星辰小说网 > 都市小说 > 大理有晴天 > 3、第 3 章
    不知过了多久,陈屿桉披着雨丝走过来,将手电筒和工具箱塞进杂物间。

    “水修好了,但电路需要找专业的人来查看。”

    陈屿桉视线落在那糊成一团的麻辣烫上。

    “今晚你先住洗澡的房间,明天电修好了再搬回去。”

    许辛夷麻木点头。

    陈屿桉安排她住的是一个豪华套间。

    与老房子的古朴温润不同,这里装修极简现代,冷硬线条显得窗外的雨更为孤寂了。

    许辛夷打开空调,暖风吹在身上,她心里却空得厉害。

    房门忽然敲响。

    许辛夷拧开房门,冷风沿着她小腿往上爬。

    门外空空,并没有人。

    她视线下移,只见地上摆放着一个深色的木托盘。

    托盘里放着一碗热腾腾的泡面,金黄色的煎蛋卧在面条上,些许葱花点缀其中。

    边上还摆放着一双筷子、一个长柄汤勺。

    许辛夷面无表情端起面,望着泡面的热气发了一会呆,终于没抵制住诱惑,快速拿起筷子,一口气把面吃完。

    原本空落落的胃,瞬间被泡面填满。

    她心满意足地躺在床上,摸着圆润的肚子,心道作为一个成熟的职场人,刚才那通脾气,发得实在没有道理。

    她过意不去,把脸埋在松软的被子里。

    指尖触碰到一个冰冷的塑料块,她这才发现床上铺着电热毯。

    她摸索着将开关开到最高档。

    热意从身下透进四肢百骸,驱散雨夜的寒意,原本飘着的心终于缓缓落下,睡意包裹着她,将她拖入更深的梦境。

    半夜时,她被电热毯烫醒,手忙脚乱地关掉开关,再次昏睡过去。

    许辛夷是被窗外的喧闹声吵醒的。

    她顺着吵闹声推开窗户,风雨暂歇,楼下田垄间,有个戴花帽子的嬢嬢,正扛着锄头跟其他人寒暄,嗓门洪亮带笑。

    等许辛夷上完厕所,拿着牙刷走到窗边时,嬢嬢正弯腰除草。

    她动作熟练,有种莫名的节奏感。

    许辛夷看了片刻,转身去洗漱。

    她打扮一番,准备出门闲逛。

    民宿门口有个大姐在摆摊早餐。

    许辛夷要了一份饵块,一份稀豆粉,坐在店家的塑料凳上,吃完后,沿着民宿门口的这条路,直直走到了洱海边。

    天气阴沉,苍山依旧笼罩在云雾中,洱海不见颜色,岸边芦苇枯黄,水杉树叶凋零,光秃秃地立在水里。

    她似乎来晚了,错过了大理最美的秋季。

    有摄影师过来,问她是否要拍照。

    她一一拒绝,找到一个海鸥多的地方,想要给海鸥喂食,谁曾想,脚步刚落定,头顶一热,腥臭味紧接着传来——

    一坨鸟屎精准地落在许辛夷头上。

    许辛夷掏出纸巾,好不容易把鸟屎擦干净,正准备穿过生态廊道,去看看别的风景。

    两辆电瓶车迎面撞上,其中一辆电瓶车为了躲避,调转车头直直冲向草坪方向。

    许辛夷来不及躲闪,被电瓶车撞了个正着。

    刺痛传来,许辛夷抬起脚踝,外侧鲜血直冒,多了一条十多厘米的擦痕。

    “对对不起……姐姐,你没事吧?”

    撞人的学生似乎吓坏了,神色慌张,手足无措地站着。

    许辛夷深深叹了口气,她总是差点运气。

    刚被鸟屎淋头,又被电瓶车撞伤。

    她动了动脚踝,骨头应该没事。

    见对方吓得不轻,她心软地摆摆手,打算回民宿用碘伏消毒。

    她脚踝受伤,没了游览的兴致。

    拿出导航,一瘸一拐地往回走。

    刚走了几步,又被一个小熊人偶给拉住了。

    对方拉着她,跟她套近乎,说自己有合照的任务,完不成要被老板骂。

    说着,边卖惨边强制地夺过她的手机,要跟她拍照。

    许辛夷强忍着不舒服,配合对方拍了几张照片。

    拍完后,她装起手机,正准备离开,小熊人偶却摘下头套,态度一变,递来一张付款二维码,语气强势道:

    “拍照40!付完钱才能走!”

    许辛夷愣了愣,这才明白自己被坑了。脚踝传来刺痛,脑子里有根神经像被人紧紧拉扯着,怒火瞬间窜了出来。

    “又不是我要拍的!”

    男人拦着她,“拍都拍了,付完钱才能走!”

    许辛夷不搭理,转身想走,却被对方大力地掐住手臂,“你敢说你手机里没有照片?拍照不付钱,今天别想走!”

    周围的游客都用同情地眼神看着她。

    一个带孩子的妈妈,小声说:

    “我也被坑过,一张20块!”

    坑别人二十,坑她四十。

    许辛夷不明白,她到底哪里看起来好欺负!

    拉扯之下,许辛夷脚踝崴了一下。

    她莫名窜起一股怒火,推了对方一把。

    男人摔倒在地,口出恶言:

    “真是个泼妇,哪个男人敢要你!”

    许辛夷正准备走,这句话却像根刺,直往她心口戳。

    眼前的小熊人偶与韩逊的可恶形象重叠。

    对方再次扑上来,胡搅蛮缠。

    许辛夷咬了咬牙,再也控制不住自己,一把夺过对方的头套,狠狠砸在他头上。

    男人没想到她敢动手,也来了怒火,伸手跟她拉扯。

    半小时后,俩人并排坐在大理古城派出所里。

    两位警察坐在他们对面。

    “谁先动的手?”警察视线落在人偶身上。

    人偶男连声喊冤:

    “警察同志,是这个女人先动手打的我!你看我这头套,都被砸变形了!我很可能被砸出脑震荡……不,颅内出血!”

    警察睨他,“怎么,骗钱不够,还想讹人了?”

    人偶男讪笑:

    “您这话说的,拍照给钱,天经地义!”

    人偶男抱胸,不着痕迹地打量许辛夷的穿着气质。

    “三万,至少三万,不然没完!”

    “三万?”别说许辛夷,就连警察都听笑了。

    门口传来一阵引擎的轰鸣声。

    几辆黑色摩托车停在派出所门口。

    为首的陈屿桉背脊挺直,长腿支在地上,摘下头盔,甩了甩头发。

    朋友们跟他说着话,他有一搭没一搭地回着。

    正打算把头盔挂在车把手上,一转头,却透过派出所玻璃窗,看到了许辛夷的身影。

    老树顺着他视线看去,“这谁啊?屿桉,你认识?”

    “是民宿的客人。”陈屿桉皱眉。

    “呦,怎么进派出所了?”老树眯着眼,努力往里头瞧,“那不是洱海边骗人拍照的人偶吗?这孙子,经常被人挂在网上。”

    陈屿桉熄灭摩托车,钥匙揣进黑色外套的兜里。

    “我过去看看。”

    人群中来了一位女警,对方温声问许辛夷:

    “他说的是真的吗?”

    许辛夷撇过脸不说话。

    男人见状,更横了,“在场的人都可以作证,就是她先动的手!”

    一个警察走过来,没好气对男人说:

    “巧了不是,有几个围观的热心市民,主动过来作证。”

    陈屿桉在前,老树和朋友在后。

    许辛夷抬头与他四目相对,避之不及间,眼圈渐渐红了。

    她母亲是教师,从小家教严苛,她一直是别人家的乖孩子,与人为善,别说跟人打架了,就是吵架红脸都没有过。

    这是她第一次进派出所。

    最狼狈的时候,被认识的人看见,还有比她更倒霉的吗?

    做笔录的女警道:

    “你们既然看见了,就说说当时的情况。”

    陈屿桉还未开口,老树先道:

    “警察同志,是这样的,这个男人强迫人家小姑娘拍照,拍完照又不让人家走,俩人拉扯时,小姑娘不小心碰到了他,这孙子……这男人就开口讹人!”

    男人眼神心虚地躲闪,“你胡说!你们该不会是一伙的吧?警察同志,真是她先动的手,路边都有监控,你查看监控就知道了!”

    “监控?”老树笑了,“你新来的吧?大理的监控全是坏的!去哪查监控去!”

    民警没好气瞪了老树一眼。

    老树赔笑,“民警同志,我们都是目击证人,我们都看见了,就是这个男人先动的手!”

    怕民警不信,老树接着道:

    “人家小姑娘白白净净,又柔柔弱弱的,她长这样她能先动手吗?”

    他跟说脱口秀似的,条理清晰,口齿伶俐。

    一时间,整个派出所都是老树在表演:

    “骗钱就算了,你还打人!打人就算了,你还反咬一口!要我说,这事没个三万,完不了!”

    在他天衣无缝的伪证下,警方做了私下调解。

    要求人偶男给许辛夷赔礼道歉,并转账500元作为受惊的营养费。

    人偶男见老树几人不太好惹,才不情不愿地转了钱。

    走出派出所,陈屿桉借了老树的头盔,递给许辛夷。

    “戴上,我送你回去。”

    疼痛的脚踝让许辛夷没法拒绝,她坐上摩托车。

    老树注意到许辛夷情绪不好,低声对陈屿桉说:

    “小姑娘脸皮薄,你回去安慰两句。”

    陈屿桉没说话,跨上摩托车,偏头对许辛夷说:

    “抱紧了。”

    许辛夷环住他的腰,勉强弯起唇角,与老树告别。

    黑色摩托像剑鱼般穿梭于海流之间。

    陈屿桉选择了一条不堵车的小路,从古城回村里,只用了不到十分钟。

    许辛夷下车,摘下头盔,卷发瀑布般滑落。

    “谢谢。”她将头盔递出去。

    陈屿桉接过,“没伤着吧?”

    脚踝传来阵阵刺痛,许辛夷咬着牙,摇头,“没事。”

    “早上工作人员来检查,说是昨晚风大,老房子的电线被树枝刮断,已经重新接好了。”

    许辛夷点头,闷不吭声地往回走。

    陈屿桉停好车,走进大门时,许辛夷刚收拾好东西,从楼上下来,往老房子那边走。

    陈屿桉被她怪异缓慢的走路姿势吸引。

    她像在极力忍耐着什么。

    她抬脚上楼,光线打在她细瘦的踝骨上,露出深红色的血痕。

    许辛夷打开房门,走到椅子前坐下。

    她卷起裤腿,跟人偶男拉扯时,她脚崴了一下,加上被电瓶车撞伤的痕迹,眼下脚踝肿起来,配上干涸的血液,显得触目惊心。

    人倒霉到极致,便失去了顾影自怜的兴致。

    她已经无力去想,为什么倒霉的会是自己。

    她不想去医院,只想清洗干净,把自己扔在柔软的被窝里,闭上眼好好睡一觉,什么都不想。

    敲门声忽然响了起来,打断了许辛夷惆怅的思绪。

    伤腿有些痛,她单脚站立,一跳一跳,开了门。

    陈屿桉正站在门外。

    许辛夷鼻头微红,嘴唇紧抿,以防备的姿态,无声与陈屿桉对视。

    “有事?”

    陈屿桉摇晃着手里的医药箱,视线落在她抬着的脚上,“你的脚,需要处理一下。”

    许辛夷来不及细想,便被安置在了椅子上。

    陈屿桉半蹲在她脚边,脱下她的鞋子。

    许辛夷正想开口阻止,陈屿桉却托起她的脚掌,轻轻转动了一圈。

    “疼吗?”

    许辛夷点头,“有一点。”

    陈屿桉按压她的脚踝,认真检查后,下结论:

    “活动轻微受限,考虑是拉伤。应该不是骨折骨裂。”

    许辛夷一愣,“可我的脚肿了。”

    “充血导致。我给你喷一点云南白药,冰块我也带来了,你用布包一下,冰敷消肿。48小时后可以热敷,”陈屿桉在她错愕的目光下,一锤定音,“晚上睡觉时,记得把脚抬高,观察24小时,如果情况严重,再去医院拍片。”

    陈屿桉的专业让许辛夷恍惚,仿佛这不是民宿客房,而是医院诊室。

    她愣愣地接过对方递来的冰块,往脚踝上送。

    陈屿桉替她处理好擦伤,观察她冰敷的情况。

    “消肿了一些,这几天,尽量少用左腿走路。”

    许辛夷愣愣地答应,“你……洗个手吧。”

    “我去楼下公卫洗。”

    “那……谢谢你。”

    陈屿桉应了一声,拎着医药箱出去了。

    许辛夷一边冰敷,一边观察脚踝的情况。

    不多时,敲门声再次传来。

    门没有反锁。

    “请进。”

    陈屿桉去而复返,手里多了一个小麦色肌肉猛男抱枕。

    他在许辛夷意味深长的注视下,言简意赅地解释:

    “抽奖抽到的。”

    许辛夷不走心地点头。

    陈屿桉快速将猛男抱枕放在她脚边,“脚放上来,试试高度。”

    许辛夷不动,怕弄脏对方的阿贝贝。

    陈屿桉:“说了是抽奖抽到的,一直放在仓库里没人用。”

    许辛夷略微迟疑,这才一脚搭在肌肉猛男的胸口上。

    猛男软绒的短毛贴在她冰凉的皮肤上,又松又软,她紧绷的脚尖不觉放松下来。

    陈屿桉道:“高度合适,先用着吧。屋里有投影仪,你可以看看电视。我拉你进民宿群,你需要帮忙,就在群里说一声。”

    许辛夷郑重地谢过他。

    陈屿桉走后,房间再次安静下来。

    许辛夷倚在床上,透过老式木窗,神色落寞地看向外头。

    远处的苍山被云雾遮住,一束圣光从云顶笔直垂落,像是要涤荡这污浊的人间,为它忠实的信徒,献上神明的金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