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91章 他大概在做梦
他想,他大概在做梦。
天空传来急促的鸣叫,尖利高亢,刺得人耳膜生疼。
他仰天望去,视野被巨大的阴影快速填没。如果不是亲眼所见,很难想象世上会有那么大的“鸟”,它张开的双翼足有三、四十米长。
不,不一定是鸟。当“阴影”尖叫着向地面俯冲时,视野里急速拉近的影像很快能让人辨认出它更像一头背生双翼的猛兽。有两个脑袋,从头部到尾翼都覆盖着金属色的鳞甲,连翅膀的羽毛都像一片片锋利的刀刃,在日光下反射着瘆人的冷光。而飞行时缩在腹下的爪子,则如同巨大的铁钩,唯有甲端若隐若现幽蓝的锐芒。它像是鸟又像陆生的怪兽,仿佛是从传说走入现实的幻想。
天空上怪兽飞行的轨迹并不平稳,不,或者说更像是一种挣扎。如果再拉近一点视野,就能瞧见在它的颈后背脊处,靠近两个脑袋脖子相连的节点,还有一个与它庞大的体型相比微小得如同虫子一样的黑影在活动。
他动动手指,掌中光滑沁凉的金属触感,提醒他手里是一把枪。当头顶的怪兽铺天盖地的影子朝他倾覆下来时,没有迟疑也无需思考,他毫不犹豫地举起枪,瞄准空中不断振动翅膀却依然控制不住下降态势的巨大身躯。
只听上方传来一声大吼:“巽!”
伴随着怪兽背上闪过一道刺目的银光,几乎同时他扣下了扳机。
鲜血如雨,从半空泼洒下来,尽管他尽量往后避开了好几步,仍然被淋了一头一脸。
怪兽的身躯夹带着凄厉的哀鸣从半空坠落,顺着风的轨迹在地上划出长长的坑道,发出轰隆隆的闷响。它痛叫着、哀嚎着,身体剧烈地抽搐着,但很快声音越来越微弱,直到喉咙再也发不出半点声响,吐出最后一口气息。
这时他才靠近它,审视着它致命的伤口——就在它两个脑袋颈部的相连处,与身体衔接的中心点,被扎入了一柄长剑。而它的四只眼睛都有一个炸开的血洞,像是有什么东西通过眼睛一次贯穿了两个头颅。
原本贴在它颈后的黑影,用力抽出那把刺穿了脊椎致命节点的长剑——相对于怪兽的体型来说可能只是一根针的大小,到了黑影的手中却比他的身高更长。
黑影顺着它的鳞甲滑了下来,站直身,抚摸着因为失去生机而显得黯淡的翅膀,叹了口气:“可惜了。我原本只是想找一头能飞的坐骑,没想到它反抗这么激烈……早知道就不找这个大家伙了。”
黑影说着用自己的衣服擦拭着长剑上的血迹,半点没有杀死这样一头怪兽的得意,反倒有些失落地走过来。
光线投在黑影的脸庞,露出哈鲁的面孔,不知看到什么突然愣了一下,抬手指着他道:“你流血了?”
“刚才被它的血溅到了。”他下意识擦着脸上的血。
“不是,你的眼睛……你自己没感觉吗?”
他似乎因为这句话才感觉到眼睛的灼痛,伸手抹了下眼睑,手上一片湿热的鲜红。
“你这家伙,闭眼。”
他依言闭上眼睛,很快眼部感受到一层凉意,灼痛徐徐消散。不过他还是被要求戴上了眼罩,在一片黑暗中待在原地休息。
哈鲁的脚步声不时出现在周围,他忙忙碌碌的,似乎在收拾什么。随后扔了块打湿的毛巾给他,他随手在脸、脖子和手臂上抹了几把,摸黑擦去皮肤触感上粘腻的血迹。又过了一会儿,他听到柴火燃烧的“噼啪”声,知道对方准备烧水做饭了。
“我觉得不严重,已经没感觉了。”
“说了多少次,不要仗着这个世界存在超限能力,就乱用你的眼睛,那毕竟不是念能力。要不是这次的身份至少能用‘念’,不在世界规则内的力量会让身体崩溃的。你又不是不用这个就开不了枪。”
是谁说哈鲁这个家伙寡言少语的?明明是身上装了一个看不见的开关,不小心打开就会瞬间化身啰嗦的说教者。
“它的速度太快了,我没把握一定能命中要害。”他辩解道。如果没能射中要害,骑在怪兽身上的哈鲁就可能被射击后的剧烈反应甩下来。
“有什么关系,只要在规则内就死不了。”哈鲁淡然的语气透着满不在乎。
“但又不是没感觉。”
“是啊,你也知道,那你刚才是怎么回事?难道因为上个世界你被吃掉太多次,现在感觉都迟钝了吗?”哈鲁的大手重重拍了拍他的肩膀,语气多了两分认真:“我提醒过你,雨宫的催眠效果虽然很好,但次数太多了可不是好事。”
“没有,我不需要,已经习惯了。”他不想继续谈论这个,换了个话题:“你说这个世界这么危险,真的有变成‘现实’的可能吗?”
“上个世界同样是有超限能力存在的高危世界,不也成功了?而且重启的次数并不算多。”
“所以标准是什么?那个世界明明秩序混乱,可是似乎很容易就完成‘合理化’了。”
“秩序混乱不要紧,所谓‘合理化’不代表一定合乎人的常理。这个‘合理’指的是世界规则,它本身有没有晋升可能才是关键。谁跟你说过,能进化的世界一定属于人类文明呢?”哈鲁语调平淡,又透着疏离于世界之外的漠然,“另外一个关键在于——世界核心是否足够重要。通常这一点,与实现进化的成功率是相反的。”
下一刻,声音里宛如实质的冰冷又转眼消融,带上平常的温度。
“雨宫那家伙当初是怎么教你的?难道他没教过你,不要把各个世界里的人当同类吗?投影世界里的人虽然不是NPC,但在进化完成前,他们和NPC也没什么区别,人生轨迹都如同既定程序一样不是吗?假如你的真情实感多到无处可放,不如加入我的动物保护组织吧。不管怎么说动物没那么多复杂的心思,用来寄放你过甚的同情心,总比人安全得多。”
“谢谢建议,但我对人、兽的关系不感兴趣。”
“……喂,不要以为你现在眼瞎我不会揍你啊!”
第292章 备受关注的森村警官
……
“喂,不要睡了!江口部长要出来了!”
有人用力推着他的肩膀,将他从梦中摇回了现实。
他睁开眼,借着屏幕的遮挡快速支撑起脑袋。
“巽君是昨晚没睡好吗?”另一个脑袋凑过来,像特工电影里接头似地刻意压低声音,“清醒一下,江口部长过来了!”
那颗脑袋的主人又以令人惊异的速度缩回座位坐直,快得令人恍惚刚才的声音仿佛是幻觉。
巽夜一捋了把挡住视线的头发,眼中未散的睡意飞快退去——如何一秒切换工作(或者看起来在工作)状态,是成熟打工人的必备技能,哪怕脑子还没醒都能让表情先做好准备。等到江口部长走到他身旁,入眼的就只有专注工作的设计师先生了。
“巽君,奥平先生今天上午给金城先生打电话,对这次合作表示非常满意。”江口部长喜气洋洋,满面笑容地大力拍了拍他的肩膀,“刚才我和金城先生通话,金城先生对我们市场部的工作大加赞赏。我向金城先生汇报了你在这个项目中做出的贡献,他也称赞了你。”
部长先生脸上的神情是一种仿佛给公司带来莫大业绩的骄傲,实际上奥平角藏的项目价值小到可以忽略不计,更没有利润可言。然而“金城先生”是冢本企业的大股东,在私人投资上与奥平角藏是合作关系。这个没有盈利的项目,却可以在别的地方交换给“金城先生”增加创收的机会,这才是他肯定江口部长努力的前提。
当然,这些藏在背后的弯弯绕绕,就没必要让下面的小职员知道了。
但对如今进化为“公司福星”的设计师先生,江口部长态度好得堪称慈眉善目,温声道:“我没记错的话,巽君今年的公司假还没休完吧?呐,我再多给你一天假期,从圣诞节到新年假你就痛痛快快地去玩吧。”
半个小时后,不仅收获提前一周休假更收获提前下班福利的巽夜一,又一次在同事们艳羡的目光中离开了公司。
楼下熟悉的车位上,换了另一辆车停在那里。坐在驾驶座上等他的也不再是卧底的诸伏警官,而是眼睛如泉水般幽冷的青年——编号一,清水是一。
巽夜一拉开后车门,就看到后座上放着一个文件袋。这应该是琴酒放的,他毫不意外地坐上车,拆开袋子封口,里面是一份对森村克幸的身份调查。
森村克幸是警视厅搜查二课的刑警,警衔是警部。他是准职业组,但和他同级别的警部,除了少数精英群体的职业组,大多数都比他年长得多。日本官僚阶层十分讲究论资排辈,警察体系尤其如此,年轻有为的不是极少数的特殊人才,就是背景深厚的家系传承,再不济也有强大的人脉支持。
森村克幸出生普通家庭,父亲退休没几年就去世了,在退休前也只是公司职员,而母亲自婚后就一直是全职家庭主妇。但森村克幸却能在三十多岁就晋升现在的级别,全赖于他有一个好哥哥——他英年早逝的兄长也是警视厅的刑警,曾在搜查一课任职。十四年前他的兄长在调查一起杀人案时,为了阻止嫌疑人逃跑而不幸殉职,死后被追授为警视。
虽然这个警视是死后的荣誉,但他的兄长却有一个活着的警视好友——搜查一课管理官松本清长。当然,同森村警视关系好的远不止一个松本警视。
森村警视生前不仅能力出众,而且为人仗义,是个十分有人格魅力的警察,也是当时警视厅内部诸多同僚仰慕的前辈或者欣赏的后辈。这些人中有不少如今成了警视厅的中坚力量。
当森村克幸和他的兄长一样成了警察,出于爱屋及乌以及对曾经所受故人恩泽的回报,他的警察仕途可谓平步青云。
看到文件内提及他那个殉职的兄长时,巽夜一便明白了这个被爱尔兰顶替的警察是从哪儿冒出来的了。但随即,新的疑问又产生了:
原本六年后会被绑架冒名的人是松本清长,那时爱尔兰背后有组织的情报支持,即便是外国人,也不影响他顶替一个完全陌生的日本警察。那现在呢?他是被皮斯克找来的,来得应该很匆忙,为什么能在短时间内冒充森村克幸不露陷?还是说,他或者皮斯克很早就盯上了森村克幸这个人,对他做过全面调查?
“森村克幸?”
同一时间,在另一个隐秘的房间,朗姆也从访客口中听到了这个名字。
房间内的光线十分昏暗,只能令人看出这是一间和室。巧妙的灯光设计足以让人看清两人之间的茶几上摆放的茶具,但看不清谈话者的相貌。
“是的,那天在你之前一小时内进出过拘留所的本部警察只有他。”
回答朗姆的是一个中年男人的声音,吐字不急不徐,遣词带着一点官腔,语气温和但又不自觉流露出几分身居高位的人惯有的音调。
“他是搜查二课的刑警,警部警衔,家世清白。枡山宪三牵扯进去的两个案子,他都是负责的警察之一。虽然私自面见嫌疑人有点不合规矩,不过你也知道,只要没人特意揪着不放,不会真有人在意这点规矩。”
朗姆回想在拘留所见到皮斯克的场景,脑海中一遍遍回放着当时的每一个细节,包括皮斯克每句话的语气和表情,完好的那只眼睛闪了闪。
“这个森村克幸,风评如何?”
“年轻有为。”
“我问的是性格,或者说行事作风。”
“我不知道。”访客拿起冒着热气的茶杯,慢吞吞地喝了一口。“我不可能认识每一个警察。不过……”在朗姆感到不满前,他终于又给出了一句有价值的信息:“他的兄长是警视厅一名因公殉职的刑警。现在的中高层警官中,不乏还记得他兄长的人,比如一课的管理管松本清长。”
哦,又是一个关系户。朗姆听懂了他的潜在意思,不以为然地想,日本那些没用的警察升官最快的不就是关系户么?
但是“关系户”这个信息,似乎也作证了朗姆回想皮斯克那天反应时产生的某个推测:这个森村有可能是皮斯克的人,也许是他的卧底,又或者是他关系网中的一员。
这可能就是皮斯克一开始的依仗,他认为自己很快就能出来。只是如今公安的介入打乱了他的预计。公安可不像普通警察那么讲规矩,当他们认为有必要时,他们甚至可以不需要证据就采取行动。所以皮斯克会说出那样的条件,因为他没有把握。
不过,明白皮斯克的处境不代表朗姆愿意被牵着鼻子走。他厌烦了皮斯克的拖延和反复,等到把人弄出来,就别怪他心狠手辣了。
朗姆心里一边盘算着可用的人手,一边想起了潜入日本的爱尔兰。如果把爱尔兰扔给白兰地处理,皮斯克还有底气跟他谈条件吗?
对于爱尔兰,朗姆从未想过得到对方的忠诚,至少目前没有必要浪费时间。在他而言真正有价值的,是爱尔兰手上不受白兰地掌控的那一支独立势力。
要不是拉姆斯那个蠢货太早被踢出欧洲分部,他也不会把主意打到爱尔兰身上。希望爱尔兰别像他的养父那样不识时务……但对皮斯克的秘密,他又了解多少呢?
第293章 被选中的森村警官
[晶子,
最近还好吗?
医生的工作很忙吧?但再忙也请保重自己,你的病人一定比谁都真心祝福你的健康。
盂犠
上次和你的通信,给了我很大的启发。如果不是你的提醒,我大概要很久以后才意识到,发生在我身上的问题。我总是容易被别人的看法所影响,似乎我人生中的每一次选择,都是这样过来的。现在我再回忆过去,会忍不住怀疑,这真是我的选择吗?这真是我想做的事吗?
你告诉我,人的记忆是可以骗人的。最近我忽然有了这样的觉悟:我可能一直在骗我自己。因为我发现自己完全想不起来,为什么我会放弃函授课程?
我能记得那时一直鼓励我读书并且给予我支持的中学同学顺子,因为工作调动出国了,后来渐渐失去了联系。我也记得同样是在那段时间,我怀了瑛祐。看着我曾经写下的日记,因为怀了瑛祐就放弃了读书这样的决定,真的是我的决定吗?
结婚那会儿也是,我是想过结婚后有了稳定的家庭,或许我就可以继续读书了。可是结婚后,我却再也没有了这样的念头,更没向我的丈夫提出过这个想法。我明明知道的,如果我说出来,他不会拒绝,他有认真把我当作他的责任。可是我又为什么我没有尝试过呢?是不想他为难吗?我过去的日记没有告诉我。刚结婚那会儿,我连日记都很少记录。
这样的疑问一个个冒出来,在我脑子里转悠,怎么都停不下来。可是我分不清楚,哪些是我的想法,哪些是受到别人的影响。
写到这里,我心里惭愧得无地自容。到了我这个年纪,怎么能跟个迷路的孩子一样,连身前身后的路都看不清呢?
你说得对,晶子,人不能稀里糊涂地活一辈子。所以我厚着脸皮向你提出一个冒昧的请求,能否同你见面谈谈呢?
你在上一封来信中提到了“依恋型人格障碍”这个病症,希望我没写错这个名词。我觉得也许你是对的,它可能真的同我有关。所以我迫切地想要同你见面,我相信只有见面了,才能解开这个疑问。如果真的像你说的那样,我愿意接受治疗。
写完这份信,我的心情平静多了。窗外面寒风习习,但照到桌子上的阳光依旧很明媚。不过最近几天特别冷,周围感冒的人变多了,请务必多加注意啊。
等待你答复的日花]
……
这是一封信,但只是复印件。
复印纸张上的三道折痕看起来还很新,实际上它被打开了不止一次,但每次都被小心翼翼地叠回原样。
水无怜奈又一次将它折好,放回收纳用的塑封夹,动作始终很轻柔。
新出千晶交给她的与母亲通信件,数量并不多,她也在拿到它们后看过好几遍。但她再度拿出来阅读,是为了更好地记住每个细节,因为之后她可能很长时间没机会重温这些东西。她已经在银行开设了保险柜,用以专门放置母亲的遗物,今天就是去把信件先行存放进去。
等到母亲的日记本和相册找回来,它们也会被送到保险柜同信件放在一起。她会给父亲发去密码,倘若他想,随时可以过来看。
现在只希望拿走它们的“小偷”在发现拿错东西后,不会仔细去看里面的照片和日记内容。虽说局里有专人检查过,里面没有泄露她和父亲的身份信息,就像“水无怜奈”一样,父亲加入组织也有其他身份伪装。但她并不是没有担心过字里行间的一些蛛丝马迹,万一落在有心人眼里有平生风险的可能。
所以她急需解决的第二个问题,就是那位让她感觉不再那么可信赖的森村警官。
等到安置好母亲信件的水无怜奈走出银行大门,立刻在路边寻了个位置僻静的角落,拨通了森村克幸的电话。
十分钟后,挂上电话的森村克幸,神情古怪地看向面前有着一头浅金棕色头发的白人男子,问:“那么,你还需要用我这张脸去和一个漂亮女记者约会吗?”
全程旁听完通话内容的爱尔兰威士忌,对他这种轻佻的措辞无动于衷,只是冷漠而简短地说:“不,你去赴约。”但却并没有说理由。
森村克幸粗犷的眉梢挑起,“那你呢?”
爱尔兰依旧没什么表情地看着他:“你既然什么都不知道,继续不知道对你来说更安全。”
森村克幸咂咂嘴,没好气地道:“我不管你们在搞什么,最好适可而止。我的前途要是受到影响,对你们也没好处吧?”
“我很快就走,你可以接着回去当你的警察。”爱尔兰平静地回答他。
“呵呵,别误会,我只是有点担心时间长了,你假扮我的事会被人察觉。”或许是对方的态度让心头隐约的不安得到了安抚,森村克幸的神情又变得友善起来。像是想要弥补方才那点显露于外的不满,他用半开玩笑的语气又道:“话说回来,你们的化妆技术真是太厉害了!当时看你用我的脸站在面前,我可是被吓了一跳,真的跟照镜子一样神奇。”
那可不是什么“化妆技术”,爱尔兰抬了抬眼皮,心想,那是专门度身定制的人皮面具,完全手工制作,成本昂贵。他虽然也会简单的化妆技巧修改面容特征用以伪装不同身份,但完全以假乱真的易容就不是他能掌握的技术了,依靠的全是仿真人皮面具这种事先精心制作的工具。
这样的面具在他的养父那里还有好几张,都是根据现实中的真人特征复刻的面容。这些人和森村克幸一样是皮斯克发展的人脉,常年保持着比较密切的合作关系。
所以爱尔兰这趟假扮森村克幸尽管突然,却十分顺利。因为和面具一同保存的还有森村克幸的详细信息,包括较为明显的言辞习惯、动作体态、在警察内部的人际关系等,方便他能用最短时间了解这个人的行为特征。
其实皮斯克提到过,森村克幸的身高体形和他相近,才是皮斯克当初主动与这位警官搭上关系的缘由之一。
这些他的养父都不曾隐瞒他,爱尔兰也清楚其中未雨绸缪的潜在意图,不过被选中的当事人就没必要知道了。
想到了这里,爱尔兰没浪费时间回应他刻意的寒暄,只是说:“若是枡山宪三的案件审理有什么变卦,记得告诉我。”
第294章 年前刷业绩综合征
“我明白。放心,枡山先生不会有事的。”森村克幸的语气端正了两分,毕竟这些年从那位老先生手里拿了不少好处,他也不想就这么失去如此大方的“合作者”。
对于枡山宪三牵扯的案子,他其实没那么担心。二课的参事官正在和公安部那边交涉,显然他们课长也不满意公安部的人随意插手他们工作的做派。不过这种事就不方便提前给对面的外国人透口风了,说到底这些年同他往来的是枡山宪三,对这位所谓的“爱尔兰”先生他并不熟悉。
等看着爱尔兰匆匆离去的背影消失在窗外的视野,森村克幸才慢条斯理地喝完剩下的咖啡,驾车回到了警视厅。
走廊上,一名黑发卷曲的年轻警察与他不期而遇,非常自来熟地同他打招呼:
“森村前辈。”
森村克幸停下脚步,他觉得对方有点眼熟:“你是……”
“我是松田啊,您记得吗?”年轻警察笑起来有点痞气,却并不令人反感。
森村克幸的脑子里自动浮现了“松田阵平”这个名字。他想起来了,那个像拍电影一样在东都塔上神奇地被怪盗基德所救,在高空/爆/炸/中大难不死的警察,整个警视厅夏天明星人物——更重要的是,他也想起公交车劫持案里,爆/炸/物/处/理/班的出警名单同样有这个名字。
“是你啊。”森村克幸迅速换上亲切的社交面孔,看了看他身后走廊的方向,随口问:“怎么,那起案子有什么新消息么?”
“暂时还没有,”松田阵平露出一点无奈的表情,“第一化学科的鉴定要排队,听说最快也得到明天才能出结果。”
第一化学科隶属警视厅的科学搜查研究所,主要负责火药、爆/炸/物/品、气体事故等类别的鉴定。临近年底,似乎连罪犯都有年前刷业绩的毛病,最近人为犯罪和人为犯罪中发生的意外有点多,鉴识课和科搜所更是忙得把咖啡当水喝。有心打听消息的松田阵平看到同僚们个个仿若灵魂出窍的状态,实在没好意思再多打扰。
“看来只能从嫌疑人那边突破了。”森村克幸看了眼时间,下午他还要参加对文田三四郎的审讯。不过这次他只要到场旁听就行,主要负责审问的是搜查一课的同僚。
“对了,森村前辈的打火机一直没找到吗?”松田阵平随口问。
森村克幸愣了一下,随即含糊地应道:“没找到,不知道掉到哪里去了,当时现场比较混乱没顾上……”
松田阵平眨了下眼,笑了笑:“实在找不到的话,要不我送前辈一个吧?”
“谢谢你的关心,不用了,我还有备用的。”森村克幸掏出兜里的打火机晃了晃,然后又做出看时间的动作,“我还有事,先走一步了。”
“前辈慢走。”松田阵平客气地让开路,面上的笑容在看不见对方的背影后顷刻消失。
有点奇怪……
松田阵平望着他离开的方向,心底涌起一种难以忽略的违和感,令他下意识地皱眉。
是错觉吗?森村前辈……就像变了一个人?
*
白兰地看着桌面上摊开的数张照片,带着居高临下的审视。
这些照片是一组连续拍摄,忠实记录了某栋公寓的房门前,一个中年男子从一名年轻女子住所走出来时的短暂片刻。或许是拍摄器材十分专业,照片中人物的表情和动作都捕捉到位,清晰可辨。
照片上的男人是组织代号成员安德卜格酒,而照片中的年轻女子,却是曾经与他同乘一辆公交车,坐在爱尔兰身边的位置。
因为女子同爱尔兰假扮的“森村克幸”有关,山崎威士忌受命这两天一直盯着她的动向。结果山崎云雀看到安德卜格后,他才知道这位全名“水无怜奈”的电视台记者,就在年底的日本准入成员名单上。
白兰地只看过欧洲分部的待审查名单,能看到日本名单的则是琴酒。但琴酒并不知道他见到的就是水无怜奈,直到山崎云雀揭开这个巧合。
白兰地在问山崎云雀要了监视时拍摄的更多照片。他注视着这些照片,冷淡的眉宇浮现一丝深思的褶皱。
有时候人的身体比思维更诚实。有些人即使懂得控制表情,也很难对面部神经的掌控细化到每一寸皮肤。而更容易被忽视是肢体语言,在人们不注意的时候,下意识的反应细节往往已经忠实暴露了真实的内心。
在这组照片里,即便安德卜格和水无怜奈两人神情如常,放在不知内情的旁人眼里只是拍摄到了房屋的主人送走普通访客的瞬间,但在白兰地眼里,他们对彼此的熟悉程度和亲近程度,与表现于外的态度是截然相反的。
甚至他从水无怜奈站立的姿势和朝向角度,都能看出她对于安德卜格带有一种潜意识的信任和亲近。
生物的防卫本能是刻在基因里的。哪怕人类从哺乳动物进化成高等智慧生物,由原始社会发展出现代文明,基因里也始终篆刻着来自物种起源之初的行为记忆。只不过发达的社会环境,以及个体之间的差异,使得这种本能表现被大幅度弱化了——但并不代表它就消失了。
通常在公共场合,只要不是人群过于密集的地方,如果仔细观察就能发现,人与人之间会下意识保持一定的间隔。陌生人或者普通关系的人们之间,交谈时站立的位置大多不会靠得太近。尤其是异性之间,女性面对不熟悉的男性靠近时,身体更容易先于意识摆出彰显抗拒的姿态,比如双手抱胸、后退或者后仰,哪怕动作表现出于礼貌又会被控制住。
可是水无怜奈站立的姿势却带着一点不明显的前倾,她和安德卜格在门口的站位,也超出了一个女性面对陌生男人的常见距离。
何况组织里的人防卫本能只会比常人更强,不是熟悉的合作伙伴,更习惯用射程来丈量安全距离。而照片上的安德卜格,显然忘记了他应该保持的警惕。
这足以说明安德卜格与水无怜奈不仅认识,关系也较为亲近。
按照关系户更容易通过审查的潜规则来说,安德卜格完全可以为水无怜奈做一个担保。或者水无怜奈也可以联系她的推荐人,利用这一点提前结束组织的内部审查。
但在他们见面后,安德卜格并没有这么做。他没有任何反应,好像对方和名单上的其他人一样,而他只是按章办事。水无怜奈同样如此。
那么,两个明明熟稔的人,会出于什么理由不约而同地选择隐瞒彼此相识呢?
第295章 百分之三中的个例
白兰地并没有往男女之间那点荷尔蒙吸引力的方面做联想。他的视线在照片里水无怜奈那张俏丽却又自带高冷气质的脸蛋,和安德卜格不拘言笑的冷峻面容上来回移动,最后停留在后者身上。他捂着嘴思考了一会儿,忽然收起照片,起身出门。
他想,如果猜测没错的话,或许有个人知道答案。
半小时后,白兰地在H1基地地面建筑部分的某个楼层,找到了正泡在咖啡杯里埋头工作的入江正一。
这位比特酒先生,仿佛任何时间找到他,都只能看见他这副抱着笔记本电脑死命敲打的社畜面孔。但凡还保留了一丝良心的人,在他顶着快要篆刻成永久性标志的黑眼圈望过来时,多多少少都会为耽误他时间下意识生出愧疚之心吧。
——当然,这其中绝不会包括白兰地。
碧绿眼睛的法国青年毫无打扰对方的自觉,如同走进自家客厅一样走进这间面积足以占据半个楼层的办公室,径直来到空间里一目了然的最大的办公桌前,“啪”地扔下那叠照片,双手撑着桌面,用一种仿佛施压一般的姿态,朝坐在老板椅上的红头发男人微微倾身。
可惜这么大的动静,也不能把对方的视线从电脑屏幕上撕下来。
“你该先敲门。”入江正一眼皮都不抬,用棒读的语气说道。
他的注意力集中在面前需要他解决的工作上,甚至不想浪费口水多问一句“你要做什么”,愿意出个声已经是对待同僚的最高礼节了。
“一个问题。”白兰地知道他工作状态下不会回应没有实质内容的沟通,上来就单刀直入,屈指敲了敲照片上的中年男子示意对方注意,问道:“代号成员Underberg,有什么你知道但我并不知道的秘密吗?”
入江正一终于肯动动眼皮,眼珠往照片方向漫不经心地转动了一下,语气平平地回答:“没有。”
白兰地嘴角扬起,无害的微笑攀上他的脸颊。他又问:“那么关于这个人,有什么BOSS知道但我不知道的事吗?”
“没有。”入江正一冷淡地道,似乎对他特地来打扰他工作的问题感到不耐,反问了一句:“他是日本的代号成员,如果你对他感兴趣,为什么不去问Gin?”
“因为没必要。”白兰地的笑容更加温和,碧绿的眼睛却直勾勾地锁定同僚的面孔,“我相信你能瞒着我守口如瓶的秘密,一定也不会让Gin察觉。”
入江正一手上敲击键盘的动作始终没停,但只有他自己知道,在听见这句话的同时他敲错了字母。
“你知道,虽然我没法‘看见’你心底的真实答案,但我能‘看见’你心底的真实情绪。”
入江正一不动声色地敲击删除错误的字母,接着敲打正确的部分。不知是否办公桌另一边落地窗外照进来的光线太过明亮的缘故,对面这个家伙眼睛清澈得如同透明一般,仿佛任何事物在他的眼底都没有秘密。被这样一双眼睛注视着,并不是令人愉快的体验。
“其实现在我很少依靠这种方式了解别人的秘密,毕竟虽然学会了控制,但曾经的经历让我变得胆小。不过我想你也会赞同,有的时候走捷径总是最快的。就像现在,我很容易就能发现你在撒谎,而这也反向验证了我的猜测。”
入江正一有点分不清此刻自己的感觉是头疼还是胃疼。他面色不变地端起手边的咖啡喝了一口,冷掉的棕黑色液体在口腔里释放出令人不适的苦涩,难喝得有效让人保持住了思维的清醒。
果然……入江正一抬手推了推鼻梁上的眼镜,虽然他没觉得能瞒过白兰地,但对方来得太突然,到底让他有些猝不及防。
和当年的玛格丽特相似,白兰地当初会被组织留下又舍弃,比起他特殊的血缘关系,更多的是因为他特殊的天赋——他天生有很强的“共情”能力。
但和普通意义的共情不同,白兰地的这种“共情”,其实属于一种超常“联觉”。
人对外界的客观感知,来自于大脑通过感知器官获得信号后处理转化的结果。比如颜色,是大脑对波长的阐释,并且只存在于大脑内部——这也是为什么不同人对同一事物的颜色认知存在偏差,有的人甚至无法辨识红色和绿色,而诸如莫奈梵高之流的顶尖画家,眼里色彩却是如此丰富。比如声音,是空气的压缩或膨胀被耳朵捕获后,转化成电信号被大脑展现为不同音调和音色。再比如气味,这本身只是一种概念,同样是空气中的分子与鼻子里的受体结合后,经由大脑解释的结果。
但世界上却存在一小部分人,天生感知混合。有的人能“看到”声音的颜色,有的人能感觉文字是有味道的,诸如此类,这就是“联觉”,也称作通感*。
这世上大约有3%的人具备某种联觉,而白兰地则是这3%中的异常个例——他对他人的情绪感知,敏锐到宛如读心术一般不可思议。
即便是素不相识的陌生人,白兰地都能自然而然地感受到对方内心的情绪——即便他自己也很难向别人描述究竟是“看到”还是 “闻到”——而被察觉到真实情绪,在某些时候和暴露真实想法没什么不同。
可惜白兰地的童年经历十分糟糕,拥有这种天赋对一个年幼的孩子来说更是雪上加霜的灾难,这使得他一度害怕与任何人近距离接触,甚至会产生严重的应激反应。直到他利用自我催眠“说服”大脑屏蔽掉这种异常感知,如同找了控制这种天赋的开关,他才逐渐获得正常人的生活体验。
以前因为只看过他感知别人的情绪时还不觉得,真的轮到这种能力被用到自己身上,简直就是作弊……入江正一心里嘀咕,脑子里则飞快演算着应对眼前情况的最佳方案。
“是在心里偷偷说我坏话么?”白兰地笑嘻嘻地问,“我可以不记仇哟,只要你告诉我你隐瞒了什么……难道你就没有因为被我看穿而松了口气吗?啊,我明白了,所以是BOSS的命令,你不赞同但又没法拒绝,对吗?”
这小子不讨人喜欢是有原因的,也难怪琴酒看他不顺眼——入江正一摘下眼镜擦了擦,复又戴上眼镜,终于肯正眼看他。
“既然你什么都知道,为什么不去直接问BOSS?”
比特酒先生并没有被人揭穿想法的恼怒,淡定地把皮球踢回去。
白兰地脸上的笑意跟变脸似地瞬间消失。他站直身,盯着这位比他年长的同僚看了片刻,在对方毫不相让的回视下终究轻哼了一声。
“BOSS在哪里?”
入江正一比了一个向上的手势。
白兰地掉头就走,眨眼便消失在门外。
入江正一看了看散落桌上没有带走的照片,嘴角微微抽搐,快速发送了一条消息,随后又投入到永远做不完的工作当中。
第296章 也许您能给我一点提示
白兰地穿过走廊,踩进电梯,梯厢内银灰的合金内壁反射出他没有表情的脸。
说得更确切一点,是没有丝毫人类情绪的面孔。
把感知情绪的特殊联觉用在同伴身上,是一种非常危险的行为。刚才如果换作琴酒或者威士忌,哪怕是玛格丽特,他们都不会这么不当回事地放过他——尤其琴酒,一定不会放过用他的身体来练习射击的好机会。
毕竟对他们这种人来说,被“看穿”如同被威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