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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281章 最期待过节的人

    冬日萧瑟的寒风被紧闭的窗户挡在了室外,一墙之隔的室内,室温暖得令人错觉春天提前到来。

    白兰地像搭积木一样,将裹着不同圣诞花纹包装纸、不同形状的礼物盒,一个个堆上去。

    至于原本这处位置放置的那几个大礼盒,则被人挤到了墙角,贴着墙壁像等待回收的废弃物品一般被人随意地推到一起。除此以外,不仅房间里的家具摆放发生了不同程度的变化,单单从物品细节上,这间屋子已经找不到曾经居住过的其他人的痕迹。

    “现在不能拆哦,老师,要等到圣诞节的时候才可以拆。”白兰地转头,一本正经地道。

    沙发上,坐在圣诞红和圣诞绿丝绒靠垫中间的琴酒,听到这话嗤笑了一声。他将子弹从心爱的配枪内一一退出,在灯光下仔细检查着枪身有无损伤和锈迹。

    “我说的哪里不对吗,亲爱的Gin?”白兰地表情无辜地看向他。

    “我要吐了。”琴酒用浸透火药溶剂的刷子小心地清洁枪管,眼神都不曾给他一个,“你这张嘴巴除了说废话,已经不具备正常功能了么?”

    “有没有可能,那只是因为你的大脑皮层颞上回后部发育不完全,以至于影响了对语言的理解能力?”白兰地歪了歪脑袋——以他的那张脸做这种幼稚的动作居然毫无违和感——故作好奇地问。

    房间临近窗户位置的书桌后,正对着电脑,双手手指在键盘上敲出一片残影的入江正一,烦躁地吐了口气。他用布满血丝的眼睛扫了他们一眼,努力自我催眠要冷静,扯过原本挂在脖子上的耳机戴在头上。

    而背对着书桌的另一张单人沙发旁,金久怜四拿着已经整理过的一叠文件,给坐在沙发上的巽夜一过目,并且低声陈述每一份文件的要点。

    巽夜一专心听着,不时点头,最后拿起笔在文件上逐一签字。直到因为他的专注原本一直过滤周围声音的耳朵,在空气里忽然感受到某种火药味,这才抬起头。

    “怎么了?”

    白兰地循声望过来,一秒切回无害笑容,道:“没什么,我是说这么多礼物,老师您一定要等到圣诞节的时候才可以拆。”

    巽夜一看了看圣诞树下快和树一样高的成堆礼盒,又看了看表情期待的白兰地,配合地点点头,“好吧,我会克制一下,不在圣诞节前动手。”

    白兰地笑了起来,带着一丝孩子气的天真。他堆叠完所有礼盒,拍拍手,走到单人沙发旁。

    金久怜四拿着签好字的文件自觉地让出位置,默默离开。

    白兰地再度出声的时候,又切换成了认真工作的下属状态:

    “关于额尔金伯爵企图收购‘时空锚’一事,有了点眉目。这一代额尔金伯爵詹姆斯,有一个女儿珍,一生下来就有严重的遗传病,靠昂贵的药物维持生命,也无法通过手术治疗。她因为身体虚弱,常年需要静养,很少露面,见过她的人更少。

    “额尔金家族的资产包含了为数众多的医药项目投资,最早可以追溯到上一代额尔金伯爵托马斯,他就是死于这种遗传性疾病。而在珍出生后,额尔金家族进一步扩大了医药项目的投资比例,可见现在这位伯爵,十分宠爱他的女儿。”

    巽夜一问:“知道是什么病?”

    “一种基因缺陷造成的先天性心脏病,据说比较罕见。”白兰地答道:“上一代额尔金伯爵曾经尝试心脏移植,不过术后没能活过五年,死于不明原因的多脏器衰竭。这一代的詹姆斯是幸运的,他很健康,但他的女儿却继承了祖父的基因缺陷,甚至病情更为复杂严重。老伯爵在四十岁以前至少还能正常活动,而现在这位伯爵小姐,从出生起几乎就没有享受过正常人的生活。”

    “也就是说,他看上了URD2516,认为对他女儿的病情有作用?”

    “我相信那是最主要的原因。”次要原因当然是资本家不会做亏本买卖,时空锚集团能带来的巨大利益同样是重要的吸引力。

    巽夜一陷入沉思。对他来说那就是定制的营养液,不过他也知道这玩意儿的衍生产物作用广泛,尤其是在医药研发上有多种用途。但他们掌握的已知用途中,并不包括治疗基因缺陷导致的心脏病。

    “是什么让伯爵先生确信URD2516对他的女儿有用?”他又问。

    “我也想知道,在派人调查时,发现Lambs去过额尔金伯爵的宅邸。”

    “Lambs?”巽夜一觉得听过这个酒名代号,从记忆里挖了挖,露出一丝意外的神色,“被你赶出欧洲分部的那个?”

    “是的。”白兰地微笑。那是他还没坐稳分部负责人时发生的小插曲,没想到老师记得。

    当年他刚到法国,下面的那帮人看他年纪小,自然不会服气。对着一群早就各立山头的不驯之辈,杀鸡儆猴是快捷有效的说服方式,最低限度能让他们安静下来听他说话——以他的经验,只要他们肯听他说话,就没有不被说服的可能。

    而愚蠢如拉姆斯,就是因为最先跳出来被他选中的那只“鸡”。这家伙是朗姆的眼线,当时他不好做得太过,最后还是放了拉姆斯一马,给了他逃出去找爸爸,不,找朗姆的机会。

    说起来他一直觉得,朗姆收人的标准很有意思。凡是能得到他信任的手下,似乎都有明显的性格缺陷。不说拉姆斯这种看起来格外适合充当炮灰的,他曾经根据比特酒提供的信息私下给宾加做过侧写,断言就算他们不插手,这个任性又神经质的家伙迟早也会把自己玩死。

    相比之下,在受到朗姆器重的传言里混得风生水起的新酒波本,却不属于这个人群画像范畴。他聪明又狡诈,计较得失又擅长权衡利弊,所以,他真的有得到朗姆看重吗?

    不知道自己的脑回路和巽夜一过去的想法遥遥重合了一次的白兰地,面上不动声色地继续说:“我有个猜想,他们可能是通过纯粹的人力通信联系,但信件传递不走邮政系统,我怀疑Lambs就是那个信使。他们联系时肯定有一些加密或者接头的暗记,我想搞明白这个,让人盯着Lambs,他果然来了日本,很可能是给Rum送信。”

    “然后你跟着来日本,差点被人炸死在公交车上。”

    这句包含嘲讽之意的接话,当然不会来自他亲爱的老师,而是出自旁边明明专心致志在给伯/莱/塔/做清洁保养的琴酒。

    白兰地眉梢一挑,正要反驳,就听到巽夜一感兴趣地问:

    “你在车上?”

    第282章 博尔内教授总是对的

    巽夜一知道这起案件,但还不知道白兰地也是受害乘客之一。新闻里公布的两名嫌疑人,一个不存在于他的记忆里,不是预定会发生的案件人物,另一个却相反,正是原本六年后公交劫持案里假装乘客的犯人之一。他注意到,这起案件与六年后的公交劫持案有相当的相似性,这让他对案件的细节更为在意。

    “是的,不过我在媒体赶到之前就离开了。乘客之中倒是有一位小姐似乎在电视台工作,但她没注意到我。”再加上他用了一点催眠暗示的小技巧,除了爱尔兰,让人在不设防的状态下短暂忽视他是很容易的事。

    差点又起的唇枪舌剑就这么无疾而终。白兰地没空理睬琴酒,仔细向巽夜一讲述了案件发生前后的经历。

    “……也就是说,你因为汽车抛锚搭乘了那班车,结果那么巧遇到了Irish?”

    “是的,其实我一开始没发现是他,但谁让他看到我的时候没控制好表情呢?他看起来比我更意外,所以成功地得引起了我的注意。”

    白兰地笑嘻嘻地说,自矜的神色忍不住泄露出小小的得意:

    “一开始我只是从他的神情和动作反应上产生了一点怀疑,毕竟他易容得还不错,我又不熟悉日本警察,外表来看那个警察顶多体型上和他相像。这里得感谢劫持人质的犯人,更感谢那个被他劫持的女人。敢带着一箱炸弹坐公交的女人,怎么都不会是小心谨慎的性格。也多亏了她的不小心,那只掉在地板上的打火机才让我确定是他。”

    他的语调不时夹杂着拖长的转音和尾音,过于字正腔圆的日文发音听起来有点像舞台表演时的台词。

    巽夜一却只关注到他话里的重点,“Irish的打火机很特殊?”

    “他对打火机有特殊偏好。”白兰地敛容答道:“他只用一种牌子的打火机,这个品牌曾经是美国军方的供应商。他常用的都是仿军用款式,要么是纯铜要么是不锈钢外壳,在日本并不流行。当然,也许存在有一个日本警察和Irish爱好相同的可能,但同时这个日本警察还能认识我的概率,总比这个警察就是Irish假扮的可能性要小得多。所以我找机会试探了一下,他的表情很好地验证了答案。”

    既然人人都知道爱尔兰是他的敌人,他又怎么会不对敌人进行深入了解呢?

    “他看到我后有一些不正常的……小动作,虽然我没看清楚他们具体做了什么,不过很容易推测,他可能和那位电视台的小姐达成了某种协议。等到犯人被押解下车后,他还接受了那位小姐的采访。我想以他假扮的警察身份请求那位小姐帮忙,对方应该没有拒绝的理由。

    “他一直提防着我,态度未免太明显了,甚至连我会读唇语都注意到了。所以我猜,眼下能让他这么紧张的,除了Pisco就是‘通讯录’。既然Pisco还没被保释,那大概就是‘通讯录’了?

    “这种要紧的东西,照理不会轻易带出来,倘若他随身带着‘通讯录’,无非为了转移或者拿来交易。遇到我是意外,在我提出合作之前,他无法判断我的目的,肯定会怀疑我是冲着他来的,那就有可能为了保护通讯录将东西暂时交给他人保管。”

    白兰地一口气说完他的判断,像是做了一场演讲似的,带了点邀功似的自得。

    一般他露出这种表情,总不缺给他泼冷水的人。比如琴酒那低沉得仿佛能拉低情绪的声音,就不合时宜地响起:

    “这些都只是你的猜测。”

    “这位先生,博尔内教授每次协助那些警察破案,给出的意见也都是‘猜测’而已。”白兰地傲慢地微微抬起下巴,礼貌地微笑着说,“而事实则是,博尔内教授的猜测总能成为事实。想要验证事实,其实也很简单,派人盯着那个记者不就行了?”

    琴酒挑眉,“谁去?”

    “哎?这难道不是Gin你的工作吗?”白兰地指着自己,做出一副“你在问我”的诧异表情,“你才是日本行动部门的负责人。”

    “那么,Yamazaki?”琴酒故意提出山崎威士忌这个代号。

    在白兰地看来,琴酒说这句话时简直把险恶用心纹在了脸上。他心里冷笑,面上微笑,假装没看懂他的嘲讽之意,颇为赞同地点点头:“你的人,我相信都是可靠的。”

    当然如果他没有在“可靠”这个词上刻意加重音的话,也许不至于让琴酒做出意义相反的额外解读。

    巽夜一没在意他们那点停留在唇舌上的微妙交锋,又将话题拉回案件本身,问道:“犯人是私人金库诈骗案的通缉犯,那个带着一箱炸药的女人呢?确定不是他的同伙?”

    “他们互相不认识。”白兰地虽然有点奇怪老师的关注点,但还是如实回答:“携带炸弹的女人叫富野晴美,没有固定职业,平时在各个酒吧夜店打零工,花销很大,超出了她明面上的收入。实际上她算是半个道上的人,会一点制作炸弹的技术,这是她真正的经济来源。靠这一手她参与过多次团伙抢劫,不过运气不错,一直没留下案底。”

    这当然不是警方的调查结果,至少他们没那么快能调查到富野晴美如此详细的真实背景。真像琴酒说的“差点被人炸死在公交车上”后,身为组织干部如果连罪魁祸首的情报都不知道,那他也没可能坐稳分部负责人的位置。

    “富野晴美带的那箱炸弹是准备用来与人现场交易的,谁知道碰上一个潜逃的通缉犯。虽然没发生严重后果,但若是警察在调查中发现她曾经参与的案子,足够让她在监狱里安分一阵子了。”

    这是白兰地的“假设”,但同他的“猜测”一样,最终都会成为“事实”。一阵子,也可以是一辈子,他会让她有充分的时间去后悔自己的不谨慎。

    ——这样看来,将在监狱中度过不知道多少年的富野美晴,已经没有了参与抢劫珠宝,并且劫持公交车,结果倒霉地劫持了一个身体变小的名侦探、一个身体变小的组织成员外加两个FBI的机会了。

    巽夜一这么想着,像是被满足了好奇心,不再关注这个话题,终于对白兰地的做法给予了肯定。

    “既然‘通讯录’大概率在Irish手上,就按你的想法办吧。”

    巽夜一说完,看了琴酒一眼。

    琴酒微微低头作为回答:在白兰地与爱尔兰的“合作”得到结果之前,他不会对爱尔兰动手。

    第283章 像沙砾一般沉默

    巽夜一想了想,又提醒道:“准入成员的名单,Bitters都给你们了,尽快完成审查。”

    多年身为设计师的社畜生涯让他深知,不论哪个世界哪个国家,打工人们都容易患上一种名为“过完年再说”的集体拖延症。

    “是,BOSS。”

    白兰地答得轻快,这种小事反正不需要他操心,他能干的下属们都懂得自觉加班。好在不重要的事谈完了,终于可以聊聊他这次过来的主要目的了——白兰地笑着问:“老师,您准备什么时候启程?是圣诞节后,还是新年前一天?新年期间各个航线都十分繁忙,最好能提前预定航线,如果早一点出发的话,行程也更容易安排。”

    言辞间隐藏着暗戳戳的试探,能不能提前其实不重要,重要的是,他在委婉地提醒对方不要忘记答应过到他的庄园度假这件事。

    巽夜一瞟了他一眼,随口道:“难道你还安排了什么惊喜?”

    “我当然希望能,如果不能让您度过一个愉快的假期,我会十分内疚。”白兰地眨了眨眼睛,声音无比真诚地说:“我是在想,如果您提前过来,要不要去滑雪呢?现在开始到三月份都是法国最好的滑雪季节。当然,要是您不想出远门,我的那座庄园还附带一个私人猎场,天气好的时候很适合散步。我上次去看过,林子里的野兔都养得很肥了……”

    绿眼睛的青年像个豪宅推销员,口吐莲花似地介绍起他那座豪华庄园里能体验的活动项目,似乎十分希望内容丰富的假期,能吸引老师愿意改变一下平常太过于规律的行动轨迹——如果能打破老师的日常习惯,那真是再好不过了。

    “滑雪和打猎么……”

    “冬天阿尔卑斯山的风景可是很不错的。”白兰地笑眯眯地道。

    巽夜一的脑海里不期然却冒出另一幅白雪覆盖高山的画面,一个穿着翼装的高大背影站在仅仅一脚宽的山脊之上,在呼啸的暴风雪中一跃而下——

    ……

    酷爱冒险、喜欢作死,一有机会就跑荒山野林,上天入地挑战极限,对动物的友善度远高过于对人,被他们开玩笑的时候称作“披着人皮的狼”……

    那是哈鲁,最早教会他滑雪、打猎,以及一切生存技能的人。

    巽夜一记起了这位同样身为锚点的同伴,从久远的回忆里浮现出他的名字和面容。

    哈鲁是他的自称,他也从不解释这个名字是真名还是化名。他生得又高又壮,身材比例堪称完美,介于模特和健美运动员之间,在各个世界使用最多的锚点身份是警察、军人或者保镖,这类常年套着制服或者穿着黑西装的角色。

    也许因为在这类人群中,他看起来就并不显眼了。毕竟他的长相不是显眼的类型。

    哈鲁的外貌当然不丑。虽然他的身高体魄不逊于西方人,不过其实他是相当典型的东方人面孔。他有一双狭长的丹凤眼,五官线条干净利落,放在欣赏古典美的时代,甚至能称得上一声“美男子”——但搁现在的流行审美观中,恐怕只有一个还算端正的评价。

    当然除了审美的时代变迁,另一个原因或许是他的相貌自带天生高冷的距离感,难以让人亲近。不过他那头蓬松的头发多少减弱了这种气质,也使得人们对他的初始印象变得平庸起来。

    在外人眼里,穿上制服戴着帽子的他往同行中一站,平凡得像沙砾,也如沙砾一般沉默得缺少存在感——这样的形象真是再适合不过的背景板人选了。

    至于真实的他,大多数时候也确实不怎么爱说话,总是一副万事不过心的淡然做派。他的眼睛似乎藏着一种沉沉的倦意,好像世间万物,没什么东西值得让他的视线有片刻停留。他的面容如同定格的静态画面,万年都是一副平静无波的样子。

    在某一段时期,他和哈鲁所在世界中的身份有直接关系,比如邻居或者同学,这使得他们变得熟稔起来。他逐渐看到了对方不同的模样,至少在谈论爱好的事物上,哈鲁像变了个人似的,话多得滔滔不绝,眼睛都会发亮。

    哈鲁喜欢探索世界的极限之处,寻求超越极限的可能。每个世界他都会努力在锚点的规则内找漏洞,只为了能有满足爱好的机会。

    他曾经跟着哈鲁探索过最神秘谲诡被誉为人类禁地的黑暗大陆,也曾同他在一条体型比岛屿还巨大的鲸鱼肚子里生活过一段时间,他因此见识过最不可思议的奇观,也因此精通了各种有用或没用的技巧。

    所以他一度觉得哈鲁是个温和友善的人,虽然听见这种评价的其他同伴们,通常会露出见鬼一样的表情。

    “外表看起来最有礼貌,但根本是人面兽心——啊,我不是在人身攻击,我只是纯粹阐述停留在字面上的客观事实,明明长着一张‘人’的面孔,脑回路却总是站在‘兽’的立场。”这是来自雪枝的反应,说到这里,这位女士向来淡定的表情少有地扭曲起来:“更离谱的是,上次我吃麻辣兔头不小心被他看到,这混蛋居然把我快攻略完的游戏全删档了!”

    “友善?谁?对你吗?也只对你而已。亲爱的,他对一条流浪狗都比对我客气。”这是来自纯子的反应,她看过来的目光像要把人解剖了一样充满求知欲,“我可不是在诽谤他。你知道吗?有一个世界我摔死的时候他也在现场,因为不小心砸伤了路过的流浪狗,结果被他唠叨了很久。所以我真的很想知道,你做了什么让他对你另眼相看?”

    “温和?唔,就伪装技巧而言,你确实可以向他多讨教点表演经验。”这是来自雨宫晓的反应,他一脸高深莫测地问:“不过,你难道真的认为他‘温和友善’吗?”

    “我从来不在意他们的看法。”这是哈鲁听说了同伴们反应的反应,他眉毛都没动半分,语调一如既往平静无波地反问:“他们的看法对我没什么影响,那么对你呢?”

    在听到他的回答后,哈鲁微微勾起嘴角道:“你瞧,他人的看法本身没什么意义,语言的作用本就是误导和欺骗。所以我讨厌说话,百分之九十的沟通都是无效发音。”

    他的眼里好像又升起了那种淡淡的倦意,仿佛连呼吸都让他感到疲惫。

    “不过,我不觉得同你的交流是无意义的,相反我很高兴同你分享我掌握的知识。那会让我觉得,我还能被需要。”

    他的微笑也很淡,但也让他的表情少了几分虚幻感。

    然后下一瞬间,他跳了下去,穿过暴风雪,从纵深千米的山脊直直地砸到了谷底。

    ——因为他没穿任何辅助飞行设备。

    第284章 哪一个是真实的

    哈鲁变成了一摊泥。

    字面意义上的——骨骼血肉尽碎,内脏恐怕也好不到哪里去。但他没有死。软噗噗的、如同一层皮囊包裹着血泥的肢体,缓慢而自发地在恢复原状。

    “吓到了吗……”

    他还能说话,尽管血不断从喉咙里“咕咕”地冒出来,让发音听起来很奇怪,不过貌似声带没什么问题。

    他平淡的面孔露出一种平时从未展露过的爽朗笑容,灿烂得令人毛骨悚然。

    “别担心……你忘了吗……这里是有念能力的投影世界……我们又在……人类禁区……我试过这一带的规则力场……死不了……”

    不管怎么说,他的表情透着一股不见阴霾的愉悦,笑容干净得就如同暴风雨过后一碧如洗的天空。

    “同我们相比……你是还太年轻了……这对你来说是好事,至少现在的你,还能保持正常……对,我没用错修辞,你看我们这些人,哪一个是正常的?”

    他的言语随着身体的复原渐渐也渐渐恢复流畅。

    明明平常不爱说话自称厌烦沟通的人,此刻大概受到了生死挑战后还没平复的肾上腺激素影响,大段大段的发言,显得格外有表达欲。

    “雨宫沉迷狗血剧不可自拔,纯子现在只把真爱当作真理,雪枝根本无法控制食欲——至于我自己,你也从他们口中听说了,我大概喜欢作死。”

    下一秒,伤口和血迹像幻影一样倏地尽数消失。扭曲的身体不见了,取而代之的是完好的躯体,微笑着张开双臂放松地躺在草地上说话。

    “不不,我不是在开玩笑。我,或者我们的确都有问题,所以‘锚点’当久了我们自己也需要一个锚点。不然忍受这种万年无休的工作,没有发疯只不过因为我们没这个选项。也许你现在觉得不需要,但我还是建议你,现在就可以开始尝试找一个。”

    ……

    穿着翼装飞跃的背影,与只身跳崖的背影在眼前重叠。摔成肉泥的躯体,与完好无缺的躯体在脑海里交错闪现。

    他自己也分不清,哪一个才是真实的时光留影。

    ——所以为什么,明明在同伴之中他和哈鲁的关系最好,他却似乎很久没想起他了?

    少有的困扰在心头浮起,巽夜一捏了捏额头,直觉这很重要——如果他能想起来,那或许是解开为什么只有他被留下来的钥匙。

    他的意识径直走向记忆宫殿的深处,从外表看他似乎靠在沙发上睡着了。

    房间里的诸人不知什么时候都退了出去。

    门外的走廊上,一点火星伴随着焚烧的焦香在指间亮起。带着枪茧修长有力的手指夹住烟,抬手间袅绕的烟气仿佛给人的视野都打上了一层迷蒙。

    琴酒瞥了一眼比特酒的背影逐步消失在楼梯口的向上台阶处,抽了口烟。随着烟圈吐出的,还有一声低沉的不赞同:

    “你不该来这里,太显眼了。”

    他指的是朗姆,虽然没有明说,但他认为对方理所应当想到这一点。现时不同往日,朗姆接手重组情报部门后在日本很活跃,即便是他自己,已经很少再过来这边。

    “我知道,我来送礼物而已。”

    被他提醒的对象——白兰地双手插兜靠着墙,因为站立的角度半侧身背对着走廊顶灯,不同深浅的光影将他的面容切割成了两半。这使得他没有表情的俊秀面庞看上去有一丝阴森,藏在阴暗里的眼睛如晦若深潭,显在光亮中的眼睛则反射出无机质的冷光。

    琴酒“嘁”了一声,不屑地想,这家伙只会在BOSS面前成天装乖卖傻。

    “我只是有些疑问。”白兰地冷淡地道,眼底流过深思之色。

    “阿兰·博尔内”的教授身份可不是凭空捏造的,比如说虽然“阿兰”是从字典上随便找的名字,“博尔内”却属于生下他的那个倒霉的法国女人,在他被他的人渣父亲带回组织前,曾经使用过这个姓氏。又比如在这个名字下能调查到的学历和工作经历,都是他自己货真价实取得的成绩。

    而作为一个有行医资格的心理学教授,他不会看不出来老师的精神状态有点异常。

    其实看出来的也不止他一个,甚至不需要多么专业的认知。不然夏天的时候,威士忌也不会跑来日本发疯。

    只不过从实验室幸存下来的人,普遍都有点后遗症。何况老师参与的实验又是那种项目,大脑是人体最精密也最神秘的器官,发生在他身上的症状没法按常理来判断。所以白兰地始终没法参照普通的诊断标准来确认他的状态。但如果用其他的手段……

    “可惜我会的那点小技巧,最早还是老师教的,根本对他无效。”

    白兰地不知道又想到什么,神色阴沉。

    琴酒嗤之以鼻,轻哼:“说你是废物,还真没意外。”

    银色的长发随着主人转身的动作划过一道弧线,无声无息地消失在楼梯向下的阴影中。

    留下白兰地没有表情的面孔,完全没入了背光的暗影里。

    *

    水无怜奈按下了键盘上的删除键,随后在电脑屏幕弹出的对话框里点了“是”。

    那是来自组织内部的一条消息,对日本准入成员的审查已在进行中。也就是说,她身边出现的任何人都可能是审查官的眼线,又或者说,她随时可能接到神秘审查官的联络。

    水无怜奈想了想,打量了一下四周。这套公寓居室是她的新住所,可能未来相当长的一段时间,都会是日卖电视台“水无怜奈”的住所。

    出于谨慎的习惯,她再度清理了一遍家中的物品,确保没有不合适出现的东西。

    森村克幸警部托她保管的袋子,被她上次随手搁在了书架第三层空出的一角。她犹豫了一下,打开袋子,对着光线朝里张望。那似乎是一本深色封皮的书和一本接近杂志大小的册子。不过她只是瞅了一眼,没有拿出来查看,又把袋子的封口合上。

    既然准入成员的审查已经开始了,最好避免节外生枝,这个纸袋得尽快还给森村警部……她想了想,又将它塞回了上次带上公交车的那只大容量通勤包,放回柜子里。

    水无怜奈回到书架前,拿起原本压在那只袋子下的相册和日记本。她想着明天或者后天去租个保险柜,等加入组织有机会见到父亲,再偷偷把密码给他。这么多年来,父亲一定也很想念弟弟和故去的母亲吧?

    想到这里,她忍不住又翻开日记本,接着上次阅读的那一页继续看了下去。

    第285章 丛生的杂草

    [平成XX年12月X日]

    [顺子又来找我了。她带了礼物,说是圣诞礼物。她那么热情,那么兴致勃勃,好像很期待我能露出惊喜的表情,拒绝的话我实在说不出口。只能下次记得给她准备回礼了。我不知道该怎么表达我的感谢,就开口请她留下来吃晚饭。她看起来很兴奋,还出门买了一打啤酒,说喝不完留着下次继续喝。喝着喝着,她开始跟我抱怨找麻烦的上司,抱怨拖后腿的同事,抱怨催她相亲的父母。]

    [她说她不想这么早结婚,她的事业正在上升期。可是家里介绍给她的相亲对象,都要求她婚后放弃工作在家做全职主妇。她问我是怎么找到现在的丈夫的,她笑着提起以前学校里暗恋我的男同学很多,如果知道我结婚了,一定都会痛哭吧。最后她一边笑一边叹气,还问,什么样的男人能让日花这样的美人看上眼呢?]

    [我觉得有点羞于启齿。在她追问的时候,我甚至找不到一张照片。如果不是她看到我和孩子的照片,以及鞋柜有他的鞋子,大概她会以为我说结婚是骗她的吧。]

    [但我真的没有他的照片。他那个人,不喜欢拍照,也没有留下单人照。仅有的两张我和他的合影,都被他去大阪工作的时候带走了。可是这话要说出来,又怎么可能让人相信呢?最后,我找出了结婚证的照片给顺子看。我甚至不敢看她的表情,真的是太尴尬了。]

    [顺子其实很好奇我和他是怎么认识的,不过大概她也看出来我不想多说了,终究没有再问下去。我在心里感激她的体贴,就陪着她一起喝酒。后来啤酒都喝完了,她醉得不省人事,我倒是清醒得很。]

    [对不起啊顺子,你是盛开在阳光里的美丽花朵,用不着知道沟渠里丛生的杂草是什么样子。]

    “没有他的照片”……水无怜奈沉默地注视着这行句子,她当然知道是为什么。不论作为隐姓埋名的CIA特工,还是作为非法组织成员,留下照片都是十分危险的事。但是她从未想过,从母亲的角度,又是什么感觉。

    看到最后那句只在日记里对朋友说的话,她感到淡淡的酸楚在心头弥漫。

    [平成XX年1月X日]

    [今年的新年假期,他又因为工作脱不开身,但寄回来了信件、生活费和礼物。邮政送过来时有些晚了,瑛海结束了探亲假已经回去了。不过信件里提到给瑛海的礼物,会直接送到她在国外的寄宿家庭。这方面,他总是很周到的。]

    [他送的是化妆品,还有一条适合春天的裙子,是我能穿的尺寸,虽然我想不出什么样的场合能穿它,但是真漂亮啊,而且都是外国牌子。其实我知道,这不是他买的。当然了,他是个周到的男人,但他毕竟不是女人。每年他送我的礼物,我都能看出来自不同女性的品味。不过作为合格的妻子,要懂得在必要的时候保持沉默。所以只要他不说,我就不会问这些东西是谁挑选的,正如同我从来没有问过他的来历。]

    [这些礼物虽然贵重,但我还是更喜欢顺子送我的旧书。她听说我准备读函授大学时,格外支持我的决定,把堆在家里阁楼的高中和大学课本都用箱子装好,找人给我送来。她看起来比我更高兴,抱着我开心地说,日花,你一定行的。不知道为什么,她笑着笑着却哭了起来。哎,又让她为我的事如此费心,总觉得我这一辈子是无法回报她了。]

    [一定不能让她知道,我当初是盼着能继续读书才找人结婚的。从老家被赶出来后,我身无分文,又没有学历,很难找到稳定的工作。我不想去夜店那种地方陪客人,只能靠打零工勉强生存。直到几年后我遇到他,答应了他的求婚。他说对我一见钟情,我就当作相信吧。他主动提出入赘,我想他大概需要一个合法身份。只要能对他有用,我都可以接受。因为我一无所有,这是我唯一能对他表达感谢的方式。]

    水无怜奈看到这里,平静的蓝色眼睛难得掀起了波澜。

    原来母亲一直将父亲的不同寻常看在眼里,心如明镜地保守秘密。

    也是,虽然从她小时候离家读书前的那段记忆里,父亲在家的时间并不算多,但夫妻到底是枕边人,更容易捕捉到那些被人忽略的蛛丝马迹。

    何况母亲这么聪明。甚至她的敏锐和细致,都让水无怜奈感到十分意外。

    可是,母亲是这样看待父亲的吗?那么父亲对母亲呢?仅仅是为了一个伪装的身份吗?

    此时的水无怜奈不是作为一个训练有素的特工,而仅仅是作为一个女儿,不由对父母的关系产生额外的联想。

    在她幼年的印象里,她一直认为父母虽然不善言辞,但他们是彼此恩爱的。在弟弟还没出生,为数不多的一家三口相处的记忆中,即便没什么人说话的时候,家里的气氛也是那么温馨。她记得母亲看着她的目光,父亲看着她和母亲的目光,如夜晚点的灯火,照在人心间,散发着淡淡暖意。

    加入CIA后,她得知母亲和弟弟同她一样,很早因为父亲的关系就被列入了CIA的保护名单。只不过为了保护父亲在日本的身份安全,暂时无法让他们离开日本。原本父亲打算等弟弟再长大一点,让弟弟像她当年那般以读书名义出国,到时母亲也能跟着一起去美国定居。只是没想到母亲和弟弟突然先后病发……

    水无怜奈下意识地撩起垂在额前的发丝,仿佛要挥走脑海里,那一年躺在病床上的母亲沉睡下去再也不会醒来的样子。

    怎么办呢?这本日记真的要给父亲看吗?水无怜奈忽然有点不确定起来,父亲如果知道了母亲的想法,会感到难过吗?

    要不……她犹豫地想,还是把日记交给局里保管吧?

    第286章 不打招呼的访客

    地下拘留所简洁到空旷的环境,与企业家枡山宪三先生显然格格不入。他依然穿着昂贵的高定西服,不过外套被随意地搁在了床上。他的头发因为多日没有仔细打理有些凌乱,但除了让这位喜欢效仿英伦绅士派头的老先生看起来有些憔悴外,并不影响他维持自己不可随意对待的尊贵气度。

    然而这种自矜在看到眼前突然闯入监号的警官时,有一瞬间出现了不可控的崩解。

    “你不该再来的!”皮斯克险些没压制出脱口的怒气。他看了看这名警官的身后,在确定他身后无人,等到他关上门后才勉强压低声音,有些焦躁地斥责:“你过来太冒险了!就算你做了伪装,这种时候也可能让人怀疑的,Irish!”

    “案件有了新进展,但有公安介入,我十分怀疑他们会继续拖延时间。”顶着森村克幸面孔的爱尔兰摘下警帽,低声道。

    “我当然知道,不然我的律师早就能把我保释出去。”皮斯克不耐烦地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