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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211章 金发青年的社交场

    过了好一会儿,刻意加重的脚步声打断了巽夜一难得的发呆。他侧过头,说着很快回来的未来名侦探还未回来,打算发展潜在客户的金发新侦探倒是离开了迹部小少爷的下午茶,又晃到他眼前。

    “他们的甜品特别好吃吗?”安室透看了眼他手里的空盘,有点纳闷地问。

    盘子里除了少许蛋糕碎屑,只剩下装饰用的樱桃。在夜莺厅享用下午茶时,他就注意到蜜酒今天似乎特别偏好甜食。

    “我可是脑力工作者。糖分是大脑的能量,还能刺激分泌多巴胺。”以及缓解疼痛……巽夜一在心里隐去最后半截话,随手将空盘子交给路过的侍应生,“我以为你会再待一会儿。”

    “迹部小少爷的朋友来找他。小少爷要和朋友去上面的球场打网球,邀请我们一起,两个小姑娘都跟过去了。不过小孩子的世界,大人最好自觉点别凑热闹。”

    安室透想起迹部景吾的那位朋友,忍不住啧啧称奇。

    “你是没看见那个叫桦地崇弘的孩子,跟迹部小少爷差不多的年纪,身高长相却已经完全是一个成年人了。”

    巽夜一视线扫过他的头顶,十分随意地问:“比你还高么?”

    安室透扯开嘴角,拉出一个带着阴影的笑容:“这倒没有。不过我至少能肯定,他很快会长到你需要仰视的高度。”

    巽夜一当没听到,目光落在他身后的方向。

    “原来你们在这里。”

    人造金发帅哥蓝川冬矢戴着副太阳眼镜,和小田切敏也一前一后走了过来。

    “这里还挺热闹哎。”

    蓝川冬矢环顾着四周,语气没有隐藏带有目的性的跃跃欲试。

    安室透看了看夜莺厅的方位,问:“仁野小姐呢?”

    “不知道呢,前面好像看到她下楼去了。”

    “蓝川冬矢?”一个女人的声音,带着鲜明的惊喜由远及近。“是冬矢吗?”

    巽夜一循声望去。

    这是一位声音远比面容年轻的女士,穿着样式复古而保守的黑色丝绒长裙,裹着轻薄的绛红色披肩。一头及肩的黑发烫成了大波浪,只是过于浓厚的色泽像是染上去的。

    她有一张瓜子脸,下巴很尖,化了浓妆,但掩盖不了年过半百的岁月在外表上留下的痕迹。尤其是唇周两边下压的法令纹,使得她的微笑看起来少了些年长者的亲和力。但从五官的轮廓依然可辨,年轻时她必定是位令人印象深刻的美人。

    记忆里“苏芳红子”的名字因为这张脸而瞬间点亮。

    “苏芳……夫人?”蓝川冬矢摘下太阳镜,露出一个足以回应这份“惊喜”的笑容,姿态恭敬地问候道:“您好,夫人,真没想到会在这里遇见您!”

    安室透从他礼貌端正的态度上,判断出他与这位苏芳夫人尽管认识,但关系生疏,那么对方如此“热情”值得深思了。这样的话,称呼名字大概也不是因为他们有多亲近,更可能是习惯用来区别另一位相同姓氏的人。

    安室透心里想着,凑到巽夜一耳边低声说:“这位苏芳夫人,似乎有点眼熟。”

    “苏芳红子,你不认识吗?三十多年前红极一时的歌星,现在是有名的慈善家。”巽夜一说到“慈善家”这个词时,发音格外清晰。

    安室透狐疑地看了他一眼,沉吟片刻露出恍然的表情:“苏芳红子?啊,我想起来了!”

    真·金发青年态度诚恳热切地向苏芳红子招呼道:“原来您是苏芳红子,我听过您的歌呢!在我小时候,经常能从电视机里看到您唱歌。能在这里见到您本人,真是太荣幸了!”

    想到社会名流都是侦探的优质客源,安室透表现得像真实粉丝那样与苏芳红子攀谈,似乎十分激动地索要签名。

    旁观的巽夜一觉得公安先生的表演未免有些浮夸。不过有趣的是,苏芳红子就算被后者的社交技巧哄得笑容满面,她的注意力还是更多地放在蓝川冬矢身上,谈论的话题也不由转向对方。

    “……是呀,冬矢像我自家的晚辈一样。他母亲是一直照顾我的人,可以说是我的朋友。冬矢很小的时候我就见过他,那时他才这么高呢,没想到现在长成了一表人才的帅小伙。”苏芳红子抬手比划了一个高度,脸上淡淡的笑容十分和煦,像一位再慈祥不过的长辈。

    “您千万别这么说,太让人不好意思了……”蓝川冬矢挠着头,一副被她夸得手足无措的样子。在迹部小少爷面前的从容自信,这会儿全变成了手脚都不知往哪儿放的局促。

    “原来如此。”安室透笑着附和道,目光暗暗观察着这两人的表情,隐约感受到一丝违和。

    但要巽夜一来说,这种场面不过就是见过面却完全不熟的自己家长的上司,突然摆出亲如家人的面孔与自己套近乎,还没太多社会经验的蓝川冬矢完全没有应对经验,反应不过来暂时卡壳了而已。

    “冬矢,我记得你母亲说起过,你很喜欢音乐。如果你真心想要往这个圈子发展,可以来找我。虽然我早就过气了,但总归认识一些还没过气的朋友,帮助你出道并不难。”

    “不不不!”这样的慷慨对蓝川冬矢来说却如同惊吓,他连忙婉拒道:“您千万别!我其实还没想好,呃……而且我妈妈知道了肯定会生气的,我不能仗着您的宽厚和善意这么乱来,我得好好想想,好好想想!”

    “那等你想好了再来找我。”苏芳红子笑呵呵地,一脸善解人意的宽容。她抿了一口手中的红葡萄酒,又用一种不经意的口吻道:“对了,刚才我似乎看到你从夜莺厅出来。听说迹部少爷在夜莺厅休息,我还没同今天的寿星打招呼呢,他是在里面吗?”

    “啊,已经不在了吧。”蓝川冬矢又挠了挠头,答道:“他和铃木家的二小姐去打网球了。”

    “是这样啊,没想到冬矢你会和迹部家的小少爷认识。”

    “其实我也是今天才认识。”蓝川冬矢在陌生人面前放得开,在认识的长辈面前则显得有些腼腆。他忽然拉过一旁不说话小田切敏也,介绍道:“迹部少爷认识的是小田切,可不是我呢。苏芳夫人,介绍一下,这是我的朋友小田切敏也,他的梦想是成为日本的摇滚明星。他的音色很有特色哦,有机会您一定要听一听。”

    安室透心中一动,他注意到伪金发青年没有提小田切敏也的家世。

    “好啊,有机会的话。”苏芳红子笑容不变,转向小田切敏也问:“小田切君和迹部少爷很熟悉吗?我听说迹部少爷因为在英国读的小学,日本认识的朋友并不多。”

    “不熟,”小田切敏也想了想,又挤出一句,“几个月前在一个展览上认识的。”

    “是这样啊。只是在展览上认识就将你邀请过来,想必迹部少爷一定和你很谈得来吧。要是能得迹部少爷喜欢,以迹部家的关系,其实比起我对你实现梦想的帮助,会更有用呢。”

    苏芳红子给出了作为前辈的建议,又与蓝川冬矢聊了两句,便以“看到熟人”的理由结束交谈,转身离去。

    第212章 关系户总比你知道的多

    远远看着苏芳红子和别的宾客交谈起来,蓝川冬矢松了口气。

    “我听到过船上的客人谈论,迹部少爷对日本社交圈不熟悉,他这次请的朋友都是没什么背景的‘普通人’。”安室透好像在说着与己无关的八卦,“可见,这不是什么秘密。”

    “园子小姐不是‘普通人’吧?那可是铃木家的二小姐。”

    “园子小姐当然不算,她是代表铃木家来的。”

    “那作为‘普通人’上船的我,是不是该对他们的羡慕表示感谢呢?”蓝川冬矢说完,自己倒先“哈哈哈”地笑了起来,对于被差别看待不仅不以为意,还拿来开玩笑。

    一旁的小田切敏也默默转头,向旁边挪了一步,拉开距离。

    “喂喂,敏也,动作太明显了。我说你装也不会装一下,早晚要吃亏的。”

    安室透看着两人幼稚地互相推搡,冷不丁地问:“蓝川君,你不太喜欢苏芳女士吗?你和我们说话时可不是那个样子。”

    “哎?”蓝川冬矢愣了一下,差点被小田切敏也推了个四脚朝天。他拽着后者的胳膊站稳,不好意思地笑了笑,“哎呀被看出来了。其实也谈不上喜不喜欢,她是我妈妈的雇主,要想着怎么回答问题不得罪她,免得给我妈惹麻烦,会觉得很伤脑筋啊。”

    “她看起来对你很亲切。”

    “苏芳夫人是大明星嘛,又是慈善家,她在外面对谁都很亲切。”蓝川冬矢摊了摊手,“当然,我没和她私下相处过,也不知道她脾气怎样。我妈明面上是她的健康助理,其实就是贴身照顾的女佣啦,不能随意谈论雇主的是非,所以她从来不跟我提她的工作情况。但是每次回来,她总是很累的样子,我想照顾大明星恐怕不轻松吧。”

    “她大概误以为冬矢和迹部少爷关系亲近。”小田切敏也忽然说。

    “她是慈善家,经常需要找那些有钱人赞助她的慈善宴会。”蓝川冬矢倒是十分理解地道,“这么说来我不也一样吗?我也想找个有钱人赞助我和敏也组建乐队呢!”

    “怪不得她简直把我和巽君当空气。”安室透一副恍然大悟的表情,笑嘻嘻地吐槽道:“要不是你主动介绍小田切君,她根本不想知道名字吧。”

    蓝川冬矢大笑着连连点头赞同:“你说得对!”

    巽夜一注视着伪金发青年开朗得毫无阴霾的脸,出声问:“你母亲在苏芳女士那里工作多久了?”

    “很久了,快要十五年了吧。”想到母亲,蓝川冬矢敛起笑容,表情却变得柔和,“我小时候父亲就去世了,是妈妈一个人把我抚养大的。我知道她工作很辛苦,为了我,她就算遇到不愉快也没想过离开。”

    “你知道她遇到过什么不愉快?”

    蓝川冬矢摇了摇头,“不清楚,她又不能说嘛。现在我都成年了,让她不要干了,她也不肯辞职。”

    安室透插嘴道:“我猜她是为了你。苏芳女士虽然热衷做慈善,但她个人的工作室还在正常运营,我记得她手下签约了不少小有名气的歌手。你母亲或许觉得,如果有苏芳女士的帮助,你出道当歌手更容易。”

    “或许是真的。”蓝川冬矢无奈叹气,“我妈是完全不懂嘛,我的音乐风格和苏芳夫人手下的歌手根本不是一回事,我可是要做摇滚明星的男人!”尽管是抱怨的语气,但他的神色却十分温柔。

    这个时候,蓝川冬矢的母亲还活着。

    巽夜一看着他的表情心想,从他将来会以制造密室杀人的手段刺死苏芳红子,用一个血腥的结局为母亲报仇,可见他开朗热情同时爱憎强烈,是容易走极端的性格。不过只要他的母亲不被苏芳红子害死,他就不会成为未来名侦探捕获的对象。

    眼下打定主意要成为摇滚明星的蓝川冬矢,又聊了两句后同他们告别,拖着志同道合的小伙伴小田切敏也走向参加酒会的人群,学习苏芳红子那样四处搭讪,为寻找愿意投资他们的“金主”而努力。

    “你很关心蓝川冬矢?”安室透的目光从他们远去的身影收回,转过头问:“你以前又不认识他,他有什么让你在意的?”

    “怎么说呢……”巽夜一用闲聊的语气回答:“我倒不是在意蓝川,只是刚刚想起苏芳红子这个人。”

    “哦?”安室透感兴趣地发出鼻音。他当然明白他这里说的“想起这个人”,不是指想起她的过气明星身份。

    “你知道,以前我虽然不喜欢下班后还要工作,但偶尔不出家门就能赚外快的任务,我也是会接的。”

    安室透知道“赚外快”的说法,指的是组织内网上可自由接取的外来赏金任务。从他获得代号成员权限后就登录上去研究过,这类任务主要是雇佣任务,但并不能确定雇主与组织有什么关系。

    “你不会是想说,你接过苏芳红子的任务吧?”安室透诧异地道。

    “不是我接的,接任务的人找我帮忙处理几张照片。因为下单的人是个明星,就算过气了,也是我恰好知道的明星,所以看到她又想起来了。”巽夜一轻描淡写地说着子虚乌有的事。

    “啊一个唱歌的明星会有什么见不得人的事,还需要找我们解决?”见惯了腥风血雨的波本先生,显然瞧不上这种鸡毛蒜皮的任务。

    “别小看这位苏芳女士,她可不止是‘唱歌的明星’而已,也是一位善于钻营的社长和有名的慈善家。她经常往来的人,不是社会名流就是知名企业家,”巽夜一斜睨了他一眼,戏谑地道,“说不定论起消息灵通,比你这位新出炉的侦探更胜一筹。”

    “是这样吗?”安室透面上不以为然,视线却投向远处苏芳红子的方向,若有所思。

    “而且说到见不得人,能替她解决问题的我们,岂不是更见不得人?”巽夜一不客气地嘲笑道。

    安室透不由笑了起来。

    “这可是你说的,不过,难道不是事实吗?”他嘴角的弧度勾起恶劣的笑意,但这种放肆的样子,似乎同他在其他组织成员面前又有所不同。“你瞧,比起这位大明星,我们不能曝光的秘密更多,甚至连名字都没有,这种‘不能见人’的评价,也是对组织保密原则的肯定呢。”

    “名字?”巽夜一像是没注意到他的阴阳怪气,关注的重点在另一个问题上,“组织的名字,你不知道吗?”

    “我应该知道吗?”安室透无辜地反问,“并没有人告诉我。”

    “黑衣组织——你没听过外面的人怎么称呼我们的吗?”

    “但那只是外号吧?总不见得真叫这个名字。”安室透开玩笑地道,然而看着巽夜一正经的表情,收敛笑容,犹豫地问:“等一下,不是吧?难道真叫这个名字?”

    “我可没这么说,那只是你的猜测。”巽夜一一脸“啊上当了”的恶趣味,语气嘲讽地道:“我还以为你会猜我们叫‘酒厂’?”

    安室透黑着脸,“其实你也不知道吧?”

    “不要小看纯正的关系户啊,Bourbon。”巽夜一指了指自己,“即使我不在情报部门,但没用的消息一定比你知道的多。”

    安室透如他所愿回应了一个波本式的轻蔑眼神,显然不相信他的吹嘘。

    “真的,组织确实是有名字的。虽然现在都不用了,但多年前我曾经听组织内的前辈提起过,早年做任务的时候他们还会用正式的名字宣告自己的存在。”

    巽夜一看着他的眼睛,好像是审视又好像只是习惯性的对视,漫不经心地吐出一个名字:

    “黑鸦——Dark Crow。”

    “黑鸦?”安室透瞳孔微缩,“不是Black Crow吗?”*

    “那是漫威的英雄,而我们是D.C。”巽夜一说了一个一语双关的冷笑话。

    安室透慢了半拍,才努力干笑两声,掩饰住没有完全控制好的表情。

    ——终于,他知道组织的名字了!等下了船,一定要尽快把消息传回去!

    第213章 大小侦探的麻烦

    “知道名字也没什么用处,外面的人也还是习惯用外号称呼吧。”

    巽夜一转过身,扶着栏杆眺望大海看不到边际的茫茫波澜,毫无顾忌地吐槽:

    “我倒是更喜欢‘黑衣组织’这个名称,虽然我们不是解决外星人问题的‘黑衣人’*,好歹有点神秘感。如果叫‘酒厂’的话,不知道的人还以为我们在工厂打工,想解释也没法说卖的是真酒还是假酒吧?”

    安室透一个耳朵进一个耳朵出,心不在焉地应了两声。

    巽夜一也不在意,权当留给公安先生充分的时间用以平复情绪,管理好表情以免露陷。他心里想,虽然苏方红子雇佣组织成员解决问题是他随口现编的,但她身上经不起查的事情太多了。既然他都这么贴心了,甚至附赠组织名字这种一般根本不会有人在意的冷知识,希望降谷警官不要辜负他“善意的谎言”。

    手机提示打断了安室透的思绪,他低头看了一眼,目光一凝。

    “有点事,我离开一会儿。”

    “请便。”巽夜一随意地摆了下手。

    看着安室透离去的背影,回想他刚才的表情,巽夜一心想:这副一看就不是好人的样子,难道是朗姆来了消息?

    *

    安室透步伐如常地回到了迹部家安排给他们的那间休息室。他刷了门卡,抓住把手按下推开,视线不着痕迹地掠过门锁。

    离开前黏上的头发丝断了,有人进来过。如果是巽夜一,头发丝不会断。门锁没有任何损坏的痕迹,不是强行破入,说明进来的人有休息室的门禁卡。也许那人是船上的安保人员,也许是偷来的卡,又或者借助了别的工具……

    安室透一边急速思考着,一边用眼角余光确认门外走廊无人,迅速进入室内反手锁上门。第一眼,他就注意到在那张曾经放置胸花的桌子上,凭空多了一个信封。

    安室透来到桌前,低头俯视,信封是正面朝上,正中印有“迹部圭介先生”的打印字样。

    安室透没有急着察看这封信,先在房间里转悠了一圈,快速仔细地把休息室里里外外检查了一遍,确定没有多出窃听器或摄像头,才拿出手套戴上。

    刚才和蜜酒交谈时,他突然接到了朗姆的消息,内容是要求他将一封信送到迹部圭介手中,但不能让任何人,包括迹部圭介本人察觉。

    迹部圭介,已退休的迹部财团前任董事长次子,现任董事长迹部真木同父异母的弟弟。在迹部真木正式接任财团董事长之前,一度传言是继承者的有力竞争人选。

    迹部家成员的休息室都集中在游轮四层带花园阳台的套房,那里的保镖也是最多的。

    现在这封无声无息出现在休息室中的信,表明朗姆的人也混到了船上。可能他或者她是船员、安保或服务人员,但活动区域受到某种限制,可以把信悄悄送进他的休息室,却没机会接近作为主人家的迹部圭介。安室透猜测他或者她,大概只是外围成员。

    这么想着,安室透戴上手套的手拿起信封,摸了摸。信封是洋式的横向开口,封口黏得很紧密,无法无损拆开。不过整封信十分轻薄,内里似乎只有一张纸的厚度,再联想不能让人发现的送信要求,难道会是恐吓信?

    安室透来到壁灯前,踩在椅子上卸下灯罩,随后将信封贴近灯泡,从下方张望。没有阻挡的强光透过薄薄的纸张,隐约从信封内映出一行字:期待您的答复。

    除此以外,别无其他内容。唯有信纸的右下角还有一个奇怪的角标。这是一个圆形图案,右下部分却延伸出一只角的样子,圆圈内似乎还有什么花样,但灰蒙蒙的过于模糊,看不出具体形状。

    安室透把这些信息记在心里,便将灯罩和椅子恢复到原来的样子,并且看了眼时间。随即他打开邮件,确认了下朗姆给到的情报,换了身衣服,将信封放进内侧口袋。开门确认走廊依旧无人后,他又扯了根头发小心黏在门上,像灵巧的猫一般悄无声息地离开了休息室。

    同一时间,游轮三层的自助酒会,等着未来名侦探探险回来的临时监护人,却忽然等到了他的监护对象可能惹麻烦的传信。

    传信人是一名样貌普通的黑西装保镖,默不做声地领着巽夜一来到一间游戏室。

    这间游戏室面积不大,配置的游艺设施似乎更符合未成年的需求,因此鉴于宾客大多数是成年人,这个地方并没什么人光顾——至少在工藤新一遇到麻烦前是如此。

    “……可是我看见了,你是故意的!”

    门没有阖上,巽夜一还没进去就听到了工藤新一的声音。

    而回应的另一个声音,显然也是个孩子。

    “但除了你,有谁能证明呢?”

    这同样是一个男孩,年纪应该也不大,至少没到变声期,音色还很稚嫩,不过说话的语调却冷静得不像孩子。

    巽夜一走进去,看到说话的是一个小少年。他比工藤新一大不了多少,模样清秀但身形瘦弱,这让他的颧骨有点明显,抬着下巴看人的样子倨傲又刻薄。

    在他们身后是一排比一般舱室更大的玻璃窗,透过窗可以直观地远眺海景。靠窗的位置有一个年轻女人,她穿着蓝黑色的裙装,风格成熟的款式衬着她妆容精致的脸庞有些沉闷,身上唯二闪耀的是脖子上的珍珠项链和手上的钻戒。见惯了外面那些争奇斗艳的女士们,这位的装扮未免低调过头了。

    年轻女人梳着盘发,鬓角的发丝却有些凌乱。她的右手捂着左臂,靠窗而立,似乎没什么力气的样子,煞白的脸还残留着惊魂未定的气息,这让她整个人看上去多了一种惹人怜惜的柔弱之美。

    但巽夜一最先注意的是,她左臂被捂住的位置渗出细细的血丝,顺着苍白的皮肤蜿蜒而下。而在小少年不远的地上,还躺着一把刀柄镶着数块宝石,乍一看装饰功能大于用途的匕首。

    “怎么了,出了什么事?”巽夜一走向背对着他正与小少年对峙的工藤新一。

    “巽叔叔!”工藤新一转过脸。

    巽夜一蹲下身,拉着他的胳膊查看他身上有无伤口,“有受伤吗?”

    “我没有,”工藤新一指了指靠窗的年轻女人,“是这位阿姨受伤了。”

    巽夜一的目光掠过他的脸,伸手抹向他脸颊一抹细微的红痕。

    工藤新一“嘶”了一声,本能地向后缩了缩脑袋。

    “我想你们需要医生。”巽夜一站起身,朝年轻女人看去,“尤其是您,女士,可以告诉我发生了什么吗?”

    第214章 这种小事没必要吧?

    “什么也没发生,就是玩的时候不小心。”

    女人还没回答,出声的却是那名小少年。他歪着头,露出一个乖巧的笑容,当他收起下巴,一并收敛那份不讨人喜欢的倨傲,瞬间便神奇地变成了那种大人们会喜欢的孩子。

    “我也没想到这把匕首是真的刀,我还以为是玩具呢。要不是这个小弟弟突然闯进来撞到我,就不会发生这种意外了。幸亏我的母亲挡了一下,才没伤到小弟弟——您说对吧,母亲大人?”

    最后那句话,他转过头问的是年轻女人,那个无论从样貌还是年龄,完全不像小少年母亲的人。

    工藤新一先沉不住气了,大声反驳道:“喂你不要胡说八道!我明明看见你——”

    “对不起。”年轻女人终于打破了沉默。

    她的背贴着玻璃窗慢慢站直身,用力地深吸口气,抬起脸,目光落在男孩为她感到不平的小脸上,唇边扯出一个尽量温和的微笑。

    “对不起,小弟弟,吓到你了。”

    年轻女人屈膝捡起躺在鞋跟旁的刀鞘,又走到小少年身旁,拾起匕首,将刀刃插回刀鞘中。她的动作有些迟缓,但毫无停顿。没有了遮挡,雪白的手臂上血淋淋的伤口颇为触目。她双手抓着匕首,朝着巽夜一的方向躬身,低头露出一截白皙的后颈,仿佛带着一种奇异的吸引力,连脖子上珍珠项链的光芒都不能掩盖。

    “非常抱歉,士郎这孩子没有恶意,只是在和我闹着玩,不小心出了点意外。”

    “可这个伤口根本是——”

    “我是岛津素子,这是岛津士郎。”女人打断了工藤新一据理力争的声音,她抬起头,第一次没有回避地对上巽夜一的视线,稍许加重了语气道:“士郎是岛津家的继承人。很抱歉让小弟弟受到惊吓,之后岛津家一定会奉上赔礼,聊表歉意。如果还有什么需要,任何时候都可以打这个电话联系我的助理。”

    她递上一张名片,目光却掠向门口那名将巽夜一带来的安保人员。

    “真的没什么事,今天是迹部家继承人的生日会,这种小事就不要打扰主人的心情了。还请务必不要声张。”女人再次强调。

    “我明白了。”巽夜一按住工藤新一的肩膀微微用力,抬手接过了她递来的名片,微笑着道:“不管怎么说,还是尽快去处理下伤口比较好,不然留下疤痕就不妙了。”

    名为岛津士郎的小少年侧头看向他喊母亲的人,神情乖顺,眼底却不能很好地掩饰——或者根本没想掩饰嘲讽之意。他从口袋里掏出一方手帕,柔声说:

    “呐,母亲大人,用这个吧。”

    岛津素子沉默地接过,擦去蹭到刀柄上的血痕,再擦干手心和手臂上的血,最后捂住伤口,朝巽夜一再次鞠躬。

    “十分感谢您。”

    随即,她便同岛津士郎一前一后离开了游戏室。当他们出门时,外面已经不见了原先那名西装保镖的身影。

    等这对奇怪的母子离开,工藤新一抬起一张怒气冲冲的小脸,眼睛里仿佛能冒出火星般盯着巽夜一问:

    “巽叔叔你为什么不让我说话!他们根本都在说谎!你看到那个伤口了吧?明明是刺伤!还有它的位置在那么高的地方,一看就是岛津拿着刀举起手扎过去的,怎么可能是意外?他们都在骗人!为什么还要包庇他们?”

    “岛津士郎。”巽夜一等着工藤新一机关枪一样地说完,才平静地出声道:“那个比你大的男孩叫岛津士郎。受伤的岛津素子,是岛津士郎的继母。你问我为什么不让你说话,那你认为,为什么岛津素子女士明明受伤了,却愿意配合岛津士郎说谎呢?”

    巽夜一的声音像一盆凉水,浇灭了工藤新一心头的火。他沉默了一会儿,不确定地问:“你认识他们?”

    “只是知道而已。毕竟能受到邀请登船的客人,大多数不会是普通人。而我恰好知道这个岛津,是青森县的名门,家里出过多位议员和高官。岛津士郎是这一代的嫡系继承人,不过他的生母在他出生没多久就离婚了,岛津素子是他父亲不久前续娶的第四任妻子。”

    “哎?第四任?”工藤新一大大的眼睛瞬间变成嘲讽的小黑点,他呆了片刻,说:“巽叔叔,你知道得真多。”

    巽夜一淡定地道:“以前有个客户老家在青森县,我们部长请他吃饭,他喝多了就开始吹嘘亲戚为岛津家服务,知道很多大家族的秘闻。”

    工藤新一眨了眨眼,被所谓名门的婚姻关系震慑之下,心里那点气愤倒是烟消云散了。他的情绪终于平静下来,开始复述他遇到的事情经过。

    未来名侦探探索这艘海上移动城堡的脚步,是被耳朵捕捉到的争吵声叫停的。声音来源是一间门未锁上的游戏室,不过听清楚声音时他发现与其说是争吵,不如说单方面的羞辱——被羞辱的是成年人,实施语言暴力的却是一个小少年。

    “不记得具体说了什么,反正是很过分的话。”

    工藤新一这么形容,他有些飘移的目光暴露了他没说真话。作为被父母之爱浇灌长大,受过良好教养的孩子,他实在不愿重复那些恶毒的语言,单单回想就觉得头皮发麻。

    “那位岛津女士一直没说话,”工藤新一抿了抿嘴,十一岁的男孩不太明白,作为成年人的当事者为什么能忍耐得住,“后来实在太过分了,才开口反驳了几句,然后岛津士郎就生气了,突然拔出匕首朝她刺过去。我冲进去时,就看见岛津女士避开的时候用手挡了一下。”

    巽夜一抽了下嘴角,“不要告诉我你冲进去后,挡在了他们之间。”

    小学还没毕业的男孩目光又开始游移,一副宛如课堂睡觉被老师点名回答,却不知道问题是什么的表情。

    “他看到我就停手了,我也没受伤嘛。”

    工藤新一在对方的视线移到自己脸颊时,条件反射地捂住脸上划伤的地方,避重就轻地跳过当时和利刃过于接近的惊险瞬息,直接陈述接下来他与岛津士郎的争执。

    “他知道我都看到了,还不承认!他说就算我说出去没人会相信,只要他诚恳道歉,大家都会认为那是一个意外。”

    提到这一点,正义感十足的男孩又开始为受害者的沉默抱打不平。

    “当时差一点,那把刀就要扎到岛津女士的脸上了!没想到岛津女士居然也不肯承认,还配合岛津士郎说谎!”

    “怎么说呢,岛津家这位新夫人是平民出生。”听完工藤新一的经历,巽夜一语调平和地道,“她要是不说谎,不管岛津士郎会不会被警察带走,她的婚姻一定完了。”

    工藤新一愣了一下,张了张嘴,又闭上。十一岁的男孩不会想那么多,但来自成年人的解释他是听懂了,因此更加郁闷起来。

    “算了,大人的话题对你来说太沉重了。那是岛津夫人的选择,你一个小孩子又能做什么?不是所有的真相都适合公开的。”

    巽夜一俯下身,望向这个会成为世界核心的男孩那双格外明亮又纯澈的眼睛,伸手揉了揉他的头发。

    “不管怎么说,你帮助了她,让事情没有更糟糕。不过,我会告诉优作先生今天的事。”

    “哎?这种小事没必要吧?”工藤新一大声抗议,“这点擦伤,贴个ok绷就好了嘛!”

    第215章 现在你记住了吗?

    虽然这个世界未来的主角眼下还没到叛逆期,但从小就被那对恩爱到孩子像多余存在的工藤夫妇主动及被动培养出远超普通小孩的独立性,工藤·小学生·新一已经对任何可能被大人念叨的后果感到抗拒了。

    “你既然觉得这是小事,为什么不敢告诉你爸爸呢?”

    “谁、谁不敢了?”小学生努力直着脖子反驳。

    巽夜一的嘴角勾起一抹弧度。

    “工藤新一,如果不是对方及时停手,你现在需要的就不是一个ok绷了。”他低头平静地注视着男孩道,“要是你不能学会救人前先量力而行,我也不敢再带你乱跑。”

    “但是巽叔叔,救人如果要先考虑那么多,还怎么来得及救人呢?”工藤新一能理解眼前的成年人是希望他把自身安全放在第一位,可是他并不觉得自己错了。他瞪大眼睛,认真地表达自己的看法。

    巽夜一沉默。

    对于这样的问题,能够反驳和劝解的话术并不少。但他知道,再多的言语都不能影响到这位未来的名侦探,哪怕他还不到十二岁。

    “这个问题,你可以去问你爸爸。”

    狡猾的大人忽然反应过来自己只是临时看护人,而不是法定监护人,顺溜地把皮球踢了回去。

    工藤新一斜睨了他一眼,哼了一声,双手放在脑后朝外走去。

    “巽叔叔你是回答不上来了吧,我以为只有小学生才会告状呢。”

    说着他还回头做了个鬼脸,闪身就跑出了门。

    巽夜一看着他灵活的背影,却仿佛与另外一个幼小的身影重叠。

    ……

    “我警告过你,不要多管闲事。”

    说这话的小男孩,身高还不到大人的胸口,眼神却带着成年人都没有的冷酷。他站在血泊中望着他,语气像陈述今天的天气一般平静。

    雨宫晓,在投影世界通常会扮演未成年的“锚点”。小孩子的外表加上炉火纯青的演技,使得巽夜一因为对他过于无害的初始印象,做出了错误的判断。

    “记住,这是我教你的第二条锚点守则:规则之外,与我无关。”

    这是一起车祸的现场,一辆丰田撞上了街道旁的商店,驾驶位上的年轻女子胸口顶着安全气囊昏迷过去。幸运的是,她并无大碍,尤其比起数年前曾经遇到过的那起车祸,这一次她几乎可以说毫发无伤。

    但车外的人就没那么幸运了。商店的玻璃门窗在强烈冲击下被撞毁,四散的碎片在高速运动中如同弹片,其中飞出的一小段薄薄的钢片,在瞬间擦过一名躲闪不及的路人,切断了他脖子一侧的动脉。

    大量喷溅的鲜血染红了地面,受害者捂着脖子倒在地上,没一会儿就失去了抢救的价值。

    但这个时候,既没有人呼喊,也没有人求援。

    就在短短几分钟之内,所有会呼吸的生命体毫无预兆地迅速失去生机。花木枯萎,飞鸟坠地,江河湖海的波浪泛起密密麻麻的游鱼,人类的表情则大多定格在茫然和惊惧之间。

    待在高处的人直挺挺地坠下,摔成糊糊的一片。无人控制的车辆撞成一团,爆开的火光连成火海,吞没了数不清的宛如人偶一样倒在地面的人影。

    远处的天空就像那被撞击过的玻璃一样,崩开无数裂纹,掉落的碎片在半空转瞬化为虚无。大地陷落,海水倒灌,人类文明和自然万物的一切,都在顷刻间被一并吞噬殆尽。

    而这一切的起源,不过是数年前当驾驶位上的那名年轻女子遭遇车祸时,巽夜一施以援手,使得她因为及时得到救助幸存了下来。

    他没想到,这个世界却因此早早地走向毁灭。

    “你为什么不提醒我?”他盯着男孩问。

    “人类总相信自己的经历,而不是别人的告诫。所以我想,你亲自体验过更容易记住。”男孩的声音无比冷静。

    “以毁灭一个世界的代价?”

    “哦,只不过一个世界的代价。”

    那是巽夜一刚担当锚点工作没多久,雨宫晓成了他的引导者。

    作为引导者,那一个世界雨宫晓被安排在他的身边,以投奔亲戚的失孤儿童身份,他们得以同处一室。

    但雨宫晓并不是真的孩子,不需要他这个名义上的监护人特意照顾。而且虽然不是外向的性格,对方也不是难相处的脾气。

    在朝夕相对中,他发现雨宫晓喜欢颜色丰富的东西,喜欢各种冷门手办,喜欢尝试新口味的零食。平时很少会生气,就算偶尔有小情绪,只要给他喜欢的东西,总能轻松化解。

    加上雨宫晓在引导者的身份上,表现得并不严格,起初也不过是告知他担当锚点的各种要求和注意事项。不知不觉中,巽夜一反而对待这位引导者多了几分犹如年长者的包容和照顾,以及,潜意识中属于成年人对待未成年的不以为然。哪怕他心里明白不能以貌取人,对方是他的前辈,意识并没有跟上这个认知。

    平时雨宫晓对他只做提醒,在他的行为不符合锚点要求的时候,就像游戏里为新手玩家提供的额外指导一样提出指正。

    不过,这毕竟不是游戏。因为游戏里不按照既定要求执行,可能会有角色死亡惩罚。锚点的工作却不会,他们只能死在规定时间。

    所以他不自觉地将雨宫晓的提醒理解成了可选条件,而不是必选要求。

    不要违反规定的人生经历,这是雨宫晓曾对他说过的。但当他无意间看到那位心地善良的女老师遭遇车祸意外时,他忘记了这条规则,第一次从那一天必须要遵循的规定路线上离开,跑到她跟前伸出援手——

    人类救助同类,人类共情同类,不正是人类作为智慧生物进化的证明吗?

    然而三年后,从本该死去的车祸中活下来的年轻女子,在开车时因为一些原因再度想起曾经遭遇的车祸,创伤应激之下车辆失控,导致了一名路过的男性死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