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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201章 我并不拥有这样的自由

    巽夜一曾经参观过如月峰水的画展,虽然是极为有限的几次。

    每一次都得过着重复的日子,出于心理健康的保护,总要找一点乐趣不是吗?最讽刺的是,他们这些锚点的生活必须做到一定程序的精准复刻,但生活在这个世界里的人们却不会。

    每次重组的世界都是新的世界,哪怕会遵循既定的走向,但就像世上没有相同的鸡蛋一样,同一个人物不会做出完全相同的行为。

    如月峰水尽管局限于以描绘富士山主题的日本画大师这一身份,可是他的每一副作品都是不同的。哪怕是重启后同一节点同一经历诞生的创作,在笔触上都会有不少差异。

    这也是巽夜一在枯燥的锚点任务时间之外养成的乐趣之一,就像“大家来找茬”的游戏一样,从各种艺术创作中找不同——何况对于设计师巽夜一的身份来说,这种爱好与人设匹配度很高,是为数不多可以白天体验的项目。

    “这就是杯户购物广场的摩天轮?真实的样子果然和电视里看到的不一样,看起来更壮观呢。”

    “我们要不要去坐一下,琴乃酱?”

    “可是,那边等待乘坐摩天轮的人,看起来队伍排得好长……”

    “没关系啦,难得过来一趟,不坐一回感觉好可惜的样子!就当是陪我嘛——”

    巽夜一注视着前面两个青春活泼的女高中生手挽着手,蹦蹦跳跳朝摩天轮下排队人群跑去的背影,身后传来了绿川真的声音。

    “久等了,停车位有点难找。”绿川真走到他身旁,问:“你在看什么?”

    “摩天轮,据说已经成为到杯户一定要体验的人气景点。不过这种地方也更容易吸引炫耀犯吧?”比如已经不会发生的、曾经杀死松田阵平的那颗炸弹,原本会被犯人藏在这里。

    绿川真看了看远去的两名女高中生,体贴地换了话题:“我们先去吃午饭吧,吃完再去看展览。展馆下午开放的时间要到一点钟。”

    今天又是一个周末,杯户购物广场的人流相当密集,中午时分各家餐馆更是人满为患。不过绿川真提前预定了一家高档餐厅,这里的消费价格能保证足够的空间和清静。

    店内宽敞的面积,典雅又极简风格的现代设计,灯光和装帧材质的巧妙结合,使得融入了日式美学的餐厅环境充满了艺术感的富贵气息。再配合值得称道的服务质量和食材珍稀程度的加乘,食物烹饪的技巧是否当得起它的售价,反倒没什么人在意了。

    不过吃到一半时,来自背后那一桌客人交谈的声音,将巽夜一的注意力从食物味道上吸引了过去。

    “……我就是想知道,那个位置要建双塔摩天大楼的传言,是真的吗?”这是一个年长男性的声音。

    餐厅的座位设计,能保证正常交谈的邻座不会相互干扰。只不过巽夜一的听觉比常人更敏锐,因为一个令他耳熟的名词,他将原本来自周遭环境、会被大脑自动过滤掉的声音又捡了出来。

    “美绪你毕竟是常磐家的人,关于双塔摩天大楼的选址,你总能给我一个确定的消息吧?”

    双塔摩天大楼?巽夜一记得这个名字,是六年后被誉为日本第一高楼的地标建筑,坐落于西多摩市——然而在短暂的风光之后,转眼便毁在了灾难级的爆炸中。

    又是西多摩……巽夜一沉默地咬着切割下来的牛肉,感觉像吃到了隔夜便当般勉强。

    “不好吃么?”绿川真注意到他的表情,“这家店的惠灵顿牛排很有名气,据说厨师还是从法国请回来的米其林星厨。”

    “不,只是有点饱了。”巽夜一咽下口中的牛肉,喝了口冰水,“但要我说的话,是绿川做的更美味。”

    “谢谢捧场。”绿川真面上浮上无奈的笑意,却带着他自己都未意识到的放松,“不过看在今天是我请客的份上,请把称赞留给餐厅的食物吧,毕竟它们很贵。”

    巽夜一无可不无可地笑了笑,耳边没有错过继续捕捉身后的声音。

    “这……老师,这是集团的决策。”回应者则是一个女人,听起来尚且年轻。

    “我明白了,那就是真的。那么美绪,就算老师拜托你,现在这个楼还在规划阶段吧,还没有通过市政审批吧?拜托你能更换选址吗?如果在那里建造高楼,我就再也没办法在每天清醒的时候,看到我钟爱的富士山了啊!”

    “老师!老师您千万别这样!这太让我惶恐了!”

    虽然看不到背后发生的情形,但光听音调的陡然变化,巽夜一几乎能想象女人受惊一般跳起来想要逃避的姿态。

    “我做不到的,老师!”女人的语气似乎又急切又激动,“这是集团的决策,哪怕我姓常磐,但即便是我,也无法干涉的呀!”

    “如果真的无法干涉,你有那么好的天赋,当初又为何放弃绘画,进入常磐集团任职呢?我虽然只会画画,但也不是对外界的事一无所知。我知道自从令兄意外过身后,令尊健康状况不佳,你的心思也没法再专注于绘画。如果不是有希望执掌常磐集团,你也不会就此放下学了十几年的绘画,突然更换专业。现在你说,你不能干涉集团的决定,在我看来——这不过是推脱之词。”

    说话的是年长者。巽夜一尽管看不到对方的表情,但却能从这一长段语速不快、听起来情绪也不算激烈、只是遣词不怎么温和的话语中,读出当事人复杂的心思。

    不同于欧美的人际习惯,在日本能称呼名字,本身代表着超出一般关系的亲近。想必这一对师生曾经长期相处,有过关系十分和睦的时期,而学生更是被老师寄予过厚望。

    ——但显然,那也不过是“曾经”。

    “请别这样说,老师,您这样实在让我感到万分羞愧。”

    女人的声音语调变得破碎,几乎哽咽起来。她停顿了些许,像是在通过调节呼吸来平复情绪,随后用一种祈求的语气说:

    “我知道,我辜负了您多年的栽培,可是、可是我并没有做抉择的余地。有时候我也非常羡慕您,您的人生里,只要有一腔热爱,只要单纯地画画就可以,您的目标永远是如此坚定。倘若我也像您一样,生活在这样的环境该多好?但是不行,我并不拥有这样的自由,我连自己的人生目标都无法决定。既然我已经辜负了您,又怎么能辜负父亲的期望呢?”

    巽夜一又喝了口冰水,这下感觉是真的饱了。他做了个手势,叫来服务生,吩咐可以上甜品了。

    第202章 帮我一个忙

    “你以为这样说,就能让我相信你无辜吗?”

    年长者似乎对女人的这番剖白不为所动,这让他略带低哑的声音显得有种不近人情的冷酷。

    “我不想听你说这些,我只想知道,双塔摩天大楼必须要建造在那里吗?”

    “……对不起,老师。”女人艰难地回应,她柔弱的语调能给旁听者勾勒出一个无助的、充满歉意的形象。“我虽然十分理解您的想法,但我个人的情感,同集团的任何决策都没有关系。”

    巽夜一已经知道后面坐的这两位是谁了:常磐美绪,和她的日本画老师如月峰水。

    在预定的将来,前者会顺利执掌常磐集团,却终将死在后者手中。

    “你们不会得逞的。”身后有人站了起来,无比冷漠地宣告道:“既然你一意孤行,那就要做好血本无归的准备。”

    “老师?老师!请等等——”

    这时服务生端着属于巽夜一这桌的甜品走了过来,倏地眼见前方一个人影气冲冲地迎面撞来,慌忙向旁边避开。

    然而还没等他站稳,紧接着一个穿着高跟鞋的女人匆匆跟着人影离开的方向追了出来,因为跑得太急陡然崴了一下脚,身体一歪,不受控制地向着服务生倒去。

    眼看两人就要摔作一团,突然旁边伸出一只手一把扶住女人的胳膊,将她倾斜的身体及时拉住,同时另一只手接住了即将从服务生手里飞脱的盘子,险险稳住了盘子里摇摇欲坠的甜品。

    “没事吧?”绿川真随手将盘子搁在桌上。

    要不是场合不对,巽夜一当场就想为他绝佳的反应鼓个掌。

    “谢谢您,先生!太感谢您了!”

    服务生帮着绿川真一同扶着女人站稳,惊吓到如同移位的五官总算回归原地,满头大汗地不断鞠躬致谢。

    “常磐女士,您没受伤吧?”注意到这边动静的领班也跟着过来,忙不迭地问候差点摔倒的女人有无大碍。

    “我没事……”这位全身充满着精致气息、仪态优雅的女人——常磐美绪,一手无意识地抚着脖子上的珍珠项链,有些失神地望着老师离去的方向,怔怔地回答。

    “这位先生,谢谢您。”愣了好半晌,她回过神,郑重地朝绿川真道谢。

    在几番客气的往来后,领班恭敬地送走了常磐美绪,服务生则又送上了两份主厨亲手制作的甜品作为感谢。

    置身事外却吃上两道甜品的巽夜一,终于对主厨的手艺表示了认可。

    吃完午餐,喝过咖啡后,两人才不紧不慢地前往杯户美术馆,恰好赶上下午展览的开放时间。

    大概因为这次参展的高水准画家不少,加上如月峰水的知名度,前来参观的人流络绎不绝。虽然远没到让展厅空间从视觉上令人感到拥挤的程度,但相比同类艺术展,已经是过节般热闹了。

    绿川真随着巽夜一在一幅幅画作前慢悠悠地晃着。

    他们没找解说,反正几乎每幅画作巽夜一都能说出个一二三四五来。绿川真虽然算得上对音乐擅长,但对绘画艺术就是外行了。所以他也不知道巽夜一说的对不对,不过听他嘀嘀咕咕的讲述还挺有意思,再看这些作品,仿佛自己都能瞧出点名堂来了。

    “听我说这些,绿川君不会觉得枯燥吧?”

    “不,恰恰相反。”绿川真蓝色的眼睛流露出浅浅笑意,“巽怎么没考虑做老师?我读书的时候,如果老师都像巽一样把深奥的东西讲得这么有趣,大概也不会成天逃学了。”

    说着玩笑话的诸伏警官也没忘记巩固“绿川真”的设定形象。

    “老师?”巽夜一扫了一眼这位同样名校毕业的准职业组年轻警官,摇头笑了笑,“我可不适合当老师,总不见得教画画吧?而且当老师每天要和那么多学生打交道,光想一想,大概早上就连起床的勇气都没有了吧。”

    绿川真想起他作为设计师的社恐人设,不免有点好笑。相处久了自然能看出来,关系户先生不是真社恐,但本性相当懒散,加上这人的生活通常规律到甚至有点刻板,颇有点演着演着和人设同化的意思。

    “倒是绿川你,其实当老师的话比我更合适吧?你耐心好,脾气也不错,做什么都很可靠的样子,想必会有很多学生喜欢你。”

    “谢谢你的夸奖。”绿川真微笑道,心里奇怪对方看待自己时到底加了多少滤镜,“但那是不可能的,我不像你懂得那么多,我可是连高中都没读完。”

    “别太小看自己了,绿川君可以教人弹琴吧?比如吉他、贝斯,我记得你会的乐器不少呢。要是在美国,你还能教人射击不是么?”

    绿川真实在看不出他是认真的,还是纯属异想天开,只能道:“那些乐器只是个人爱好,我对于自己的本事,还是有自知之明的。”

    “那有什么关系?大多数人学乐器也不是真要当音乐家吧,总归是喜欢才会有兴趣的。我听绿川君弹琴的时候,就听得出来,你真的很喜欢吧?”

    巽夜一双臂抱胸,望着正前方墙上巨幅的富士山油画作品,用一种漫不经心的语气说:

    “如果是绿川教人弹吉他,一定能让更多人获得这种喜欢的心情,对绿川自己来说,也会感到满足吧?”

    绿川真内心作为诸伏景光的那部分,这一刻说不出心底生出的是什么样的情绪。

    他经常带在身边的那把吉他,一开始只是为了携带狙击枪的遮掩,也是作为苏格兰威士忌平日里的身份伪装道具。但只有他自己心里明白,偶尔他会从弹奏吉他上找寻内心的平静,就好像是黑夜迷雾中的行船,依靠灯塔的光确定陆地的位置,不让自己迷失方向。

    还是被看穿了啊,他想。他应该为自己被看穿的部分感到紧张才对,但流淌在心间的淡淡喜悦又是为什么呢?

    “……老师,您下午真的不过来了吗?对不起,我向您道歉,请千万不要因为我的缘故打扰您的兴致……”

    一个女人样貌精致的打着电话从他们身后经过。

    绿川真眼尾扫到她踩着高跟鞋离去的背影,觉得有点眼熟,转头望去,认出对方就是中午餐厅遇见的那位女士。

    “绿川。”巽夜一忽然凑到他耳边,目光却投向与他视线相同的方向,低声道:“帮我一个忙。”

    绿川真感觉自己手里被塞了一样纽扣大小的东西,低头一看,是一枚组织出产的微/型/窃/听/器。

    第203章 你我操什么心?

    “想办法把这个放到她身上。”巽夜一后退半步,朝他笑了笑,“一个任务,回头再向你解释,拜托了。”

    绿川真看了看他,吐了口气:“不要乱跑。”

    说着,便转身追着目标人物的方向,快步离去。

    巽夜一从背包里拿出一对耳机戴上,随后继续悠闲地观赏着画作。

    没一会儿,绿川真若无其事地走回他身边。巽夜一低头打开手机,戳了几下,轻微的兹拉声之后,耳机里便传出了女人的声音:

    “……我需要你的帮助,原君。”

    “这不合适吧,常磐学姐。”回应她的是年轻男性的嗓音。

    “我需要一个可以信赖,又不属于常磐集团的人,所以就想到了你。请你帮我,把这个送给大木岩松议员,记住不要让人看见。”

    “喂、喂,我没有答应吧?我可以拒绝吗?”

    女人深吸口气,又用那种他在餐厅听过的、气息柔弱的祈求语气说:“请帮帮我吧,原君,我实在是,走投无路了……只要你肯帮我,不仅过去的那件事我们一笔勾销,而且我答应你,引荐你进入常磐集团,保证让你的才能得到施展的机会!就像那时候,你只是需要一点帮助一样,现在的我可以拜托你吗,原君?求你了……”

    年轻男人似乎吁了口气,“……这里面到底是什么?”

    “你还是不要知道的好。你只是帮忙送礼而已,不需要知道太多。”

    “喂,我说,常磐学姐,这是犯罪吧?”

    “不要胡说,这只是谢礼!”女人的声音透出一丝极力压抑的颤抖,“我能有什么办法呢?每个人都逼迫我,要按照他们的心意行事。六年了,我放弃了那么多,好不容易走到这一步,如果失败了,我大概只能去死了……”

    耳机里安静片刻,传来年轻男人极轻的叹息:

    “不要这样,学姐,我答应你了。就这一次。”

    巽夜一摘下耳机,看向绿川真,眨了下眼睛:

    “我的预感真准,听到了很有意思的事。”

    他的脸上似乎写着“想知道吗”、“快来问我吧”这种再迟钝的人都能读出的信息。

    绿川真看着他,淡淡地道:“……哦,你说过会解释。”

    似乎因为没有收到疑问句,巽夜一小声叹气,转身继续沿着画作陈列的展示墙朝前走。

    绿川真跟上去,听见他低声道:

    “如果我没弄错的话,那位女士是常磐美绪,常磐家族的人。现在应该在常磐集团担任要职。”

    “常磐?我知道。”

    羽曦犊+

    或者说,作为日本人很难不知道。常磐集团是历史悠久的知名企业,虽然比不过铃木、迹部这样的顶级财阀,却也是很多人耳熟能详的名门,至少比四井集团有名得多。

    “常磐集团计划建造一座双塔摩天大楼,地点在西多摩市。如果建成,会是新的日本第一高楼。不过这个项目的选址却有点问题。”

    巽夜一又停在一幅描绘富士山日落的版画前,用欣赏的眼神观察着画面上以山上云系为分界的色彩变化,轻声说:

    “常磐集团预备建造大楼的那片土地,是不允许建造高层建筑的。但因为西多摩市正在筹划新市镇建设项目,据说会对原有限制建造高层建筑的法案进行修正。”

    他踱步走向下一幅,这一幅更注重线条的运用。

    “大木岩松议员就是修正法案的关键人物,我刚才听到的谈话,没有理解错的话,常磐美绪计划通过向大木岩松行贿,来寻求新的修正法案能使得双塔摩天大楼的选址合法化。”

    绿川真的眼底掠过一丝锐利之色。

    “你有看到她是去见什么人了吗?”巽夜一问。

    偷听到的对话里,常磐美绪称呼对方“原君”,一个姓原的男人,难免让他想到同在未来被害人名录中的组织外围成员原佳明。

    当然,现在黑鸦组织里并没有这号人物。

    “没有,我离开的时候她似乎在等什么人。”绿川真回答。

    “算了,不管她见什么人,想知道的就自己去查吧。我又不是Rum的手下,有这段录音交差就够了。”巽夜一放好耳机,语气随意地道:“待会儿找个机会回收窃听器。不过找不到机会也不要紧,那就是个一次性的消耗品,被发现了也不会被查到头上。”

    绿川真动了动唇,欲言又止。

    “你想问什么?”巽夜一抬眼,一脸很乐意为唯一听众解惑的模样。

    “这是Rum大人交代的任务?你这么随便地告诉我没关系么?”

    “Scotch,你就是太谨慎了。你觉得真正重要的任务,会交给我这种还处于监控期的人吗?若是不能告诉你的,我也不可能说么。”他笑了一下,“不过,谨慎是你的优点。”

    巽夜一拍了拍绿川真的肩膀,才继续道:“不是Rum的任务,只是一个无限制信息收集任务,只要提供和常磐家有关的消息,有价值的都能得到任务赏金。”

    “怎么,组织下一个目标是常磐家?”

    “其实是这位。”巽夜一说着,把自己的手机屏幕亮给绿川真瞧,脸上带着宛如看好戏的笑意。

    手机屏幕正停留在新闻页面,上一行标题是:吞口重彦因黑木杏子自杀案接受警方传唤,下一行紧贴着的小标则是:专家预测常磐荣策胜率大增。

    “常磐荣策?”绿川真确认道。

    “对,他是常磐家族的人。不过在这个议员选举的当口,要是闹出点什么,他的竞选之路也要步上那位吞口重彦先生的后尘了。”

    绿川真压下心中翻起的波澜,面上不以为意地问:“组织是不希望他当选吗?”

    “正相反,收集这种消息,是为了在被竞争对手发现前解决隐患。”巽夜一摊手,“当然,怎么解决和我无关。只要情报传上去,后面的事自然会有人接手。”

    绿川真望着眼前的画作,保持着平淡的语气问:“也就是说,常磐荣策是组织支持的候选人?”

    “这我就不知道了。”巽夜一不负责任地笑道:“这些是上头干部们关心的事,你我操什么心?”

    第204章 应该不要紧

    “吞口重彦因黑木杏子自杀案接受警方传唤”的新闻标题,被放在了报纸的头版头条,这让路过报亭的安室透很难忽略。尽管已经在网络上看到了相关消息,但他还是买了一份最新版的报纸,准备研读一下是否还会有其他之前未公布的细节。

    安室透拿着报纸,走进旁边一条绿树掩映的步行道,在道路边的一张木质长椅上坐下,戴上耳机,打开报纸阅读。

    过了一会儿,前方几步开外的便利店内走出一个背着乐器包的青年,走到他身后背靠背放置的另一张长椅坐下。他将乐器包顺手搁在一旁,打开刚从便利店买的易拉罐啤酒,喝着酒,一双蓝色的眼瞳似乎漫无目的地望着不远处形形色色的人影。

    “最近怎么样?”安室透轻声问。

    “还是老样子,除了充当保镖和监视人,没什么其他任务。”依然一副摇滚青年装扮的绿川真,低声回应。“虽然一直定期向上头汇报Mead的情况,但上面不会给任何反馈。”

    这样的任务对他来说是极为轻松的,轻松得令他甚至产生了轻微的负罪感,并且因为经常不知不觉放松下来的警惕心而感到不安。

    “倒是Mead,上面似乎一直断断续续地给他派任务。”

    “是吗?之前他不怎么做任务。”安室透微微皱眉。

    自主选择任务和指派任务可不是一回事,后者可能是受到器重的表现,也可能是受到怀疑的考验。看来即便是关系户,在组织里混也不一定总能全身而退。

    “不过我看他对待任务并不抗拒,最近比较活跃,如果没有好处,他也不是这么积极的人。也许再过一阵,对他的监控就能解除了。”绿川真对此倒是有不同看法,至少据他观察,蜜酒本人对现状好像不太担心——当然,他也不能排除这人掩饰得好。

    但他冒险和一同卧底的好友联系,想说的并不是没什么威胁性的蜜酒,而是他从蜜酒身上得到的另一些信息。

    “Mead前两天的一个任务,和这次选举的议员候选人有关。”

    “哦?”安室透稍许侧过脸,基于不久之前才用一张照片“干掉”一位议员候选人的经历,他对相似的关键词格外敏感。“谁?”

    “常磐荣策,帝都大学药学系教授。”绿川真事后调查过这人的背景,“同时他也是常磐家族的人。”

    “常磐集团的那个常磐?”安室透了然。

    “对。我和Mead去杯户看画展,碰到了常磐家族的常磐美绪。Mead窃听到她准备向西多摩市的大木岩松议员行贿,将这件事报告了上去。不过按照Mead的说法,他的任务更像是为常磐荣策的竞选提供助力。”

    绿川真将当时的情形详细说给好友听,尽量不漏掉每个细节。

    “……就是这样,但我不能因此就肯定常磐荣策背后有组织支持,不能确定他和组织有什么关联。我偷偷拷贝了Mead窃听到的这段录音,但没想好该怎么处理。因为这样一段录音,只能说明常磐美绪的问题,不能证明常磐荣策有问题。所以我想着,既然你如今在组织的情报部门,也许有机会用到。”

    绿川真说着,另一只手将一只U盘通过椅子靠背下方的空隙,朝后塞了过去。

    ——当然还有一个不方便且无法说出口的想法,他觉得这份录音如果交给他的联系人东谷警官,可能会因为和组织内部事务没有直接关系,被认为没有价值而忽略。

    安室透伸手从椅背下不动声色地接过储存录音的U盘,放进了自己口袋里。

    “我明白了,交给我吧,我会调查清楚的。”

    虽然用着轻松的语调,但他背对着幼驯染的表情却相反。他想起了那晚在酒吧时,朗姆提起吞口议员隐隐让他感到古怪的态度,感觉抓到了关键——常磐荣策,恐怕真的是组织的人!

    这也就解释了为何朗姆并不在意吞口的反应,在得知武田太志被伏特加带走后,也并没有向琴酒要人的意思。

    而警视厅更是在他调查出武田太志和吞口重彦的关系前,就已经找到了模特黑木杏子被吞口指使人杀害后伪装自杀的证据,以及志水俊也的车祸并非意外的线索。

    如此出奇的效率让安室透不得不怀疑,这背后很可能根本就是朗姆直接让人把相关证据送给了警察,是为了帮助常磐荣策竞选获胜故意做的手脚。

    不能就这么简单地让组织得逞,安室透心想,Hiro的这份录音可以说来得正好!

    绿川真并不知道好友作为一名警察,此时心里正盘算着如何干预议员选举的可行性方案,并且之前已经有过成功的先例。在确定这份录音有用后,他略略放松了些,又想起最近始终困扰自己的问题。

    “Zero,”他叫出这个名字时发音很轻,如果不是安室透就坐在他身后,几乎听不到他出声,“有件事,我不确定要不要上报。”

    “什么?”安室透顿时回过神,“出了什么事吗?”他柔声问,眼里透着一丝关切——要不是遇到巨大的困扰,Hiro可不会这样跟他说话。

    绿川真接连喝了两口啤酒,犹豫了半晌,才迟疑地开口:“我之前在进行一个任务时,被过去认识我的人撞见了。”

    “什——”

    安室透惊得差点跳起来,硬生生按捺住身体的肌肉反射。他的手指捏着报纸的两端,差点将纸张捏破。他稍许抬起报纸,挡住半张面庞,压低声音又急又快地追问:

    “怎么回事?什么任务?被谁发现了?这是什么时候的事?”

    “暂时……应该不要紧。”

    绿川真低首,手指轻轻抓着啤酒罐顶端,微微晃动起来,听着罐中泡沫涌起又破灭的悉悉索索的声响,整理了一下思绪回答:

    “烟火大会发生连环炸弹案那天,Mead让我去救人,在帝丹国中的一个仓库里,没想到被校医看到了。那个校医,是七岁时为我做过治疗的心理医生……”

    安室透冷静地听完了他讲述当天的经历,跟着问了两个问题:“Mead让你救的人是谁?你说的那个校医,你凭什么相信她?”

    然后他听到了“朝日山优人”这个名字,以及新出千晶对幼驯染来说十分特殊的来历。

    “等一下!上个月你居然遇到这么多事吗?”安室透报纸都拿不稳了,罕见地有种信息过载的混乱感。他怔了半晌,猛地拍了下额头,极力克制住才没让自己大叫起来,语气却十分不可思议:“就这样还叫‘老样子’?啊?真是——败给了你!”

    在他看来,诸伏景光遇到的情况简直像脚下踩住了一个地雷坑,所以为什么,本人还能用这么平静的语气若无其事地跟他商量怎么从地雷上离开?

    第205章 只有他能听见的轻语

    “……”

    绿川真没有吭声,他似乎用后背感受到了好友短暂崩溃散发的怨念,默默地一口一口喝掉啤酒,掩饰着不知名的心虚。

    安室透大脑飞快地梳理着他给出的信息,沉吟着道:

    “按照Mead说法,朝日山优人是组织计划招揽的人才?我看过警视厅内部最新的简报,他不仅洗清了牵扯进多乐碧加乐园炸弹案的嫌疑,而且烟火大会连环炸弹案背后的策划者,还有吞口议员涉嫌犯罪的证据,都是朝日山优人提供了关键线索。”

    说到这里,他盯着面前报纸的眼神,锐利得仿佛能凿穿挡住视线的所有事物。

    “从这个角度来说,他可以算是警视厅破案的大功臣,这就是为什么警视厅那么轻易放人的原因么?可如果他有着组织都能看中的才能,那么他在武田太志犯罪过程中参与的程度,真的像他承认的那么可信吗?”

    “应该不至于……”绿川真不怎么赞同好友的看法。他想起了在学校旧仓库找到少年时,对方浸没在血泊里的凄惨样子,语调委婉地说:“朝日山只有十七岁,他是未成年受害者。他确实是个很聪明的孩子,但也还是个孩子。武田太志是成年人,他当时差点就被武田太志杀了。”

    “就算如此,你不觉得他交给警视厅的重要证据,背后很可能是组织指使的吗?别忘了你把他带回了组织基地,至少见过你和组织里的医生,你们的脸都直接暴露在他面前了,你相信组织什么都不做就肯这么轻易放他回去?”安室透不客气地反问。

    他对朝日山优人没有友善滤镜,或者说因为之前在小田切部长宅邸门口看到过少年,反而还有一点先入为主的怀疑。

    “也许他始终处于组织的监控中,美国也有组织的人。”绿川真这么回答,随即苦笑了一下,承认道:“我知道,我也想过,他恐怕已经——被迫加入组织了。”

    “武田太志在Gin手里,生死不知。”安室透冷静地说。他最初得到这条消息时,因为仍然存在事实的不确定性,也为了避免让多疑的朗姆从警方的反应里产生怀疑,暂时未将情报传回去。“但若是朝日山优人加入了组织,我想,武田太志应该已经死了。”

    那么,武田太志很可能就是朝日山优人的投名状——绿川真知道,这是好友没有说出口的推测。

    这个身家清白、前途无量的少年,即便很聪明,是蜜酒口中的天才,但在普通而平和的环境中长大,对组织来说,这样的人可太容易控制了。他甚至可以想象,少年被迫留下犯罪的证据,如果不服从组织,学业、未来、亲友等等都是可以被用来威胁摧毁的对象。

    他已想到了结果。对一个孩子来说,出于求生的目的,不管他做出什么样的选择,都该得到宽容。那毕竟是他们这些成年人,他们这些警察的责任!

    “也许我当时……该坚持送他去医院。”

    啤酒罐被捏得有些变形,一些酒液溢了出来,沿着他的手背徐徐流下。

    “那样你可能提前结束卧底任务。”安室透说。

    金发的公安没有用“这不是你的错”这样的话宽慰对方,只是用冷静的语调分析当时的情况:

    “你杀了人,现场有认识你真实身份的目击者,而Mead要求你将朝日山优人带回去,朝日山本人又抗拒警察——如果你真的带他去正规医院,枪伤是瞒不了人的,警方一定会介入。到时候不论你想什么借口,Mead信不信不重要,但你一定会被组织怀疑。

    “至于你说的那位新出医生,谁能保证她不被牵连呢?为了保护你和她的安全,警视厅会让你退出卧底任务,并对她实施证人保护计划。”

    绿川真将变形的啤酒罐放到一旁,拿出手帕,半低着头擦拭手上的酒渍,“我明白的,你说的这些,我都明白。所以那时……我还是选择了带他回基地。”

    “哦,我相信,就算重来一次,你也会做同样的选择。”说到了这里,安室透又缓和语气,轻声道:“出来前的特训,教官要求我任何时候都要做最优选择,保护好自己才能将任务进行下去。我想Hiro也是一样的吧?”

    “嗯。”绿川真收好手帕,长长地吐了口气,他不想再谈论这个问题,“那么你认为,我该将新出医生的事上报警视厅吗?”

    “这位新出医生,可靠吗?”安室透顺着他的话题问:“你是怎么想的?”

    绿川真沉默了一会儿,有些犹豫地道:“我其实……不太想现在就上报。至少现在,还没有人知道新出医生和我的事。如果贸然上报的话,要是闹出什么动静,我反而担心被组织注意到她的存在。”

    巽夜一让他帮忙把朝日山优人带回去,原本只是一项不起眼的任务。虽然是组织要招揽的人才,但在基地的那几天,他其实没感受到少年有多受重视。除了他,以及负责治疗的医生,和一名始终用口罩遮住脸的护士,他还真没见其他人出现过。如果不是巽夜一来找过他,他几乎以为他和少年都被人遗忘了。

    现在想想,当时处理朝日山优人的男人被他击杀了,少年又很聪明,再未提起过新出医生的存在。就算朝日山优人真的加入组织了,他也不认为他会主动透露这件事。

    最重要的是,他对他在警视厅的联系人接到情报后的反应,完全没有把握。如果不重视,可能上报并不会有什么结果,如果重视,会不会反倒让医生受到组织的关注呢?

    安室透抿紧嘴,他从好友的后一句话里,听出了潜在的那点微妙。

    “你的联系人是谁?要不换一个?”

    绿川真哑然,摇了摇头,随即想起安室透看不到他的动作,开口道:“不可能的,那位警官原本才刚担任我的联系人没多久,而且他也没做错过什么。”

    ——更何况他分属的是警视厅公安部,与好友背靠警察厅情况又不同。

    安室透也想到了这一点。哪怕同为公安,他们的境遇并不一样,而这也不是现在的他有能力改变的。

    “而且……”仿佛能看到好友眼里的那点不甘一般,绿川真又说道:“我也是有点私心的。新出医生是我母亲生前的朋友,小时候也对我很照顾,我不希望她因为我打破平静的生活。你知道的,如果真的实行证人保护计划,她和她的家人可能都得被迫离开原来的工作和住所。现在情况好像还没到危险的境地,我想再观察一段时间,等我找到一个更合适的时机。”

    “……好吧,你说得对。”

    安室透无奈地叹了口气,想到自己记忆里也有一位值得怀念的艾莲娜医生,他倒是分外能理解景光现在的考量。

    “既然你相信新出医生,那我相信你的判断。还有一位医生呢?你说在基地碰到的那个外国医生,你对他有什么了解吗?”

    “你可以去调查一下‘卢西亚诺·格雷柯’,这是他的真实名字,格雷柯是他的姓氏而不是化名。我不知道他在组织是什么地位,不过他在国外医学界似乎很有名,我在不少学术期刊都发现了他的名字。”

    安室透记下这个名字的拼写,然后继续同好友交换组织内的情报,透露了一些自己从朗姆那里得到的消息。

    “Rum对鬼州组的态度不明,他似乎与他们有不寻常的联系,但对于鬼州组遭遇的损失却仿佛乐见其成……”

    他们如两个陌生的过路人那样背向而坐,只有对方能听见的轻语化在微风里,吹入城市车水马龙的喧哗之中。

    第206章 愿他们自由卷成想要的

    进入十月,天气变得十分舒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