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1章
谭芊还能说什么, 她无话可说。
与其相顾无言,不如低头干饭。
“问这个干嘛?”她迅速转移话题,“阿姨吃早饭了吗?”
“吃了。”沈绍清说, “她让我给你送来的。”
察觉到关键字眼,谭芊坐直腰背,双手捧着小碗, 目光在沈绍清身上滴溜溜地打转:“哦, 那我得谢谢阿姨。”
沈绍清立刻道:“我本来就要来送给你的。”
谭芊没忍住轻轻笑了一下:“和妈妈相处的不错?”
沈绍清目光柔和了许多:“嗯。”
一些话没说出来的时候总觉得艰难, 可真说出口了, 又觉得无非只是一句表达爱意的话罢了。
“看吧,阿姨其实挺好哄的, 你以前就是对她太冷淡了,女人嘛,说点好听的哄一哄就好啦!”
沈绍清垂眸, 若有所思。
片刻后微微抬眼, 看向谭芊,认真询问:“你也是吗?”
谭芊一愣,十分艰难地把嘴里的半截虾仁咽下去。
“沈老板,你可真是——”她组织了一下语言, “我在帮你调节母子关系,你把我教你的用来对付我?”
“不是对付。”沈绍清解释道,“我是担心这次的意外会对你造成影响。”
谭芊又喝了口粥,腮帮一动一动。
她的脸颊白皙,鼓起时略带圆润, 咀嚼时像兔子吃草,咕叽咕叽,十分可爱。
沈绍清盯着那小半边脸看了片刻, 垂下目光。
“影响肯定会有的,但我能克服。”谭芊几口把剩下的海鲜粥喝完,大咧咧地将碗递回去,“一会儿我得去精神科找许医生聊天,不过你大可放心,我超健康的。”
谭芊吃饱喝足,打算早早过去。
但等到下了床,这才发现自己的单拐不知道什么时候不见了。
沈绍清从护士站那儿推来一个轮椅,谭芊往上面一坐,正低头捣鼓着自己要怎么动手,只听见身后沈绍清让她把手收回,接着轮椅“吱”一声,被推着慢慢地往前走了。
谭芊往后仰起脸:“你送我过去呀?”
沈绍清“嗯”一声:“有点远。”
早上八点多,正是刚查房的时候。
走廊上有陆陆续续回办公室的医生,见着沈绍清都会礼貌地问一声好。
于是谭芊又仰起脸:“他们都认识你哎。”
沈绍清依旧波澜不惊:“以前的同事。”
谭芊干脆往后靠在椅背上:“听说你是工作狂。”
她的长发低低束在脑后,鬓边的碎发微微散出一些,尾稍轻飘飘地挠过沈绍清的指背——他正握着推手,食指微微抬起些许,拨弄那丝柔软的碎发,却又没舍得将它挑开太远。
“我不是。”沈绍清定了定心神,“正常上下班。”
“卷王一般都这么说。”谭芊道。
“没有。”沈绍清坚持道,“下班我就会走。”
他们进了另一栋楼,早上的医院人总是很多。
电梯等了两趟才进去,沈绍清将轮椅反推,自己护在谭芊的面前。
这个站位让对视变得轻松很多,谭芊一抬头就能撞上沈绍清的目光。
对方的注视似乎持续了很久,他的头发有些长了,额前的碎发都快垂到了鼻梁,和浓密的睫毛糊在一起,一眼扫过去黑漆漆一片,更衬得他皮肤雪白。
一个大男人……皮肤这么好做什么?
谭芊忍不住在心里嘀咕。
电梯里人挤着人,她不自觉地蜷起手指,率先移开目光,不自在地左右看看。
好在十楼很快就到,沈绍清又后退着把轮椅给拖出了电梯。
许医生和谭芊打了个招呼,又和沈绍清聊了几句。
两人约好了时间,等到咨询结束,沈绍清再进来把谭芊接走。
“挺好。”许医生乐呵呵地说。
不过就两个字,越是简洁反而越显得欲盖弥彰。
谭芊被说得有些耳热,嘴闲不下来的话痨也变得有些语塞。
结果沈绍清倒是大方应了声:“麻烦了。”
出了办公室,谭芊又被沈绍清推去了应月棠那儿。
到了病房,她才明白为什么沈绍清会有那么多时间跑来自己这里,因为守在应阿姨身边的人实在是有点太多了。
年纪大的年纪小的,坐着的站着的,一眼扫过去得有五六个。
这一群人本来正聚在一起说话,在谭芊出现的那一刻齐刷刷地朝她投来了目光。
谭芊:“……”
如芒在背了。
这些人多多少少都和应月棠有着这样或者那样的关系,反倒是谭芊,既不是亲戚也不是学生,严格来说算是忘年之交吧,只是目前看起来她和沈绍清的关系倒像是更为亲密。
“小芊来啦。”应月棠从床边站起来,“你还好吗?”
谭芊撑着扶手,也从轮椅上站起来。
她沉淀了一夜的情绪,本想在应月棠面前表现得平静,可当真看见对方和往常一样安然无恙地冲她微笑,即便事先做足了心理准备,心底却还是不受控地泛起了阵阵波澜。
“我……我没事。”
应月棠走到谭芊面前,轻轻牵起了她的手。
千言万语无从说起,喉间的情绪翻涌,最后只化为轻轻拍过她手背的动作。
“对不起,让你担心了。”
被沈绍清推出病房时,谭芊还有一些愣神。
直到正午的阳光照在她的脸上,她这才眯了眯眼,抬手挡在眉骨。
“沈老板。”她慢吞吞地问,“你要把我推到哪?”
“回家。”沈绍清继续把他往前推,轮椅碾在水泥路面,有轻微的震动和响声。
“你要送我回家啊?”谭芊仰头问。
沈绍清低下头:“你想去哪?”
谭芊就这么靠着,半阖着眼,懒洋洋地晒太阳:“快到中午了,我还没吃饭呢。”
“想吃什么?”沈绍清问。
谭芊笑眯眯道:“你做给我吃呀?”
沈绍清:“嗯。”
她问得直白,沈绍清也答得清楚。
走路慢吞吞的,说话也慢吞吞的,太阳晒着暖和,心里也跟着暖和。
谭芊嘿嘿笑了两声:“今天吃什么?”
“看你。”沈绍清把轮椅停在自己车前,“支持点菜。”
谭芊金鸡独立,扶着车门蹦跶进了副驾。
沈绍清将轮椅折叠收起,放进了后备箱。
“轮椅可以带出医院吗?”谭芊问。
沈绍清扣上安全带:“我能。”
谭芊微微挑眉:“哦~沈医生。”
沈绍清勾了勾唇:“嗯。”
车子缓缓驶出医院,转弯时刺眼的阳光从眼前一晃而过,谭芊像是突然想起来什么,转头看向沈绍清。
“沈医生,你是不是不喜欢我说你是卷王啊?”
沈绍清目视前方,迟疑道:“我是吗?”
“不知道呀,”谭芊歪歪脑袋,“你又没跟我说过你以前的事。”
“我很无趣。”沈绍清道。
这话听在谭芊耳朵里可有趣极了,甚至觉得板着脸一本正经说这话的沈绍清也都可爱极了。
她绷了绷唇角,努力让自己没笑出来:“哦?怎么无趣的。”
“学习。”沈绍清说,“或者在做实验。”
“一直都是?”谭芊问。
“大部分时间。”沈绍清答。
谭芊感叹:“这还不卷啊?”
沈绍清轻声道:“不会的太多了。”
这样的感叹并不陌生,谭芊也经常在学到崩溃时抓着头发要死要活地喊上一句。
可从沈绍清嘴里说出来,总觉得对不上号。
“你不会的还多啊?”谭芊道。
沈绍清轻轻“嗯”一声:“很多。”
一开始谭芊以为是沈绍清父亲的原因,所以他从小压力就大。
但随着话题的推进,她又发现并不是这么回事。
沈从谦对待沈绍清的学习一直都是自由的放养状态,甚至在年轻时忙于工作,不能经常陪伴自己的孩子。
沈绍清偶尔会出没于父母的办公室,小孩天性活泼,爱玩爱闹,很快就和同龄人结交成为朋友。
“他是我父亲的病人。”
沈绍清从陈旧的回忆中剥离出一个人影。
“室间隔缺损,这是一种很常见的先天性心脏病,五岁前有几率自我愈合,手术后治愈率非常高。”
说到这,沈绍清顿了顿。
“但他突然去世了。”
谭芊也是一愣。
“可能因为感染,或者肺动脉高压,我不知道,也记不清了。”
那时沈绍清不过几岁,第一次如此接近死亡,震撼又残忍。
他向父亲一遍遍地询问对方的病情,了解病因,有的问题父亲能回答的上来,有的回答不上来。
这时他才才明白,没有成功率百分之百的手术,生命脆弱得不堪一击。
有百分之九十的疾病是无法治愈的,现代医学的发展在庞大的生命系统面前只是沧海一粟,但沈绍清愿意做那一滴聚少成多的微渺水珠。
现在多读一点书,以后就可能能多救一个人。
工作是性命攸关的事,他不敢马虎。
车子驶进地下停车场,谭芊打开车门跳下来。
沈绍清正准备拿轮椅,她连忙扶着车身过去阻止了。
不过点点远的路,来回折腾实在麻烦。
她蹦跶两下表示自己稳如泰山,沈绍清合上后备箱,递给谭芊一条胳膊。
谭芊立刻就搭上了。
“沈医生。”她低着头,一边蹦一边说,“你其实很热爱自己的工作吧。”
沈绍清就着谭芊的速度走得很慢,轻轻应了一声。
“可是……”谭芊小心翼翼道,“叔叔发生了那种事,你就一点不会怨恨吗?”
“一开始会有。”沈绍清说。
沈从谦出事后应月棠受不了打击,一度陷入晕厥。
是沈绍清守在他的床前,听父亲临终前用模糊难辨的声线交代了后事。
“他说‘不要心怀怨怼’,以及‘照顾好你母亲’。”
“叮——”
电梯达到负一层,谭芊的手指握住沈绍清的手腕,只觉眼底湿润,难以开口。
电梯门开了又关,沈绍清重新按下开门键。
谭芊扶着门槛蹦了一下,低头逼退眸中的温热,找借口道:“哎,脚麻了。”
沈绍清扣住她的手肘,微微用力,往上托了一下:“还站得住吗?”
谭芊笑嘻嘻地往他那边倒:“有点站不住。”
沈绍清侧过身子,面朝着她,停顿片刻后突然俯下上身,另一只手抄过谭芊的膝窝,直接把人打横抱了起来。
谭芊最多也就想着靠一靠沈绍清,结果没想到对方直接上手更进一步,慌乱间手臂在半空中扑腾了一下,然后一把抓住了他的衣领。
等到沈绍清将她抱稳,她才发现这个动作实在有点儿太毁气氛。
谭芊讪讪地收回手,不敢抬眼,一直垂着眸。
视线定格在沈绍清白色的衬衫衣领,被她抓得歪到了一边。
于是谭芊又厚着脸皮把领口整理了一下,沈绍清第一颗纽扣是开着的,衣领在她的指尖压下扶起,露出锁骨间小片的凹陷。
谭芊的眼珠子像是被烫了一般连忙收回目光,也顾不得衣领到底有没有整理好了,反正意思意思就那样。
这样一来一回浪费了很多时间,可他们仍在电梯里,没有丝毫地动静。
许久,谭芊忍不住开口:“电梯怎么不动?”
沈绍清抬头观察了片刻,然后往右前方迈出一小步:“没按。”
他的两只手都抱着谭芊,可能第一次这样抱着人,手臂端得有些僵硬,抽掉哪条都兜不住。
谭芊慢半拍地“哦”一声,伸手按下了数字键。
电梯缓慢上行,她的那只手悬在空中,一时间不知道要放哪儿才好。
两人都很紧张,也都察觉到了对方的紧张。
短短几秒钟的时间,谭芊实在是憋得难受。
“沈医生。”
“嗯?”
她把那只无处安放地手自然而然地落在他的肩头,和另一只从背后环过后颈的手臂搭在一起:“我重吗?”
沈绍清低垂的睫毛飞快眨了两下。
“很轻,”他轻声道,“多吃点。”——
作者有话说:五一快乐……放假偷懒了呜呜呜对不起
第32章
谭芊也不知道自己脑子抽什么风会问出这一句。
沈绍清也是, 就这么顺着她的话认真回答了。
谭芊抿了抿唇,有点儿想笑。
但努力忍住了,把话题又扯回正经。
“谢谢你告诉我这些。”
于谭芊而言, 刚才那些可以说是非常私密的话题了。
而以沈绍清那个寡言的性格,或许只告诉过自己。
“叮”的一声,电梯到达相应楼层。
沈绍清一板一眼道:“不用谢。”
谭芊晃晃小腿, 又有点飘:“你怎么这么死板啊?这时候不应该说‘口头上的感谢不是感谢, 如果想真谢谢我, 应该做出点什么’。”
她着实有些大胆, 环着沈绍清的颈脖说着十分危险的话。
可即便如此,沈绍清却依旧八风不动, 淡定地把谭芊抱出了电梯。
“不用。”
谭芊“哎”了一声。
“多好的机会啊。”她靠近一些,循循善诱,“咱们礼尚往来, 你可以问问我一些事情。”
这个提议倒是不错, 沈绍清思索着询问:“你会觉得,自己是一个人生活吗?”
谭芊卡了壳。
住户门几步就走到了,沈绍清停下脚步,他们在门板前罚站。
谭芊嘴上答不上来, 手上就勤快一点,将那只搭在沈绍清肩头的手收回来,按下指纹解了锁,将门板往外拉开。
“可以进吗?”沈绍清礼貌地问了一句。
谭芊握着门把手,道:“我要说‘不可以’, 你就不进了吗?”
沈绍清想了想:“我会争取你的同意。”
谭芊乐了:“怎么争取?”
沈绍清认真争取:“我抱着会比较方便。”
“的确是。”谭芊恍然大悟般点点头,“那你进来吧。”
其实她刚才开门的动作几乎就已经默许了沈绍清接下来的行为,但或许沈绍清是个木头脑袋, 又或许他需要一份更明确的肯定。
于是这个心照不宣地暧昧在此刻挑破,像在水里蓄了很久的气泡,随着一句应允往上升腾,在冲破水面那一刻“啪”地一声,是一个欢欣雀跃的信号。
沈绍清抱着谭芊迈过门槛,又在玄关的地毯处停留了片刻。
“地板很久没打扫了,你直接穿鞋进吧。”谭芊说。
“不太好。”沈绍清说。
谭芊一摊手:“可是你能自己从鞋柜里拿一次性拖鞋吗?”
沈绍清试了试:“你抱好。”
谭芊配合地伸出双手,环过沈绍清的颈脖。
他微微屈膝,试着松开一条手臂,打开鞋柜快速换好了鞋。
谭芊在他怀里略微颠簸,笑得不行:“沈医生,你为什么不把我放在换鞋凳上呢?”
沈绍清又把她稳当地抱住:“那你就不会让我进来了。”
“我家有什么好进的?”谭芊笑着说,“你又不是没来过。”
沈绍清摇摇头:“不算正式拜访。”
“那这次算吗?”谭芊问。
沈绍清道:“也不算。”
他走过客厅,又停在了卧室外一步远的位置。
“这也要进?”谭芊并没有立刻开门。
“不。”沈绍清轻咳一声,“你自己进。”
谭芊逗她:“怎么不争取了?”
沈绍清真诚道:“可以争取吗?”
谭芊犹豫片刻:“要不你试试?”
沈绍清好似有略微的挣扎,但最后还是放弃了:“不了。”
谭芊笑道:“怎么?”
沈绍清:“不礼貌。”
谭芊攀着他的肩膀,仰头笑出了声。
“沈医生,你别这样如临大敌,我卧室里没什么的,就算进去了也不算没礼貌。”她说着,拍拍沈绍清的肩,“不过现在大白天的,也没有进卧室的必要,你把我放在沙发上就行。”
沈绍清将谭芊安置下来,掀开裤脚查看了一下伤口位置。
“消肿了。”他重新将裤腿放下。
谭芊连忙坐直身子,附身捏了捏自己的脚踝:“还真是,怪不得今天起床都没觉得疼。”
“快好了。”沈绍清说,“多静养。”
“好嘞。”谭芊笑着应下,“谨遵医嘱。”
沈绍清走后没多久,给谭芊发来了一串菜谱。
都是些清淡的家常小菜,谭芊从其中挑选了两个,对方很快应下,说一会儿就送去。
耳边静了下来,谭芊微微偏头,看向客厅角落里父母的遗照。
发了会儿呆,她按着沙发边缘站起身,蹦跶着跳过去。
临着开学,学校的事多。
她有好一阵子都没去墓园祭奠,也有好一阵子没给照片前摆上鲜花。
逝者已逝,生者仍然在继续生活。
她想起沈绍清刚才问她的话:你会觉得自己是一个人生活吗?
谭芊盯着照片发了会儿呆,随后坐下,给丁谷南打了通电话。
对方正在工作琢磨今天吃什么,谭芊把自己刚才选的那两道菜报给她。
“我就一个半小时的午休时间,请问预制餐有提供这些吗?”
谭芊咯咯直笑:“你来京市,我请你吃。”
“真难得。”丁谷南道,“说实话,你是不是想我啦?”
两人腻腻歪歪煲了会儿电话粥,丁谷南看了排班,最早这个周末就能来京市找她。
“等我腿好了就去找你。”谭芊说,“爱你么么哒!”
之后,她又给几位同事报了平安,又在班级群里说了话。
意料之内的,江星闻给她发来了信息。
两人交流无非就是一些车咕噜话,来来回回说的都是那些。
谭芊此时心情不错,即便对待这个挺烦人的小孩都多了几分耐心。
可江星闻这人不知是装不懂还是真不懂,无论谭芊如何开导,依旧固执己见,油盐不进。
这事儿她不想跟丁谷南吐槽,更不好和沈绍清抱怨,最后只能无奈地叹了口气。
没一会儿,沈绍清带着谭芊之前点的午饭又回来了。
意外的是他还带回来了谭芊的单拐,说是去了趟派出所,给找着了。
谭芊有了单拐,行动也方便不少。
沈绍清来了又走,谭芊把人送到门口。
关门后她低头看着玄关里留下的拖鞋,想想又重新打开,沈绍清正在走廊里等电梯。
“沈医生。”谭芊叫住他。
沈绍清转身向她走来:“怎么了?”
谭芊的手还握着门把,整个人靠在门框里,只留下一道窄窄的门缝,刚好能露出她的一张脸:“你之前问我‘会不会觉得自己是一个人生活’,我还没回答呢。”
身后的电梯门开了,沈绍清没有理会。
他微微垂眸,注视着眼前的人:“有答案了吗?”
谭芊点点头,乖巧道:“有了。”
“我之前……的确是那么想的。”
“我只有我妈妈一个亲人,她刚去世后的几个月,我真的很难过。我感觉这个世界只有我一个人了,太没劲了,也想过不活了,死了算了。”
“但又不敢死。”
谭芊苦笑了一下。
“昨晚救阿姨那会儿脑子一片空白,现在缓过神来了,又在想,如果她没有你,我还能喊得回人吗?如果我是站在桥上的那个人,又会因为什么原因回头呢?”
随着谭芊逐渐低落下去的语气,沈绍清的眉头微微蹙起。
“但是!”谭芊突然拔高了音量,同时也将门打开一些,把自己整个人都露了出来,“我今天又想,可能也会有人喊我吧!我虽然没有亲人了,但我还有朋友,她们会因为我的离开而伤心的。所以,我不会让自己站在桥上,我妈妈辛辛苦苦把我养这么大,是让我开开心心地生活的,我会好好活着,带着我爸妈的那一份一起活下去。”
她笑起来,眼眸弯弯,让沈绍清想起他在冬季的夜风中摘下的那一支橙色月季,是跃然眼前的鲜活生命力。
“所以,沈绍清。”谭芊认真道,“你照顾好阿姨,不用担心我。”-
三月底,春分之后,白天越来越长。
谭芊的脚在一星期后痊愈,她丢了单拐,趁着双休去看望父母。
墓园外,应氏花语的店门关着,上面挂着“暂停营业”的提示牌。
玻璃门上映着她的倒影,谭芊穿了件淡紫色的长款毛衣,探着身子往里看了看。
店内陈设一切如旧,只是原本放满鲜花的花架上空空荡荡,一眼扫过去仿佛落满灰尘。
她将手放在玻璃上,能感受到阳光照耀下微暖的温度。
说来也怪,谭芊从走进这家花店到现在都没一年时间,却和店内的人产生了深厚的感情。
无论是应月棠,亦或沈绍清。
“吱”一声轻响,出乎意料的,后门竟在此时从外面被推开,阳光倏地打进店铺,在半空中映出一道笔直的光束,沈绍清走了进来,目光隔着一个空荡荡的店铺,和正门外的谭芊撞了个正着。
“你怎么在这?”谭芊惊讶道。
由于应月棠的病情需要治疗,所以这几天沈绍清都在医院陪护。
他们二人有过线上交流,但谁也没想到今天彼此都会脱离预定轨道在这里碰面。
沈绍清走过来把店门打开:“周末堂哥有空,医院——暂时不需要我。”
他的话音在中间折断,停顿片刻后才接上后面的话。
谭芊见过沈绍清的堂亲,略有印象。
不过她暂时不想追问那些。
“怎么样?”谭芊晃晃自己的脑袋。
齐肩的短发烫着微微的卷,零碎的发梢像糊开的满天星,点缀在谭芊白里透粉的脸颊边。
“很好看。”沈绍清评价道。
“我第一次剪短发。”谭芊用食指绕了道自己脸边的发梢,“本来只是想随便换个发型,但理发师说我的脸有点圆,短发会很合适。”
“没有很圆。”沈绍清立刻道,“长发也很合适。”
谭芊眼睛一弯:“哎呀,沈医生现在说话怎么这么好听?”
“你教的。”沈绍清站在一片温暖的春光之内,同样微笑着说,“勇于表达。”——
作者有话说:春天来啦(虽然今天正好是立夏哈哈
第33章
谭芊一愣, 随即笑起来:“所以说老师都喜欢学霸呢。”
学霸之所以为学霸,优异的成绩不可或缺,但过人的学习能力更是难能可贵。
即便起点垫底, 可只要被点拨一二,就能立即领悟,一通百通。
沈绍清的情商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节节攀升, 到现在已经能时不时冒出一句让谭芊惊讶的话来了。
“不是不喜欢学霸吗?”沈绍清问。
“啊?”谭芊歪歪脑袋, “谁呀?”
“你。”沈绍清俯身将靠墙的一盆月季搬起来, “你说最怕我这样的人。”
天气回暖, 花店里的月季都坠着花苞。
谭芊的视线因为沈绍清的动作而移向墙边,刚被那一盆盆五颜六色的月季吸引, 接下来就听见后半句,又重新回过神来。
“什么呀?我说过这话?”
沈绍清在走进后院前极其肯定道:“说过。”
谭芊屁颠屁颠跟上去:“你记错了,我肯定没这么说过。”
遮雨檐窄窄一点, 挡不了多少阳光。
谭芊倚在门框里, 往外一探身子,被灿烂的阳光刺得眯了下眼睛。
“说过。”沈绍清将月季放下,“我记得很清楚。”
“那肯定是有什么误会。”谭芊解释道,“我才不会怕你。”
她笑着说的, 眉眼弯成好看的弧度,每一个字从她嘴里念出来仿佛都柔软了很多,哪哪都是笑盈盈的,和她这个人一样温和。
沈绍清看着她,看她长长的睫毛被阳光染成了金色, 白毛毛的,像扑了层暖暖的霜花。
原本就白的皮肤在此刻有些透明了,尤其是耳廓边缘, 仿佛和糊着柔光的碎发搅在了一起。
春天来了,谭芊就像是春天。
“会喜欢我吗?”沈绍清冷不丁问了一句。
谭芊一愣,缓缓睁大眼睛。
沈绍清后知后觉地意识到言语不当,于是又补充道:“我是说,喜欢学霸。”
谭芊眨巴眨巴眼,她那一双金色的睫毛扑闪扑闪,连带着眼睛里也亮晶晶的。
沈绍清只是对视了片刻就有点接不住这道目光,也跟着胡乱眨了眨眼,低下头看了看脚边的花盆。
他回忆着自己在千人的报告厅里做演讲时自己是什么样的状态——人在不擅长的领域总是格外心虚。
“刚才我不是说过了吗?”谭芊龇起她那一排整齐的牙齿,笑得贼兮兮的,“作为老师,我还是很喜欢学霸的!”
沈绍清抬起目光,张了张嘴,似乎是想说什么。
但到最后他还是放弃了,轻轻叹了口气,摇摇头什么也没说。
因为前阵子的意外,花店临时闭店,也没怎么收拾。
沈绍清来得比谭芊早,已经处理好了大部分卫生,现在只剩下一些杂七杂八的活,比如后院里的月季,已经有一段时间没浇水了。
谭芊弯腰用指尖拨了拨其中一盆的枝叶:“想我一个月前还在这跟你一起哼哧哼哧搬花呢,不过那时候天还没亮,山都是黑漆漆的,树也没有叶子。”
如今冬去春来,万物复苏。
沉静的群山像是睡醒一般,春风一吹,变得嫩黄碧绿。
这一丛,那一簇,粉的是桃树,白的是梨花。
平原上有小方的油菜花,黄澄澄的一片,规整的像块明亮的积木,将最浓郁的春天拼凑在世界一角。
宽阔的叶子舒展开来,被阳光晒得亮晶晶的,生长痛一般轻轻颤动。
当数以万计的叶片同时颤动时,群山便如海浪一般此起彼伏,仿佛也在这片盎然的生机中跃跃欲试,跟着一起缓慢呼吸。
“这边的日出很美。”谭芊极目远眺,在一片春暖花开中深深吸了口气,“冬天的时候很美,春天也很美。”
她整个人都浸在光里,光晕模糊了边缘,周身生出几分明亮的暖意。
沈绍清的视线与谭芊同向,但他的位置稍稍靠后,目之所及不仅仅是那一片明媚春光。
“芊。”他轻轻念着谭芊的名,“草木茂盛。”
谭芊回过头,眸中有淡淡的惊讶:“这你都知道啊?”
沈绍清微一点头:“忘了是什么时候记下的。”
谭芊九曲十八弯地“哦”了一声:“学霸果然名不虚传!”
听见这个词,沈绍清无奈地笑了笑。
他的眉骨挺立,眼窝深邃,不笑时眸中略带凌厉,是冷峻的长相。
可此刻笑起来,整个人都是舒缓的,眉眼间都带着淡淡的柔和。
他低头去浇另一盆月季,不过几秒的功夫,再一抬头发现谭芊不知道什么时候凑到了他的面前,歪着脑袋瞪大眼睛,紧紧盯着他:“沈医生,你刚才笑了吧?”
沈绍清承认道:“是。”
谭芊用双手戳戳自己的唇角下方,把自己的脸戳出两坨肉出来:“你笑起来好像有梨涡。”
沈绍清的唇角无意识地绷紧了些,随后又想放松下来。
动作没那么丝滑,他的表情略微有些僵硬。
“这会儿又没了。”谭芊把手放下,“说明你不是真心想笑的。”
沈绍清又酝酿了一下,大概是在考虑要怎么真心笑出来。
但没考虑出个结果,一转眼看见谭芊正眨着她那双大眼睛一动一动地盯着自己,原本放松下来的唇角又绷起来了。
谭芊又笑起来,没再打趣他:“你笑起来挺好看的,多笑笑。”
说着,她转头看向地上淋着水的月季,突然像是想起来什么:“哎!之前你说送我一盆花的!”
沈绍清感觉自己脸都要僵了,终于松了口气:“你挑。”
“它们还没开呢。”谭芊有些犹豫,左右看了看,“你之前给我剪下来的那朵橙色的月季是哪一盆?”
沈绍清短暂的回忆了片刻,指向其中一盆:“这盆。”
“我要那盆。”谭芊拎着裙摆过去,仔细观察了一下顶端含苞欲放的花骨朵,疑惑道,“怎么感觉金黄金黄的,颜色和那支不像。”
“的确是这盆。”沈绍清说,“可能早晚有色差。”
谭芊暂时接受了这个理由。
“不过你竟然还记得。”谭芊道。
“它最高。”沈绍清说。
“你挑了一支最高的给我吗?”谭芊笑着问。
沈绍清轻轻点了点头:“橙色的花也比较有生机。”
“也是。”谭芊说,“不过你猜猜我喜欢什么颜色。”
沈绍清毫不犹豫:“紫色。”
谭芊一惊:“哇,回答好快。”
“对吗?”沈绍清问。
“对。”谭芊点头,“你是怎么知道的?”
沈绍清实话实说:“你有很多紫色的衣服。”
谭芊低头看看自己淡紫色的裙子:“哦,你天天看我衣服。”
沈绍清:“……”
谭芊又咯咯笑起来。
两人在后院里浇完花,又回到店里。
沈绍清清点了一下收银台里的现金,谭芊顺手拿起压在收款码下的那本书籍。
她翻到第一页:“这是你的名字,说实话我当初看到的时候真没认出来。”
沈绍清扫了一眼:“我的字很草。”
“我也看过这本。”谭芊随意翻到了其中一页,目光快速浏览着文字,安静下来。
沈绍清整理完现金,走到谭芊的身边,目光跳过她的肩膀,定格在书页的右上方,那是他用横线标出的一句话。
——随着时间的流逝,人们会失去越来越多的东西。【注】
谭芊合上书本,微微侧过身体,朝后仰头:“人会慢慢失去。”
“不尽然。”沈绍清对上她的视线,“也会慢慢获得。”
谭芊心里的伤感刚起了个苗头,就被沈绍清的一句话给掐死在了襁褓。
她觉得有道理,“哦”了一声,又把头转过去,看了看手里的书:“也是,尽信书不如无书。”
沈绍清伸过去手臂,从谭芊的身侧将那本书接过来。
谭芊松了手,感觉刚才的那一瞬,她和沈绍清之间有一个擦肩而过的拥抱,是一种说不清的环绕感,像春天的暖光一般围绕着她,转瞬即逝。
书页往后翻了翻,又停在另一处标注的部分。
——总之,他对时间的感知已经完全混乱了。过往好像朝着所有方向弯折……它们以独特的方式在他记忆中重新塑性,重新分配权重。【注】
“我们才认识不到六个月。”沈绍清说。
谭芊一愣:“是吗?”
沈绍清继续道:“可我好像认识你很久很久了。”
谭芊张了张嘴,不知道说什么。
书里的主角之所以有这样的感叹,是因为他的妻子。
而此时此刻沈绍清对她说这样的话,实在令人不得不浮想联翩。
谭芊一眯眼,装傻:“什么意思呀?”
沈绍清微微一笑,谭芊立刻被他唇边的梨涡吸引,盯得五迷三道。
沈绍清并不回答,只是放下书本,反手拉开工作台下的抽屉,露出一堆小包的鱼饲料:“喂鱼吗?”
鱼是要喂的,但那都是顺带。
谭芊和沈绍清在其他花店买了花束,各自去看望自己的亲人。
“爸爸妈妈。”谭芊轻轻擦拭着墓碑,“我好久都没来看你们啦!”
自从她年前去花店打工,到年后开学忙着工作,相比于去年几天就要来一次墓园的频率来看,的确是少了很多。
“以前总梦见你,梦见爸爸,现在也不怎么梦见了。”
“你们是等着我呢?还是已经去当别人的宝宝了?”
她问出这个问题,沉默许久,又自己回答了。
“还是不要等我了。”谭芊轻声道,“我还得活好多年呢,等我也是浪费时间。”
“父母是真爱,孩子是意外。”她笑起来,“这么多年妈妈辛苦了,就让我这个‘意外’自己蹦跶去吧!”
她细细碎碎地说了很多,温柔的低语混着沙沙风声飘去很远。
中午时分,热了起来。
谭芊解开粗针开衫的扣子,露出她舒展的锁骨。
淡紫色的裙摆随着轻快的脚步一荡一荡,影子像蹁跹的蝴蝶,追在她的脚跟。
沈绍清正在石桥上喂鱼,男人的肩膀宽阔,身形修长。
谭芊见着他,加快了脚步,笑嘻嘻道:“沈医生,你在等我吗?”
沈绍清侧身看过来:“是。”
“等我干什么?”谭芊自然而然地从他手里拿过鱼饲料,“喂鱼吗?”
沈绍清目光微垂,看她细白的手指捏起小搓鱼食,再如天女散花般投去湖面。
“不止。”
赤红的锦鲤在水下摇头摆尾,湖面是淡淡的绿色,映着万里无云的晴空。
“中午有时间吗?”沈绍清问道,“可不可以请你吃个饭?”——
作者有话说:竟然都写了12w了,我当初估计是加番外15w左右,好像也差不多。
【注】摘自《大雪将至》
第34章
两人认识这么久, 仔细回忆起来,单独吃饭好像没有过。
以前要么没时间要么就会带着应月棠一起,沈绍清不是一个外向的人, 平时基本都会避免和女性单独出去吃饭。
但谭芊例外。
这种心照不宣的默契像一颗藏进糯米纸里的糖果,暗戳戳的甜随着时间的缓慢推移蔓延开来,在每一个忍俊不禁的对视中逐渐浓郁, 酿成醉人心脾的暧昧。
他们聊天的话题发散开来, 大到未来发展, 小到日常琐事, 都能拿出来说上两句。
不过最后总是会落在应月棠的身上。
“我这几天看阿姨在医院的精神挺好的,说话笑盈盈的, 吃过晚饭还会下楼遛弯呢。”
早期的阿尔茨海默症是可以用药物干预,应月棠的病情并不严重,得到治疗之后状态明显改善了许多。
“我要多谢你。”沈绍清说。
谭芊垂下眼眸, 摇摇头:“我没做什么。”
生病了就去看病, 听医生的话住院吃药治疗——这样小孩儿都懂的道理,像是轻而易举就可以做到的事,可在应月棠那儿却是一道横亘在生死之间难以跨越的鸿沟。
之所以能够理解,是因为感同身受。
外界的干涉只能说是小小的推力, 真正让她继续留在这个世界上的,永远是那个人心底的内驱力。
或许应阿姨与沈叔叔之间有什么小秘密;又或许在沈绍清小时候发生过什么值得撑住她余生的事;又或许是她的至交好友、恩师学生,谭芊不得而知。
人从出生起,除却与生俱来的血缘亲情,还会连带着产生热烈又刻骨的友情和爱情。
那些浓烈的情感如蛛网般细密交织、重叠盘复, 最终成为托举这个世界的最大浮力,让人们在繁杂的琐事中呼吸到那一点甘甜的氧气。
“应阿姨很辛苦。”谭芊缓缓道,“别忽略她的努力。”
一顿饭没吃多久, 谭芊下午还有工作。
两人出了餐厅,沈绍清直接把谭芊送去学校。
校门外的临时停车场,沈绍清在谭芊下车前道:“我该谢谢你的学生们,听说那天他们都没有好好吃饭。”
“也吃了一段时间了。”谭芊笑着说,“不过大家的确努力帮着找人了,你可以请他们喝杯奶茶。”
“好。”沈绍清一口答应,“现在的小孩都喜欢喝些什么?谭老师能告诉我吗?”
“我去给你做个调研。”谭芊打开车门,和他挥了挥手,“等我消息!”
当天晚上,谭芊就给沈绍清发来一份饮品名单,拖家带口二十来杯,平均分布在四五家奶茶店。
沈绍清隔了一天,挑在周一晚上大家都在的时候,开车把奶茶给送了过来。
谭芊带了四个学生过来,打算一次性全给拎进学校。
其中一个男生性格开朗,在临走时还不忘给沈绍清说了句“加油”。
声音不大不小,刚好周围的人能听见,谭芊在他胳膊上轻轻拍了一下:“胡说什么呢?”
“工作加油。”男生嬉皮笑脸地解释,“老师以为我说什么?”
谭芊瞪眼:“再说一句你的奶茶我就没收了!”
剩下俩女生相视而笑,推攘着男生赶紧离开了。
等学生走后,沈绍清从车上又拿出单独打包的一杯。
谭芊见到包装袋后微微惊讶,双手接过来:“你怎么知道我喜欢喝这家?”
沈绍清老实回答:“前天吃饭时,你好像打算进这家店。”
谭芊回忆着,若有所思地点点头:“我以为沈医生会劝我少喝奶茶。”
沈绍清道:“适量就好。”
谭芊把纸袋打开,手伸进去拿饮品。
沈绍清自然而然地接过袋子,顺便将其中的吸管拿出来递给对方。
“选了销量最高的一款,不知道你喜不喜欢。”
“我不挑。”谭芊插上吸管,美滋滋地喝了一口。
应该是真的喜欢,她眯起眼睛,像一只餍足的猫。
“你具体喜欢哪一款?”沈绍清问。
谭芊想想,说出几个名字来:“会不会太多了?”
她歪歪身子,小幅度晃晃,脸边的碎发轻轻蓬动着,像草坪里点点的碎花,笑眼中满是晶亮的星点闪动。
“没有。”沈绍清认真记下了,“下次再给你买。”
谭芊笑眯眯地问:“不是说适量?”
沈绍清思考片刻:“也不是每天都会见面。”
谭芊眼珠子一转,又开始逗他:“见面也适量?”
沈绍清像是被逗习惯了,没了最初的停顿和局促,倒也能从善如流地接上一句:“没有必要。”
谭芊哈哈大笑。
校外不能长时间停车,沈绍清原本打算送完奶茶就离开的。
但见着了谭芊,随口说上几句话也觉得开心,心思扑进学校了,人也想跟着往里进。
谭芊捧着奶茶,喝不完也不好走,见沈绍清没有主动要离开的意思,随口说了句“要不进学校走走”,结果对方就这么毫不犹豫地一口答应了,顺便还贴心地补充一句“车子能进吗”。
谭芊这才扫了眼路边的大家伙,慢半拍地反应过来:“应该……能吧。”
在校任职的老师带辆车进去还是没什么问题的,不过她挺意外沈绍清还真乐意跟她闲的没事四处溜达。
“去操场逛逛吧。”谭芊抬手指了下方向,“我没课的时候经常会去那边消食,走一走,也算是放空一下脑子。”
今晚的晚自习她不是必须过去,大三的学生了,也不至于让老师耳提面命地看着学习。
只是这个时间点,突然消失难免被学生说点闲话。
不过说就说吧……反正也都是事实。
“平时的工作压力会很大吗?”沈绍清问。
“还好。”谭芊道,“我个人还是很喜欢这份工作的。”
晚上的操场很热闹,跑道上有人散步,有人慢跑。
人工草坪上有人聊天、有人唱歌,有人聚一起举办活动,直播的、拍摄的,什么都有。
谭芊和沈绍清刚进了操场的大门就听见一阵欢呼,不远处许多人坐着围成一圈,举起开着手电筒的手机,手臂随着旋律轻晃,荡起一小片明亮的光芒。
“应该是社团聚会吧。”谭芊说,“我念书那会儿就有这种传统了。”
十几二十岁的年纪,做什么事情都美好。
经常和年轻人待在一起,就好像自己从未逃离学生时代。
“你呢?”谭芊顺着大多数人的跑步方向,沿着塑胶跑道的边缘慢慢走着,“以后不打算回医院了吗?”
沈绍清沉默片刻后回答道:“需要根据我母亲的恢复情况来决定。”
谭芊点点头:“也是。”
毕竟沈绍清已经辞职了,应阿姨以后的恢复尚未可知,两头总得稳住一边吧。
“医院那边我随时可以回去。”沈绍清补充。
“那挺好啊。”谭芊惊喜道,“果然是实力才是硬道理。”
两人有一搭没一搭地说了许多,操场绕完一圈,沈绍清提醒谭芊需要休息。
谭芊“哦”一声,有点想笑:“我看你的医生习惯已经深入骨髓了,还是早点去医院消耗精力得好。”
他们没逛太久,分开前沈绍清问谭芊明天有没有空。
谭芊微微一愣,笑了:“怎么啦?你又要请我吃饭?”
“我妈要请你吃饭。”沈绍清说,“她明天出院,打算在家做饭吃。”
“那肯定有!”谭芊立刻肯定道,“中午还是晚上?我好久都没吃阿姨做的饭了!”
吃饭的时间定在中午,可惜谭芊明天早上三四节的课,可能下班会晚一点。
不过她下午就没课了,这顿饭虽然吃得晚,但可以吃得久一点。
隔天,沈绍清比约定好的时间提前了二十分钟,把车停在校外的临时停车处。
等了一会儿,谭芊给她发信息说马上就走。
沈绍清回复说不急,自己还在路上。
另一边,谭芊回到办公室,把手里的书本往桌上一放,赶紧掏出镜子把妆补好。
她今天化了淡妆,更显气色。
短发也是精心打理过的,整个人看上去精致又漂亮。
抿了抿唇,谭芊拿起手机,同样让沈绍清开车慢点。
接着,她又七里哐当收拾了一下办公桌,拎起自己的斜跨小包快步出了办公室。
原本是挺好的一天,阳光灿烂,晴朗明媚,谭芊要去赴应月棠的约。
她走路时脚尖都是掂着的,开开心心地哼着小调,无比期待着中午美味丰盛的午餐。
然而这份好心情随着江星闻的出现而有了一道裂缝,谭芊的心猛地一沉,表情肉眼也跟着可见的凝固了。
“你要去哪?”江星闻问。
谭芊左右看了看,路上大多是赶去食堂的学生。
虽然她已经出了自家院校的教学楼,周围大多也不是什么熟人,但在学校里直接把她拦下,江星闻也是头一次。
谭芊摸不准对方的情绪,生怕对方头脑发热干出什么出格的事,便语气委婉地说准备出校吃饭。
她说话时脚步没停,心想即便一定要发生什么,那也不能发生在学校里。
江星闻果不其然跟了上去:“你要去找那个花店的老板,是不是?”
谭芊一边给沈绍清发信息紧急报备,一边转移话题:“什么花店的老板?”
“我都知道了。”江星闻眉头紧皱,“昨天给他们送奶茶那个,姐姐,你怎么看上那种人?”
谭芊脚步一顿,扭头看向对方:“你倒也不用这么说他。”
“小恩小惠。”江星闻小声嘀咕着,“穷酸。”
谭芊抽了下嘴角:“我是跟他的母亲有联系,你不要再多说什么了。”
她把自己和应月棠这层关系摆出来,主要是想安抚下江星闻,避免没必要的麻烦。
但这话一说出口,反而燃起对方仅剩的希望。
“那你们没什么吗?”江星闻满是期待地问。
谭芊眉头紧皱。
她停下脚步,看着眼前介于少年与男人之间略带青涩的青年,突然生出一种从未有过的疲惫。
因为自己母亲的原因,她一直把江星闻当学生、当弟弟,日常生活都颇为照顾。
可能就是这份照顾,让对方察觉到不同,理解为偏爱,进而得寸进尺,胡搅蛮缠。
之后她又刻意的远离,看似处理,实则逃避。
问题放在那里一直不被解决,长年累月压抑着,迟早有爆炸的一天。
谭芊做了个深呼吸,抛去母亲的原因,把江星闻当成一个最普通不过的青年人。
“江星闻,你尊重一下我。”
她并没有回答江星闻的问题,但这句话说出来,却又像是什么都回答了。
江星闻的眼眶倏地一红:“姐姐……”
“你还愿意叫我一声姐姐,就一定记着万老师的好。她如果知道你这样逼迫我,会是什么心情,你想过吗?”
“我没有逼迫你。”江星闻加快了语速,急忙解释着,“我只是问问你——”
“那之后呢?你会根据我的回答采取什么行动?”谭芊忍无可忍道,“无论你的出发点是什么,你都不应该打扰我的生活。成年人应该有正常的社交距离,你不小了,别让人总包容你。”
江星闻脸上一白。
时间不早了,谭芊看了眼手表,急着往校门外赶。
可没走几步,江星闻又追上来:“你和他在一起了吗?”
眼见着就要出校门,谭芊有点儿烦躁。
她的眉头紧蹙,也不想管什么乱七八糟的,这事儿又不是她的错,凭什么江星闻就能肆无忌惮,自己却畏头畏尾?
“是,在一起了,你能别缠着我了吗?”
江星闻身体猛地一晃:“你骗人,你分明——”
“昨天在一起的,刚在一起。”谭芊破罐子破摔,压低声音道,“你一定要在这里跟我说话吗?非得闹得所有老师学生都知道才肯罢休?你总让我把你当成一个男人,你看看这是成熟男人的做法吗?江星闻,别让我失望,也别让万老师失望!”
话音刚落,谭芊觉得身后有人靠近。
她吓了一跳,猝然转过身体,在看到沈绍清的那一刻又重新放松下来。
“你……”谭芊只觉得自己太阳穴突突直跳,“你怎么进来了?”
“看见你了。”沈绍清略微垂眸,“遇到了什么麻烦?”
一旁的“麻烦”脸上又是一白。
“没什么。”谭芊推推沈绍清的手臂,企图大事化小小事化了,“先走吧。”
他们一起出了校门,刚要上车时,江星闻又追了出来。
“你们在一起了吗?”他这次问的是沈绍清。
沈绍清的目光停在谭芊脸上。
谭芊只觉得头顶上“轰”一声炸出一朵蘑菇云,但此时此刻顾不得害羞,只能厚着脸皮寻求沈绍清的帮助。
“昨天在一起的,是吧?”
沈绍清立刻接上话:“是。”
虽然知道对方是在跟自己打配合,但这样迅速且果断地肯定还是让谭芊心头一颤。
“你们才认识多久?”江星闻不敢置信道,“姐,你是故意气我的吗?”
“我为什么要故意气你?”谭芊简直无力了,“我看上去是会和普通朋友开这种玩笑的人吗?”
江星闻略微语塞,只得憋出一句:“他一个卖花的,他配不上你。”
谭芊原本打算赶紧离开了,听完这话愣是停了下来,无论如何也得给反驳回去。
“沈老板是个很优秀的人,我喜欢他就行了,配不配得上轮不到你来评价!”
那句话可以反驳的地方太多了,沈绍清身上随便拎出什么来都能甩江星闻一条街。
可谭芊没说任何一点,她总觉得但凡自己较这个真,就像把沈绍清和江星闻拉在一起作比较似的,沈绍清不应该受这份委屈。
但就是这份留白,给了江星闻更多的发挥空间:“你这是恋爱脑,两个人在一起要考虑很多事情的,他能给你优质的生活吗?”
谭芊气得脑袋发懵:“你管我?”
下一秒,一旁的沈绍清开了口:“虽然我只是个卖花的,但我会努力让谭老师生活得更好。”
谭芊转过头:“……”
江星闻仿佛抓住了对方的小辫子,立刻反驳道:“努力有什么用?有钱才是最重要的,京市的房子你买得起吗?你拿什么给她更好的生活?”
说罢,又转头看向谭芊:“而且他一个花店老板开这种车,指不定是租来骗你的,你是傻吗你真相信他?他给了你什么?他也就只会给你买奶茶!”
谭芊听完这一长串话,张了张嘴,欲言又止。
她的心情复杂,酝酿了半天,然后竟然笑了出来。
人在无语的时候真的会笑。
很快,她又对自己笑出来这个行为有点难以评价,忍不住抬手按住自己的太阳穴,长长呼了口气。
沈绍清暂时接替下了出声的工作:“我认为两个人在一起最重要的是爱情,其次是尊重。即便你被谭老师拒绝了,我希望你依旧可以尊重她。”
这人还在这讲理?谭芊有点哭笑不得了:“走吧走吧,不说了。”
车外,江星闻依旧说着:“我怎么不尊重她?倒是你,打的什么主意你自己心里清楚!”
谭芊坐进车里把门一关,当听不见。
沈绍清拉开驾驶座的门,一条腿迈进车里,谭芊立刻小声提醒他把车门锁上。
然而下一秒,沈绍清又把那条腿拿出去了。
他单手扶着车门,语速不急不慢。
“我能理解你此刻的心情,但这辆车的确是我买的,我没有骗谭老师任何,这点你大可放心,谢谢。”——
作者有话说:不行了这章写到后面我一直在笑
这几天太忙了都没更新,很抱歉,评论区给大家发红包
第35章
谭芊本来挺不好意思的, 毕竟她和沈绍清现阶段什么关系都没有呢,把对方当挡箭牌来拒绝追求者,单论这件事挺没礼貌的。
但好在沈绍清不仅不介意, 甚至还挺享受,分分钟摆正自己的位置,入戏颇深, 还能跟江星闻吵了两句, 真是刷新了谭芊的认知。
以至于她现在已经完全没了刚开始的尴尬, 语气中只剩下了满满的无奈和哭笑不得。
“你可以不用理他的。”谭芊苦笑道。
沈绍清目视前方, 把话说得一板一眼:“他贬低你的眼光。”
谭芊再次按住自己的太阳穴,肩膀因为憋笑而抖了两下, 心想沈绍清这是什么话?兜兜转转不就是说贬低了自己?这是什么小学鸡互啄?竟然能发生在沈绍清的身上?
谭芊没忍住偷偷瞥了身边的人,看对方面无表情说话的样子,竟然鬼迷心窍觉得可爱。
她的恋爱滤镜是不是太重了?要命要命, 怎么能完全被沈绍清给拿捏了?!
谭芊坐直身子。
“这次我有点儿着急, 顺着他的话给肯定了下来。本想着赶紧走了省事,没想到还连累你了,实在不好意思。”
沈绍清抓住关键字眼:“他说了什么话?”
谭芊拖长声音,思考着“嗯”了片刻:“也没什么, 不重要。”
话越说越多,那些想藏起来的心思随着字眼一点点的往外漫,谭芊立刻叫停,把有些发烫的脸转向窗外,看飞驰向后的灌木快出残影, 一如此刻她杂乱的心情。
“重要的。”沈绍清说,“如果我不能让他心服口服,他还会来骚扰你。”
谭芊挠挠鬓边:“哎……其实这事儿吧……我拒绝就好了, 就一小孩,没什么……不说他了。”
她一旦磕巴,车内的气氛连带着也变得略微尴尬。
时间像一撮酵母,缓慢的发酵着,到现在才开始真正起了作用,气泡一连串的从心底冒出来了,说不清是酸还是甜,反正“咕嘟咕嘟”一刻没停,闹得心脏也不安分,隔着肋骨“怦怦”地跳,吵得谭芊头晕目眩。
她把车窗打开一点,风从缝隙中灌进来。
细溜溜的一条,打在脸上带着不轻不重的力道,让人能够清醒一点。
“你觉得爱情和时间有关系吗?”沈绍清冷不丁问。
谭芊感觉自己刚清醒一点的脑子又开始迷糊了:“啊?”
沈绍清目不斜视:“觉得优质的生活是什么样的?”
谭芊半张着嘴,在片刻的茫然中回过神。
她没回答这些问题,也回答不好,只得双手合十,给沈绍清拜了一拜。
“我不知道啊,别问我。”
沈绍清不仅不收敛,反而一句比一句炸裂。
“你觉得昨天是告白的好时机吗?”
谭芊欲哭无泪:“收了神通吧,沈医生。”
“不要有心理负担。”沈绍清说,“闲聊而已。”
恰逢红灯,车子停在路口。
谭芊眼前一片通红的刹车灯,有些出神。
“也不是负担吧,是真不知道。得过且过呗,我也没跟谁有过爱情啊。”
沈绍清侧目,格外认真:“是吗?”
谭芊假意蹙眉,佯装生气:“这是什么语气?”
“抱歉。”沈绍清收回目光,“只是觉得,你应该有很多追求者。”
“那能说明什么?”谭芊好奇道,“难道你没有吗?”
沈绍清回答:“没有。”
谭芊不信:“怎么可能?”
于是沈绍清把话说得具体了一些:“没有‘很多’。”
这话谭芊也不信。
就凭沈绍清的这张脸,在校时的追求者肯定只多不少。
不过对方大概率也没有撒谎,因为那些“媚眼”可能都抛给了“瞎子”,看不见也是理所应当的。
“沈医生谈过恋爱吗?”
“……没有。”
“为什么不谈?”
“工作忙。”
不过几句话的功夫,两人攻守互换,谭芊从刚才的抬手求饶,变成了句句追问。
“也是。”她若有所思地点点头,“但现在不是不忙了吗?有这方面的考虑吗?”
红灯转绿,汽车缓缓起步。
沈绍清绷着唇角,像在认真开车。
“有考虑。”他在思考后回答,“但不是因为工作不忙。”
是因为什么有点儿太明显了,那个答案谁都知道。
谭芊的询问兜在嘴里,犹豫着要不要把窗户纸挑破,但她还没考虑出一个结果,沈绍清率先开了口。
“你呢?有考虑吗?”
坏了。
只是稍一心软,问题就抛回自己这里了。
“我啊……”谭芊卷卷发梢,又揉揉鼻尖,她的小动作太多,很明显是心虚的表现。犹犹豫豫地开口,说话也像是飘着的。
“我其实都一样,没有刻意去考虑这件事。以前忙着学习和工作,也……没什么特别聊得来的异性朋友,后来我妈去世了,就更不考虑了。”
爱情应该是纯粹的,不应该被其他情绪所影响。
谭芊没经历过,也没把握,她怕自己的判断有所偏失,这不仅是对他人的伤害,也是对自己的不负责。
“所以你拒绝他?”沈绍清问。
“不是。”谭芊的思维跳跃太大,有点凌乱了,“那不是一回事。”
“不喜欢?”沈绍清又问。
谭芊点点头。
“喜欢年纪大的。”沈绍清肯定道。
谭芊“噗嗤”一声笑出来:“也不能这么说吧,这事得看眼缘。”
沈绍清不懂就问:“眼缘该怎么定义?”
谭芊轻轻“嗯”了一声,细细的柔柔的,尾音向上扬着,羽毛似的拂过沈绍清的耳廓,带着些许的酥麻痒意。
沈绍清侧过视线,飞快一瞥。
目光掠过谭芊浸在阳光里的蜷曲发梢,金灿灿的,像一块散发着甜味的拔丝山药。
“不知道呀!”扯着糖丝儿的发梢轻晃,谭芊狡黠一笑,“我又没谈过恋爱!”
大约二十分钟的车程,谭芊到家时应月棠刚把最后一大碗排骨汤端出来。
满满一桌子菜只有他们三个人吃,这实在是有些奢侈。
谭芊敞开吃了很多,结束后在沙发上坐了会儿,感觉自己有点晕碳。
沈绍清建议她活动半小时再迷糊。
“我在这也不能迷糊啊。”谭芊笑着站起来,“不过我和季医生说好了,吃完饭我得去医馆一趟。”
“身体哪里不舒服吗?”沈绍清问。
“没有。”谭芊摇摇头,“她前阵子捡了一窝刚出生的流浪猫,问我要不要养,我打算去看看。”
“绍清也去看看吧。”应月棠笑呵呵地说,“正好我多煎了一些带鱼,帮我带给小季吧。”
谭芊傻乎乎地说:“我可以帮忙带过去啊。”
应月棠笑笑:“让他也跑跑。”
谭芊看看应月棠,又看看沈绍清,半晌才回过味来,脸上火烧一样红。
别人都是先谈恋爱再见家长,他俩眼下压根还没什么呢,家长那边倒是先撮合上了。
真是倒反天罡。
医馆没多远,谭芊和沈绍清步行过去的。
四月初的京市已经能很明显感受到气温的回升,谭芊抬手去接正午的阳光,衣袖因为动作微微向后,露出一截白皙的手腕。
她绘声绘色地和沈绍清描述季瓷发现那一窝流浪猫的经过,小猫们大约是被遗弃的,四只挤成一团,在夜里瑟瑟发抖,要不是碰巧被季瓷遇见,可能都撑不过一个夜晚。
“生命很脆弱。”沈绍清说。
一句很简单的话,像是随口而出的感叹。
可谭芊斜过目光,却从他轻垂的眼睫中读出万分的怜悯与认真。
沈绍清同样侧目,看进谭芊的眼底。
他的声音平缓,语气温和:“但也很坚强。”
这是一名医生从无数逝去的生命中提取的真理,也是从无数跨越苦难的鲜活生命中谱写的赞歌。
谭芊不知道自己的理解是否浅薄,但大概率没办法与沈绍清完全感同身受。
不过那些文字无法叙述的力量在此刻化为温暖的阳光,从千里万里风尘仆仆得奔赴而来,只为在她掌心中停留片刻热量。
“生命之源——”
谭芊举起手臂,小幅度地前后摆摆,像是往怀里揽着太阳。
她的脸轻轻仰着,双眸眯起,贝齿微张,明亮的阳光落在她的脸上,睫毛卷着,像扑了细碎的金箔,被额前的发丝拢着,是花瓣中细细的花蕊。
沈绍清安静地看着她。
“春天真好。”谭芊笑着说。
沈绍清勾了勾唇:“春天真好。”
医馆里,季瓷正坐在长廊下给小猫喂羊奶。
谭芊拢了裙子过去,小心翼翼地接过已经有手掌大的三花猫。
季瓷空出手来,按在廊边的坐板上,微微俯身去看谭芊怀里的猫崽:“半个月前打的疫苗第一针,今天该去补了。小家伙们都很健康,现在长大了,活蹦乱跳的。”
谭芊没养过宠物,在季瓷找她时还曾犹豫过自己到底能不能肩负起喂养一个生命的责任。
但此时此刻,这么一团小小的温热的活物在她怀里窝成一团时,她的心软得稀里哗啦,只觉得交给别人都不放心。
季瓷给了她最基础的猫窝和猫粮,谭芊抱着猫腾不出手,沈绍清就很自然地把东西全都接过来。
之后谭芊去宠物医院给小猫补疫苗,沈绍清也跟着一起去了。
他在等待时闲来无事,被店员抓着介绍宠物用具,稀里哗啦买了一堆。
“你这是——”她看着沈绍清面前一堆罐头零食猫粮猫砂衣服玩具哭笑不得,“她还小,用不着这些。”
“会长大的。”沈绍清把所有东西都打包好。
“我们拿不走这么多。”谭芊又道。
“送货上门的亲!”店员突然从谭芊身后冒出来,“这只小咪真是个幸运的宝宝,爸爸妈妈都这么疼她。”
“爸爸妈妈”这四个字对于谭芊来说还是太超前了,她仿佛受了惊吓一般,忙不迭地反驳:“不是爸爸!”
店员反应过来,连忙道歉。
谭芊把手晃成拨浪鼓,话也说不出来了,赶紧抱着猫逃离这是非之地。
沈绍清跟着一起,他的手上拎着一个小型的航空猫包,抿着唇,不说话,谭芊瞥他好几眼,都没在笑的。
“沈医生。”她微微靠近一些,明知故问,“你怎么啦?”
沈绍清神情凝重:“刚被剥夺了做父亲的权利。”
谭芊脚步一顿。
她茫然地张开嘴,想说什么,但又无话可说。
这一刻她竟然在想如果丁谷南在就好了,她有千言万语想立即和对方沟通交流。
可四目相对间,只有沈绍清。
尴尬的另有其人。
“我在开玩笑。”沈绍清改口道,“抱歉,失礼了。”——
作者有话说:沈医生:幽你一默。
谭老师:……
沈医生:(紧急撤回)
还有一章应该就完结了,最多两章。
大家番外有什么想看的?可以评论区说一说。
第36章
沈绍清平常没什么表情。
成年人不形于色, 礼貌地和每一个人保持着安全的社交距离。
但他又是温暖的,愿意在冬夜折一支月季安慰素不相识的陌生人。
从与沈绍清相识起,谭芊从不觉得他冷淡。
但随着时间的推移, 她又发现沈绍清有趣鲜活,可爱生动。
那些旁观者过于主观的评价仿佛是明珠上的陈灰,无形中掩盖了沈绍清熠熠生辉的内在。
“我没觉得失礼。”谭芊低头摸摸怀里的小猫, “我只是觉得……你有点可爱。”-
有了小猫后, 谭芊忙碌了许多。
以往下班迟了她就凑合住在寝室, 现在无论多晚都会往家里赶。
房门打开时, 小三花乖乖地端坐在玄关的地毯上,圆头尖儿三角身, 模样标准得像一尊精致的陶瓷摆件。
见着了谭芊,细着嗓子“喵”一声,软软糯糯, 听得谭芊赶紧俯身把她抱起来, 亲亲摸摸好一会儿才肯罢休。
小猫长得很快,一个月就已经能跑会跳开始拆家了。
谭芊偶尔会把她牵出去遛一遛消耗精力,最常去的地方就是季瓷家的医馆。
医馆里有个小院,猫窝玩具猫爬架一应俱全。
谭小花在这里生活过一阵子, 每次来都像回了快乐老家,撒泼打滚连吃带拿。
“小花。”季瓷蹲在长廊下用逗猫棒逗猫,“名副其实。”
谭小花是一只田园三花,脖子上有一块橘色的斑纹,像一朵盛开着的花朵。
“我是小草她是小花。”谭芊笑着说, “听着就像一家人。”
她摸着大橘猫顺滑的脊背,又问季瓷:“你当初为什么要给它取名馄饨?是不是想吃馄饨了?”
季瓷轻轻“啊”了一声,笑着思考了片刻后点头:“的确是。”
医馆今日没什么预约, 两人就坐在长廊下有一句没一句的闲聊。
季瓷和她先生因为猫狗结缘,爱情这事儿对上眼了就这么简单。
谭芊想起沈绍清,微垂的目光都变得柔和。
“可能我需要勇敢一点?”她模棱两可地询问着季瓷,“因为有人是木头。”
季瓷笑眯眯地说:“也可以啊,真迈出那一步后指不定发现是双向奔赴呢。”
谭芊从她的话中读出几分意有所指,轻轻歪了歪肩膀,撞了一下季瓷:“咦?你是啊?”
季瓷身子一斜,笑着拍了一下谭芊:“不是在说你的事吗?怎么又扯上我。”
天气越来越热,下午的日头正盛,阳光带着灼人的热量。
长廊的尽头种着一颗香樟树,茂密的叶片层层遮挡,只留零星光斑洒落地面。
后院的门在此时扣响,季瓷拿着逗猫棒起身,门外来人是应月棠。
谭芊也站起来:“应阿姨?”
“小芊也在。”应月棠提了提手上的甜瓜,“一起吃吧。”
应月棠经过一个月的治疗,病情明显好转。
最近打算重操旧业,在季瓷的医馆里任个闲职,也算给自己找点活干。
季瓷捧着甜瓜直乐:“别看我的医馆不大,但里面卧虎藏龙,以前挂不到的专家号现在有两个,记得给我多多宣传哦!”
谭芊一口应下,吃了口甜瓜,又去问应月棠:“那花店呢?只有沈医生一个人忙吗?”
应月棠道:“最近没什么节日,他一个人能忙得过来。不过大约也忙不久,绍清的医院有援疆计划,他在考虑是否参加。”
季瓷在旁插了句嘴:“我记得沈医生以前参加过。”
“是呀。”应月棠道,“所以他应该是想去的,只是放心不下我。”
季瓷连忙道:“老师要是不嫌弃,干脆搬来医馆好了,我平日里也不住在这里,后院还有一间空房,全看老师的意思。”
“真是谢谢你。”应月棠笑盈盈道,“不过我现在一个人生活完全没问题的。”
谭芊又咬了口甜瓜,软糯的的瓜瓤像果冻一般在口腔内化开。
她安静地观察着应月棠说话时的神情,以一个纯粹外行人的角度来看,应月棠似乎比以前开心了不少。
谭芊拿出手机,拍下手里啃了两口的甜瓜,发给沈绍清。
那边回复得很快,问她是不是在医馆。
【芊:是呀,阿姨带来一个超好吃的甜瓜。】
【沈绍清:那个甜瓜是昨晚我和她一起买的。】
【芊:你们一起逛超市了吗?】
【沈绍清:是的。】
所有的一切都在慢慢变好,整个世界仿佛都随着气温的缓慢升高而变得生动起来。
【芊:你还在花店吗?】
【沈绍清:在,要过来吗?】
谭芊虽然也有过去的意思,但也没这么急。
不过既然沈绍清都开口问了,那就勉强给对方一个面子吧。
【芊:要。】
谭芊先把谭小花送回家,然后骑着她小电驴就去了墓园。
下午快到饭点,花店没什么生意,展示台上的花束寥寥无几,沈绍清正在工作台后打理花枝。
花店的前后两扇门都开着,穿堂风带着群山中的树木香气,吹走店内的部分燥热。
沈绍清已经穿上了短袖,露出肌肉结实的小臂。
简单的白t把他衬得非常年轻,加上他刚剪短了头发,又显得格外清爽。
谭芊眼前一亮,暗搓搓地心痒。
“好熟悉的场景。”她感叹着,“我快忍不住想把围裙往自己脖子上套了。”
沈绍清抬眸,轻轻笑了笑:“晚上好。”
距离有点远,这一笑没看清梨涡。
谭芊走进店里,看了眼时间:“才六点就已经是晚上了吗?我得赶紧去给我爸妈送一束花,省得到时候天黑了。”
她说着,顺手从展示台上抱了束菊花,转身毫不客气地说:“我拿走咯?”
沈绍清应了一声:“好。”
入春之后,谭芊似乎很少来墓园了。
而且相比于以前,她祭奠时的心境也大不相同。
亲人的离世固然是一生的潮湿,但回南天一年不过也就几月。
晴天还是占据大多数时间,当阳光洒落心田时,那些氤氲着的潮湿也会化作团团温柔的水汽,蒸腾出朵朵柔软的白云。
辗转反侧,千难万难。
最终化作满目明亮,春日负暄。
谭芊出墓园时路经湖边,看见沈绍清立于桥上,正垂眸往下投着鱼食。
她轻手轻脚地走过去,拍拍他的左肩,又蓦地从右边冒出来。
沈绍清左右看了一遍,眼底落下淡淡的笑。
他将掌心的鱼饲料递过去:“忘了给你。”
“我也不是每一次都要喂鱼。”谭芊虽然这么说着,但还是把鱼饲料接了过来。
远处天色稍沉,墓园十分安静。
锦鲤争先恐后地抢夺鱼食,湖面上一圈一圈往外荡着涟漪。
“今天下午在医馆时,我看应阿姨恢复得很好。”谭芊说。
“是。”沈绍清答,“在药物控制下已经可以正常生活了。”
谭芊往湖里扔了一撮鱼食:“我还听说,你打算去援疆?”
沈绍清顿了顿:“还在考虑。”
来的路上谭芊特地了解了这一政策,总的来说机会难得。
沈绍清在辞职的情况下依旧收到通知,不仅能看出医院对他的重视,也能反映出他的确优秀。
“很远。”沈绍清道,“要一年半。”
谭芊偏过脸,笑着说:“我猜你会去的。”
沈绍清对上她的视线:“为什么?”
谭芊回答:“因为这是你热爱的事业呀!”
沈绍清轻轻抿了下唇。
“学校的工作忙,我已经不会在夜里跑来墓园掉眼泪了,阿姨也去医馆挂了闲职,不会早上坐在花店的后院里发呆。我们现在都往前走啦!你也别掉队呀!”
谭芊的声音轻轻的,像此刻吹拂在脸上的晚风,温柔而又坚定。
“再说你也看到啦,阿姨在医馆好得很,季医生是个很细心的人,她也会照顾阿姨的。”
沈绍清并没有应答。
“如果你实在不放心阿姨,我也会替你照看她。”
说罢,谭芊收回视线,将手里剩下的一点鱼饲料全部撒进湖中。
“听说回来涨工资呢,”她笑了笑,“机会难得。”
两人于花店前告别,沈绍清如约给谭芊端了一盆正在盛开的橙月季。
谭芊都快忘了这茬了,低头盯着月季沉默了会儿,然后突然笑出来。
“沈医生,你知道吗?当初你随手摘给我的月季,我在花瓶里一直养到它完全枯萎。”
或许那只是沈绍清细碎的日常中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但在谭芊这里却是照进她逐渐灰暗的人生中一束难能可贵的光芒。
“我很喜欢这棵月季,谢谢你。”
回家后,谭芊把花挪去阳台。
橙色的叠瓣月季鲜艳明亮,凑近能闻到馥郁的花香。
她抱着膝盖坐在花盆边,从这枝月季中静静回忆着过去的点点滴滴。
心动在发觉时毫无预兆,可细细回想,又都有迹可循。
这时,沈绍清发来一条信息。
【沈绍清:我答应医院了。】
谭芊笑着回复他:恭喜啊!-
花店在一星期后停业,店门外贴上了“门店出租”的通知。
因为地段难得,很快就被下家接手。
沈绍清入职后一直忙碌,不过最近他空出一点时间,打算去花店收拾一下东西。
谭芊是在前一天收到沈绍清信息的,对方话里的意思是让她过来帮个忙。
正逢双休,又是举手之劳,谭芊自然一口答应。
只是约定的时间有些太早了,谭芊以为沈绍清忙完后还要去医院工作,所以并未提出质疑。
于是当天,她起了个大早。
昼夜交替的时间,天空将亮未亮。
花店的大门敞开,里面亮着灯。
然而店里打扫整齐,空无一人。
谭芊有些奇怪,走进店里,探头探脑地喊了声“沈医生”。
一声中气十足的“在”隔着后门传来,语气坚定得仿佛军训中被教官点名。
谭芊顺着声音走过去,拧开后院的门,“吱”一声,微弱的晨光从破开的门缝中倾泻而出,在空气中细小的灰尘里印出一束温热的光束。
晨光倾斜,风声鸟语。
大片的橙黄堆满后院,蔓延向外,漫山遍野,如泼开的明黄火焰,卷着橙红色的深色花边,一路烧到山脚树下。
而沈绍清就站在这片明亮的花海之间,怀中捧着一大束橙色的月季。
谭芊的手还握着门把,一时间愣在原地。
天光乍破,太阳升起来了,光芒迈过山脊,逐渐浓郁。
谭芊的眼中盛满了金灿灿的光点,像大海中波光粼粼的涟漪。
“早安。”沈绍清认真道,“我是来告白的。”——
作者有话说:谭芊:沈医生重新入职后好忙呀。
医院同事:沈医生重新入职后就没怎么见着人。
沈绍清:您好请问有橙色的月季卖吗?不要鲜插花不要其他颜色,量大包运费支持任何支付方式货到立刻结账。
第37章
沈绍清的告白, 情理之中意料之外。
最初的惊讶过去,谭芊眼里就只剩笑意。
沈绍清走近些,将花递给谭芊。
谭芊接过那捧橙黄月季, 低头嗅到那股熟悉而又甜蜜的花香。
“不好意思,找了个借口让你过来。只是你说这边的日出很美,所以想你可能会开心一点。”
“的确挺开心的, 不过也不全因为日出。”
谭芊的目光越过沈绍清的肩膀, 从那一片明黄的花海中飞快掠过。眸中的雾气随着太阳升起而消散了, 只剩下点点明亮的光彩。
沈绍清道:“准备得有些仓促。”
他和谭芊相识的时间不久, 进一步的接触也只是在年后。
满打满算小几个月,又碍着性别这道坎, 太着急的相处就显得唐突。
沈绍清活了三十多年,从未刻意与人建立亲密关系。
即便是与生俱来的父母亲情,经营得依旧十分差劲。
他不善外露感情, 接收爱意也同样迟钝。
原本该是时间缓慢加固的关系, 被一场即将启程的分离打乱,太过急躁就显得轻浮。
“不仓促!”谭芊瞪大眼睛,直言道,“我天, 这还算仓促吗?沈医生,你不要对自己太严格!”
她抱着花走进院里,微微俯身,指尖点了点挨在腿边正在盛开的花朵。
小院的地砖湿润,应该是不久前刚浇了水。
月季叶片舒展, 花朵□□,长势喜人。
谭芊这里摸摸那里点点,像只采蜜的蜂鸟, 怀里的那捧花随着她的动作一荡一荡,橙黄的色块如裙摆般摇曳,沈绍清追着这抹跳脱的色彩,和谭芊一起走到小院的栅栏边。
再往前是墓园的后山,部分被开垦成了田地,部分是尚未开发的墓地。
原本绿莹莹的草地上摆满了橙色的月季,金色的阳光铺洒大地,亮堂堂的一片,比春日的油菜花还要热烈明艳。
“以前从没觉得橙色是这么有生命力的颜色。”她转过身,笑着看向身侧的沈绍清,“不过以前没觉得的事情太多了,没想到的事情也太多了。”
不过一年前,她还觉得这个地方阴森冷清,可如今却恰恰相反。
这儿大概是她的“谷底”,也是在这里,遇见了沈绍清。
谭芊越过花丛,和沈绍清一起坐在院外的石凳上——以前应月棠喜欢在这里与墓园遥遥对望,然而微微偏转方向,面朝的就是太阳。
“之前你问我有关援疆的事,我说我还在考虑。不仅仅是放心不下我的母亲,还有你。”
“我?”谭芊微微睁大了眼睛,“我可健康了!许医生都说我痊愈了,你有什么好放心不下的?”
“其他原因。”沈绍清话音稍顿,轻轻抿了下唇,“我走得太急,这个月底就得离开,那边太远,来回不方便,我复工后也会很忙,没太多时间陪你,也没办法替你打掩护,摆脱那些向你示好的异性。”
担心的事太多了,几句话压根说不完。
谭芊歪歪脑袋:“所以——”
她急切地询问,话里带着难以遮掩的笑,像极了以前故意抛出话茬去逗沈绍清,笑盈盈地在一边看他无奈又窘迫的模样。
沈绍清抬眸,对上谭芊的盈盈笑眼。
金色的睫毛轻轻颤着,眼底盛着春光漾漾。
欲言又止,喉结滚动,僵持半晌,沈绍清低头叹出一声轻笑,唇边印出浅浅的梨涡。
“所以我想说,我喜欢你。”
一字一顿,清晰认真。
话音落下的瞬间,整个世界像被囊括进了一个巨大的破折号里。
谭芊呼吸一窒,只觉心跳怦怦,在胸膛里不安分地敲击着她的肋骨。
“认识你的时间太短了,现在说可能也太早了。之前你说不考虑这件事,但也没有提及一个明确的时长。所以我想先告诉你,等你决定考虑这件事的时候,希望可以第一个考虑我。”
谭芊抱起花束,遮住了她的下半张脸。
但看眼睛还是可以看出她是笑着的,沈绍清那这种笑最没办法。
“我们之间的对话可能存在误会。”谭芊笑完,把花又放下来,“我是没考虑过,以前是工作忙,后来是我妈去世,怕自己病急乱投医,随便找个人凑合过了。”
说到这,她大概也觉得好笑,低头盯着自己的鞋尖,轻轻摇了摇头。
“但现在我不怕了。”谭芊挺直腰背,深深吸了口气,“即便我妈去世,即便我一个人,我也会好好活着。”
她的人生很长很远,不会被任何外因动摇。
精神和经济同样独立,随时以最饱满的状态等待着另一个人走进自己的生命。
“至于你说的——”谭芊偏头,看向沈绍清,“我的确没考虑过,因为你不需要考虑。”-
赶着四月的春末,谭芊有了个男朋友。
只是他的男朋友有些迟钝,沉默着思考谭芊话里的意思。
就在这大片的空档里,谭芊把怀里的花束倒去左手,再伸出右手,用食指戳戳沈绍清的唇角。
沈绍清转过脸。
“我早就想这么干了。”谭芊新奇地眨眨眼,“沈医生,有没有人告诉过你,你笑起来很可爱。”
“没有。”沈绍清僵硬地勾了勾唇,“我不常笑。”
“那你应该笑一笑。”谭芊说,“今天可是我们在一起的第一天。”
沈绍清的嘴角落下,随后又自然勾起:“你答应我了?”
“沈医生的理解能力怎么这么差?”谭芊又用食指戳戳他的梨涡,“一定要人说那么直白吗?”
沈绍清抬手圈住她纤细的手腕。
指腹触及皮肤,有一瞬间的停顿。
但很快,他的五指收拢,将那双柔软的手握进掌心。
谭芊并未挣扎,手臂自然垂下,手指胡乱交叠在一起,动作流畅好似树影倾斜,日头静默而又缓慢,将阴影拉扯变化。
“你有梨涡的事,是不是也没人知道?”谭芊问。
“大概。”沈绍清道,“没人说过。”
谭芊“嘿嘿”两声:“沈医生太严肃啦!”
沈绍清轻声道:“我会改正。”
他们并肩坐着,像极了以往平平无奇的某天。
可两人交握着的手指,却又提醒着他们有些东西变了。
他们的第一个拥抱隔着一捧灿烂的明黄,谭芊的额头抵在沈绍清的肩膀,几乎被花朵浸了满脸,可她又舍不得放下,欢欢喜喜地抱着。
不知过了多久,又是谁先松开,谭芊松了口气,很快又小跑着扑进花丛里,笑着转了个圈。
“这些花你准备了多久呀?”
沈绍清跟着她走了几步:“五天。”
“这么久?”谭芊惊讶道,“不会是你一个人布置的吧?”
沈绍清摇头:“叫了工人帮忙。”
一开始他还只是联系了花市的散户,自己布置了小院。
后来散户牵线,直接对接上了鲜花棚栽基地,货车拉来几千盆,只能赶紧找工人卸货。
经过几天的照料,大片月季欣欣向荣。
不过话说回来,谭芊不得不去想一个问题:“这么多盆月季,你打算怎么处理?”
沈绍清把问题扔回去:“送你的,你决定。”
谭芊犹豫着又重新坐回石凳上,歪了歪脑袋,轻轻靠在了沈绍清的肩上。
“我决定吗?”她微微拖着声音,“那再看会儿吧。”
最终,谭芊先是给了自己班里的几个女生发了信息,让她们鲜花自取。
女生们在得到允许后又各自带了朋友过来,噼里啪啦一通拍照发朋友圈。
看见朋友圈的同学慕名而来,都想沾沾喜气。
花很多,谭芊自然应允。
于是大家拖家带口的都过来了,嘴甜的见着沈绍清就喊师公。
沈绍清第一次被这么称呼,看似宠辱不惊,实则颇感欣慰。
“师公,你的花店倒闭了吗?”
沈绍清道:“易主了。”
“师公要去别的地方开花店吗?”学生继续问,“到时候我们给您捧场。”
沈绍清耐心道:“目前没有这个打算。”
谭芊和沈绍清相处久了,会觉得这个人温和。
但真要跳出自己这个身份来看,沈绍清的边界感还是很强的。
“你们师公的本职工作是医生哦。”她出声打了个圆场,“不过马上就要被祖国分配走了,见一面少一面咯。”
一石激起千层浪,大家接着这个话题七嘴八舌地说起来。
沈绍清虽然边界感强,但并不反感学生们的询问,问题挑着说,被一句句的“师公”喊得愣是定在原地走不动道。
再后来,江星闻也来了。
他铁青着脸,停在花店门口,从那窄小的后门窥见一片明亮的橘黄,竟生出几分怯懦,不敢上前。
还是谭芊过来迎他,停在花店门前,微微叹了口气。
“我听说了。”江星闻声音低哑,“他是医生。”
谭芊停在店门里的阴影处,轻轻“嗯”了一声。
事到如今,她不知道还能和江星闻说什么,后院里都是学生,更怕江星闻失控把一切弄的一团糟。
可出乎意料的,江星闻却道:“你当初不告诉我,是和他一起看我的笑话吗?”
谭芊一愣,有点儿茫然:“什么?”
江星闻双眸赤红,咬牙切齿:“你们门当户对,我是比不上。”
自卑拢着他,快被今天的太阳晒得睁不开眼。
谭芊大概明白了什么,动了动唇,话在嘴中酝酿许久,最终开了口。
“我妈妈只是一个高中老师,我拿什么和他门当户对?但我从来没看轻过自己,也不觉得我被轻视。你和我走的是一条路,为什么会觉得我在看你笑话呢?”
万雅丽就在不远处安眠,谭芊看着这个曾经的弟弟,百感交集。
“如果我喜欢你,即便你一无所有,也会爱你的品格与灵魂。但我不喜欢你,就算你再努力,也是做无用功。”
“你不过是被拒绝了,那又有什么?”——
作者有话说:竟然没能完结……失误了……
最近有点忙,情绪断了再续上太难了,不好意思让大家久等了orz
第38章
江星闻刚离开, 沈绍清就从后院里进来了。
谭芊转过身,空荡荡的花店里就他们两个人。
“偷听呢?刚才怎么不出来?”
沈绍清道:“他是你母亲的学生。”
受父亲的影响,沈绍清从小就觉得师门间的纽带非常紧密。
不过单论师生相处, 高中和硕博几乎可以说是两个概念,江星闻在谭芊这里实在算不上多重要。
“我母亲教了三十多年的书,她的学生有很多。其中有很多努力又聪明的孩子, 我向来一视同仁。”
江星闻没什么特别的, 两人之所以有交集, 不过是因为对方考进了谭芊任教的学校。
这几年的相处虽然把两人的距离拉近了不少, 但不可能的事就是不可能。
谭芊微微叹了口气:“以前不见他这样,也不知道是怎么想的。”
这只是一句随口而来的感叹, 但沈绍清倒是接上了话:“我能理解。”
谭芊测过目光,微微挑眉:“哦?是吗?”
沈绍清直白道:“因为我也喜欢你。”
谭芊半张着嘴,在短暂的愣怔中回过神, 突然笑出来。
驴头不对马嘴的一句对话, 细想似乎也能有所关联。
她就像走在路上,突然被灌了一口春风,感到意外的同时也咂咂嘴,发觉那阵风里带着细细密密的甜。
“哎, 沈医生,你怎么突然来这样一句?”
沈绍清答非所问:“这句不好吗?”
“很好很好。”谭芊笑得见牙不见眼,“你可以多说几句。”
她又在打趣,沈绍清并不接茬:“倒是你,从来也没跟我说过这些。”
江星闻给谭芊造成了这么大的困扰, 她本人却只字不提。
要不是沈绍清自己发现,怕是一直都蒙在鼓里。
“这怎么好说?”谭芊用食指卷卷自己鬓边的碎发,“你那时候和我的关系还不太能聊这些。”
沈绍清执拗地追问:“现在呢?”
现在他们的身份崭新, 对视时加速的心跳和凌乱的思绪时时刻刻都在宣示着两人应该转变为另一种相处方式。
可谭芊也是第一次与人建立起这样亲密的关系,并没比沈绍清要游刃有余。
她顿了顿,笑道:“现在不是都知道了?”
“除了他,还有别人吗?”沈绍清问。
这事儿不好瞒,谭芊换了个说法:“我都已经拒绝了。”
停顿片刻,沈绍清放轻了声音:“如果之后还有这类情况,可以及时告诉我吗?”
听他这有商有量的语气,谭芊更想笑了:“您真是客气,应该说‘如果之后还有这类情况,要第一时间告诉我’。”
这话多少有些强势,沈绍清礼貌询问:“可以吗?”
“当然。”谭芊肯定道,“你可是我男朋友!”
这三个字从谭芊嘴里说出来显得格外动听,沈绍清本人也十分受用。
他仿佛被赋予了某种权力,把刚才谭芊说的话又一字不落地重复了一遍。
谭芊重重地点了点头:“好!”
沈绍清补充道:“我也一样。”
后院闹哄哄的,有学生往花店里探进来个脑袋。
谭芊听见身后动静,转身查看,结果那个学生还没来得及说什么,就被另一个人一把拽了回去。
她哭笑不得,又转过身:“其实这个问题不用这么麻烦。”
说着,谭芊伸出左手,手心朝上,递到沈绍清的面前。
沈绍清不明所以,但还是学着谭芊的动作,将右手放在她的掌心。
指腹相贴的一瞬间,谭芊曲起指尖,五指就这么插进沈绍清的指缝之中,随即十指相扣。
她微微侧身,站在沈绍清的身边,稍稍将手臂平举,地上投出两只手交握的影子。
“咔嚓”一声,谭芊拍下一张照片:“这种事,发个朋友圈就可以从根源上杜绝了!”
谭芊上次发朋友圈还是两个月前,碍于职业原因,她不怎么发动态,但这并不意味着不能发。
毕竟都二十大几的成年人了,谈个恋爱没道理还藏着掖着。
“不过发之前我们得先跑路。”谭芊就这么极其自然地牵着沈绍清的手,把他往前带出一步,“不然那群孩子肯定闹着找你要饭吃。”
沈绍清第一次被人这样牵着走,下意识地迈出几步后低头看向两人交握的手,目光顺着谭芊白皙的手臂一路往上,最后定格在她藏在碎发之间隐约的耳廓。
定了定心神,续上刚才的话:“也不是不行。”
谭芊回头:“一群小孩,说话没个轻重的,我才不跟他们玩呢。”
她去了路对面的花店,停在花架前松开了沈绍清的手。
“来都来了,要不要去见见我父母?”话说一半,又突然想起了什么,“你们好像早就见过了。”
沈绍清选了一束百合:“匆匆一面,不算正式拜访。”
谭芊则拿了一束向日葵:“择日不如撞日,就今天吧。”
谭芊父母的墓地离入口较近,路上依稀可以听见不远处学生吵闹的声音。
她捧着花束,边走边说:“我才发现,你把告白的地方选在了墓园边。”
沈绍清问:“会介意吗?”
“怎么会?”谭芊摇头,“只是在想,我爸妈都在这,他们岂不是旁观全程?”
“你是唯心主义?”沈绍清问。
“不算是。”谭芊一本正经,“大家都是考过研的,我是坚定的马克思主义——等等,你是不是没考过?”
学业上一路绿灯的沈绍清点头后补充:“但我也学过这门课。”
“……”
人生多变,在盖棺定论前最好都不要给自己下绝对的定义。
谭芊以前只信科学不信鬼神,可万雅丽去世后,她却又宁愿相信人死后有另一个世界,自己的父母可以在那里重逢。
最起码,现在看一看她,看她过得很幸福。
“爸爸妈妈,我又来看你们了。”
谭芊俯身将花束放在墓前,与沈绍清并肩而立。
她看着父母的遗照沉默片刻后,再拿出纸巾,将墓碑缓慢擦拭干净。
“今天我带了个人给你们看看,他叫沈绍清,是我男朋友……”
告别谭芊的父母后,两人又去了沈绍清父亲的墓前祭拜。
谭芊没见过这位长辈,但从应月棠和沈绍清的只言片语中也有所了解。如果对方还在,大概是位慈祥的父亲,她双手合十,小声地喊了声“沈叔叔”。
他们离开时已经快到中午,阳光热烈。
才到春末,气温就已经隐约可见盛夏的势头。
谭芊走出墓园大门,往前迈出几步。
突然,她回过头,看保安亭里值班的依旧是那天将她拦于门外的大爷。
墓园的大门很高,常年开着行人通行的侧门。
一切都像是没变,可一切又都变了。
她不会停在路边哭泣,而是会往前走,应月棠、沈绍清都在往前走。
生者会一直努力,那么逝者也应该安息。
正这么想着,谭芊的手蓦地被人牵住。
“在想什么?”沈绍清的声音从她身侧传来。
谭芊转过身,微微抬眸,对上沈绍清的目光:“想什么?也没什么……乱七八糟的……”
她的尾音逐渐飘忽,沈绍清握紧了她的手指。
“你放心,我没想那些能让我进精神科的东西。”谭芊安抚性地用拇指搓搓沈绍清的手背,“那种情况有一次就够了,我可不想再去跟许医生聊天了。”
两人回到花店,后院外看花的人不减反增。
谭芊最后看了几眼沈绍清送给她的橙色花海,把花店钥匙留给认识的学生,自己溜之大吉。
有学生跟出来问:“谭老师你去哪儿?”
谭芊头也不回地朝他们挥挥手:“别问!走啦!”
她原地把头盔戴上,正要拧开小电驴,突然想起什么,又重新把头盔摘下来塞进沈绍清的怀里:“我把花忘了。”
她说罢,急匆匆地冲进店里,把那一大束黄月季给抱了出来。
沈绍清第一次坐谭芊的小电驴,车子不是很大,前踏板上还放着花束。
两人挤在车座上,拉不开距离,的确不太适合异性一起搭乘。
不过这个想法只从沈绍清的脑子里过了一遍,很快他就发现这个“异性”范围应该是不包括自己。
“我们去哪?”沈绍清微微往前靠了靠,他的手臂挨在谭芊的肩背,是完全超过了正常社交的距离,但对方并没有立刻挪开,而是直接默许了这一行为。
“不知道啊。”谭芊的话和着呼呼风声,“原本想忙个一上午再吃你顿饭的,现在没忙也没饭了。”
“没忙也有饭。”沈绍清又往前贴了贴,两人的头盔碰在了一起,于是他又往后退开一点,“想吃什么?”
“还没想好。”谭芊大声说,“不过得先回家!”
车上不光有两个人,还有一捧花,无论去哪儿都不太方便。
谭芊回了趟小区,把车骑进了地下车库。
不是上下班的时间,车库里非常安静。
沈绍清之前开车来过几回,车道宽阔,标识设计也很合理,谭芊小区里的配套设施还是挺不错的。
“我还得告诉你一件事。”谭芊捏下刹车,“之前让你从车库里绕是因为江星闻他总堵我家楼下。不过你不用担心,丁谷南已经帮我把他骂走了。”
小电驴停稳,沈绍清从车上下来。
他摘了头盔,在手里拿着:“为什么不跟我说?”
“我俩没关系啊。”谭芊把自己的头盔挂好,又把沈绍清手里的收进车篮里,手上没停,嘴上也忙活着,“现在不一样啦,以后都跟你说。”
沈绍清轻轻“嗯”一声。
停好车,谭芊抱起花束往自家单元楼里走。
沈绍清起步稍慢,但很快就跟了过去。
以往不得体不合理不应该的一些行为,在他俩关系变化后也跟着发生了变化。
这种感觉有些新奇,或许还需要缓慢适应。
但适应的过程是很美妙的,沈绍清乐在其中。
他走进电梯,轿厢内的装饰并不陌生。
双开的电梯门缓缓关闭,整面的镜子里是两人并肩而立的倒影。
谭芊看着镜子里的自己,歪歪脑袋,突然笑了出来。
“沈医生,你记不记得你上一次来我家是什么时候?”
沈绍清思考片刻:“你去医院复诊。”
谭芊提醒道:“当时你是抱着我过来的。”
沈绍清似乎想起了什么,抬手按了谭芊家相应楼层的数字键。
一旁的谭芊忍不住笑出了声:“我抱着花呢,空不出来手。”
沈绍清伸手:“我帮你抱。”
“都快到家了。”谭芊又把怀里的花束收拢一些,低头用鼻尖碰了碰花朵,“就是大了点,也不重,我自己抱。”
大概是被风吹了一路,又刚摘了头盔的缘故,谭芊的短发有些毛躁。
沈绍清伸出去的手在空中停了停,转了一道,替谭芊轻轻抚平发顶的蓬乱。
谭芊抬眸,从镜子看见沈绍清的动作。
她定在那儿,感受头顶轻微的触感,像被风吹过一样,带着似有若无的痒。
沈绍清的手指修长,认真拨弄着谭芊微蜷的发丝,表情严肃得仿佛在干什么大事。
他第一次有意去碰触姑娘家的头发,发丝细软,像蒲公英摇晃的冠毛,十分可爱。
谭芊察觉到沈绍清眼底那抹淡淡的笑。
“叮——”
电梯到达相应楼层,沈绍清收回了手,谭芊也抬起了头。
到住户门不过几米距离,可她走过去的时候却只觉得脚步轻浮,像是踏在绵软的云上,心脏怦怦,飘飘忽忽。
她是没谈过恋爱,但这么多年光是追剧看小说,多多少少也了解大多数情侣该是怎么样的相处方式。
只是纸上得来终觉浅,真轮到自己了,才明白情侣相处时压根不需要刻意做些什么,单是两人站在一起,稍微有些动作,即便压根没有触碰,心里都像被塞了一捧蜜糖,一时半会儿消化不了。
谭芊这么一想,嘴角就没压下来过。
打开家门,谭小花如往常一般乖乖地等在玄关。
大概是察觉到有其他人一并进来,它迅速“喵”了一声后“嗖”一下窜去了客厅。
“哎呀,跑了!”谭芊收回想要摸猫的手,“胆子这么小。”
沈绍清停在玄关,直到谭芊踩上拖鞋也没有迈进门槛。
谭芊转身看他,试探着询问:“在思考能不能进来吗?”
或许沈绍清刚才真的在思考,又或许不是。
但在谭芊问出这一句之后,他却肯定道:“我能。”
谭芊乐了,给他拿了一双客人用的拖鞋:“看来我们得快点习惯一下新的相处方式,是吧,男朋友?”
沈绍清再一次进了谭芊的小家,不过这次他依旧两手空空,不是上次所说的“正式拜访”。
但以后估计也没“正式拜访”的机会了,没有男朋友去女朋友家里还要专门提着点东西的。
谭芊把花束放在茶几上,左右欣赏片刻后找了个花瓶去灌水。
沈绍清刚洗完手,正准备从卫生间里出来时被谭芊堵了门,干脆也停在了里面。
“还没到饭点,我先把花插起来。”谭芊说。
沈绍清应了声好:“需要我帮忙吗?”
“你拿着。”谭芊把花瓶递给他,“接水,八分满。”
花束太大了,谭芊又在家里搜罗出两个细口的花瓶,拿去客厅时看见沈绍清站在她父母的遗照前,便询问道:“跟我爸妈说什么呢?”
沈绍清侧身说:“辛苦阿姨把你养大。”
谭芊微微叹了口气:“我妈的确辛苦。”
她说罢,转身将那两个花瓶放在茶几上,自己踢了鞋子踩上地毯,盘腿坐下。
“我小时候遇到过坏心眼的大人,偷偷对我说是我拖累了我妈妈。那时我小,不懂事,又被我妈妈教得很要强,当即哭着就去告状了。”
谭芊小心翼翼地解开丝带,将花枝平摊在茶几上。
她垂着睫,一边忙碌一边说着以前的旧事,沈绍清在一边替她收拾垃圾。
“我妈妈跟那个大人大吵一架,吵完她也哭了,一边哭一边安慰我,说不是那样的。”
谭芊先拆了两支月季修枝插瓶,随后按着桌沿站起身,将花瓶稳稳当当放在父母的遗照前。
“当时我年纪小,我妈说什么我信什么。但现在又一想,我的确是拖累她。”
虽然是谭政霖将万雅丽拉出了原生家庭,但谭政霖去世时谭芊还没有出生。
如果万雅丽做出不同的选择,那她会不会就是另一种人生呢?
沈绍清将修剪下来的花枝包进作废了的包装纸中,淡淡道:“每个人都有选择自己人生的权力,不必美化未选择的路。”
谭芊想了想,点点头:“也是。”
剩下的月季被分插进两个花瓶中,稍小一些的被谭芊端去卧室,放在了床头。
房门半掩着,沈绍清隔着一个客厅,能看见采光很好的落地窗。
谭芊出来时刚好对上沈绍清的目光,笑着走近:“让我猜猜你又在想什么。”
沈绍清错开她的视线:“你猜对了。”
谭芊乐不可支道:“那答案呢?”
沈绍清回答:“还不能。”
“进去逛逛还是可以的。”谭芊故意逗他,“要来吗。”
沈绍清替她把茶几上的花瓶端起来,不动声色地转移话题:“放在哪?”
谭芊把那个花瓶放在了玄关,曾经只是放那一只橙月季的地方,现在变成了圆乎乎的一大捧。
“我第一次遇见你的时候,你给过我一支月季,我把它拿回家,不小心看见镜子里的自己,吓了一跳,心想我怎么变成了这样。”
门口的仪容镜将户外的阳光反射进来,谭芊换鞋时余光扫过镜面,看见那一束明黄前笑着的自己。
相似的场景,却一明一暗,极尽反差。
她停在那里,将目光移向镜子中多出来的那个人——沈绍清也正看向她。
玄关狭窄,他们的视线在镜中交汇。
虚实之间,谭芊仿佛与一年前那个狼狈的自己对桌而坐。
她感受到了另一股体温,被略微灼热的呼吸裹挟着扑向她。
不知道是谁先靠近的,谭芊闻到了一阵熟悉的香味。
眼前的光影交错,由明转暗。
她闭上眼睛,沈绍清吻在了她的唇上。
蜻蜓点水般的触碰,柔软的唇瓣磕碰,如飞鸟掠过初晴的湖面,眨眼间消失不见,只剩镜面般的湖上荡起的层层涟漪,一圈一圈往外扩散。
沈绍清稍稍退开一点,目光锁在谭芊轻颤的睫毛上。
就在他思考着自己这样做是否唐突时,谭芊突然抬手环住他的后颈,微微往前半步,踮脚续上了刚才那个一触即分的吻。
不同于刚才的浅尝辄止,这个吻紧密而又热烈。
沈绍清的肩膀宽阔,轻而易举就可以把谭芊拥进怀中。
他低下头,温柔又青涩地拿回主动权,谭芊仰起脸,双臂像柔韧的藤蔓,整个人倚在了沈绍清的身前。
他们在狭小的玄关做着亲密的事,带着隐秘的渴望,交换彼此的呼吸和体温。
心脏不受控的跳动起来,“怦怦、怦怦”,震得人耳膜发疼。
谭芊像浸在了一片名为沈绍清的海里,无论是触觉、嗅觉,还是视觉都让她安心。
不知过了多久,谭芊被吮得发烫的唇瓣重新浸润在微凉的空气中。
她轻轻喘着,把滚烫的脸颊埋进沈绍清的胸口。
沈绍清的下颌贴在她蓬松的发上,像互相依偎着取暖的小兽,不受控地缓缓地蹭。
“沈绍清。”谭芊只觉得自己嗓音有些沙哑,“我是不是还没和你说过。”
她的话从沈绍清的肋骨间穿过,重重落在沈绍清的心里。
“我真的、真的很喜欢你。”——
作者有话说:我以后再也不提前说完结了,根本完结不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