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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21章

    地滑不滑谭芊不清楚, 她觉得自己脑子有点滑。

    大脑褶皱在这一刻仿佛被抚平了不少,就连思考都颇费力气。

    看着一人一狗逐渐远去,谭芊也没工夫去顾忌其他, 直接把单拐一拄,哼哧哼哧踩上小廊,闷头就往前走。

    刚才她也不是故意拽别人衣袖的, 还不是沈绍清扶个人都扶不稳当, 害得她心下慌乱, 随手揪了个能抓到的东西。

    而且抓的是衣袖又不是手指!她在慌什么啊?

    再说都和沈老板这么熟了, 她一个病号,又有什么好慌的?

    什么事儿都没有的时候最怕心虚, 人的心一旦虚起来,那些没有的事就像全给坐实了,没什么都成了有什么。

    谭芊以往是最不怕这个的, 面对追求者她向来是大大方方地拒绝, 不拖泥带水不犹豫不决。

    无论男的女的老的少的到她这儿都得处成亮亮堂堂的朋友,话说出去事做出去也让人挑不出一点错。

    虽然近期出了江星闻这么个意外——谭芊一想到就头疼,但那也是因为和她的工作挂钩,同时对方又是自己母亲的学生, 各种buff叠满了,她有点无计可施。

    一想到就烦。

    思绪越来越远,谭芊眉头也慢慢地皱了起来。

    沈绍清看在眼里,跟在谭芊身后半米远,脚步不快也不慢。

    大堂里开着暖气, 季瓷给谭芊端来一个软凳,让她把伤腿放在上面。

    红木制的八仙桌上摆了糖果和瓜子,季瓷怕她不方便, 专门拿了个小碟,各种都抓了一些递给谭芊。

    谭芊双手接过,连连道谢。

    大概出于医生本能,季瓷又去看了看她的腿,问了些杂七杂八的问题,面露担忧。

    谭芊连忙安慰说没什么大事,她暂时不疼也不痒,沈绍清已经给她拿过止疼药了。

    提及沈绍清,季瓷突然正了正坐姿。

    她的目光一转,掠过在场的两位男士,又悄无声息地收了回来。

    靳森是做生意的,人灵巧嘴又甜,长着一双惯会哄人的笑眼,两三句话就把应月棠聊得哈哈大笑。

    反观沈绍清,倒像是一个事不关己的旁观者,安静地听他们聊天。

    很平和、不着急、极具耐心。

    季瓷实在没忍住,往谭芊的身边稍微倾过来身体,小声问道:“小芊,你和沈医生怎么认识的呀?”

    “沈医生”这三个字听进谭芊耳朵里,跟按了什么开关似的,惊得她一个激灵,眼睛瞬间睁大一圈:“啊?”

    季瓷单手捧着自己的脸:“我以前和沈医生一个医院的,他不太喜欢交朋友。”

    谭芊心想这夫妻俩还真是一个样。

    不过这也不是什么特别私密的问题,谭芊和沈绍清的相遇也并不离奇。

    谭芊省略了自己那一晚的失态,只是说经常去沈绍清的花店买花,一来二去就熟悉了。

    季瓷也是开朗的性格,之前忙着工作,没怎么和谭芊聊过天,眼下话匣子打开了就停不下来,两颗脑袋凑一起噼里啪啦说起来,谭芊也知道了不少沈绍清以前在医院工作时的样子。

    简而言之就是人形柳叶刀,行走的SCI,连着三天不合眼的工作狂魔,冷脸救场的天降神仙。

    谭芊:“……”

    她看了眼沈绍清,只能想到对方认真捏饺子褶的样子。

    恰巧此时,沈绍清也向她投来目光。

    两人视线在空中相撞,下一瞬谭芊立刻移开,在雕花的木质吊顶的边角观赏了一圈,再看向季瓷时感觉心脏砰砰直跳。

    “或许沈医生辞职是对的。”季瓷笑着说,“他现在看上去开心了很多。”

    谭芊也不知道季瓷是怎么看出来沈绍清开心的,可能和以前比起来是开心了一点,但沈绍清以前怎么样她也不知道。

    虽然从季瓷的只言片语里了解了一些零星的过去,但那样的沈绍清太陌生了,谭芊总是不能把脑子里的沈医生和沈老板合成一个人。

    而且——

    “你真的有二十几篇SCI吗?”

    谭芊问这个问题时看向沈绍清的目光中充满了小心翼翼的尊敬。

    沈绍清轻轻“嗯”一声。

    “一区一作?”谭芊又问。

    沈绍清答:“不全是。”

    谭芊摸了把怀里的大橘,陷入恍惚。

    季瓷和靳森去厨房下饺子了,应月棠和季瓷的外婆在中药柜前不知道讨论着什么。

    大堂里就剩个瘸了腿的谭芊,以及镶边的沈绍清。

    他俩坐得不算太近,大概隔着两三米,但其他人都走完了,想说话只能他俩说。

    谭芊先开启话茬的,问了两句没声了。

    沈绍清又是话题终结者,可能觉得是自己的问题,于是思索片刻又抛出一个反问:“你呢?”

    谭芊张了张嘴,尴尬地笑笑:“加上我的毕设才两篇,有一篇还不是一区,让您见笑了。”

    “你是硕士?”

    “嗯。”

    “也还行。”

    “……谢谢。”

    谭芊茫然地想,自己为什么要和沈绍清谈论这个。

    “你是学物理的。”沈绍清道。

    这像是问句,又像是已经肯定了。

    谭芊分不出来,顺着意思一点头:“嗯,力学。”

    “理工科比较难。”沈绍清道。

    谭芊哭笑不得:“你是在安慰我吗?”

    沈绍清不置可否。

    只是这话从干临床医学的人的嘴里说出来真是一点用都没有。

    “我最近想发个专利,去隔壁学校借实验室排队排明年,现在也不用愁了,我这腿还是在家老实待着吧。”

    “京理工?”沈绍清问。

    谭芊点头:“他们刚引进的机械,可能都在用吧,我再等个半年差不多。”

    “什么实验室?用几天。”沈绍清问。

    谭芊顿了顿,如实告知。

    她心里有点忐忑:“沈老板,你有人脉啊?”

    沈绍清轻轻摇头:“替你问问。”

    谭芊“啊”一声:“其实不用着急的,我这腿……嗯……”

    “耽误做实验吗?”沈绍清抬眸。

    谭芊硬是把“可能耽误”咽了下去:“不耽误。”

    沈绍清回了声“好”。

    其实不耽误是假的,他们院的试验大厅里鸡飞狗跳,谭芊拄着单拐进去那都属于碍事的地步。

    只是机会难得,实在不行就让本科生去做,小屁孩们一身的力气,一天忙活下来管饭又给钱,都乐意干。

    “你是怎么发那么多篇的?”谭芊还是不能释怀。

    沈绍清淡淡道:“读个博就知道了。”

    谭芊嘴角一抽,“哈哈”两声:“真幽默啊沈老板。”

    大概是科研人对学术大牛刻在基因里的尊敬,谭芊再看沈绍清时,总觉得对方身上仿佛拢了一层圣光,她都不敢再嬉皮笑脸地开玩笑了。

    这距离感,瞬间就出来了。

    谭芊低头剥着花生,心想:怪不得季瓷这么怕沈绍清,如果自己念书的时候身边有这么个科研天才,那压力不得爆表?真可怕真可怕。

    她一边在心里吐槽,一边狂撸馄饨。

    沈绍清没想到有朝一日“幽默”两个字还能落在自己头上,和“倔驴”的评价一样,听着也挺新鲜。

    当晚,谭芊洗漱完毕给自己倒了杯水,划开手机看见自己联系人那栏赫然出现一个“幽默的驴”。

    她呆滞地盯了数秒,又看了眼熟悉的头像,不确定,拇指点开对话框,反复确认了对方是沈绍清后“噗”一声喷了出来。

    因为沈绍清的昵称是本名,所以谭芊就一直没改备注,现在对方一改昵称,简直就是贴脸跳大。

    谭芊喷完水笑了个前仰后合,最后擦了擦嘴,在反复欣赏后截图发给了丁谷南。

    【芊:救命!】

    对面大概正在玩手机,几乎秒回。

    【丁谷南:?】

    【芊:我今天说他幽默。】

    【丁谷南:???】

    【芊:他回去把昵称改了哈哈哈哈】

    那边沉默了一会儿,丁谷南回了个电话过来。

    “谭芊,你知道你现在像什么吗?”

    谭芊还有点咳,摸着床边坐下,脸上满是止不住的笑。

    “什么?”

    丁谷南嫌弃道:“一股酸臭味,让我觉得你俩已经谈上了。”

    谭芊把自己的瘸腿搬上床,顺了两口气:“没有没有,高攀不起。”

    丁谷南立刻道:“放屁!什么样的男人你都不算高攀。”

    谭芊:“他发了二十多篇SCI。”

    丁谷南:“那你的确高攀。”

    谭芊又是一阵仰头大笑,笑完把手机放在一边,搬来笔电开始赶论文进度。

    两人聊完男人,丁谷南说打算过几天来京市找谭芊。

    谭芊连忙找借口说自己没时间,丁谷南问她干什么,谭芊说自己要做实验。

    “谈个大牛就是变样了,这上进的,不知道还以为你研三呢。”丁谷南啧啧道。

    “没谈没谈别乱说。”谭芊感觉自己脸都热了,“倒是你,朋友圈那张合影的帅哥是谁?不坦白一下吗?”

    两人东一句西一句地闲扯,直到快深夜了才挂了电话。

    临睡前,谭芊合上电脑,划开手机才发现幽默的驴在一个小时前给她发了二月初的几天,问她可不可以。

    谭芊发了个三叩九拜的猫咪表情包,发完才想起来现在的时间或许不太合适。

    正咬着唇想着要不要撤回,沈绍清的信息已经回了过来。

    【幽默的驴:还不睡?】

    【芊:被你昵称笑精神了。】

    【幽默的驴:幽默吗?】

    【芊:别逗我笑了沈老板。】

    【幽默的驴:明早接你去医院复诊。】

    【芊:好的收到。】

    两边互道了晚安,谭芊都放下手机了,这才回过味来,自己去医院复诊怎么就默认让沈绍清来接了?

    她又爬起来,手肘支着上半身打开手机,却在看见沈绍清昵称的那一瞬间无力地笑出来,赶紧把备注给改成了“沈绍清”三个字。

    点开对话框,信息删删减减后还是没发出去。

    都已经答应过了,拒绝的话十有八九也会被反驳。

    最后谭芊还是关了手机,破罐子破摔地想拉倒吧,顺其自然——

    作者有话说:半年后沈绍清顶着这个昵称回医院去了,手下有新一批医生加他vx,点开一看:幽默的驴。

    新医生:

    新医生:我加错了吗?

    沈绍清:

    沈绍清:幽你一默。

    第22章

    可能是谭芊今天拄着个单拐蹦跶了一天, 到了晚上尤其疲惫。

    她难得没吃药就睡着了,睡得很熟,做了场美梦。

    梦里她回到了几年前还在上学的时候, 因为实验的反复失败,在工科楼的楼梯间哭着给万雅丽打电话。

    浪费了时间、精力和体力,却什么也没得到。

    那种无力感实在是太难受了。

    万雅丽柔声安慰了一个多小时, 隔天就来了学校, 带了谭芊最喜欢吃的油焖大虾, 谭芊一边在食堂吃一边掉眼泪。

    万雅丽把剥好的虾仁放在谭芊的碗里, 安慰道:“念不下去就别念了,当初就不支持你念这个专业, 一个小女孩,累死累活的。”

    谭芊最不喜欢听这话,当即撅起嘴巴, 不满道:“你再这样说我以后就不给你打电话了。”

    母女俩时有争吵, 但不激烈。

    即便话不投机,但谭芊的负面情绪依旧被万雅丽稳稳地接住了。

    其实情绪崩溃也就突然的那个时刻,等熬过去了,该干嘛还是得干嘛。

    吃完饭两人分开, 谭芊甚至都没把万雅丽送去校门口。

    当时天气晴朗,她站在实验楼前挥了挥手,只觉得这是一次非常普通的分离。

    直到被闹钟惊醒,谭芊像是被一只大手猛地抓进了现实,白噪音如海浪般涌入耳膜, 她恍惚中摸到湿润的枕巾,这才发觉原来一切都只是梦境。

    无论是噩梦还是美梦,在醒来的这一瞬间都会感到失落。

    谭芊的腿开始疼了, 她在床上躺了会儿,缓慢地接受母亲已经离开自己的事实。

    等到情绪平和,她打开手机。

    麻烦接踵而至——江星闻给她发来了信息。

    谭芊大概扫了一眼,发现更可怕的是对方已经拎着从家里带来的年货等在楼下了。

    先斩后奏啊?

    谁让他来的?!

    谭芊下意识就想趴阳台往下看,但她的瘸腿很好的限制了这一行动。

    正当她握着手机不知所措时,沈绍清也发来了信息——他们昨晚约好了今早一起去医院复诊。

    谭芊又靠回了床上。

    【芊:沈老板,你一会儿能直接把车开进地下车库吗?】

    【沈绍清:好。】

    没问原因,挺好。

    【沈绍清:吃早饭了吗?】

    谭芊抓了下头发,手掌撑着床边起来。

    这种情况她念书时遇见过,追她的男生问她有没有吃早饭,她实话实说自己没吃,没一会儿早饭就送到了宿舍楼下。

    可不能这样。

    【芊:我在家吃。】

    【沈绍清:好。】

    她放下手机,蹦跶着去洗漱。

    路过父母的遗照时,谭芊以往即便不认真祭拜也会问一声好。

    可今天不知是不是江星闻的原因,她沉默着走过,竟然有点不敢面对。

    一个快三十的人了,被二十出头的小年轻堵得下不了楼,实在是有些难以启齿。

    不仅是面对父母,还是沈绍清。

    且后者似乎更显窘迫。

    算了算了。

    半小时后,谭芊直接坐电梯去了地下车库,沈绍清正等在她单元楼的出口,见着谭芊后下了车,替她拉开后车门。

    谭芊收起单拐,道了声谢。

    车子驶出车库,谭芊透过车窗,下意识往自己单元楼下看了一眼。

    虽然视线被建筑遮挡,压根什么都没看见,但她的心里还是突突了一下。

    大冷的天,在外面站着肯定遭罪。

    这么多年,谭芊也算是看着江星闻从十几岁的少年变成如今的模样,他愿意努力,也争气,万雅丽和谭芊提过多次,谭芊对他的印象也非常好。

    面对这样一个乖巧的弟弟,心不软是假的,但表露出来就完了。

    这个年纪的小孩最会蹬鼻子上脸,一旦露出一点豁口,后续引发的一系列连锁反应她不一定控制得住。

    真到那时候,风言风语都算是好的。

    她一定会被实名举报,撤销职称,通报批评,遗臭万年。

    这都是什么事!

    谭芊重重拧了下眉。

    后视镜里的沈绍清微微抬眸,把她的表情尽收眼底。

    “腿疼吗?”

    谭芊回过神来。

    “哦……哦!有一点。”

    “早上吃药了吗?”沈绍清又问。

    “没有。”谭芊脸色稍微缓和些许,“不是特别疼我就没吃。”

    沈绍清的声音有些沉:“疼了告诉我。”

    谭芊顿了顿,抬手挠了下耳朵。

    这话她好像听沈绍清说过好几次了,有点偏命令的口吻,不是说不愿意听,就是觉得有些强势。

    早上也是,问她吃饭没有。

    昨晚也是,直接就说开车来接。

    换做平常可能也没什么,谭芊是个好脾气,沈绍清以往在花店里跟她说话时也用过这种语气,她从没介意过。

    可今天不知道为什么,从她醒来之后就有点莫名的烦躁,以至于此时有点不能忍受。

    “告诉你,然后呢?你不也就让我吃止疼药。”

    沈绍清说:“我送你去医院。”

    谭芊反驳:“我自己也能去医院。”

    万雅丽去世后最难的那几个月她都撑过来了,现在难不成还失去自理能力了?

    真要这样以后怎么办?

    她年前死活不让丁谷南来京市陪她,就是怕依赖上瘾,怎么换成沈绍清就理所应当?

    谭芊垂眸揪着自己的袖口,呼吸在不知不觉间开始急促。

    途径一个十字路口,沈绍清缓缓踩下刹车。

    早高峰差不多快要结束,黑色的轿车如猎豹一般蛰伏在猩红的指示灯下。

    引擎陷入安眠,耳边的噪声都小上许多。

    晨光从车窗外打进来,空气如冰一般清透。

    在这样诡异的沉默里,沈绍清开口:“腿疼的原因有很多,可能是炎症、肌肉、神经的引起的,也可能是夹板松动,或者心理原因。你及时告诉我,可以避免感染、血栓等病发症的发生,即便概率很小。”

    他的语速很慢,咬字清晰,一点一点向谭芊做出解释。

    谭芊诧异地抬起头。

    那一刻她仿佛看见了半年前万雅丽在医院抢救时,医生拿着纸笔,温声细语地向她解释母亲的死因。

    他们温和而又礼貌,眼里充斥着怜悯,却没有丝毫悲伤。

    “沈医生把我当你的病患了吗?”谭芊冷声问。

    一个称呼的转变让沈绍清再次抬眼。

    后视镜里,谭芊绷着唇角:“这里又不是医院——”

    “谭芊。”沈绍清打断她,“你的情绪不对。”

    谭芊心上一惊。

    红灯转绿,车辆缓缓起步。

    由于惯性,谭芊仿佛脱力般往后靠在了座椅上,她抿着唇,没有继续说话。

    沉默在车厢里蔓延,等到了医院,沈绍清将车子停好,谭芊低着头,表情木然,没有要下车的动作。

    沈绍清坐在驾驶座,陪她坐了会儿。

    直到谭芊理了下衣袖,他这才开口:“你该去检查一下自己有没有心理应激障碍。”

    谭芊低低“哦”了一声,像是与现实重新接轨。

    “我之前也这样过,本来高高兴兴的,突然一下就不高兴了,莫名其妙的,原来是有病。”

    她的语气就像在说“今天吃什么”一样自然。

    “我会抽时间去检查的,谢谢沈老板。刚才对你发脾气了,对不起。”

    沈绍清摘了安全带:“不用道歉。”

    谭芊打开车门,把单拐撑在地上。

    她有些着急,想要快点远离沈绍清,可越急越乱,打着夹板的脚踢到了前排的椅背,疼得谭芊身子一歪,差点从车上摔下去。

    好在沈绍清早有准备,手疾眼快拖住了谭芊的后背,另一只手握住她的胳膊,就这么把人拎起来放回座椅上坐好。

    谭芊咬住下唇,疼得脸都白了。

    沈绍清立刻托起她的脚踝,俯身检查了一下夹板的固定情况。

    再抬头,蓦地一顿。

    谭芊在哭。

    她的睫毛凝成小撮,眼泪大颗大颗地掉下来,落在衣服的前襟、衣袖,带着一点重量,像冬季的冰雹,没那么淅淅沥沥,砸人手背上是疼的。

    沈绍清蜷起手指。

    即便他在此刻并没有什么话要说,但那一刻依旧像是被什么堵住了喉咙。

    “我昨晚梦到我妈妈了,我还在梦里跟她说气话,她坐了好久的车才到我的学校,陪我吃了顿饭就走了,我都没有送她离开,因为我急着去实验楼,因为我急着做实验,做那个破实验!破实验!我就不应该继续念书!我应该早点工作!在家附近工作!如果我能早点陪她去做个检查,可我还非要等一个暑假!”

    谭芊的声音越来越大,哭腔也越来越明显。

    她说到最后完全就是在发泄情绪,逻辑明显跟不上了,捏着拳头想到哪说到哪。

    沈绍清安静地听她说完,再听她小声地抽咽。

    等到哭声渐弱,他抽了张纸递给谭芊:“我带你去做检查吧。”

    谭芊红着眼睛,被沈绍清领进了医院。

    两人先去复诊,之后又去了心理科。

    诊断过程比较私密,沈绍清暂时回避,谭芊和医生聊了大概有半小时,出诊室时看见沈绍清正和一名高挑利落的女医生站在走廊上聊天。

    “Hello。”女医生十分友好地冲谭芊打了个招呼,“我叫唐颖然,是沈医生的朋友。”

    谭芊勉强勾起唇角:“你好,我叫谭芊。”

    唐颖然是沈绍清的同门师妹,两人认识近十年时间,当初沈绍清从医院辞职唐颖然还吃了一惊,今天听说沈绍清又回来了,就过来看看。

    她扎着高马尾,长相明艳,自信大方。

    走廊侧边的阳光打在她的侧脸,睫毛是亮眼的金色。

    “你们聊。”唐颖然冲他俩摆摆手,“我也去忙了。”

    谭芊也跟着摆摆手,她的目光发直,表情木讷。

    “还好吗?”沈绍清垂眸看向谭芊。

    “挺好的。”谭芊吸吸鼻子,“感觉自己恢复正常了。”

    “下一次咨询是什么时候?”沈绍清问。

    谭芊收回目光,低头看自己的鞋尖:“一星期后。”

    “我陪你来。”沈绍清说。

    谭芊抿了下唇,似乎欲言又止。

    但最后却还是点了点头:“好。”

    回去的路上,谭芊突然想起了什么:“沈老板,你的花店不开了吗?”

    沈绍清道:“不着急。”

    谭芊:“拜年呢?”

    沈绍清:“也不着急。”

    “因为今天要带我去医院吗?”谭芊懊恼道,“其实不用的,我自己也能去。”

    沈绍清:“别逞强。”

    谭芊其实没逞强,一条腿瘸了对她的行动并没有造成太大的约束。

    唯一可能有影响的是她的情绪。

    自从母亲去世后,谭芊失眠多梦焦躁易怒。

    但那些负面情绪来得快去得快,有时候忍一忍也就过去了。

    她骨子里还是要强的,不想像祥林嫂那般喋喋不休自己的苦难。

    她又是乐观的,稍微明媚一点的早晨就可以让她鼓足勇气开启新的人生。

    可绵延的潮湿犹如三月的梅雨季,并不会因为几个晴天而变得干燥,水珠在不知不觉中于心头冷凝,风一吹,结成了冰凌,一节一节一点一点地缓慢伸展,终于变成了刺向她最锋利的刀刃。

    “沈老板。”

    一个弯转过,谭芊被灿烂的阳光照得睁不开眼。

    沈绍清:“嗯。”

    “人为什么活着?”谭芊问。

    大概有半分钟的沉默,沈绍清这才启唇:“为了让离去的亲人仍留存于世。”

    谭芊一愣,从后视镜里看见沈绍清微垂的眼睫。

    “逝者仍然活在生者的记忆里,我们会替他们走完最后一段生命。”

    谭芊的下唇微微发颤。

    “十一月的时候我曾给你的父母送过花束,那时我还不认识他们。但现在我知道阿姨很会做饭,叔叔喜欢喝茶。”

    “还比如,你不认识我的父亲,但现在我告诉你他叫沈从谦,面冷心热,寡言温和,是名很伟大的医生。如果以后有人提及他,你就可以说‘我知道,他是沈绍清的父亲’。”

    谭芊愣怔着听完,她动了动干涩的唇瓣,几乎是无意识地开口:“如果我死了,你会替我走完最后一段生命吗?”

    片刻的沉默后,沈绍清将车停在了路边。

    他解开安全带,转身看着谭芊的眼睛,认真道:“不会。”

    谭芊:“为什么?”

    沈绍清:“我们不是亲人。”

    谭芊:“……”

    虽然总觉得哪里不对但是这个理由非常充分甚至有些无法反驳。

    谭芊好看的细眉微蹙,但又很快展开:“沈老板你的情商安弹簧上了吗?为什么忽高忽低的?”

    沈绍清:“谢谢。”

    谭芊:“我没在夸你。”

    他们好像又回到了曾经轻松愉快的聊天方式。

    只是当车子重新启动,谭芊的笑容渐敛。

    “我知道,你那么说无非是怕我想不开寻死,但我不会那么做的,我还有论文要写实验要做职称要凭。再说,我妈知道非得骂死我。”

    万雅丽辛辛苦苦把她托举起来,谭芊不会不珍惜生命。

    她是被爱着长大的,她看这个世界都是美好的。

    “我只是太想我妈妈了。”

    在沉重的思念面前,生与死仿佛都变得轻若鸿毛。

    两者之间的界限被汹涌的情绪覆盖,逐渐模糊,可能在不知不觉中就一脚迈去了另一边。

    她控制不了。

    谭芊只觉鼻根酸涩,双目潮湿。

    她偏头看向窗外,深深吸了口气。

    “你生病了。”沈绍清冷不丁开口,“积极治疗。”

    谭芊硬是把喉间泛起的哽咽咽了回去。

    她红着眼,愤愤道:“这时候你不应该安慰我吗?”

    沈绍清想了想:“我可以帮你翻译论文。”

    谭芊睁大眼睛,脑袋上冒出一个问号。

    “我看了你的朋友圈。”沈绍清说。

    谭芊好像记起来了,她前段时间刚在朋友圈里抱怨论文里的专属名词。

    “真的假的?”谭芊立刻起了精神,甚至有些两眼发光,“你这个安慰是纯安慰吗?”

    “真的。”沈绍清无奈道,“有什么需要我做的,打包发给我吧。”——

    作者有话说:偷偷看老婆朋友圈是吧

    第23章

    给人翻译论文是要收钱的, 沈绍清这么说,谭芊也信他会这么做。

    但这并不代表她就能明晃晃占人便宜,毕竟翻译一篇论文挺费劲的, 那和单纯的看不一样。

    与其在沈绍清这担这么大的人情,倒不如她自己勤奋点。

    车辆原路返回,开进地下车库。

    谭芊一瘸一拐地下来, 沈绍清有分寸地守在一旁, 看她哼哧哧站好, 两人互相告别。

    看着车辆鲜红的尾灯远去, 谭芊有些心情复杂。

    其实她和沈绍清认识满打满算没到三个月,这点时间在谭芊的朋友圈里是排不上号的, 甚至可以说是不算熟络的。

    然而就这样本应该不熟的两人之间发生的种种,却已经超出了谭芊和异性间相处的正常社交。

    即便她腿上有伤行动不便,如果换成齐哲要过来送她去医院, 她肯定是万般抗拒, 绝对不会同意的。

    不得不说,沈绍清在她这的确特殊。

    不仅仅因为应阿姨,还因为那束橙月季,更因为沈绍清无论做什么都很让她舒服。

    那是基于对方与她保持着足够安全的社交距离, 或许有时会略微有些强势,但也是因为人不长嘴。

    一旦解释了,就能给出正当合理的原因,让人挑不出一点错。

    谭芊缓缓转身,拄着单拐进了单元楼的入口。

    等电梯时她点开自己的朋友圈, 从上到下划拉了一下动态。

    谭芊发动态的频率不高,大概一个月只有一条。

    她没设权限,加了好友就可以查看全部。

    之前沈绍清说看了她的朋友圈, 谭芊逐字逐句琢磨了一下,不清楚是只看了添加好友后她发的那几条,还是特地点进主页一路翻到尾。

    应该不是后者吧……沈老板似乎也没那么闲。

    “叮”一声,电梯到达相应楼层。

    谭芊收起手机一抬眼,整个人愣在了原地。

    江星闻就站在她家门口,脚下放着一大包东西。

    他穿着一件黑色的长款羽绒服,背着双肩包,大概是早早就听见了电梯的声响,视线先一步落在了谭芊受伤的腿上。

    “姐?”他大步走向谭芊,“你怎么了?”

    少年在这两年里飞快抽条生长,肩膀宽阔身形高挑,已经具备一个成年男人该有的体格,因此在快速逼近时给人以轻微的压迫感。

    如果谭芊的双腿灵活,此刻定会下意识后退半步。

    只可惜她现在行动不便,只能微微后仰了一下身体,电梯门在此刻突然关闭。

    江星闻一只手直接插进门缝,硬是让电梯门重新打开。

    他的眸中满是慌乱与担心,竟然就这么直接握住了谭芊的手臂,低头道:“你的腿——”

    谭芊将自己的手臂抽回来:“没事,不严重。”

    江星闻察觉到自己的失态,手指握拳收回身侧:“我……我有点着急了。”

    谭芊慢慢走出电梯:“前天摔了一跤,没什么大事。”

    江星闻在旁边虚虚地护着她:“去医院看过了吗?你一个人在家摔的?”

    谭芊“嗯”一声:“大过年的,你不在家,跑我这干什么?”

    “我妈让我给你带点东西。”江星闻赶紧提起门口的一大包塑料袋,“是她灌的香肠和一些咸鸡腊肉。”

    江星闻的原生家庭并不富裕,父母常年在外地打工。

    他高中住校时受万雅丽颇多照顾,一家人都知道感恩。

    谭芊浅浅呼了口气,到底还是心软。

    “谢谢阿姨惦记了。”她把门打开,“先进来吧。”

    谭芊的房子是她工作第二年买的,面积不大,适合一人独居。

    入住一年多,除了之前沈绍清意外来过一次,还真没异性做过客。

    谭芊弯腰从鞋柜里拿出一次性拖鞋让江星闻换上,也不跟他客气,指了指水台:“我不方便,那儿有水,你自己倒吧。”

    “我不喝。”江星闻说。

    他把东西拎去厨房放下,出来时摘了自己的双肩包,放在了餐凳上。

    “你喝水吗?”江星闻问。

    谭芊摇摇头。

    江星闻走到沙发边,于谭芊隔着一个身位坐下。

    “你受伤了怎么不跟我说一声?你腿脚不便,一个人怎么行?我、我留下来照顾你吧。”

    谭芊一个头两个大:“不用。”

    “我住学校里。”江星闻立刻道,“你需要我的时候给我打个电话我就过来。”

    “不用。”谭芊再一次拒绝,“江星闻,你知道我的意思。”

    江星闻的表情瞬间失落下来:“不管怎么样我已经提交过申请了,你就算不理我我也会过来的。”

    谭芊一听脑袋都要炸了:“你过来干什么?万一被别人看见了——”

    “我知道你在意这个。”江星闻急切地打断她,“我会小心的。”

    谭芊重重叹了口气,无奈地把脸转向另一边,不想说话了。

    “还有一年半。”江星闻道,“等我毕业就好了。”

    谭芊又把脸转回来,气急败坏道:“这和你毕不毕业没关系,你是我学生,是我弟弟,我大了你七岁,你明白吗!”

    江星闻沉默了片刻:“你只是被局限了,等我毕业工作了,我就能照顾你了。”

    谭芊往后靠倒在沙发上,随手抓了个抱枕按在怀里。

    她有点无语,又有点烦躁,这一刻恨不得把江星闻扫地出门,眼不见心不烦。

    “我一个人过得很好,不需要人照顾。”

    “怎么可能?”江星闻看向谭芊,认真道,“在我面前你可以不用逞强。”

    谭芊:“……”

    这话让她想起自己初高中偷摸看的言情小说,男主说话大概就是这种腔调。

    十几岁的谭芊可能吃这套吧,她以前看小说也感动得死去活来的。

    但现在二十几快三十的谭芊听到这话,有点无奈,还有点尴尬。

    “我没逞强。”她尝试着心平气和地交流,“我只是脚踝骨折而已,不是瘸了,也不是瘫了。我一个快三十的人了,在你一个小孩面前逞什么强?”

    江星闻的眉头轻轻拧了一下:“你不用总强调年龄,我不在意这个。”

    谁关心你在不在意啊!

    你小子听不听得懂人话啊!

    沟通太困难了,像在跟猪对话。

    谭芊扔了抱枕站起身,江星闻也跟着站起来。

    “你要去哪?我扶你。”

    “别别别——”谭芊蹦着跳开了,“我要去睡会儿,你先走吧。”

    “现在睡觉?”江星闻跟着她,“你午饭怎么吃?”

    谭芊并不回答他的问题:“走的时候把门关上。”

    “我不走。”江星闻说,“我做饭给你吃吧。”

    谭芊:“……”

    她停在自己的卧室门边,单手按着门框,转身看他:“江星闻,你如果这样,我下次不会让你进来的。”

    “你本来就不让我进来。”江星闻目光沉沉,“我在楼下等了好多天,你都躲着我。”

    谭芊感觉心口憋了口气。

    “今早我六点多就过来了,根本就没看见你出去,你没从单元楼的大门走。你去了地下车库吗?但你的脚骨折了,也没办法开车,不就是躲着我?”

    谭芊绝望地想,如果这小子知道有个男人在地下车库接她,会不会直接跟沈绍清当面掰头?那沈绍清看他俩不得跟看笑话似的?

    太可怕了,太丢人了。

    这种事绝对不要发生。

    “你,回学校去。”谭芊疲惫道。

    “我不回。”江星闻定在原地,“我要出去你就不会让我进来了。”

    谭芊简直震惊,音量也不由得提高了许多:“江星闻,这是我家,请你尊重我!”

    可能是她的话太伤人,江星闻咬紧后槽牙,没吭一声。

    “现在立刻,回学校!”谭芊厉声道。

    江星闻定定地看了她片刻,转身拿起餐凳上的书包出了门。

    “咔哒”一声大门关闭,谭芊的心这才轰然落地。

    她靠在门框里,深深吸了几口气。

    回到床边坐下,看到沈绍清几分钟前发来的信息,问她到家没有。

    谭芊仰倒在床上,刚才因为江星闻而生出的气恼在点开沈绍清对话框的那一刻慢慢消散。

    她的拇指点点屏幕,发过去一条“安全到家”的信息。

    然后点开沈绍清的朋友圈,入眼的第一条还是半年前他分享的医院公众号的一篇科普。

    往下翻过去,是一些杂七杂八的网址分享。

    谭芊只是划拉几下就直接给划到八九年前,终于找到了一条原创动态——仅仅只是一张照片。

    照片拍的是晚间的河流,在路灯的照耀下,暗金色的河水缓慢流淌,映着月亮。

    算算时间,那时候的沈绍清大概在国外念书。

    谭芊看河边隐约漏出的建筑,也不像是国内的风格。

    她退了出来。

    然而几分钟后,沈绍清又发来信息。

    【沈绍清:在看我朋友圈?】

    谭芊当即炸起一身汗毛。

    【芊:???】

    【沈绍清:你给我点赞了。】

    谭芊手指飞快,重回案发现场,发现点开照片之后,点赞按钮就移到了左下角,那个地方左滑极其容易误触,她可能就是退出时不小心给碰到了。

    如果是新动态还能用手滑来体面的掩盖一下,但这是十年前的动态,谭芊一百张嘴都说不清。

    她尴尬得脚趾抠地,在承认和狡辩之间选择了倒打一耙。

    【芊:你能看我的我不能看你的?】

    人不要脸天下无敌,一句反问发出去,她觉得舒服多了。

    【沈绍清:可以看。】

    【沈绍清:但我发得少。】

    谭芊装模作样道:多发点。

    没一会儿,她的朋友圈刷新了。

    点进去一看,沈绍清发了一条动态。

    【沈绍清:今年学会了包饺子。[图片]】

    配图是昨天和谭芊一起包的那一排饺子。

    谭芊乐得不行,连忙点了个赞,正想着评论些什么,沈绍清的信息再次发了过来。

    【沈绍清:发过了,去看看。】——

    作者有话说:沈老板:夸夸我。

    第24章

    沈绍清发完朋友圈之后收到了一大堆点赞和评论。

    他从上到下划拉一圈, 听见身边的小外甥喊道:“舅舅发照片了!”

    他的堂姐“哎哟”一声:“真的假的呀?”

    小外甥殷勤地举着手机:“真的真的,你看!”

    大年初二,沈绍清堂姐一家过来给应月棠拜年。

    他们年岁相仿, 但对方结婚较早,孩子都已经会玩手机嗷嗷乱叫了。

    厨房里,堂姐夫正在准备午饭。

    客厅里, 电视机的背景音混着大人小孩的谈话, 吵吵闹闹。

    沈绍清向来寡言, 朋友圈很少, 也几乎都是工作相关。

    今天破天荒发了一条,自然让人惊奇, 堂姐接过手机啧啧两声:“真是太阳打西边出来了。”

    应月棠喜欢热闹,小孩儿们这样叽叽喳喳的,她心情也很不错, 转头问了谭芊复诊的情况, 沈绍清如实告知。

    她放下心来,轻声道:“年轻人身体总是结实的,养一养就好了。”

    沈绍清略微停顿,正色道:“但她的心理出现了一些问题。”

    应月棠身子一僵。

    沈绍清声音沉沉:“我陪她去了心理科。”

    应月棠垂眸拿了一颗花生, 拇指轻轻一捏,“啪”的一声,花生壳在她的指尖爆开。

    沈绍清继续道:“生病是很正常的一件事,身体生病和心理生病都是——”

    “好了。”应月棠皱着眉,“大过年的, 别说这些。”

    沈绍清唇瓣轻抿:“你总逃避。”

    应月棠倏地站起身来。

    只是起身之后她左右看了看,又不知道该往哪儿去,于是僵在那儿, 不上不下的,像被人欺负一般,看着格外可怜。

    堂姐见势不对,连忙出声转移话题:“谁生病啦?”

    “没有生病。”应月棠缓过神来,又重新坐下,“年纪大了,记性不好,他总嫌我。”

    “正常的正常的。”堂姐笑着对沈绍清说,“别说是婶婶了,就连我现在都总是忘事儿,你姐夫总说我丢三落四的。”

    小外甥立刻跟腔:“她昨天还忘了守岁呢!”

    堂姐拍拍他:“我只是太困啦!”

    应月棠的面色缓和下来,微微叹了口气,对堂姐说:“我跟他说不到一起去。”

    堂姐立刻凑到应月棠身边,挽住她的手臂:“那您要不要来我家住段时间?宝宝你说好不好?”

    小外甥大声喊了句“好”。

    应月棠摸摸他的脑袋,慈祥道:“那我可要看着你写作业咯!”

    小外甥一头扎进沙发上:“不要啊——”

    客厅再次充满了欢声笑语,沈绍清却依旧眉宇沉沉,没再说什么。

    饭后四个人照例组一局麻将,往年都是沈从谦上场,今年沈绍清顶上。

    他第一次打麻将,看明白规则就直接上了。

    因为不熟练,所以抓牌慢,出牌也慢,打牌跟做实验似的谨慎。

    最重要的是沈绍清打麻将没有那种赌一把的气势,这样看运气的游戏,太认真乐趣就少了一半。

    虽说沈从谦也是个沉稳的性格,但该玩时也从没拖过后腿。

    父子俩对比太过惨烈,加上应月棠这几天怎么看沈绍清怎么不顺眼,于是麻将也不想打了,又去沙发上坐着听电视。

    堂姐问她要不要出去走走,她也不愿意。

    总之就是蔫蔫的,整个人都提不起精神气。

    等到晚上,堂姐一家人离开,房间同时陷入安静。

    应月棠去了书房,坐在沈从谦经常坐的书桌前发呆。

    沈绍清也跟着进去:“我陪您出去走走。”

    “不去。”应月棠直愣愣地盯着一处,“这年过得真没意思。”

    沈绍清走到桌边停下,沉默片刻,捡起了之前中途被半途中打断的话题。

    “你需要药物控制。”

    应月棠猛地抬起头,定定地看向他:“我没病!你堂姐都说是正常的,只有你一直说我有病!”

    沈绍清沉声道:“她不是医生,难道你也不是吗?”

    应月棠半张着嘴,却突然噤了声。

    “这种情况已经快一年了,你还要自欺欺人多久?即便你因为父亲的意外不愿意去医院,那也应该按时吃药接受治疗——”

    “够了!”应月棠捂住耳朵,大声道,“我又没让你辞职,你为什么这么逼我?”

    沈绍清皱眉:“我没有提辞职的事。”

    应月棠倏地起身就往外走,沈绍清连忙跟上去。

    此时已经是晚上七点,沿街的商铺都敞开大门开始营业。

    马路上挂满了灯笼,红彤彤的一片一直延伸至视线尽头。

    应月棠在前面走,沈绍清在后面跟。

    母子俩谁都没说话,就这么一路走去了墓园,这个时间已经禁止入内了。

    应月棠裹紧大衣,在大门口满眼热泪,最终还是沈绍清握住她的肩膀,把人带去了旁边的花店,打开暖气。

    应月棠呆呆地坐在沙发上,她的眼泪早在一年之前就已经流干了,望着窗外黑沉沉的天空,不知道在想什么。

    沈绍清递给她一杯热水,应月棠没接。

    她的视线发直:“我好累啊。”

    沈绍清垂下眸:“痊愈了就不会累了。”

    片刻后,应月棠收回视线看向面前自己的孩子,轻轻摇了摇头。

    沈绍清提了裤腿,蹲在应月棠的面前。

    他牵过对方的手腕,把那杯水放进她的掌心。

    与此同时,谭芊正和一帮小崽子们在科研小群里吹牛打屁。

    实验室定下来了,方案也定了下来,现在大家摩拳擦掌,就等着再过一个星期大家提前返校。

    其实谭芊还挺喜欢跟着一群小年轻一起说说笑笑,感觉自己心态都年轻了不少。

    然而下一秒江星闻的信息弹出来,她的笑容戛然而止,很快就淡出了对话。

    她敲了会儿键盘,点了外卖。

    没一会儿门铃响了,谭芊出门拿饭,结果门一开,外面提着她外卖的人喜笑颜开,竟然是几天没见的丁谷南。

    谭芊心道:糟糕!

    “Surprise——”

    丁谷南的一个单词都没说全尾音,就这么随着对方下移的视线而停住了。

    果然下一秒,她眼睛一瞪,惊声尖叫起来:“你腿怎么啦?!!”

    该来的躲不掉,谭芊才瘸了不过两天就被发现了。

    丁谷南气得不行,差点没直接把她外卖给扬了。

    “我说你怎么突然点外卖了,还想着你终于想通了大过年的不吃那些烂菜叶子鸡胸肉,原来是腿瘸了做不了饭!昨天跟我打电话的时候怎么不说?你是不是故意瞒着我!!!”

    谭芊被一通好吼,陪着笑打开外卖。

    “你吃饭了吗?要不要一起吃点?我其实也还不饿,嘿嘿,别气啦。”

    她本来就心虚,现在被抓了个现行更是连连求饶。

    丁谷南看她那瘸吧瘸吧的样子,也不忍心跟她生气,嘴上叨叨几句也就算了。

    “这几天都没给我发信息,我还以为你跟你老板度蜜月去了。”

    谭芊一听这话差点没直接喷出来:“你别乱说!”

    “你摔跤这事儿他知道吗?”丁谷南问。

    谭芊没好意思说是自己鬼哭狼嚎把人给喊来的,就只点点头。

    丁谷南立刻不乐意了:“他知道我不知道?!”

    “地理优势!”谭芊立刻澄清,“我这不是怕你担心吗?”

    虽然嘴上这么说着,但家里多了个人照顾,谭芊肯定是舒服一些。

    她赶紧使唤丁谷南帮自己洗了个热水澡,舒舒服服地躺在床上,感觉自己又可以了。

    “你初二就这么跑出来了,叔叔阿姨不会说你什么吗?”

    “我陪他们吃完晚饭才跑出来的。”丁谷南理直气壮道,“换做去年我也跑出去玩了,不耽误。”

    她掀起被子挤到谭芊身边,笑嘻嘻道:“刚才我看厨房里放着好些咸货,看着也不像买的,老实交代,是不是你老板送的?”

    谭芊痛苦地一闭眼:“真是哪壶不开提哪壶!”

    两人把灯一关,絮絮叨叨说着悄悄话。

    谭芊这边的江星闻愁得人脑壳疼,丁谷南那边的相亲局也让她翻白眼。

    这个年纪还没对象,到哪都有人瞎热心非要给你介绍。

    谭芊已经习以为常,不过却从来也没有过那个念头。

    上学的时候没想过,现在又觉得不能随便敷衍自己。

    尤其是万雅丽去世之后,谭芊有时很怕自己被那些负面情绪推着走,做出一些后悔的事。

    她越说越远,差点就说到了自己心理疾病的事,连忙打住了。

    “那你对你老板到底有没有那个意思啊?”丁谷南八卦道。

    “不知道啊。”谭芊盯着天花板,“可能有吧?不过我又没喜欢过谁,他也没表示,总不能让我去追他吧?”

    “追呗。”丁谷南怂恿道,“二十几篇SCI呢,追回来让他给你当牛做马。”

    “我能追到吗?”谭芊愁眉苦脸的,“他看起来就很难追哎!在学校里那简直学神级别的,我都怕跟他有生殖隔离。”

    两人“嗤嗤”地笑了一会儿。

    “试试呗,看他也不是对你没意思的,不行就拉倒。最重要的是如果你谈恋爱了,江星闻就没理由缠着你了。你是真的要注意这个,现在举报的小人可多了,你别吃这个哑巴亏。”

    “我知道。”谭芊勾起的唇角慢慢回落,“你放心,我不傻。”——

    作者有话说:谭老师的事业不会因为江星闻出现任何问题,这点大家放心!

    第25章

    隔天, 两人出去疯玩了一天。

    谭芊很久没出来吃吃喝喝,即便拖着她的瘸腿依旧在一片红红火火的年味中蹦跶得厉害。

    之后初四,花店开业了。

    谭芊拄着单拐到达岗位, 和工作台后的沈绍清大眼瞪小眼。

    “以为我旷工?”谭芊笑咪咪地说,“等我做实验的那天再旷。”

    时间还早,店里没人, 沈绍清正在包装花束。

    他放下手上一束粉色的康乃馨, 目光微垂:“腿还疼吗?”

    “不疼。”谭芊走向他, “昨天我朋友来了, 她陪我出去玩了一圈,我不仅腿不疼了, 精神也好得很。阿姨呢,怎么店里就你一个?”

    “你先坐。”沈绍清说,“她在后院。”

    “后院?”谭芊有些吃惊, “在后院干什么?这时候这么冷, 你怎么不去帮忙呢?”

    “没有工作——”沈绍清话说一半,侧过身,看谭芊把后门打开。

    “吱”一声轻响,她在一片灰蓝色的晨雾中看见一个窄瘦的身影, 虚虚地立在那一片晦暗中。

    谭芊立在门框之间,沈绍清把刚才的话补充完全:“她偶尔会这样发呆。”

    谭芊的目光在应月棠的身上停留片刻,随后视线越过她的肩膀,向后投去远处。

    群山环绕,冬季的树林是黑色的, 在一片深蓝、深绿、深棕中是最浓重的那一抹。

    太阳还没升起,一切都是凉的,残存的月光如霜般落在了应月棠的肩头, 薄薄的一片,和她的人一样,仿佛在下一秒就会被风吹走了。

    “这个方向……是墓园。”谭芊喃喃着。

    沈绍清走到谭芊的身边,同样看向门外:“嗯。”

    思念像晨雾般湿润,漫山遍野。

    “叔叔阿姨很相爱。”谭芊说。

    沈绍清默认下来,却又话锋一转:“但她不太喜欢我。”

    片刻的沉默后,谭芊转过脸,目光撞上沈绍清的下颌线。

    再往上抬,是他覆下来的纤长睫毛,正无声地注视着他的母亲。

    “沈老板。”谭芊严肃道。

    沈绍清“嗯?”一声。

    “你那么高的智商是用全部的情商换的吗?”谭芊问。

    沈绍清沉默两秒,看起来有在认真思考:“也没多高。”

    谭芊:“你是不是以为我在夸你?”

    沈绍清:“……没有。”

    谭芊忍了忍,还是没忍住笑出来:“傻了吧你,没有妈妈会不喜欢自己的孩子。”

    沈绍清摇头:“我总让她难过。”

    “你们吵架了?”谭芊问。

    “或许。”沈绍清不确定道,“她不愿意治疗。”

    “外面太冷了,你该让她进来。”谭芊往旁边挪挪,给沈绍清让出半边门的空道。

    “她在想我父亲。”沈绍清收回目光,看向谭芊,“他们很相爱。”

    这句话让谭芊想起了自己的父母,她微微斜过身体,虚虚地靠在门边。

    “那你应该给她加件衣服。”谭芊的视线扫过沈绍清挂在衣架上的大衣,抬抬下巴,示意道,“那件不错。”

    沈绍清随着她的目光回头,看了眼,又转回来:“她穿得很多。”

    “哎呀让你送你就送!”谭芊轻声抱怨。

    如果她腿没瘸,现在估计都被沈绍清急得跺脚。

    沈绍清去把大衣取下来,路过谭芊身边时问:“我该说什么呢?”

    谭芊没忍住笑起来,笑完又叹了口气:“说外面太冷了,会感冒的。”

    “我说过。”沈绍清话中有浅浅的无奈,“她不听。”

    谭芊思索片刻:“你说‘如果你生病了我会担心的’,如果她依旧没反应,就说‘爸爸也会担心的’。”

    沈绍清轻轻抿了下唇。

    “说不出口?”谭芊歪歪脑袋,调笑道,“还有更说不出口的呢,比如‘妈妈我爱你’。”

    沈绍清:“……”

    他低头看看自己手里的大衣:“我知道了。”

    谭芊抱着双臂,看沈绍清走向那道单薄的身影。

    脸上的笑容一点点冷下来,她微微启唇,又轻轻碰触,像在回味刚才说出口的那几句话。

    心口仿佛又有什么东西重新沸腾起来,呼啸着冲到了喉咙口,她努力吞咽了几次才勉强把那股汹涌的情绪压抑下去。

    沈绍清将大衣披在了应月棠的肩上,应月棠仰起脸,并没有拒绝。

    两人似乎说了什么,谭芊饶有兴趣地猜着沈绍清会说哪一句。

    然而下一秒,应月棠转过了身。

    随着那道视线一起到来的是破开群山的第一缕晨光,于清冷黑暗中涤荡出一点暖意。

    应月棠冲她笑道:“小芊来啦?”

    谭芊一愣,站直了身子。她很快反应过来,同样笑着朝应月棠挥挥手:“阿姨,回来啦!”

    花店年后的生意没有年前好,但是相比于寻常的淡季还是稍微忙碌一些。

    谭芊因为腿部受伤,和应月棠换了位置,此刻她坐在收银台前,摆弄着收银机,身子一歪就能和旁边工作台的沈绍清说话。

    “沈老板……”

    沈绍清抬头:“嗯?”

    谭芊看了眼正在拜访花束的应月棠,放轻了声音道:“你说以前应阿姨每天捣鼓这些,其实也算是锻炼大脑了吧?”

    沈绍清微一点头:“算。”

    谭芊“哦”一声,又把身子歪回来:“那以后一直让阿姨收钱不就好啦?”

    沈绍清很轻很轻地叹了口气:“不行。”

    谭芊又问:“怎么啦?”

    沈绍清:“强度太低。”

    像是收银这样的工作,熟悉机器后基本就是简单的对应关系,加上应月棠最近情绪不稳定,越来越喜欢发呆,这两个月的病情进展竟然比过去一年都要迅速。

    沈绍清心里着急,才会有昨天那样强硬的争吵。

    他并不知道要怎么办。

    犹豫着抬头,侧目看向谭芊。

    对方正在熟悉屏幕上各种花束的价位分布,余光察觉到了沈绍清的视线,立刻转过脸对上他的目光。

    微微一歪头,仿佛在问:怎么了?

    沈绍清又收回目光。

    谭芊的脑袋歪得更厉害了,几乎要枕到自己的肩上。

    沈绍清不动声色地侧过脸,避开她的目光。

    谭芊哈哈大笑。

    应月棠听见动静,转身走向工作台:“这么开心呀?”

    “开心呀!”谭芊说,“人活着就要开心!阿姨也要开心哦。”

    应月棠抱起一束花:“好的。”

    早上八点,店里逐渐有了客人。

    一个两个还好,人一多应月棠就有点回不上来话。

    沈绍清放下手上的工作去帮忙,他把活接过来,应月棠就闲了下来。

    她尝试着去工作台修剪花枝,但因为这样那样的原因,并不顺利。

    沈绍清给客人介绍完,又回到工作台接手。

    应月棠手上一空,不自在地往自己身上擦了擦。

    “阿姨。”谭芊点了点鼠标,“这个结算怎么弄啊?还有打折,什么样的花才能打折啊?”

    应月棠连忙凑过去给谭芊作了讲解。

    “原来是这样。”谭芊恍然大悟地点点头,“我小时候还想过以后当个收银员呢,看来也不是这么容易当。”

    应月棠笑道:“你这个年纪学什么不快?也就是逗逗我罢了。”

    “没有没有。”谭芊一本正经地摇头,“您实在是太高看我了,我的悟性很差的,要不您在这帮我熟悉熟悉吧,我给您招了个临时小工,让她去忙活吧。”

    话音刚路,只听“叮咚”一声,感应门铃响起,店门被人从外面推开。

    “谭!芊!”丁谷南怒气冲冲地进了店门,“腿瘸了你还能乱跑!”

    谭芊抖了个激灵,侧身往应月棠身后一躲:“天呐!好可怕!”

    应月棠忍着笑,回头道:“是啊,你怎么还能乱跑?”

    谭芊顿了顿。

    眼见着两人联合一起同时讨伐她,谭芊的目光下意识就去求助在场的最后一人。

    沈绍清这么个无辜的旁观者突然被拉入乱局,茫然地停下手里的动作,视线在谭芊和丁谷南的身上扫了一遍。

    最后他礼貌道:“不好意思。”

    丁谷南郁闷了:“你道哪门子的歉?”

    沈绍清思索片刻,又看向谭芊。

    谭芊耸了下肩:“嗯?”

    沈绍清道:“你明天在家休息吧。”

    “那怎么行?”谭芊说,“我有职业道德。”

    沈绍清又道:“明天我去接你。”

    谭芊迟钝地“啊”了一声:“其实我没这个意思。”

    “我呢我呢?”丁谷南指指自己,“只接自己想接的是吧?”

    应月棠没忍住“噗嗤”一声笑出来。

    谭芊闹了个大红脸,瞪着丁谷南小声道:“你别乱说啊!”

    谭芊早起的时候丁谷南正睡到昏迷,她没吵醒对方,自己悄咪咪打车来了花店。

    虽然知道丁谷南醒后要找她的麻烦,但这比谭芊预期的时间还是早了不少。

    恰巧此时来了客人,谭芊把花店围裙扔给丁谷南:“话真多!来了就干活!”

    丁谷南一边嘀嘀咕咕“你这是什么态度”,一边任劳任怨把围裙套自己脖子上了。

    一回生二回熟,丁谷南也算在这边兼职出了经验,接手接得很快。

    谭芊干脆让应月棠继续收银,自己跑去工作台和沈绍清一起包装花束。

    这活不算难,两人并着肩,花束做得很快。

    谭芊上手之后甚至可以分出心来和沈绍清聊聊天,她的音量压得很低,轻轻的,混杂在一片闹嚷中,只有他们两人能听得见。

    “你不要把所有的活都干了,留一点给阿姨嘛。”

    沈绍清捏着包装纸的手指一顿,停顿片刻后应了一声好。

    “多鼓励鼓励她。”谭芊继续说,“阿姨很辛苦的。”

    沈绍清又是一点头。

    看他这样听话,谭芊心里有些痒痒,忍不住道:“是不是我说什么你都听?”

    沈绍清犹豫片刻,却也是“嗯”一声。

    谭芊心下感叹:“那我要是让你做坏事怎么办?”

    “你不会的。”沈绍清道。

    谭芊瞪眼:“你怎么知道我不会?”

    “那你试试。”沈绍清说,“看看我会不会同意。”

    谭芊想了一小时没想出有什么坏事,但是心飞出去了,蹦蹦跳跳十分开心地跑了,到中午也没收回来。

    应月棠带着两个姑娘吃了午饭,又去了医馆。

    今天医馆还没正式营业,她们算是托了关系走了后门。

    丁谷南第一次看中医,把袖子一捋,眼里全是新奇。

    完事儿小声跟谭芊说这个季大夫可真温柔,不仅漂亮还技术高超,把她这几天重油重盐熬夜喝酒全给把出来了。

    谭芊笑呵呵地把丁谷南往后院一推:“神吧?下面还有更好玩的。”

    丁谷南眼前一亮,兴冲冲地去了。

    半小时后,她喝下第一口中药,眼神都清澈了,忙端着水杯往嘴里猛灌。

    谭芊在一边笑得花枝乱颤。

    “太难喝了!”丁谷南说,“这种难以形容的味道简直上头。”

    “正常正常。”谭芊拍拍她的肩膀,“良药苦口嘛!”

    季瓷给她拿了几颗糖渍山楂,丁谷南立刻咬勾,屁颠屁颠就过去了。

    “为什么我以前没有?”谭芊天都塌了。

    季瓷笑着说:“最近擦开发出来的,喜欢的话我给你们装一点呀。”

    两人连吃带拿,季瓷还给丁谷南配了好几包中药。

    丁谷南心里不安,坐在前厅小声对谭芊说:“我也就在花店兼职了一上午,这时薪是不是太高了?”

    “你要是过意不去就把钱给我吧。”谭芊笑嘻嘻道。

    丁谷南眼睛一眯:“还没怎么样呢,就已经跟别人成一家了?你们早上在工作台那边说悄悄话,别以为我没看见!”

    应月棠就在旁边,谭芊直接给丁谷南肩膀一拳头:“你这张嘴!”

    “我这张嘴怎么啦?”丁谷南被打的一点不疼,反而说得更起劲了,“我这张嘴就会说大实话!听说季大夫以前和你老板是同事,你正好打听打听。我告诉你呀,如果一起工作的同事都对他赞不绝口,那这人的人品是真不错了。”

    谭芊耳尖发红:“我才不打听!”

    “你不是要追他吗?”丁谷南问。

    谭芊惊恐道:“谁说我要追他了?”

    恰巧此时季瓷拿着打包好的糖渍山楂过来了,丁谷南眼前一亮,立刻起身:“季大夫——”

    谭芊预感不妙,连忙追过去。

    可惜瘸子跑不过正常人,她只能眼睁睁地看着丁谷南亲昵地揽过季瓷的肩膀,非常丝滑地给人转了个方向。

    “漂亮姐姐好大夫,咱们去药房聊聊天嘛?”

    季瓷一脸懵逼,瓷蓝色的群摆在门槛上荡了一下,又给荡回去了。

    “丁谷南!”谭芊咬牙切齿,满脸通红地追出了门,“你给我站住!”

    前厅里只剩下两个长辈,季瓷的外婆笑呵呵地看着这一帮小年轻闹腾。

    “年轻就是好啊。”外婆道。

    应月棠脸上带着淡淡的笑,视线随着谭芊的离开停在空荡荡的大门处,逐渐放空,焦距不知道落去哪了。

    年轻的确好。

    她也年轻过——

    作者有话说:妈妈们:谁年轻时没谈个恋爱呢?

    明天这篇文就入v啦!入v章节是16章,明天会更新大肥章!希望大家到时候可以补个订阅,全订的宝宝评论区留言可领200jjb红包!希望大家可以多多支持,谢谢宝宝们!

    第26章

    谭芊的性格如果算作开朗, 那丁谷南那就是社交恐怖分子。

    她仿佛是一只叼着布偶猫狂奔的比格犬,上蹿下跳后被谭芊抓了个正着。

    倒不是羞于让季瓷知道自己对沈绍清有些别样的意思,他们男未婚女未嫁, 即便有谭芊也不会别扭地藏着掖着。

    只是她和季瓷认识没多久,算不上太亲昵。

    加上背后议论别人总归不好,无论是褒还是贬, 对季瓷来说都很失礼。

    谭芊是个很有边界感的人, 她不想让对方为难。

    事后, 丁谷南撇撇嘴, 并不认同:“我看季大夫好相处得很,倒是你, 和她有距离感。”

    谭芊叹了口气:“也不至于有距离感吧……只是认识的时间太少。”

    下午的花店人并不多,谭芊和丁谷南三点出头就下班了。

    两人买了一堆好吃的回去,坐在客厅的地毯上追剧闲聊。

    话题扯到了中午的事, 两人的想法又有了分歧。

    谭芊捧着脸不吭声, 丁谷南贴在她的身边,把头枕在她的肩上。

    “总觉得你不开心。”

    谭芊笑了笑,摸摸她的脑袋:“人总不能时时刻刻都开心吧?”

    丁谷南声音低低的:“我想你时时刻刻都开心。”

    电视剧还在播放,温暖的阳光像是透过了屏幕照在谭芊的心里。

    耳边流淌着轻快舒缓的音乐, 她深深吸了口气,感觉自己放松了不少。

    世事虽然无常,但总给她留了一点温暖。

    谭芊轻声道:“南南,我好爱你啊。”

    “叮咚——”

    比丁谷南鸡皮疙瘩先到的是单元楼的铃声。

    “妈呀!”她一蹦三尺高,“谭芊你好肉麻!”

    谭芊“嘿嘿”一笑, 大概自己也不好意思,便用手推推她:“快去开门。”

    丁谷南立刻跑开,边跑还不忘哼哼:“刚才还说爱我呢, 现在对我就这个语气。”

    单元楼下连接着可视电话,丁谷南按下接听,看见屏幕中站着个模样年轻的男生,瞬间收敛起笑容。

    “谭芊。”她微微皱起眉,“你过来看看。”

    谭芊蹦跶着过来,愣了愣:“别开门。”

    丁谷南怒道:“我当然知道别开门,我压根就没打算给他开。这是不是就你那死缠烂打的学生?”

    谭芊下意识看了眼客厅里母亲的遗照,轻声道:“别说这么难听。”

    她没给江星闻开门,也没让他离开,就这么冷处理着,当没听见。

    “被人看见怎么办?”丁谷南扶着谭芊坐回沙发上,“就算学校里的老师学生看不见,你家这上上下下这么多户人呢,总有几个知道你是老师,又一眼能看出他是学生的大聪明。”

    “我说他也不听啊。”谭芊也是无奈了,“我又吵不过他。”

    丁谷南“唰”一下就站起来了:“我吵得过!”

    谭芊吓了一跳:“你干——”

    话音未落,丁谷南直奔玄关,抄起自己的大衣就要下楼。

    谭芊愣了几秒才是反应过来,赶紧手脚并用追过去阻拦。

    可惜她的动作实在是太慢,而电梯又恰巧停在附近楼层,丁谷南怕谭芊拦她,狂按关门键,还真就把人给隔在了外面。

    电梯里,丁谷南先是松了口气,然后对着轿厢里的仪容镜整理了一下自己的衣襟,慢慢地板起了脸。

    江星闻虽然没见过丁谷南,但谭芊曾分享过两人的合照,所以当对方迎面走过来的时候他一眼看过去会觉得眼熟。

    但那份熟悉一时间找不到源头。

    他有略微的思考,但丁谷南并没有给他太多的反应时间,直接停在江星闻的面前道:“你就是江星闻吧?”

    江星闻一愣:“你是——”

    丁谷南压低了嗓音,话音沉沉:“我是谁不重要,但我得先警告你一句,以后少骚扰谭芊!”

    江星闻脸色突变:“你胡说什么?”

    “是,谭芊也没这么觉得,她甚至不愿意说你一句难听的话,那是因为她脾气好,她善良。但我不是,我恶毒得很,我最烦你这样没点自知之明还听不懂人话的狗皮膏药!”

    江星闻像是被骂懵了,下意识地后退半步,满脸不敢置信地看着丁谷南:“她怎么有你这样的朋友?”

    “她怎么有你这样的学生?”丁谷南反问道,“你不知道自己的身份有多敏感吗?竟然还敢这样一而再再而三地骚扰她!”

    “你有必要把话说得这么难听吗?”江星闻涨红了脸,“我只是过来看看她。”

    “谭芊找你了吗?她让你过来了吗?你时不时堵在楼下,换个不认识的异性我已经报警了!而且如果被她的同事看见,领导看见,她的事业就毁了!”

    江星闻咬肌紧绷,片刻后却也只冒出了一句无力的“清者自清,我们也没什么”。

    丁谷南冷笑一声:“小朋友,你可真天真,你说没什么就没什么?你一个男的,又是学生,自然没什么,你的那些狐朋狗友说不定还会称赞你可真牛逼。但谭芊不一样!她是女的,又是老师,只要有一点风吹草动,她的对家会给她泼什么样的脏水扣什么样的帽子,你想过吗?”

    江星闻沉默不语。

    “即便是没有竞争关系的同事,也会把谭芊当成茶余饭后的消遣,更别说你们学生之间能传的有多难听!”

    江星闻挣扎道:“不会的……”

    “你能不能清醒点!”丁谷南捏紧了拳头,忍着不直接招呼到江星闻的脸上,“你就会在这说说说说说说,除了动动嘴皮子你还会干什么?你说的每一句话有一点可靠吗?你自己相信吗?小孩就老老实实找同龄人玩你的过家家,你照顾谁啊你照顾个屁!谭芊才失去了她的亲人,情绪本来就敏感,你要是让她再受什么刺激我饶不了你!”

    江星闻垂着眸,突然绕开丁谷南往单元楼里跑。

    这太突然了,丁谷南没反应过来就被人给越了过去。

    她生怕江星闻直接冲去谭芊面前,连忙转身一把抓住了对方的书包侧兜。

    然而想象中的拉扯却没有发生,因为江星闻不过跑出几步就蓦地停了下来。

    谭芊就停在单元楼内的转角处,墙角遮住了她的身影,只要稍微往里走几步就能发现。

    丁谷南也停了下来,松开了江星闻的书包侧兜。

    谭芊单手扶着墙,站直身体,微微叹了口气:“你先回去吧。”

    江星闻眼眶发红,声音哽咽:“你也这么想吗?”

    谭芊沉思片刻,实话道:“大差不差吧。”

    江星闻身体一晃。

    虽然这样很残忍,但快刀才能斩乱麻。

    既然丁谷南都已经把话说到这份上了,她没道理还在一边左顾右盼打圆场。

    再说,那些话虽然听着难听,但句句属实。

    谭芊所处的环境就这样,她面临着的困境比江星闻面临的还要残酷。

    “我还有一年多就毕业了。”江星闻说,“等到那时候——”

    “我根本不喜欢你啊。”谭芊疲惫道,“我已经拒绝过你很多次,原因也不是单一的,师生只是其中一个,更重要的是我只把你当弟弟,因为我妈妈很看重你,仅此而已。”

    谭芊每说几句话就要叹一口气,对待这个弟弟真的已经耗费了她大量的精力。

    “如果你真为了我好,就和我保持距离吧。”-

    丁谷南来京市不过三天,成功替谭芊解决了一个心病。

    看着江星闻失魂落魄的样子,说没点难受是假的,但那也没办法。

    之后的一个星期,江星闻果然老实了不少。

    谭芊在花店的工作被之前的女学生接了回去,对方过年时还给她发了祝福信息,说已经和父母和好了,谢谢谭芊当初劝自己回家。

    而另一边,沈绍清给谭芊结算了薪水。

    一个远超于她预想中的数字。

    【芊:这么多?】

    她倒是有点不敢收了。

    【沈绍清:兼职的、照顾我母亲的,还有你朋友的。】

    【芊:您真客气。】

    【沈绍清:收着吧。】

    谭芊把钱收下。

    她刚才正窝椅子上写实验设计,沈绍清的信息一发过来,谭芊的心就跟着飘走了。

    【芊:沈老板。】

    【沈绍清:怎么了?】

    【芊:你还在花店吗?】

    【沈绍清:在。】

    【芊:我过去一趟。】

    和江星闻说过那些话之后,谭芊就一直很想去母亲的墓前坐一会儿。

    但出于这样那样的原因,又或者是内心潜意识的逃避,事情拖到了今天还没完成。

    她起身换了衣服,再拿起手机时点开未读信息。

    【沈绍清:我去接你?】

    谭芊顿了顿。

    沈绍清之前说来接她,谭芊以为是玩笑话。

    但那天之后,沈绍清真的遵守承诺开车过来接谭芊去花店。

    甚至颇为贴心地每次都开进地下车库,进去一趟再出来。

    丁谷南为这多此一举地行为感到奇怪,谭芊又不好解释是因为江星闻的原因。

    但那时候她是去花店上班的,带伤上班,老板殷勤点也没什么。

    可这时候她和沈绍清已经没有雇佣关系了,实在没什么理由特地过来接人。

    然而就是这种没有理由又偏要做的事最戳人心窝,谭芊心里就像有个猫爪似的挠了一下又一下,说不出是痒还是软。

    【芊:不用了吧……】

    她捧着手机,慢吞吞地坐在玄关处换鞋。

    【沈绍清:真的吗?】

    谭芊挠挠额角,搞不清沈绍清这是真的在询问她,还是欲迎还拒地和自己拉扯。

    不过前者的可能性更大一点,毕竟沈老板可能没那个脑子。

    于是谭芊站起身,在输入框里打字“太麻烦了,我自己去就好”。

    然而信息还没发出去,沈绍清的白泡泡又弹了出来。

    【沈绍清:还是用吧。】

    谭芊忍不住笑出来,把刚才编辑好的信息删掉。

    【芊:我要还说不用呢?】

    【沈绍清:我得掉头。】

    【芊:你在车上?还玩手机?】

    【沈绍清:红灯。】

    算了算了,来都来了。

    谭芊这次去了小区门口等着,没麻烦沈绍清再把车开进来。

    她没再像以前那样去后座,而是拉开了副驾的门,把自己的腿搬了进去。

    她的动作麻利,沈绍清本来都已经打算开门下车,结果一转头谭芊跟颗白煮蛋似的砸进了他的车里。

    “谢谢沈老板。”谭芊笑着说。

    沈绍清把手从车门上拿开:“不用谢。”

    下午花店没什么生意,只有沈绍清和应月棠两人。

    谭芊抱了一束百合,临走时沈绍清又给她一袋鱼饲料。

    “客人落下的?”谭芊问。

    “不是。”沈绍清说,“我买的,”

    谭芊好似恍然大悟般点点头:“哦~这样啊~”

    应月棠在一边无奈地摇摇头。

    等到谭芊离开,沈绍清回到工作台后。

    年后生意清淡了许多,他也不需要提前做很多花束。

    “绍清。”应月棠突然喊了声。

    沈绍清抬起头。

    “你和小芊……”她微微停顿片刻,“怎么回事啊?”

    沈绍清思考着自己要怎么回答这个问题,但左思右想,却也没办法清晰的表述。

    虽然他曾被谭芊调侃“智商是用情商换的”,但无论双商谁高谁低,理解力到底还是时时在线的。

    他并不是懵懂孩童,这种陌生又奇妙的感觉在最先意识到的时候就已经明白是怎么回事。

    谭芊于他有十足的吸引力。

    “我喜欢她。”沈绍清说。

    或许是惊讶他的坦白,应月棠微微睁大眼睛。

    但她很快又恢复正常,轻轻勾着唇角:“我想也是。”

    “不过你们应该聊一些年轻人该聊的东西,不要再和小芊说我了。”

    沈绍清道:“她很喜欢你。”

    “你总这样,她会不喜欢的。”应月棠说。

    沈绍清笃定道:“不会。”

    “不要消耗别人情绪。”应月棠轻声说,“你也是。”——

    作者有话说:好像也不是很肥,但不管了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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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27章

    二月初, 谭芊带着一帮小崽子开始倒腾实验。

    实验室只借来了几天,时间紧任务重,左右谭芊行动不便, 干脆吃饭都在实验室里解决。

    学生们按着步骤在那边拍照做实验,她在电脑这边收集处理数据。

    大家说说笑笑,气氛还算融洽。

    江星闻也在其中, 他的心情并没有那么轻松。

    虽然已经被谭芊三令五申告知远离, 但真见着人了, 却总还是想要靠近的。

    一下午的时间, 他借着实验的借口去问了谭芊好几个问题。

    谭芊如往常一样温和地给他讲解,似乎并没有受之前那次争吵的影响。

    江星闻一开始害怕谭芊会冷着他, 不给他好脸色。

    或者区别对待,让人看出来他们有隔阂。

    然而谭芊并没有他想象中的那样,对方一如既往的态度却更让他恐慌。

    他自认为很严重的事在谭芊这里轻飘飘地掠过去了, 那一道几乎快要摧毁他的飓风, 好像只是谭芊生活中一点微不可查地凉意,就像他这个人一样,轻而易举地就被带过了。

    江星闻好不容易沉静下来的心重新躁动起来。

    纯粹的关心中夹杂着些许埋怨和不甘,他难受极了, 又想着为什么只有我这么难过。

    晚上,谭芊请大家出去吃饭。

    这次算是年后返校的第一次聚会,学生们都很兴奋,喝了点酒。

    谭芊随他们去,自己提前离了席。

    两个女生送谭芊出了餐厅, 她们在马路边等车的时候江星闻也出来了。

    谭芊心道不妙。

    果然下一秒,江星闻对那两个女生说:“我送老师就行,你们回去吧。”

    其中一个扎着马尾的女生点点头就要走, 刚迈出一步就被另一个散着发的女生拉住:“一起吧,正好透透气。”

    谭芊把脸转向马路,什么也没说。

    “你喝醉啦?”马尾女生问道,“外面好冷。”

    “有一点。”散发女生侧身挡在江星闻和谭芊之间,“老师,你看我脸红不红?”

    话题被成功转移,三人说了会儿话,网约车就来了。

    谭芊被搀扶着上了车后座,心里松了口气。

    然而她这口气还没完全呼出去,江星闻就直接拉开副驾的车门坐了进去。

    谭芊身体一僵。

    扎着马尾的女生疑惑道:“江星闻,你也要走吗?”

    散着发的女生顿了顿,道:“可能怕老师一人回去不安全,要不我们也一起吧,挤一挤,从那边车门上。”

    就这样,原本谭芊一人喊的网约车现在成了满载。

    她和散发女生对上视线,在昏暗的车厢内露出一个略微苦涩的微笑,女生挨着她坐着,轻轻在她手背上拍了拍。

    网约车送到楼下,两个女生把谭芊送进了家门。

    谭芊站在玄关内和他们告别:“今天谢谢你们,到了学校给我发个信息,路上一定要注意安全。”

    女生点点头,让谭芊先关门。

    谭芊微微颔首,将门关上。

    随着“哒”一声门锁落下的轻响,单元楼的走廊内只剩三人。

    散发女生看向身边没有丝毫要走的意思的江星闻,问他:“不回去吗?”

    江星闻淡淡瞥她一眼,一言不发。

    散发女生干脆也停下来站在原地,同样不说话,就这么盯着他看。

    马尾女生跟了一路,也品出一点不对劲的苗头。

    她说话就比较直接:“你不走吗?你不走我们也不走了。”

    江星闻皱起了眉,这才转身离开。

    三人僵持不过几分钟的时间,这一切都被猫在防盗门后面的谭芊尽收眼底。

    门上监控记录了所有,她的心里五味杂陈。

    一瘸一拐走到沙发上坐下,谭芊先是给女孩儿们发了红包让她们打车回去,然后放下手机,看着父母的遗照欲言又止。

    正发着愣,手机收到了沈绍清的信息,问她实验进展如何。

    谭芊缓缓眨了几下眼睛,像是回过神来。

    整理了一会儿思路,也调整好情绪,回复道:还好,很顺利。

    对方提醒她别太劳累。

    谭芊说自己和学生吃了晚饭,这会儿刚到家。

    几秒后,沈绍清回道:我也是。

    谭芊的思绪集中在前半句上,一开始还没反应过来沈老板在“也是”什么,但很快她就明白过来,沈老板是在说自己也刚到家。

    他们这是……互相报备呢?

    谭芊用食指挠挠鬓边。

    她觉得正常异性朋友大概不会刚到家就要和对方来这么一句,如果真有这么一出,就得怀疑对方是不是对自己有意思。

    倒不是她自作多情,只是有太多这样的先例。

    谭芊遇到这种情况一般会立刻在脑内拉响警报并且迅速远离,但此时却有片刻的犹豫,觉得就凭沈老板那个木鱼脑袋,到底会不会觉得这种事情是不正常的?

    万一他就是喜欢聊天呢?

    跟谁都这么聊。

    谭芊“嘶”一声,往后仰靠在沙发上。

    她难得有些语塞,不知道说些什么。

    【芊:哦,我打车回来的。】

    【沈绍清:我开车回来的。】

    【芊:我要是碰着沈老板就好了。】

    她搭沈绍清的顺风车也不是一天两天了,如果今晚在餐馆门口接她的人是沈绍清,江星闻就不会坐进副驾,也不会麻烦另外两个学生。

    思及至此,她难免想深。

    如果自己和沈绍清真发展成情侣关系,那基本就没有江星闻什么事了,晚上回家时屋里也不会这么空荡荡的。有沈老板,还有应阿姨,最起码有人跟她坐在一起说说话,而不是这样捧着手机敲屏幕。

    谭芊的视线发直,焦距不定,眼前的字变得模糊。

    直到沈绍清的信息又发过来一个,这才回神。

    【沈绍清:可以给我电话。】

    谭芊一惊,回想自己刚才想的都是些什么,胳膊上起了一层鸡皮疙瘩。

    她赶紧关了手机冲去卫生间用冷水洗了把脸,等到完全清醒之后这才重新捡起手机,给沈绍清回复过去。

    【芊:哈哈,开玩笑的。】

    谭芊从小到大没谈过恋爱,原因很简单:没时间、看不上。

    倒不是她眼高于顶,只是学业繁重,加上同龄男生大多幼稚,谭芊对那些孔雀开屏似的炫耀略微嫌弃。

    她向来感情锋利,爱恨边缘都清晰。

    可如今心口缺了一块,血把一切都变得黏黏糊糊,谭芊竟然有些不明白自己对沈绍清到底是纯粹的喜欢,还是被孤独驱赶着不放过任何一丝温暖。

    她难得犹豫,心底动摇。

    而且说实话,谭芊其实搞不懂沈绍清对自己到底是什么意思。

    因为应月棠才与她接近?继而询问“如何与母亲相处”以及“提高情商一百问”。

    毕竟两人就是因此才有的交集。

    如果有别人对应阿姨帮助更大呢?毕竟健谈的姑娘大有人在,沈绍清说不定就喜欢跟人聊天呢?每天回家跟七八个人报备。

    谭芊想着想着把自己给像笑了。

    虽然她用脚趾头也能想得出沈绍清干不出这事,但心里总是空落落的,笑完了又重新静下来。

    所有的一切都乱成一团。

    手机又收到了新信息,送她回来的女生安全回到了宿舍。

    同时沈绍清也发来一条。

    【沈绍清:我没开玩笑。】-

    实验做得很快,流水线似的忙碌个两三天也就差不多了。

    之后的处理数据和绘制图片图表才是花费精力的大头。

    谭芊为此宅在家里废寝忘食,以至于已经忘了自己还有个伤腿需要换药。

    还是沈绍清当天提醒,她这才记起日子,忙不迭地往医院跑,还好在下班前赶上了。

    换药的医生笑着问谭芊怎么没和沈医生一起来,谭芊尴尬地解释大家都有工作要忙。

    这样和另一个人绑在一起的感觉有点微妙,不过对方是沈绍清,谭芊倒也不是特别反感。

    医生很快处理完毕,谭芊拄着单拐出了。

    她走路慢,本想着等快到路边再线上叫车。

    结果还没走到地方,身边停下来一辆浅灰色的轿车:“谭老师~”

    谭芊抬头看去,驾驶座探出半个脑袋,是与她有过一面之缘的唐颖然。

    她侧过身:“唐医生。”

    “今天就你一个人来吗?”唐颖然问,“你要去哪儿?我送你。”

    谭芊一开始并不想麻烦别人,但唐颖然报出个地址,和谭芊的小区正好顺路。

    “我们住得挺近。”唐颖然继续道,“上来吧,谭老师,现在晚高峰,不一定打得到车呢!”

    谭芊不好再拒绝,上了对方的副驾驶。

    她将手上的药放在脚下:“这次实在麻烦你,把我送到小区门口就行。”

    “我肯定给你送楼下啊!”唐颖然道,“谭老师不用跟我客气。”

    医院到谭芊家小区不远,开车不过十几分钟的路程。

    但晚高峰的车流果然可怕,加上几步一个的红灯动辄一百秒朝上,快十分钟了竟然还没走到一半的路程。

    两人闲聊几句,谭芊得知唐颖然和沈绍清师出同门,毕业后一样工作于心外科。

    “医院里一堆事等着他呢,师兄还真卸甲归园了。”唐颖然无奈地叹了口气,“不过毕竟出了那档子事,也是没办法。”

    谭芊的好奇心瞬间被勾起来了:“什么事?”

    “师兄父亲的事。”唐颖然疑惑道,“你不知道吗?”

    谭芊摇摇头:“这个我还真不知道。”

    她只知道沈绍清的父亲意外去世,母亲退休后开了个花店。

    沈绍清辞职是为了照顾母亲,其他的事出于礼貌没有刻意打听过,所以并不知情。

    唐颖然放缓了语速:“这样啊……”

    看得出她欲言又止,谭芊连忙道:“要不你跟我说说?”

    她有些口不择言,话说出口之后才觉得有些失礼。

    “如果不方便的话就算了。”

    “没什么不方便的,这事不算秘密。”唐颖然抿了下唇,目视前方,轻声道,“可能你不是医院的,所以不知情罢了。”

    “师兄的父亲是我们院返聘回来的院士,是国内外都颇具威名的心外科医生。他的去世并不是意外,而是医闹。”

    谭芊瞳孔一缩。

    “虽然凶手已经伏法,但造成的影响已经无法挽回了。”唐颖然道,“沈院士于抢救三天后死亡,两个月后师兄辞职。我们科室一下失去了两个主任医师,但没一个人多说什么。”

    谭芊的五指蜷起,紧紧握住掌心里的手机。

    她沉默了许久,这才开口:“你……为什么要告诉我这些?”

    唐颖然笑了笑:“我想让你劝劝他。”

    “以前念书的时候师兄比谁都认真,我能感受到他不是为了学位和荣誉,他是真的很喜欢医学,那种很纯粹的热爱。后来工作了,他也认真对待每一场手术、每一个病人,从来不会敷衍马虎。”

    “他是我见过最优秀,也是我最佩服的人,我……我不想他就这么离开医院了。”

    “我知道这样很不妥当,也有点道德绑架,但是那种不理智的人终归还是少数,师兄休息室里挂满了锦旗,他——”

    谭芊实在忍不住打断她的话:“你认为沈绍清是因为他父亲的去世而辞职的?”

    唐颖然轻蹙着眉:“他说为了照顾生病的母亲。”

    那种敏感的原因自然是需要一个得体的外壳,唐颖然并不相信沈绍清辞职完全是因为这个理由。

    车子驶过小区门禁,谭芊刷了自己的住户卡。

    她给唐颖然指了方向,车辆穿梭于路边茂密的绿植下。

    “不管是哪种都无可厚非。”谭芊说。

    唐颖然叹了口气,没说出什么话来。

    单元楼下,唐颖然踩下刹车。

    谭芊再次道了谢,抬手摘下安全带。

    临下车前,她认真而又严肃地对唐颖然道:“很抱歉不能答应你的要求,沈绍清做出这样的选择一定有他自己的理由。不过你真的很关心他,他有你这样的朋友大约是幸运的。”——

    作者有话说:明晚十一点再更新,谢谢宝宝们的支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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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高考后的第十二年,明峤与沈时安再遇。

    对方任教于当地的一所大学,依旧是缓慢温和的模样。

    两人吃了顿饭,聊了会天。

    话题扯到了程星漾——沈时安一母同胞的弟弟,亦是明峤的前男友。

    “和你分开后他消沉了许久。”沈时安道。

    明峤笑着抿了口水:“那你呢?”

    片刻的沉默后,明峤追问:“沈时安,那你呢?”

    依旧沉默,她笑了笑:“这么多年过去,你真是一点没变。”

    ·

    沈时安和程星漾是对双胞胎。

    两人身材相仿,容貌相似,性格相反。

    哥哥寡言温和,弟弟张扬跳脱。

    高考结束那年,明峤约了沈时安去古寺祭拜。

    祈福树下,少女长发白裙,羞涩大胆。

    可没等来沈时安,却等来了程星漾。

    “你喜欢的是我哥?”程星漾不敢置信,“开什么玩笑。”

    心上人被贬低,明峤自然不高兴。

    她向来尖牙利齿,两人不欢而散。

    多年后,沈时安忍不住问:“你又为什么会和星漾在一起?”

    “因为好玩。”明峤笑着冲他一挑眉,“要在一起吗?沈教授?”

    沈时安想了一夜,隔天带着明峤打了结婚证。

    钢章“咔”一声盖在照片的右下角,明峤接过那两张红本本,感叹道:“这么多年过去,倒也有点长进。”

    ·温和稳重x清冷强势

    ·双洁双c,前男友是假的

    ·双向暗恋,彼此唯一

    ·自卑是男人最好的医美

    ·老实人娶到了一个厉害媳妇

    第28章

    谭芊到家好一会儿, 总觉得自己有什么忘了。

    低头看看自己空空的双手,突然“哎”一声,她今天从医院拿的药落在唐医生车上了。

    光顾着聊沈绍清了。

    这个便车搭得纯属偶然, 谭芊也没唐医生的联系方式。

    她思来想去,除了去医院挂号,就只能找沈绍清了。

    左右也都是这个人害她忘记, 也算是礼尚往来。

    然而正当她点开手机时, 沈绍清的信息恰巧弹了出来。

    谭芊一愣, 心想有这么巧吗。

    【沈绍清:你的药在我这。】

    还真这么巧。

    【芊:唐医生给你的?】

    【沈绍清:嗯, 她没有你的联系方式。】

    【芊:我正想找你。】

    【沈绍清:我给你送过去。】

    谭芊本来还想客气一下,但对着沈绍清又觉得做作, 干脆就不说了。

    【芊:你今天没在花店吗?】

    【沈绍清:下班了。】

    【芊:这么早?】

    【沈绍清:不忙。】

    两人有一搭没一搭地聊了会儿,谭芊把家里稍微收拾了一下,省得一会儿沈老板过来太尴尬。

    然而没过一会儿, 沈绍清又问她喝不喝排骨汤。

    这其实挺突然的, 毕竟沈老板从来也没有什么烹饪爱好,谭芊仅用几秒就猜到了排骨汤是谁做的。

    应阿姨做的药膳那自然是喝的。

    谭芊去了趟厨房,在煮米饭和下面条之间选择了后者。

    人刚回家晚饭就解决了,她美滋滋地洗了个脸, 坐沙发上划拉了几下手机,等着沈绍清拎着排骨汤过来。

    大约二十分钟后,沈绍清给谭芊打了通电话。

    他是过来了,但人在地下车库,拎着排骨汤的另有其人, 已经在电梯里了。

    谭芊连忙过去开门,刚往外探出半个身子就听见电梯到达的声响。

    应月棠就这么拎着一个排球大小的保温桶出现了。

    “应阿姨。”谭芊睁大了眼睛,“这么晚了, 怎么还麻烦您跑这一趟?”

    应月棠笑呵呵地说:“就是因为有些晚了,我想着绍清过来会不会不方便。”

    “方便方便,没什么不方便的。”谭芊赶紧侧身让应月棠进门,“他在楼下吗?我的天,我让他上来!”

    六点多的时间并不算晚,只是二月的天黑得早,天一暗下来做什么都不方便。

    换个人谭芊大概是会介意的,但沈绍清还好。

    倒不是说和他关系斐然,所以默认对方可以自由出入自己的房间。而是沈绍清的教养和品性有目共睹,即便谭芊敞开大门,对方也会有意避嫌,干不出什么出格的事。

    现下有应月棠在,就更不需要顾忌了。

    没一会儿沈绍清上了楼,应月棠已经在厨房忙着给谭芊下面条了。

    谭芊提前给沈绍清拿了客用拖鞋,捂着脸,实在有点不好意思:“沈老板你快去把阿姨劝出来,她第一次到我家,我没招待她就算了,还让客人进我家厨房给我做饭,我的天,我要难受死了。”

    “让她做吧。”沈绍清不仅不拦,甚至还颇为放任,“她说你受伤后都没看望过,这汤本来就是给你熬的。”

    “啊?”谭芊愣了愣,“今天不是因为唐医生吗?”

    沈绍清解释道:“她原本打算明天带给你。”

    谭芊嘴巴一撇,赶紧抬头,用手往自己眼睛里扇扇风:“好了好了别说了,再说我要掉小珍珠了。”

    沈绍清的视线微垂:“吃药了吗?”

    谭芊立刻就从刚才的状态中抽离出来:“啊?你这是职业病吗?”

    沈绍清虽然是第二次进入谭芊的房子,但说成第一次做客也没什么问题。

    谭芊的家不大,装潢简单,家具大多原木,看起来非常清爽。

    电视里放着某档纪录片,沈绍清坐在沙发上认真看了一会儿,直到应月棠端着一大碗面条出来:“绍清,你要不要也来吃点?”

    沈绍清抬眼看过去:“我?”

    “你不是没吃晚饭吗?”谭芊拿着筷子出来,“一起吃吧。”

    应月棠带过来的排骨汤就多,谭芊两把面条下进去,一锅都快满了。

    三人坐下分了分,沈绍清分到一海碗。

    谭芊低头抿了口排骨汤,香得她舌头要掉了。

    加上今天白天也没吃什么,跑来跑去的确有些累,竟然就这么稀里哗啦地吃掉了比平时更多的饭量。

    “好饱……”谭芊摸摸自己肚子。

    “我应该明天中午再带给你的。”应月棠笑着说,“晚上吃这么多不好。”

    谭芊笑嘻嘻地说:“明天带给我我也会吃两顿,总要有一天是撑着肚子睡觉。要怪就怪阿姨炖的汤实在是太好喝了,余味甜甜的,和我以前喝过的汤都不一样。”

    应月棠道:“我加了一些黄芪和枸杞,补气养血,你喝了好。”

    “谢谢阿姨。”谭芊歪歪身子,把脑袋往应月棠的肩上轻轻靠了靠,“以后我炖汤的时候也放一些,把身体养得棒棒的!”

    应月棠侧过脸,抬手摸摸她的头发:“还是女孩儿好,我以前就想要个女儿,可惜了。”

    这似曾相识的话,不仅谭芊注意到了,就连一直在一边默默吃饭的沈绍清都抬起了头。

    谭芊连忙轻咳一声,生怕沈绍清又石破天惊地冒出一句“怎么不生”。

    “儿子也好啊!”她努力补救道,“看沈老板多乖啊,我们吃不完的面条都给他了。”

    应月棠茫然了一瞬:“什么?”

    沈绍清拿着筷子的手一顿。

    应月棠原本正捋着谭芊的发梢,两人靠在一起,是个非常放松的姿态。

    这话问后,她身子僵了一僵,蓦地坐直了,抬头绕着餐桌扫了一圈,这才将目光定格在沈绍清的脸上。

    沈绍清沉默地与她对视了片刻,应月棠这才重新松下肩膀,垂眸去看面前的瓷碗。

    可沈绍清却没有任何动作,他依旧安静地注视着对方。

    沉默在餐桌上蔓延,刚才欢快的气氛陡然冷了下来。

    谭芊的坐在两人之间,视线左右来回几下。

    她不清楚这对母子间发生了什么,也不好贸然开口打破这份缄言。

    最后,还是沈绍清垂下睫,他一言不发地将碗里的面吃完,收拾好碗筷后和谭芊告了别。

    回去的路上,沈绍清一直保持着沉默。

    等到了家,他这才问道:“你是忘了我吗?”

    应月棠一顿,把保温饭桶放回厨房:“没有。”

    沈绍清皱眉:“你该去医院。”

    “说了我不去。”应月棠说着就往卧室走,“我讨厌那个地方。”

    沈绍清快她一步,将人拦下:“那你也该吃药。”

    “我没病!”应月棠陡然提高了声音,“你爸之前脑子也不清楚了,年龄到了就这样!”

    沈绍清与她对峙不下:“早期的阿尔茨海默病还能通过药物控制——”

    “别说了!”应月棠双手捂住耳朵,“我自己什么样我自己清楚!”

    “你真的清楚吗?”沈绍清握住她的手腕,“你现在的判断还有参考价值吗?”

    应月棠用力挣了挣,没挣开。

    她是一个一生体面的女人,从来也没这样被钳制过,于是更加用力地挣扎了起来:“你放开我!”

    因为动作太大,额前的碎发散了下来,垂在颧骨上。

    那双微微深陷的眼眶红了一圈,即便是双手一起用尽了全力,却没有动摇沈绍清丝毫。

    “你——”应月棠哽咽着,“你还想干什么?”

    沈绍清的声音沙哑:“我只是想让你吃药。”

    “我不吃我不吃我不吃——!”

    应月棠躬身尖叫起来,沈绍清的五指一松,她蓦地缩回卧室,“砰”一声关上了房门。

    沈绍清将手掌按在门上,喉结滚动。

    “妈。”

    无人应他。

    沈绍清敲了敲门:“妈。”

    还是没有动静。

    慌乱从心底蔓延开来,沈绍清下意识摸到手机,想问问谭芊要怎么办。

    只是在点开谭芊的对话框前,先看见了她发的朋友圈。

    【芊:超级无敌好喝的排骨汤,减肥暂停,吃好喝好![图片]】

    沈绍清犹豫片刻,放下手机。

    只是下一秒,谭芊竟给他发来了信息,询问应月棠状态如何。

    沈绍清薄唇轻抿,拇指点击屏幕:不太好,我在劝她。

    【芊:别太强势,说点好听的话。】

    沈绍清懊恼地叹了口气。

    【沈绍清:知道了。】-

    二月末,老师比学生要先开学。

    谭芊的脚腕好的差不多了,但为了保险起见还是随身带着单拐。

    忙完工作上的事,又抽空和学生一起把实验试块集中摧毁。

    等把实验垃圾处理完毕,也就宣告了整个实验的彻底结束。

    开学在即,她又把这群小崽子带出去海吃胡喝了一顿。

    为了避免上次的情况发生,她刻意多带了个同事一起,想着万一有什么问题,今天就去职工宿舍凑合一晚。

    然而就在一群人说说闹闹的时候,谭芊突然接到了一通来电。

    屏幕上显示着沈绍清的名字,她按着椅背起身,蹦达到窗边接听。

    沈绍清很少给谭芊打电话,两人交流大多都是发送信息。

    这次来电谭芊接听前只是觉得大概有什么要紧的事,可当话筒那边传来急促的喘息声,沈绍清简单的一句话却像是一颗炸/弹般落进了她的耳朵里,轰然炸开。

    “我妈有和你联系吗?她走丢了。”——

    作者有话说:虽迟但到!努力日更中!

    25.26章红包以发送完毕,谢谢大家的喜欢

    第29章

    谭芊身体一晃, 抬手扶住窗框。

    “你说什么?!”

    包厢内吵吵嚷嚷,谭芊听沈绍清说话本就费劲,现更别提还要去理解那一句难以细想的“走丢了”到底是什么意思。

    即便她想自欺欺人, 想把事情往好的方面去想,但听完沈绍清的解释后她如遭雷劈,停在原地一动一动。

    有人察觉出了她的异常, 大家说话的音量也慢慢降了下来。

    一起吃饭的女同事走到谭芊身边扶住她:“怎么了?”

    谭芊挂掉电话, 失魂落魄地转身:“家里老人走丢了, 我、我得去找……”

    今天下午五点, 应月棠如往常一般去中医院理疗。

    沈绍清继续在店内处理花材,直到快七点才关店回家。

    意外的是, 家里房门紧闭,应月棠并没有回来,沈绍清立刻给季瓷打电话, 医馆那边说应月棠来这边不到半小时就离开了。

    也就是说, 距离现在为止,应月棠已经失踪一个半小时了。

    她最近的病情越来越严重了,可能是忘了回家的路。

    现在天都黑了,冬夜又那么冷, 谭芊简直不能细想。

    她指尖都在发抖,摸着窗沿就要离开。

    然而没走一步,又突然想起要去拿自己的单拐。

    刚一转身,同事就将单拐递到了她的手边。

    “你冷静点,先别急。咱们人多, 你把老人的照片发在群里,一起找。”

    学生们饭也不吃了,立刻涌到谭芊的身边, 应和道:“是啊,我们现在就去找!”

    谭芊关心则乱,竟然没想到这一层,她忙不迭地划开手机,向沈绍清要了照片以及当天应月棠的穿着发到班级群里,学生们立刻发朋友圈把信息扩散开来。

    此时已经是晚上,路边有鸣笛的警车。

    警车附近,谭芊和沈绍清碰面了。

    “怎么样?”谭芊问道。

    沈绍清的话难得带上急躁:“她最后出现在监控里是半个小时前,在这条路上。”

    谭芊顺着他的目光,看向一路蜿蜒的灯带。

    再往前就是高架桥,桥上车辆飞驰,通往京市的外环。

    谭芊一时脚软,踉跄半步。

    同事连忙扶住她。

    沈绍清说完就要走,谭芊一把拉住他的衣袖。

    “这边有条河。”谭芊努力吞咽下情绪,尽量让话说得平稳,“我建议先沿着河边找……”

    她说完,又松开沈绍清,转身对警察道:“同志您好,监控能让我看看吗?我、我也是家属。”

    监控画面很模糊,加上又是晚上,清晰度很差。

    谭芊依稀可以看见有道身影沿着路边缓缓地走着。

    虽然她是很不确定这个人是否就是应月棠,但她可以确定的是,这个人的情绪很稳定,没有一丝慌乱的样子。

    如果是因为病发记忆有损,她不会这么冷静。

    谭芊咬紧牙关,心又沉了几分。

    同事在一旁忧愁道:“你刚才让他们去河边找,是不是觉得——”

    谭芊无声地点头。

    同事不解:“那高架上也有可能啊。”

    谭芊又摇头:“她不会连累别人的,高架上的护栏太高了,翻不下去。”

    同事心一惊:“你怎么知道?”

    谭芊用手指揩掉眼角蓄着的泪:“我开过车。”

    她快速收拾好情绪,和所有人一起踏入找人的行列。

    好在如她所料,学生没一会儿打来电话,说人在湖边找着了。

    谭芊的一颗心猛地落回肚子里。

    然而还没等她彻底松下下一口气,对方又立刻道:“但她要跳河,我们没人敢拦。”

    谭芊以最快的速度赶到现场,湖边已经拉上了警戒线。

    她和同事被拦在线外,什么也看不见。

    “你不是家属吗?”刚才给谭芊查看监控的警察一把抓住她。

    “是!我是家属!”谭芊仿佛看见了救命稻草,连忙道,“让我进去,我能劝她!”

    “你别激动。”警察一边说着,一边带着谭芊往里走,“我们在布置救援,你先稳住她的情绪。”

    “沈绍清呢?”谭芊问。

    “他儿子吗?”警察说,“还在路上。”

    饶是谭芊做足了心理准备,在看见蹲在栏杆外缩成一团的应月棠时,她的眼泪瞬间就落了下来。

    “应阿姨……”她喃喃着,“应阿姨我是谭芊。”

    应月棠也在哭,她的哭声被风刮得零碎。

    谭芊只隐约听见一句“你们别过来”,接着,不等她有所反应,应月棠松开了抓着栏杆的手。

    谭芊腿一软,“噗通”一声直接跪下了。

    “应、应阿姨!”她几乎是往前爬了两步,“别!别!求你了。”

    应月棠慢慢地挪动身体,看向脚下深色的暗流。

    即便整个人抖得厉害,也能清晰地看出她的脊背起伏,是一个深呼吸的动作。

    她在和下意识的恐惧作最后的斗争。

    时间太短了,营救人员压根还没做好准备。

    晚上的水流湍急,一旦落水,后果不堪设想。

    所有人都绷紧了神经,周围的警察跃跃欲试,企图在最后这千钧一发之际找到机会把人救下来。

    应月棠的身体又动了几分。

    “妈——!”

    猝不及防的,沈绍清的声音从身后传来。

    应月棠身子一僵。

    然而紧随其后的,是另一道更为凄厉的哭喊。

    “妈——!!!”谭芊手脚并用往前爬过去,“妈妈!不要丢下我一个人!”

    她满脸是泪,声音嘶哑。

    “你带我走吧,我不想一个人活着!”

    应月棠愣住了。

    旁边的警察手疾眼快,隔着栏杆牢牢扣住了应月棠的手臂。

    几乎同时,有人迅速翻过栏杆,把应月棠拦腰一抬,随即三四个人在护栏内接手,在杜绝一切意外的情况下把人送进了警车。

    谭芊整个人瘫在地上,三魂七魄抽走了一半。

    没等她反应过来,有人抄起她的膝窝,直接把人打横抱了起来。

    谭芊闻到了一股令人心安的香味,等她回过神的时候,已经被沈绍清抱进了警车里。

    应月棠正坐在她的身边。

    谭芊愣了两秒,直接扑进她的怀里,嚎啕大哭。

    警车直接开去了医院,车上两个病号,该挂哪科挂哪科。

    谭芊的脚本来都快好了,现在重新肿成了一个猪蹄。

    她像块木头似的躺在病床上,两眼空洞。

    同事守在她的床边:“那边要做笔录,有的忙。”

    “我知道。”谭芊转头看向对方,有些愧疚道,“今天耽误你时间了,我其实没什么事,要不你先回去吧?”

    同事叹了口气:“谁让我吃了你这顿饭呢?那就老老实实照顾你吧!”

    谭芊勾了勾唇,扯出一抹笑来:“你饭都没吃几口,可真的亏大了。”

    没躺一会儿,唐颖然过来了,她查看了一下谭芊的脚伤,问道:“感觉还好吗?有哪里不舒服?”

    “我一切都好。”谭芊道。

    唐颖然点点头:“那就好,师兄让我来照顾你。”

    “我没什么要照顾的。”谭芊语速很慢,声音也很轻,你去应阿姨那吧,她不喜欢到医院的。”

    “阿姨那边没什么事。”唐颖然说,“她的情绪很稳定。”

    谭芊“哦”一声:“我的情绪也很稳定,只是刚才想起我妈妈了,心里有点难受,其他没什么。”

    刚才哭喊时,那种剜心剔骨的痛苦仿佛能把她的身体撕成两半。

    她的所有力气、所有情绪,都因为那份痛苦而消耗殆尽。

    等到回过神来,整个人就像是被掏空一般。

    她的脑袋空空,情绪也空空,灵魂和身体仿佛短暂地分开了一会儿,她浮在半空中看自己。

    “我记得你也是要看心理医生的。”唐颖然说。

    “我已经来咨询过三次了,医生说我暂时没有太大的心理问题。”谭芊平静道。

    “我感觉你可能也有一点问题。”同事忧心忡忡地在一边插了句嘴,“你平时说话不是这样的。”

    谭芊:“……我只是有点累。”

    她闭上眼,脑海中出现了在猎猎夜风中发抖的应月棠。

    只要稍微往旁边站一点点,那具孱弱的身体就会坠入汹涌的河流中去。

    谭芊猛地把眼睛睁开。

    唐颖然站在床尾,一脸担忧地看着她。

    “可能我的确有一点问题。”谭芊勇于承认,并不讳疾忌医,“可是精神科的医生应该下班了吧?”

    晚上十点多,除了急诊外都下班了。

    但应激障碍也不一定非要精神科的医生才能诊断出来。

    比如谭芊这种非常明显的,光是唐颖然就能直接给确诊了。

    “不奇怪。”谭芊说,“我本来就有点神经。”

    同事捧着脸:“好了,这不是你搞抽象的地方。”

    谭芊看着窗外越来越黑的天,再次提议:“要不你先回去吧?这里有唐医生照顾我就行。”

    “我?”唐颖然往病房外一抬下巴,“外面站着的那个呢?”

    谭芊跟着她一起往外看:“什么?”

    同事小声提醒:“江星闻。”

    谭芊:“……”

    她怎么把这人给忘了。

    “你学生?”唐颖然问。

    谭芊随便“嗯”了一声。

    “高中的时候是谭老师妈妈的学生。”同事好心解释说,“后来又成了谭老师的学生,挺巧的。”

    唐颖然若有所思地点点头:“是巧。”

    谭芊拿过自己的手机,给江星闻发信息让他回去。

    江星闻不出意外地没听她话,说只在门外守着,不进去。

    谭芊心想你进不进有区别吗?

    想完自己又在心里回答了:还是有的,进来更麻烦。

    谭芊又把手机放下。

    恰巧此时,病房门从外面被叩了两声。

    谭芊下意识以为是江星闻,“唰”一下就从床上坐了起来,结果门打开,进来的是沈绍清,谭芊跟仰卧起坐似的,又“唰”一下躺了回去。

    想想也是,江星闻怎么会这么有礼貌。

    刚想完,往旁边一扫眼,江星闻跟在沈绍清身后一起进来了。

    谭芊“唰”一下又坐起来了。

    完了!这俩碰上了!

    要死要死,坏事坏事!

    “应阿姨还好吗?”谭芊先一步开口问沈绍清。

    “还好。”沈绍清停在床尾,“我姑姑在照顾她。”

    他的话音刚落,江星闻走到了谭芊的床边:“姐。”

    说完后十分警惕地看了眼沈绍清。

    江星闻也就以前高中的时候这么喊过谭芊,上了大学之后在人前都是规规矩矩地喊谭老师,所以这么一喊把谭芊给喊懵了。

    谭芊被不知道是先回沈绍清的话,还是先应这声让人意外的“姐”。

    虽然沈绍清对此一直保持沉默,但她还是有点手忙脚乱了,眼睛这看那看,最后干脆重新往床上一倒。

    “先不说了。”谭芊闭上眼,“有点头晕。”——

    作者有话说:写这章的时候我一直哭

    第30章

    不知是有意还是无意, 谭芊说完这话后,沈绍清只是确认了她暂无大碍后就离开了。

    江星闻跟个木头桩子似的一直杵在床边,刚才信息里的“门外守着不进去”就像是别人说的。

    同事原本不打算走的, 现在也忍不住了。

    她站起身,打算带江星闻一起回学校。

    江星闻起初不为所动,谭芊沉着脸说明了不方便, 唐颖然又保证自己会照顾谭芊, 他这才依依不舍地离开。

    等人走后, 唐颖然坐在床边的凳子上:“真头疼啊。”

    谭芊叹了口气, 也没什么好遮掩的:“小孩心思。”

    唐颖然笑了声:“你不喜欢而已。”

    谭芊思索片刻,认真询问道:“你喜欢?”

    唐颖然连忙摇头:“没有没有。”

    晚间无事, 两人在这闲聊。

    话题因江星闻而起,有些私密。

    一般来说谭芊和唐颖然还没到聊这些的关系,但今晚不知怎么的, 嘴一张就开始推心置腹起来。

    唐颖然是个要强且慕强的人, 她的择偶标准和能力挂钩,与其他没什么关系。

    “冒昧地问一句。”谭芊终于还是问出自己心中所想,“你的SCI是不是也很多?”

    “还行吧。”唐颖然轻飘飘地带过了,“数量也不是越多越好, 还得看含金量,我师兄的大小论文都挺多的,他跟你说过吗?”

    话题成功地从江星闻转移到了沈绍清身上。

    聊起沈绍清谭芊可精神了。

    头也不晕了脚也不疼了,两眼放光手里就差一把瓜子了。

    唐颖然和沈绍清认识十几年,也算是多年好友。

    在她记忆里, 沈绍清念书时就这样,分明年纪轻轻又像是一把年纪,无论做什么事都很稳。

    唐颖然比沈绍清低一届, 在第一次处理小白鼠时出现了疏漏。

    那时她还年轻,心里存有一丝不忍,腹腔注射后的小鼠出现了漏液。

    正手足无措时,沈绍清直接拉断了小鼠的脊柱,几乎是一瞬间的事,给了唐颖然极大的震撼。

    “起初觉得他残忍,后来明白是仁慈。”

    沈绍清不爱说话,沉默占据了他大多时间。

    没脾气没情绪没表情,日常不是进实验室就是宅图书馆,除了必要的运动以外,几乎看不到他有任何的娱乐活动。

    也符合谭芊对沈绍清的刻板印象。

    “所以他辞职时我挺震惊的,我有点想不出来师兄不干这行还能干什么。”唐颖然皱巴着脸,有点欲言又止,“后来他去卖花了……我觉得……也还行吧。”

    谭芊低头笑出来。

    唐颖然也无奈地摇摇头:“我去过店里一次,看阿姨状态很好,就总觉得师兄辞职有其他原因。现在想想,自己还是太不专业了。”

    谭芊之前吃了药,和唐颖然越聊越困,不知不觉就睡了过去。

    等到再醒时床边的人变成了沈绍清,谭芊揉揉眼睛,对上沈绍清的视线。

    病房里非常安静,只亮着门口走廊的一处顶灯。

    窗帘半遮,清亮的月光洒了一地,也覆在了沈绍清宽阔的肩上。

    他垂着睫,眼瞳中是投进去的阴影,黑漆漆的一片,让谭芊想起静默的河流,安静地隐藏着水平面以下的暗流汹涌。

    先是有片刻的沉默,谭芊率先开口:“几点了?”

    晚上十一点半,她也没睡多久。

    谭芊晃晃脑袋,感觉自己被医院的暖气蒸得昏昏沉沉。

    问了应月棠的情况,确定对方一切都好时松了口气。

    “阿姨可以留在这吗?她不是不愿意来医院?”

    沈绍清道:“她意识清醒时并没有特别强烈的应激反应,这边也需要观察一下她的后续状况。”

    谭芊点点头:“那就好。”

    话题在此中断,沉默让气氛有些尴尬。

    “你——”

    “我——”

    两人同时开口,又同时闭嘴。

    谭芊挠挠鬓边:“你说。”

    “你还好吗?”沈绍清问。

    谭芊笑起来:“之前不是问过了?我好得很,就是脚又肿了,没办法。”

    她的眼睛还肿着,薄薄的眼皮红彤彤的,睫毛上还凝着湿润。

    分明笑起来那么好看的一双眼睛,却被泪水腌渍得狼狈,沈绍清只是看过一眼就垂下视线。

    “今晚多亏有你。”沈绍清说。

    谭芊的笑容渐敛,肩膀也随之塌了下来。

    回忆起桥上的夜风猎猎,原本胸口平静下来的心脏仿佛又开始不正常的跳动起来,抬手按住左胸,闭上眼深深吸了口气。

    沈绍清立刻道:“先不提了。”

    谭芊茫然地“啊?”了一声,没伤感一秒就被逗笑了:“哎,也没什么不能提的,我现在情绪很稳定的。不过你那时候去哪儿了?怎么半天才赶过来?”

    沈绍清道:“附近有人在找,我走远了些。”

    谭芊点点头:“其实大家都在忙,和他们比我也没做什么。”

    沈绍清沉默片刻,缓慢开口:“在桥上的时候,如果是我,可能喊不住她。”

    谭芊有些愣怔,随后摇头道:“不,反而是因为你喊的那一声,阿姨才会回头。”

    说罢,她又十分笃定地补充:“把她喊回来的是你。”

    沈绍清微怔。

    “她那时候已经松手了,可听见你喊她,又回头了。”谭芊呼了口气,停顿片刻,继续道,“你是她的孩子,她怎么会放心留你一个人?”

    夜间的住院部很静,静到只是一声轻微的叹息都显得波澜壮阔。

    沈绍清收敛的情绪在此时被放大数倍,谭芊可以看见他轻颤的睫毛,和上下滑动的喉结。

    “你都不知道我有多羡慕你。”谭芊轻声道,“如果那时候我也能及时发现我妈妈的异常,将她送医,她可能也不会走得那么突然。”

    沈绍清道:“不要自责。”

    谭芊低头看着自己的指尖,苦笑道:“什么自不自责的……我妈都已经走了,我做什么都没用了。但你不一样,你还能补救。”

    “你和阿姨都是那种不善言辞的人,心里想什么都藏着,不说出来别人又怎么知道呢?”

    “而且你的脑回路也有问题,竟然还觉得阿姨不喜欢你,那反过来是不是也可以推一推,阿姨会不会觉得你也不喜欢她呢?”

    沈绍清一愣,思索片刻后道:“我和她有过争吵。”

    “又有?”谭芊问,“是之前那一次,还是新的?”

    “新的。”沈绍清抿了下唇,哑声道,“她失态了。”

    谭芊惊讶道:“你怎么不告诉我?”

    “我……”沈绍清略有迟疑,“我不想太麻烦你。”

    “怎么能是麻烦呢?”谭芊连忙道,“当初你不就是雇佣我让我和阿姨沟通的吗?”

    沈绍清欲言又止。

    “你应该及时告诉我的,你嘴那么笨。”

    沈绍清无话可说了。

    “你跟我复述一遍你们的争吵内容。不要加入主观概括,要一模一样的客观重复。”

    沈绍清的嘴虽然笨,但表述能力还是在线的。

    谭芊在详细了解完前因后果低头沉思了片刻,她的眉头拧成小山,忧心忡忡:“其实这几天我想了一些事情,但是由于没有任何依据,所以我没向你开过口。”

    “阿姨之所以走极端,是不是因为不想给你添麻烦?”

    沈绍清一怔。

    “关于阿尔茨海默症,在你第一次向我提及时我就搜索过与之相关。前期的症状或许可控,但到了后期可能会失去自理能力。应阿姨就是太明白自己的病情,所以才会放弃治疗。至于抵触医院,只不过在给她的行为找一个借口罢了。”

    许久的沉默后,沈绍清嘴唇蠕动,声音沙哑:“我一直以为是我父亲的原因——”

    提及自己的父亲,他的话音稍停,整理好情绪后继续道:“我的父亲是在医院里去世的。”

    这个话题太沉重了,谭芊的手指轻轻揪起了被褥:“我听说过叔叔的事。”

    “我——”沈绍清深深吸了口气,“我以为她是应激。”

    曾经那些劝说从一开始就是错的,所以他们的交流只会演变成争吵。

    应月棠真正在意的是什么,沈绍清丝毫没有察觉。

    这么多年,他与母亲之间缺失了太多的亲情,当父亲去世后,那一点点细微的亲缘纽带无法抵抗任何情感变动。

    他辞职回来照顾母亲,把母亲照顾地寻短见。

    沈绍清微微弓下身子,按住了自己的眉骨,只觉得心口生疼。

    “我不知道怎么做。”他哑声道。

    而此时,一只柔软的手掌搭在他的肩头,轻轻拍了拍。

    “我教你嘛。”

    夜深了,谭芊暂时在医院里歇下。

    沈绍清将房门关上,回了应月棠的病房。

    陪护床位的姑姑和堂姐都已经睡着了,他在床边的凳子上坐下,像刚才守着谭芊那样,又守着自己的母亲。

    不知过了多久,被褥轻轻抽动了一下。

    沈绍清抬起视线,发现应月棠正半阖着眼,静静地看着他。

    母子俩对视片刻,沈绍清往前倾过上身。

    他牵过应月棠略显枯瘦的手,握进掌心。

    “妈妈。”

    应月棠的眼中蒙上了一层水雾。

    他们上一次牵手似乎还是沈绍清很小的时候,幼童下意识依赖母亲,稚嫩的手指牢牢攥着她的手。

    而现在,男人的手掌宽厚,指根处有长期握持精细器械而留下的薄茧。

    那是一双救死扶伤、托举万物的手,是她的孩子的手。

    细细的眼泪从应月棠的眼尾滑落,掉进耳朵里。

    沈绍清俯下身,将那只手贴在自己的侧脸:“妈妈,我很爱你。”

    他感受到了淡淡的体温,是独属于母亲的柔软。

    再开口,沈绍清的话中有了哽咽,声线模糊不清:“你还有我,不要丢下我一个人。”-

    谭芊在医院的这一觉睡得并不好。

    她的梦境纷繁杂乱,幻灯片似的在她眼前一一闪过,像是经历了很多,可醒时又全不记得。

    这种感觉很累,像被狗撵。

    谭芊在前面使劲跑啊跑啊,突然听见身后的狗说话了——“你怎么在这?”

    她从梦中惊醒。

    天刚亮,晨光金黄金黄,是太阳刚升起时没有热度的颜色。

    谭芊慢半拍反应过来刚才那句话的声线大约是江星闻的,整个人立刻像是条件反射般从床上爬了起来。

    沈绍清和江星闻又在病房门口撞见了。

    谭芊赶紧摸着墙去卫生间把自己洗漱收拾一遍。

    沈绍清比江星闻高上一点,微微垂眸看着这个比自己小了一旬多的孩子——他以前在花店工作时见过,对方一路追着谭芊,谭芊当时走路的脚步极快。

    “我是谭芊的朋友。”沈绍清说。

    江星闻道:“她是女的,你就这么一声不吭进去了?”

    片刻的沉默后,响起两道叩门声。

    此刻的谭芊已经重新摸回床上躺下:“……请进。”

    江星闻先一步进来了:“你醒了?”

    谭芊一看见对方就头大:“嗯……你今天没课吗?”

    “来得及。”江星闻大步走到床边,把手上的保温袋放在床头,“我买了早饭,你吃一点。”

    谭芊压根来不及拒绝,江星闻就先一步支起病床上的桌板,把豆浆米粥茶叶蛋一一拿出来摆在谭芊的面前,殷勤地问她想吃什么。

    谭芊烦躁地抓了把本来就有些凌乱的发:“我不吃,你快收起来回学校上课。”

    沈绍清跟在后面不紧不慢地进了病房。

    他站在床尾,看了眼桌板上五花八门的早饭,又看了眼满面愁容的谭芊。

    浓密的睫毛覆下来,似乎勾了下唇角。

    谭芊被江星闻憋了一肚子闷气,正难受呢,突然就有了个宣泄的出口。

    “你是笑了吗?”她不敢置信地看向沈绍清,“你竟然还在这笑。”

    沈绍清轻咳一声,板起脸。

    江星闻也回头看了眼沈绍清,视线在两人之间来回游移,

    他不是没有察觉到两人的不同寻常,只是无论心中有多酸涩,到底是没有立场。

    “不收你就放着吧。”谭芊实在没法了,“赶紧回学校上课。”

    谭芊到底是老师,江星闻不可能直接旷课赖在这。

    即便他一点都不放心两人独处,但到底还是卡着点一步三回头地走了。

    等人离开后,沈绍清这才提了提手里的保温桶:“吃我的吧,我不用回学校上课。”

    谭芊给气笑了:“一晚不见你功力大增,都能过来调侃我了?”

    “没有。”沈绍清说,“看你实在窘迫。”

    谭芊忍不住吐槽:“我拒绝过他很多次了。”

    “他看起来好像有些伤心。”沈绍清说。

    “他比我小了七岁!”谭芊按住自己的太阳穴,“我的老天爷——”

    沈绍清将谭芊面前摆得五花八门的早饭一一收起来。

    这个动作耽误了些许时间,让这段对话有了短暂的停顿。

    接着他将保温桶打开,扑面而来的鲜香咸味让谭芊精神一震。

    “这是什么?”谭芊问。

    沈绍清答:“海鲜粥。”

    就听起来就很好吃。

    在谭芊搓搓手指等待美食降临时,沈绍清冷不丁冒出一句:“喜欢年纪大的?”

    谭芊一顿:“呃……”

    没等她“呃”出个所以然来,沈绍清又问:“我好像也比你大了七岁。”

    谭芊这回连呃都呃不出来了。

    本以为到这就结束了,最起码让她喝一口粥。

    可就在沈绍清盛好粥、即将递到谭芊面前时,那只小碗突然又在空中悬停住了。

    “这个年龄差会很难以接受吗?”

    依旧是沉默。

    曾经两人对话的角色在此刻似乎发生了置换,沈绍清连着说了好几句,谭芊倒成了一言不发的那个。

    最后,沈绍清叹了口气,还是将那只碗放在了谭芊面前。

    “怎么不说话?”——

    作者有话说:谭老师:你也给我闭嘴回学校上课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