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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2章 恶灵之子

    “知道了。那么,期待您的下次致电。”

    电话里对方拖着长音说了“嗯”,却没有要挂断电话的意思,方结宇拿着听筒,自然也不好挂断,沉默片刻只好试探着问道:“不知道您还有什么需要吗?”

    “你这样贱人养的垃圾为什么还要活着呢?”

    温柔的语调,恶俗的用词,结尾甚至还加了敬语,像一块刚从微波炉里拿出的年糕,咬下去才发现里面包着的是碎玻璃。

    他握着听筒的手没有抖。手指还维持着标准的姿势——五指指尖轻捏话筒,虎口微微张开,这是培训课上要求过的“体现亲切感的握法”。

    “内,”他轻声应道,随即重复,“不知道您还有什么需要的吗?”

    这是流程手册第三页第七行的标准话术,温和礼貌又专业。

    电话那头安静了。方结宇甚至能听到对方呼吸里一丝多余的空气。他开始数秒——一秒、两秒、三秒——如果超过五秒,他就可以按照流程挂断。可是对方在第四秒挂了。咔嚓一声,干脆利落。

    忙音涌上来,灌满整个耳朵。

    他慢慢把听筒放回座机。屏幕上的排班表显示下一通电话将在十七秒后接入。系统自动弹出倒计时:16、15、14……方结宇把目光从屏幕移开,落在桌角那杯凉透了的咖啡上。

    周围的同事还在通话——“是的先生,建议您先检查电源线”“好的,我会为您登记”——那些声音从几格之隔的工位飘过来,麻木又机械地传入他的耳道。

    这是方结宇在这家电器公司做售后服务的第三年,也是他工作日里唯一一份在白天做的事。薪水不算多,但至少稳当,能替他撑住首尔生活里那些看不见的边角——保险、房租、地铁卡里的余额。

    对他来说,这份工作最难的地方,倒不是技术上的事,电话那头的人常常并不是真的需要修理什么。有时候是喝到舌头打结的酒鬼,有时候是憋了一肚子气的主妇,他们只是需要一个出口,一个既合法又不会被责怪的发泄对象。而他自己,就是那个出口。

    半年之后,他对那些来自陌生人的恶意就不再有什么感觉了,像是每天都会经过的一道门,推开就是了。那种迟钝,或者说,那种麻木,反而让他生出了不同寻常的耐心。无论是便利店收银台前的抱怨,还是烤肉店里满桌的酒气和油污,他都能平静地接受。相比之下,给财阀家那个脾气古怪的少爷补习,反而显得省力得多。课时费高,屋子干净,少爷虽然挑剔,但从不骂人。

    在他看来,他的世界里除了自己,都是别人。他按这些人能给出的价钱,把他们像楼梯一样一层一层地码好。能给得出报酬的,就值得他弯下腰、压住脾气、把话咽回去。换句话说,方才在电话那头把他当垃圾一样骂的男人,在方结宇心里,其实比生活中大多数人都要有分量。而姜瑞元更是站在最上面的那一级,是需要他仰望着的存在。

    9、8、7……

    方结宇偏过头,瞟了一眼墙上的电子钟。星期五,离下班还有二十分钟,目前还没接到要开会的通知,也就是说,赶去给少爷上课之前,还能匀出一顿饭的工夫。这倒是难得。

    4、3、2……

    他盯着跳动的数字,脑子里飞快地过着那些出餐快、价格也划算的食物。

    听筒拿起来,搁在耳边,一只手还维持在“亲切”的姿势里。

    “您好,这里是售后服务中心。请问有什么可以帮您?”

    *

    方结宇最后还是选了便利店里的紫菜包饭。

    姜瑞元住的地方在江南区,首尔最贵的那片地界。那附近他能找到的、价格还够得着的食物,多半都摆在便利店的货架上。正值下班高峰,靠窗的位子早就被人占了,他只好拎着那盒紫菜包饭,走去附近的小公园。

    夏天正盛,忙碌了一整天,他反倒不太想吃凉的东西。原本想泡一碗面,但想起上一次吃了泡面去上课,少爷脸上那层淡得几乎看不出来却分明存在的不快,就放弃了。那之后他记住了,凡是气味太冲的东西,见面前一概不碰。于是紫菜包饭就成了最稳当的选项。

    他在公园长椅上坐下,锡纸刚揭开一道缝,手机就响了,是姜瑞元的助理发来的。信息很简短:少爷人在篮球馆。底下附了一串陌生的地址。

    方结宇盯着那行字,轻轻吐了口气,把一口没动的紫菜包饭重新裹好,塞回包里,然后背起双肩包朝地铁站走去。

    是的。虽然名义上是老师,但每次上课的地点,从来不由他定。通知总是临时发过来,通过另一个人的手机,转到他的屏幕上。运气好的时候,地方离他公司不远,咖啡厅,或者会所,他还能在路上喘口气。运气不好,就是少爷的住处,他得坐二十分钟地铁。运气再不好,就像今天,一个他连名字都没听过的篮球馆,中途要换三次线。

    不过方结宇心里倒也谈不上多委屈。这份课时费摆在眼前,就算让他步行去济州岛,他大概也会立刻出发。更何况,以他的资历,原本是够不着这种差事的,是姜瑞元之前的中文老师生了病,托他顶了一堂课,谁知道那一堂课之后,少爷那边点名要他继续。

    被那根金手指点过之后,他的人生像是突然拐了个弯,拐向一个更奢侈更富足的方向——普通人的奇迹,说到底,都是跟钱连在一起的。

    当时的方结宇,说是受宠若惊也不夸张,只是对朋友有些过意不去。但那点薄薄的歉意,和得到的东西相比简直不值一提,牺牲一段交情,换一份稳定又持续的进账,在他的人生里,这样划算的买卖并不多见,他当然没有理由拒绝。

    更巧的是,后来他发现朋友似乎也没太放在心上,甚至有种如释重负的轻松。于是,他也跟着松了一口气,这件事就再也没有人提过了。

    最初他还觉得奇怪。可亲自上了几堂课后,疑问便自行消散了。脾气古怪在姜瑞元身上实在只能算最小的毛病,这个人和他见过的那些富家子弟一样,傲慢,无礼,对别人的时间与感受毫无概念。但除此之外,他整个人还透着一股现实生活中很难撞见的、近乎邪性的气质。

    第一次见面方结宇就有这种感觉——他像西方老故事书里走出来的恶灵之子,五官精致得挑不出错处,身量高大硬朗,偏偏一双眼睛总是似笑非笑,像在打量你,又像在看你出丑。他走到哪里,哪里的空气就沉下去,那股阴冷险峻的氛围像是逼着他周围的人都奉承讨好般对待着他,仿佛一旦忤逆对方就会有坏事发生。

    方结宇也是那围着他转的人之一。那套高高在上又毫无道理的教义,他心底并非没有不屑,但面上始终恭顺地接着。

    地铁换到第三趟的时候,他已经有些乏了。晚高峰的首尔地铁,像一只被塞得太满的铁皮罐头,人贴着人,汗味、香水味、疲惫的气息搅在一起,密不透风。空调开得再足,也抵不过那股从四面八方挤过来的闷热,出站时,后背的衬衫已经湿漉漉地贴在皮肤上。好在篮球场离地铁站不算远,二十分钟的脚程。

    一进场馆,他便看见了姜瑞元。那人穿着一件纯白的运动衣,正运球突破,步伐大而有力。方结宇跟场边的助理点头打了个照面,便找了附近的位置坐下。

    刚坐定,旁边一个男生凑过来搭话。方结宇起初只是礼貌地应着,可那人显然是个自来熟,话头一开就没打算收。方结宇从他开口的第一句就听出了那层熟悉的中式口音,但他并不打算顺着往下聊,所以也没主动问。直到那男生忽然换了中文,笑嘻嘻地说:

    “听说你是中国人?那咱们是不是算老乡了?”

    方结宇笑了一下,心里不耐,但嘴上无意隐瞒:“是呢。”

    “你是中国哪里的啊?我是江市。”

    “我在韩国出生。”方结宇轻描淡写道。

    “啊——”对方把尾音拖得老长,“难怪韩语这么好。不知道的,还真以为你是韩国人呢。”

    方结宇没再接话,目光越过他的肩膀,落在不远处两个女生身上。其中一个他认得——就是那天烤肉店门口、站在姜瑞元身旁避雨的女孩。她正和另一个女孩凑在一起,膝上摊着课本,两个人皱着眉,像是在讨论什么。

    方结宇只分出半只耳朵听着旁边那位中国男生的絮叨,听了几句她们断断续续的讨论,便大致猜出了科目:大概是大学数学里的线性代数,矩阵那一块。

    他实在不想再和旁边那人聊下去了。于是打了声招呼便站起了身,朝那两个女生走过去。

    “好巧,”他用韩语开口,语气客气又自然,“又见面了。”

    两个女生同时抬起头来。那个他认得的女孩微微一怔,随即笑了一下:“啊……是那天在烤肉店外面的……”

    “嗯,”方结宇点了下头,目光自然地落在她们膝头摊开的课本上,顿了一下才问,“你们在做功课吗?”

    “啊对!”女孩发出恍然大悟的声音,随即拿笔点了点对面,“瑞元后来有跟我说,你是老师对不对?要是能教一下我们就太好了!”

    “惠媛啊,”旁边的女孩皱着眉碰了碰她的肩膀,“人家是教中文的,这是数学题呀。”

    被提醒的女孩随即一脸落寞,方结宇却在她们旁边蹲下来,微微一笑:“没关系,不介意的话,我可以试试。”

    女孩听后,立刻喜出望外,把课本往他的方向侧了侧,笔尖落在其中一道证明题上,有些苦恼地讲出了卡住的地方。

    方结宇看了一会,心里很快有了解法。他抽出一支笔,在草稿纸上一步步推过去,边写边轻声解释:“这里——矩阵乘法的顺序反了。你们先算左边这个行列式,再乘过去,结果会不一样。”

    另一个女孩低头飞快地算了一遍,忽然抬起头:“啊……真的,我刚刚就是在这里卡住了。”

    烤肉店的那个女孩也跟着推了一遍,笔尖划过纸面,然后停住,抬起头来,眼睛亮晶晶地说:“原来是这样……是我太笨了,多亏你了!”

    “怎么会,这道题确实有难度,我刚才也差点没能解出来。幸好,没在这里出丑。”方结宇很自然地说笑着,刚要站起来,余光忽然捕捉到什么东西正朝他们这边飞快地砸过来。

    几乎是本能,他猛地抬手一挡,篮球“砰”地撞在他小臂上,弹开后落在地板上骨碌碌滚了两圈。

    场馆里安静了一瞬。然后有人远远地吹了一声口哨,散漫的,带着点看热闹的意味。方结宇回过头,篮球场上一个高个子男生冲他举了举手,算是道歉,表情却看不出多少歉意。姜瑞元面无表情地站在一旁,手里拎着一条毛巾,正不紧不慢地朝这边走过来。

    方结宇低头看了一眼手机,八点多了,比平时晚。他想着开课前先给男友发条消息,告诉他今晚会晚点到家。手机刚掏出来,余光里就有人坐了下来——姜瑞元在他旁边落了座,腿微微岔开,手肘搭在膝上,坐得很近却不看他,像只是来这儿歇一歇。

    方结宇只好把手机又收回去,侧了侧身,语气很客气地开口:“晚上好。”

    姜瑞元没应声,斜了他一眼,又将视线挪开。方结宇倒也不觉得尴尬,只是安静地坐了几秒,脑子里飞快地转了一圈。直接问“我们现在开始吗”似乎太急了,人家刚运动完,气还没喘匀,这时候开口显得不懂眼色。可两个人就这么干坐着也不是办法,沉默拉长了,反而更难找话头。

    他看了一眼脚边那箱水,弯腰抽出一瓶新的,拧开瓶盖,递到姜瑞元面前,语气放得温温和和:“渴了吧?”

    姜瑞元低头看了一眼,像是没料到他会递水,顿了一下才伸手接过去,送到嘴边喝了一口。喉结动了一下,又喝了一口,然后把瓶盖拧回去,握在手里。

    方结宇趁他喝水的间隙,连忙轻轻问了一句:“不知道您想什么时候开始学习呢?”

    姜瑞元把水瓶搁在膝盖上,侧过头来,不答反问:“你不是已经教上了吗?”

    方结宇愣了一下,好几秒才反应过来他在说什么,这让他不免暗暗嘀咕了一句——是不是在拿话点他呢?

    不过讲个题而已,有什么好点的?他心里疑惑,嘴上却只是笑了笑,没接那个话茬。

    “她们和您不一样。”他随口说了一句。

    本来只是想把这个话题轻轻带过去,谁知道姜瑞元却像是被那句无心的话勾住了,侧过脸,目光落在他脸上,语气还是淡淡的,却多了一点不易察觉的兴趣:“哪里不一样?”

    方结宇罕见地卡住了。他张了张嘴,没想好要怎么接,这问题问得没头没尾,像是不需要答案,又像非要你好好想一想再回答。

    他正组织语言,眼前忽然多了一瓶水。一瓶递到他面前的矿泉水。他抬头,居然是刚才那个中国男生,不知道什么时候跑出去买了水,正笑眯眯地站在他跟前,一副献殷勤的模样。

    方结宇接过水,目光无意间扫过瓶身的标签,忽然顿了一下——他这才想起来,姜瑞元只喝这个牌子的水。

    “不用了。”姜瑞元却连看都没看,两只手往后一撑,缓缓地闭上了眼睛。

    那男生马屁没拍着,倒也不尴尬,嘿嘿笑了两声,弯腰把水放在姜瑞元脚边,然后大大咧咧地在方结宇另一侧坐了下来。

    “这位少爷,”他用中文开了口,“可真是难伺候啊。”

    方结宇没接话。周围都是韩国人,这人用母语吐槽的时候毫不避讳,音量甚至比刚才还高了几分。姜瑞元周围的人都知道这位少爷学中文就没上心过,哪怕学了几年都毫无长进,这人大概也是吃定了这一点,所以格外肆无忌惮。方结宇只希望他能多少看出点眼色,适可而止。

    可那个男生却完全没有停下来的意思,大概是好不容易找到一个能说中文的人,话匣子一开就收不住:“虽然韩国人本来就难搞吧,但这么难搞的韩国人,我还真没见过。”他摇了摇头,语气里带着一种自来熟的热络。说到这里,他忽然把声音压得更低了,身子朝方结宇这边凑了凑,几乎是贴着他的耳朵说了一句:“而且我听说啊,这位少爷十四岁的时候,好像杀过人呢……”

    方结宇坐在那里,整个后背都僵住了。

    不是因为那句话的内容。杀没杀人,杀了几个人重要吗?和他一毛钱关系都没有。

    真正让他在意的是,方结宇知道——旁边那位闭着眼、呼吸均匀、看起来像是完全听不懂中文的少爷,其实能听懂。

    一个字不漏地,全部能听懂。

    作者有话说:

    这本和《包包》还没有正式开始更新,速度会比较慢。等到贪吃树完结,会随榜更新。感兴趣的朋友可以点点收藏,感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