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81章 正轨
两年后, B市,郁金香宴会厅。
酒红色的液体徐徐流动,楼依然一袭祖母绿礼裙, 左手指尖捏着高脚杯纤长透明的杯茎, 身前等着敬酒的宾客排成了长行。
脚跟传来阵阵酸痛, 她只能轮换着抬起脚, 宴会刚刚开始, 楼依然没想到比多语种社交更折磨人的,居然是赞助商给的这双恨天高。
这是共同体议会成立以来规模最大的筹款活动, 受邀者来自世界各地,参与募捐的同时也带来了各自不同的提案, 希望能在此与共同体议会建立合作。
楼依然为表隆重特意烫了头发, 一头乌黑卷发过肩, 妆容精致, 耳蜗里还嵌着一枚微型芯片,提供实时传译功能, 每名与会者在进入会场前, 也都佩戴了这种芯片。
笨重的屏蔽头盔早已淘汰,因为楼依然每次参会前都会注射解药, 短暂解除异能。
与其一群人麻烦,倒不如她一个人做出“牺牲”,顺便也能彰显出足够的诚意。
宴会厅门口, 一个金发碧眼的男人举着酒杯来到楼依然身前, 开口是优雅的英伦腔。
耳麦中随即传来翻译, “楼主席,幸会!我叫安东尼,来自Y国, 之前曾和您的助理通过邮件沟通,我们非常期待加入ISAR。”
楼依然同他握手问候,用流利的英文回复:“我知道您,安东尼先生,研究理事会对您团队开创的好几个科研项目都很感兴趣,我们的人会尽快与您联络,很期待与您合作。”
安东尼搓了搓酒杯,喜上眉梢:“上个月我在国际研讨会上有幸见过人虫先生,他的学术思路非常惊艳!今天他没来吗?”
楼依然笑着耸了耸肩,“人虫先生是理事会的创始董事兼首席科学顾问,他很少参与这种活动,最近他正在构思新的学术论文。”
“好的,楼主席,很高兴见到您,祝您生活愉快!”
“我也是。”
楼依然碰上他的酒杯,“今天我们准备了不少融合菜,希望您能喜欢!”
“当然。”安东尼最后对楼依然提了提杯,因为身后还有一大群人等着和她敬酒,他不敢占用议会主席太多时间。
下一个受邀者很快提步来到楼依然面前,这回是个热情似火的欧洲女人,她上前拥抱了楼依然,短暂寒暄后,迅速进入正题。
李秋实坐在楼依然身旁的接待桌前,面前摆着一只笔记本电脑,一旦碰上楼依然不擅长的议题,提问者就会被转移到她这边。
但楼依然始终应对得很好,她对议会的各个部门与项目都了如指掌,这个环节一般不会涉及太过具体的问题,大部分人都只是想在楼依然面前混个脸熟。
楼依然的威望来自两年来实实在在的行动。
陆小川说得做错,隔离区才是她真正的主场。
两年前她和陆小川远赴J国,协助当地完成幸存者收容和异种净化。
那是楼依然第一次在万众瞩目下动用支配力。
她和陆小川走在军队前方,目所能及之处,狂躁的异种纷纷褪去野蛮,俯首停止进攻。
短短三周,他们协助驻军完成了上万只异种的收容,作战录像在网上广泛流传,在圣株扩散已不可避免的时代,楼依然顺理成章地成为了民众心目中的救星。
只有楼依然自己知道,陆小川在那次行动中和她一样功不可没。
他会在作战时不漏痕迹地和她轮流接管异种,事后深藏功与名。
没人注意到那个站在楼依然身后的男人,大部分人都把他当成了楼依然的私人保镖,只有少数眼尖的网友指出他外形优越,跑去支配体信息网查询他的异能和履历。
随后的一年里,圣株相继在26个国家内爆发。
一些敌对国为了抢夺领土趁机发动突袭,热武器的大规模爆破加速了圣株的蔓延,人类正式步入后圣株纪元。不少受灾国资源紧缺、战力有限,只好向共同体议会求援,维和部队正式成立,楼依然找到林澈,希望他能担任维和部队的总司令。
林澈接管部队指挥后,楼依然和陆小川便很少再带队作战,楼依然本以为自己可以至此告别前线,专注人权法案和外交建设,但新的问题很快又冒了出来。
随着陈紫燕的冥想理论在全球普及,一些极端人士将这种理论当成了邪修。
他们建立了一个名为“圣藤”的教派,利用互联网在全球范围招收教徒。
通过教派发布的“圣修”教程,一些人成功驯服圣株、觉醒成了支配体。
由于变异时生发的欲望大多与主宰、征服相关,这些人的异能普遍强大、且难以控制。
大部分教徒都被教派理念深深洗脑,失去了自主意识。
他们虽然维持着人类的面目,本质上却与异种无异,愿意倾尽一切去完成圣藤“物种洗牌,时代复兴”的使命。
几个月后,散落各地的教徒开始在教派首脑的指挥下对当局军事基地发起进攻,尝试夺权。
政府军在异能者面前几乎没有还手之力,维和部队也在失控异能者的攻袭下节节败退,楼依然不得不再次出战。
这场代号“斩藤”的清剿行动远比她在隔离区经历的那些惨烈。
出于私心,楼依然拒绝了陆小川同行的请求,维和部队下属的特战团加上驻军联盟总计上万人,最终有两百多名士兵阵亡,数千人受伤。
危急关头,楼依然在维和部队的掩护下潜入总部,处决了8名教派领袖,部分抵抗的教徒被她用异能击晕。
她又一次突破了念力极限,事后休养了整整两星期才能重新投入工作,而林澈身负重伤,回国后在医院躺了足足半年。
斩藤行动证明了维和部队的军事实力,也让楼依然意识到,人类在与圣株共存这件事上还有很长的一段路要走。
林澈养伤期间,陈紫燕和吴大凯率领维和部队继续辗转于各大灾区、协助异种收容,他们用实际行动向世人证明,议会成立的宗旨并不是控制,而是援助与共荣。
相关组织统计,在共同体议会的援助下,全球已有数千万人免于异变或异种侵害,同时还有上千名支配体通过议会提供的解药成功复原。
不少国家决定在圣株扩散前加入共同体议会,以此求得资深异能者的庇护,也有越来越多的异能者加入维和部队,想用自身的异能帮助提升其他隔离区军民的生存率。
现如今,共同体议会的工作日程终于步入正轨。
半年前曹洋洋创立了“圣株与异能研究理事会”(简称ISAR),这是一个半独立的国际科研机构,会定期发表与圣株相关的学术论文,举办国际学术会议,审阅重大研究成果
ISAR的成立旨在为成员国提供科学咨询,同时参与重大科学争议的裁决,旗下的“异能伦理委员会”负责审查各国人体实验与圣株武器化流程,是共同体议会的核心部门。
李秋实如今负责财政资源、外交事务与国际宣传,但她最主要的职能还是掌管议会下设的情报署,和程可可一同坐镇危机情报中心,定期向楼依然同步各国的圣株研究动态、圣株武器开发进程、国际间谍行动等等。
除了情报与科研,国际维和部队的影响力也在与日俱增。
战斗部队由林澈担任总司令,特别调查队则由宋希允和谢韫霆率领,变形异能为他们提供了得天独厚的优势,这些年两人易形潜入可疑组织,不知端掉了多少违规研发者的窝点。
岳晓东最终没有注射解药,他似乎找到了自己真正的志向。
如今他和蔡文丽共同领导着维和部队下属的快速反应部队,他们的异能能确保在最短时间内抵达受灾区,为遇难者提供援助。
陈紫燕从“冥想导师”升级为家喻户晓的公共卫生人物,她开创的国际精神健康与圣株适应研究中心,是与ISAR并驾齐驱的两大国际科研巨头。
魏天明注射解药后加入了医疗援助署,辗转世界各地,为有需要的异能者提供解药;梁齐安则创立了灾后重建署,利用木质化异能,帮助灾区快速搭建临时设施与避难所。
一切似乎都在朝着更好的方向发展,吴大凯的异能者学院计划已进入试运营阶段,陆小川开创的“圣冕全运会”半月前开幕,楼依然临出门前还在观看他的比赛直播。
凡是涉及到身体冲撞的项目,观众都无法将视线从陆小川身上移开。
他有种所向披靡的气场,就算面对力量型异能者也丝毫不落下风。
他的体能似乎永远用不完,反应快到能在空中抢断速度型异能者的传球,总决赛上半场结束的哨声在他一记三分绝杀中吹响,中场时陆小川把球衣撩起来擦汗,特写镜头还在他腹肌上停留了好久。
半小时前,楼依然从李秋实那里收到了一个好消息——
陆小川和雷音率领的国家男篮队刚刚拿下了第7枚金牌,这已经是陆小川在这届全运会上摘得的第四块金牌。
楼依然听到这个消息时只是微微点头,弯起的眼角看不出太多情绪,她当时正忙着指导属下布置宴会厅,一边准备演讲稿一边还要确认来宾名单,不时还得跑去后厨盯菜。
李秋实时常看不懂这两个人。
近来楼依然因为议会事务忙得神魂颠倒,陆小川则专心泡在训练场,为赛事做准备,但闲时他们总是黏在一起,公寓门对着门,在没有摄像机的地方肢体接触频繁。
他们明明在爆炸发生前就认识彼此,也一起经历过不少大风大浪,时至今日却还没确定关系,李秋实时常暗搓搓地想,或许这就是大人物的烦恼——他们是政界与体坛冉冉升起的两颗新星,都清楚不该在事业上升期惹上什么花边新闻。
李秋实坐在接待台前,闲得刷起了手机,又一位提问者转身离开,坐在远处发呆的蔡文丽不知何时走了过来,俯身推了推李秋实的肩膀。
“他怎么来了?”
李秋实顺着蔡文丽的目光抬起头,发现正与楼依然攀谈的,是曾公开对她发表谴责的M国国防部副部长约克·胡。
“他提交了参会申请,主席批准了。”李秋实简短作答,目光却牢牢锁在约克·胡身上,不敢放过他一丁点儿的小动作,不远处的警卫留意到李秋实的视线,纷纷警觉地靠了过来。
“胡副部长,好久不见!”
接待区,楼依然率先伸出右手,用英文向约克·胡问候。
约克·胡握住她的手,“好久不见,您今天很美。”
楼依然微笑谢过,开门见山地说:“很遗憾贵国的研发申请再次被驳回,最新公告上写的很清楚,严谨成员国利用圣株开发任何范围型生化武器。”
“我当然明白。”
约克点了点头,笑容明朗,“我不是为了这件事来的,我听说人权委员会很快就要成立了,预选委员名单上却没有M国公民,对此我不太理解。”
“人权委员会不属于我的管辖范围。”
楼依然耐心解释:“我只能向您保证选拔流程绝对公正,至于最终公示的委员名单,很抱歉,我并没有权力干预。”
两年过去,共同体议会逐渐壮大为统管圣株相关事宜的国际权威组织,支配体、污染区幸存者、乃至是异种的生活环境都在逐渐变好,这种状态却让普通民众愈发不安。
一些人认为议会的资源分配严重向异能者倾斜,变成了一个感染者保护组织,也有人认为楼依然偏离了“打造世界生命共同体”的初衷,忽略了未被圣株波及的普通人群利益。
于是三个月前,楼依然宣布将成立一个人权委员会。
委员会的功能是反向监察议会,常任委员来自世界各地,包括律师、医生、社会学家和科研学者,他们都是没有异能的普通人,却拥有对议会各个部门的监督与决策权。
“可光是去年M国就协助ISAR开展了三项科研项目。”
约克·胡又朝楼依然靠近了一步,语调急切,“我们在成员国贡献榜中位列第三,人权委员会共14名常委,当中却连一个M国公民都没有,楼主席,我很难认同这项决定的公正性。”
李秋实用眼神示意警卫准备赶人,楼依然却背身抬起手,示意他们不要靠近。
她知道这场活动对议会意义重大,现场到处都是摄影机和记者,她相信自己应付得来,没必要闹出不愉快。
“您看那儿。”
楼依然抬起手,引导约克看向不远处的照片墙,“上个月融入委员会的代表造访了贵国新建立的支配体社区,他们都对那里的人文景观和社区氛围赞不绝口,这张照片是代表和当地支配体的合影,我们准备选它做下一期的杂志封面。”
约克紧皱的眉头略微舒展,他转回身,还想说些什么,楼依然却抢先道:“胡副部长,我清楚贵国对于参与建设新世界的渴望,我代表议会,感激你们一直以来的贡献。”
她抬手指向远处的一张圆桌,“预选名单上的委员有不少都坐在那边,待会儿我可以亲自为您引荐,相信您和他们交流过后,就会理解他们为何入选。”
事已至此,约克再没什么好说。
他无奈地笑了笑,“非常感谢,那我就不过多打扰了。”
约克再次握住楼依然的右手,准备离开,转身到一半却又回过了头。
“还有一件事,我一直很好奇。”
约克低头看向楼依然的左手,“我注意到您在很多场合都戴着这枚指环,我想知道,它对您是有什么特殊的含义吗?”
楼依然跟着约克看向自己左手食指上的银色指环,嫣然一笑,“是的,它来自一个很重要的人,同时也象征了共同体议会的精神。”
约克十分不解:“一枚指环能象征什么精神?”
话音未落,宴会厅门外传来一阵喧哗。
闪光灯交相亮起,尖叫声一波盖过一波,宾客们纷纷翘首张望,蔡文丽也跟着挤过警卫,想看看是哪位大人物亮相。
楼依然记得宴请名单上的贵客都已入场,她有些困惑地望向李秋实,后者挑眉一笑,用唇语对她说:“他,来了。”
“谁?”
楼依然用唇语问。
李秋实冲她挤了挤眼睛,故作神秘地拉紧嘴唇上的拉链,不再作答。
半分钟后宴会厅大门被推开,身穿黑色运动服的圣冕健儿在记者的簇拥下迈过门槛,疯狂的粉丝被安保人员拦在门外。
掌声雷动,不少宾客对着他们举起了酒杯,快门声“咔嚓咔嚓”响个不停。
刚刚摘金归来的陆小川身上还飘着选手村的桂花香,他走在队首,两手插兜,长发轻扬,眉宇间有股掩饰不住的神气。
他第一眼就看到了楼依然,尝试了几次也没能将视线从她身上挪开,索性走下迎宾红毯,扒开身前的警卫,径直朝她走了过来。
宴会厅里所有的相机都对准了他们,闪光灯一次次打亮楼依然的侧脸,又一次次熄灭。
喧嚣休止,晃动的人影化作虚焦的背景,陆小川走近了,摘下脖子上的金牌,然后在全场宾客视线的聚焦下,将那块金牌连同口袋里的另外三枚一起,挂到了楼依然的脖子上。
陆小川说得没错,金牌很重,他提着金牌靠过来的时候,楼依然竟有些站不稳。
他们没有交谈,也没有拥抱彼此,唯有视线长久纠缠在一起。
他们分开两个月了,这两个月过得很快,楼依然不知道今天能在这里见到陆小川,为了亲自赶过来上交金牌,陆小川推掉了赛后采访。
选手村和筹款活动所在的酒店相隔不远,半个月以来,陆小川每次登上领奖台都会用心声呼唤楼依然。
但楼依然太忙了,时常还要注射解药,陆小川担心她没听到,他实在是等不及了。
人潮浮沫,千山已过。
她始终是他的世界冠军。
作者有话说:
无
第282章 密会
陆小川的出现让楼依然有些紧张。
她的工作从表面上看很光鲜, 就算是总统级别的大人物,到她面前也得尊称一句“主席”,但只有楼依然自己知道, 那些敬畏大多只是逢场作戏。
正常人与异能者之间的裂隙或许永远都无法弥合, 楼依然没有显赫的家世背景, 尽管这些年她一直拼了命地想要证明自己, 到头来, 那些人真正忌惮的,还是她体内杀不死的圣株。
成员国代表明面上对她毕恭毕敬, 暗地里想的却是利用她、控制她。
加上年轻女性的身份,不少靠近又多了一层征服的意味, 楼依然对此心知肚明。
她不想让陆小川知道, 自己所谓“重要”的工作, 就是走进群狼环伺的斗兽场, 在猎人与猎物的角色间反复切换。
好在陆小川把金牌交给她后就归队入座了,李秋实给选手们安排的位子距离主桌很远, 整场活动他们几乎都看不到彼此。
陆小川那桌坐的都是朝气蓬勃的年轻运动员, 氛围格外热络,不少宾客跑去那边签名合照, 宴会正式开始前,选手桌都被人群围得死死的。
楼依然起初总忍不住往陆小川那边看,确认他周围坐的都是男选手后才放下心, 她把脖子上的奖牌小心收进手包, 重新扬起笑容, 佯装热情,投入自己这边的社交。
她和蔡文丽是主桌上仅有的两名异能者,楼依然参会前又注射了解药, 于是蔡文丽顺理成章地成了宾客们关注的重点,那些人约好了一样,都说想看看蔡文丽的翅膀。
这场面楼依然十分眼熟,起初她参加国际会议时,也常被起哄展示自愈能力。
每到那时,年轻的议会主席只会挑眉一笑,以怕弄脏会场的玩笑话草草带过,但那些人还是会变着法地试探、怂恿,好像她是动物园里的一只猴子。
楼依然习惯在露面前注射解药后,宾客们又热衷于把她灌醉,想看看解药在她身上到底有没有效果。
主桌宾客大多来自成员国的外交和国防部,提出来的要求叫人很难拒绝,蔡文丽又是第一次参加这种大型活动,楼依然担心她应付不来,提起酒杯就想转移话题,蔡文丽却眼疾手快地把她按住,回身从背包里掏出一沓海报。
“想看翅膀可以啊!这是下个月在伦敦举办的异能者音乐节,各位老板到时候都来捧捧场,异能表演管够!”
随着幸存者公约逐步完善,维和部队的工作远不如之前繁重,像宋希允、蔡文丽、岳晓东这样赶鸭子上架的也终于有机会隐退前线,专注于自己的生活。
蔡文丽这次参加活动就是为了宣传音乐节,顺便也给她和楼依然的乐队打个广告。
“我和蔡蔡的乐队也会在音乐节上演出。”
楼依然和蔡文丽对视一眼,默契地接过海报,一一分发给宾客,“我们的乐队名叫闪星,还有两名成员的异能暂时保密,不过她们都相当惊艳。”
留意到有几个人面露难色,楼依然补充道:“安保方面可以绝对放心,所有乐手和乐迷都会经过严格的异能控制审查,就算大家到时不能参加,也可以帮我们宣传宣传!”
楼依然说完和蔡文丽交换了下眼色——好一招喧宾夺主,各国代表的关注点很快被多语种海报吸引走,不再提及翅膀的事。
不久后楼依然终于完成了她的开场演讲,这是她在大学毕业以来第一次发表全英文演讲,好在她稿子背得很熟,过程中又有几个相熟的朋友起哄,很好地带动了气氛。
接下来又是一系列令人麻木的社交,不少宾客喝得起兴,攀谈的话题逐渐偏离正轨,有个喝醉的男人甚至直接问起她和陆小川的关系——“他为什么把金牌给你?你们在恋爱吗?”
楼依然故作惊讶地瞪大双眼,耳根却不争气地红了,“什么啊怎么会?”
“我才不信!楼小姐,你脸怎么红了?”
男人指着她哈哈大笑,楼依然陪笑了两声,用手背试了试脸颊的温度,含糊其辞道:“可能是酒精的原因吧,你们知道的,我酒量很差。”
好巧不巧地,陆小川偏偏在这时靠了过来。
他十分热情地上前和男人握手问候,顺势用结实的身板在两人间隔出一段距离。
“我叫陆小川,是圣冕的参赛选手。”
陆小川明明戴了传译芯片,可以用中文和人家沟通,却还是固执地要展示自己的英文水平。
对方猛猛点头,“我当然知道您,陆先生,我看了您的比赛!”说着还竖起了大拇指。
陆小川却没再理他,他低头凑到楼依然耳边,轻声吐出两个字:“房卡。”
语气冷淡,像是不太开心。
楼依然环顾四周,确认没人注重才从手包里掏出自己的房卡,小心翼翼地塞给他,陆小川覆上她的手,掌心滚烫,接过门卡便转身离开了。
剩下的时间里,楼依然一直心不在焉。
她去问过李秋实,得知酒店已为运动员预留了房间,她猜陆小川是有什么话要和她说,又或者他的房间太小,打球又很累,想借她的高层套房休息。
活动进行的时间越长,跑来和她谈论出格话题的人就越多,那些人的视线也渐渐不再安分,那双不算跟脚的高跟鞋又快要磨破她的脚。
半小时后,楼依然终于借口去卫生间逃了出来,坐上电梯,直奔自己的房间。
她喝得不算多,况且这两年下来她的酒量也精进了不少,陆小川通常不过问她工作上的事,唯有“在外喝醉”这一项被明令禁止。
楼依然走到门前深吸了口气,确定周围没人才敢抬手敲门。
这明明是她的房间,敲门时却心跳加速,像在做什么见不得人的事。
房门很快被打开,陆小川开门后退回玄关靠墙站着,端着手臂,一副防御姿态。
他果然生气了。
窗户没关,晚风一阵阵鼓起窗纱,薄纱后是无边无际的蓝,楼依然锁好门才朝他走过去,一脸不服地问:“你闹什么脾气?”
陆小川不看她,嘴唇抿成一条直线,黑着脸不肯说话。
楼依然盯着他看了一会儿。
空气安静下来,没有人声喧哗,也没有来自四面八方的注视,她好像终于可以做回自己。
他们僵持了一会儿,某一刻,楼依然终于按捺不住靠过去搂住了陆小川的脖子,为了摆脱那双折磨人的鞋子,她顺势抬起双腿,整个儿挂到他身上。
“别生气了。”楼依然凑到陆小川耳下,小鸡啄米似地亲了好几口,嗓音软绵绵,“我好想你的。”
陆小川这时才肯回应。
他用小臂托着楼依然将她整个儿抱起来,另一只手探向身后,帮她脱掉了那双高跟鞋,一边脱一边闷声道:“我不喜欢他们看你的眼神。”
陆小川的肩好宽,趴在上面好舒服,楼依然好像下一秒就要睡着。
她心不在焉地问:“什么眼神?”
陆小川没再说话,他抱着楼依然走向窗前的沙发,温温柔柔地把她放上去,楼依然顺势躺平了,将腿垫到陆小川膝上。
陆小川顺势握住楼依然的脚踝,手法娴熟地给她揉腿,他一早就注意到楼依然别扭的走姿,知道那双鞋并不舒服,他的气已经消了,但他不知道该怎么回答她的问题。
他想说他之所以不爱出席这种场合,就是因为他总会在这种地方看到那种眼神。
那些男人看向楼依然的时候,好像都觉得自己能够得到她。
他刚刚之所以走过去,不仅是因为那个男人靠她靠得太近,也因为他看向楼依然的目光是那么直接、热烈,热烈到让陆小川感到不适。
楼依然已经那么了不起了,她只用两年的时间就爬到了那么高的位置,却总有些愚蠢的人认为她之所以这么努力,就只是为了跻身上流,成为谁谁的夫人。
他反感那些虚伪的社交,反感那些不自量力的人,同时也反感自己,反感在进入那间宴会厅后,时时刻刻困扰他的嫉妒和烦闷。
他恨自己没勇气拉着她离开那个地方,恨自己没名分光明正大地站在她身边,也恨自己当年选择了避世,让楼依然一个人去面对那些暗潮汹涌的博弈。
事实上,他也不是没有努力过。
议会成立那年,他好不容易才找到一个楼依然清闲的下午,以散心的名义带着她去了海港。
他想问清楚她是不是真的想把自己推上风口浪尖,又有没有考虑清楚这样做的后果。
权力会保护她,也会束缚她,或许还会彻底夺走她向往的自由,而除此之外,他也有其他的话想说。
海港尽头的泥潭上有一片陆小川事先布置好的花田,他原本计划在那里表白,但路上楼依然一直拉着他絮叨议会的事,陆小川意识到这不是个合适的时机,只好临时改道,带她去了别处。
确定关系的事就这样一拖再拖,与此同时,楼依然也在事业中越陷越深。
她逐渐站稳了脚跟,赢得了无数人的支持,陆小川时常觉得保持现状也没什么不好。
他清楚楼依然就是最合适的主席人选。
她有能力,也有野心,况且她也没有因为工作繁重就冷落他们的关系。
这些年他和楼依然去了很多地方,也做尽了情侣该做的事,相比不负责任地让贤,她显然更想留在议会高层,亲手创造自己理想中的世界,而曝光恋情对此大概率没什么好处。
这两年陆小川就是这样给自己洗脑的,事到如今,他却不得不承认自己一直在逃避。
他根本就受不了那些人看她的眼神,还有那些暗搓搓拉近的距离。
他已经等了十一年,这苦海什么时候才是头?
忍不住的时候他就会想,就算他们真的确定了关系,这种情况或许也不会改变。
可退一步讲,确定关系以后,他至少就不用在镜头前强忍着不去吻她,半小时前,他走过去的时候,那个男人或许也能识相地退开。
楼依然今天穿了一条浅色丝袜,陆小川掌心徐徐上滑,目光从楼依然的小腿流转到她脸上,楼依然闭着眼,脸上有两团似有若无的红晕,像是很享受。
陆小川把碍眼的裙摆掀开,“这裤子是赞助商给的?”
“对,但那是丝袜。”
楼依然闭着眼答:“很贵的,和裙子一套。”
陆小川“哦”了声,然后指尖用力,“嘶啦”一声,惊得楼依然一个激灵坐起来。
陆小川没看她,“不好意思,手劲大了,你问他们再要一条吧。”
楼依然看着丝袜上触目惊心的破洞,抬头气鼓鼓地看向陆小川,也懒得戳穿他,“不用了,我待会儿换裤子。”
“你待会儿还要下去?”
这个问题倒是点醒了楼依然。
她根本就不想回去,待在这儿多好,她现在只想把妆卸了,洗个热水澡,然后抱着世界冠军美美地睡上一觉。
楼依然掏出手机给李秋实发消息,麻烦她帮忙组织剩下的环节,紧接着又打电话给蔡文丽。
结果蔡文丽那边刚一接通,陆小川就变得不安分起来。
他将手从丝袜破口处探进去,盘蛇一般朝上游动,力道忽重忽轻,搞得楼依然心痒。
她作势抬腿要踢他,脚腕却在半空被握住,陆小川扭头看向她,手上动作未停,显然是在挑衅。
蔡文丽那边正忙着和雷音拼酒,看样子完全不需要她操心,楼依然没说两句就挂断了电话。
她丢掉手机扑上去,报复性地捧着他又亲又咬,陆小川头发很香,显然是洗过澡才赶过来的,回想起他在赛场上的英姿,楼依然又扯开他的运动服,探进去进一步赏味。
陆小川轻环住她,回吻的力道不痛不痒。
他心情不好,不愿这么轻易就被她驯服。
楼依然知道陆小川为什么生气,哪怕他没有说得很清楚,但光是那一句话就够了。
今天有不少人问起她和陆小川的关系,有几个瞬间楼依然很想痛快承认,但她到底还是忍住了。
她清楚场上没几个人是她真正的朋友,一旦公开,无论是这段感情还是陆小川,大概率都只能成为舆论的谈资,或是代表们控制议会管理层的筹码。
她可以在酒桌上陪他们做戏、周旋,曾经看来再不合时宜的玩笑,到了今天,她似乎都能忍受,但她必须保护好陆小川。
如果可以,她想在公开恋情前让所有人知道,陆小川不仅是她在外联的过命交、污染区的好战友,他更是她在这个世界上关系最紧密的人。
她在陆小川眼里不是举世瞩目的议会主席,陆小川在她这儿也不是什么横空出世的金牌选手,他是那个始终陪在她身边的人,她也曾为了寻找他,独自走过很长的一段路。
但她直到最后都没有说出这些,因为她清楚那些人想听什么。
他们没兴趣听完那个宏大又曲折的故事,于是楼依然咽下了真正想说的话。
这让她感到惭愧,她担心陆小川会因此对她失望,只好用拥抱和亲吻来留住他。
陆小川发现今晚的楼依然格外有耐心。
他强撑了一会儿,终于还是败下阵,压身下来用力地吻她。
他们又热烈地交缠到了一起,唇舌与心跳声碰撞,交叠的影子在薄浅的窗纱后起起落落。
温热的掌心不时收紧,再舒展,而后又不动声色地上移,动作流畅地将她裙侧的拉链扯散
“陆小川,你不对劲。”
楼依然挣扎出声:“这裙子我第一次穿,你怎么这么熟练?”
陆小川被她逗笑了。
他给她戴金牌的时候就在研究这裙子怎么解,后面要房卡的时候又凑近多看了几眼,赞助商给的礼裙质量确实不错,拉链藏在极不起眼的位置,要不是刚刚抱着她的时候碰巧摸到,他还真没法这么轻易地找到。
“楼依然,你以为我老大远跑过来找你,就是为了送几块牌子?”
“牌子?”
楼依然扳正陆小川的脑袋,一脸不可置信,“那可是金牌,陆选手这么阔气?”
“喜欢都送你。”
陆小川说完又将头埋了下去,楼依然今天好美,美到他整场宴会都心不在焉,他在球场上跟9个人抢一颗球,没想到了这儿对手更多。
楼依然被他吻得浑身发烫,忍不住发出声音。
她时而看着他,时而觉得他的脸很模糊,一眨眼有疤,一眨眼没有,后来她闭上眼,忘我地去感受。
夜幕降临时,楼依然被陆小川裹着沉沉睡去。
他们依偎在柔软的沙发上,将外面发生的一切彻底抛诸脑后。
不知过了多久,陆小川在一阵敲门声中醒来,楼依然在他怀里睡得很沉,陆小川小心地抽出手臂,披上运动服小跑着去开门。
门口站着一名女服务生,托盘上放着一只瓷盅。
她看到陆小川时怔了怔,退后又确认了一遍房间号,“对不起,陆先生,我好像走错了。”
陆小川很快意识到发生了什么,倚在门口无奈地笑了。
服务生没有走错,这本来就不是他的房间,陆小川把托盘接过来,“给楼依然的是吧?辛苦你了。”
服务生彻底懵了,她退后半步对陆小川端端正正鞠了一躬,“那麻烦您了,陆先生!”
女服务生转身逃也似地跑开了,陆小川看着她的背影,产生过片刻犹疑。
他有足够的时间施展念力,让服务生忘掉刚刚见到的一切。
但他不准备那么做。
就这样吧。
陆小川看着托盘上冒着热气的瓷盅,突然很期待事情接下来的发展。
作者有话说:
无
第283章 未来之星
入睡前楼依然将手机调成了静音模式, 两眼一闭钻到陆小川怀里,就这么一夜无梦地睡到了第二天中午。
她在一阵均匀有力的切菜声中苏醒,睡眼惺忪地从沙发缝里捞出手机, 然后瞬间傻眼。
屏幕显示她有上百通未接来电和上千条未读消息, 光是公关部的小刘就给她发了十几篇推文。
—《议会主席夜会金牌选手, 共处一室至凌晨!》
—《惊爆!楼依然“私会”照流出, 是政治联姻还是真情流露?》
—《最强“异能CP”诞生?主席楼依然与冠军陆小川, 深夜共处的身影打破一切传闻》
后续的推文内容更加深入,短短一夜之间, 她和陆小川长达十一年的羁绊似乎被扒了个底朝天,有人爆出了Z大新闻系的毕业合照, 也有人爆料两人在避难所时期就是关系紧密的上下级, 还有人针对他们相似的异能发表了长篇大论, 说自己一早就看出这俩人关系不纯。
黎明会群聊更是炸开了锅。
陈紫燕祝福他们“百尺竿头白头偕老”, 李秀芬发了一条55秒的语音,陈夙和宋希允因为举办婚礼的地点争论不休, 而范烨已在畅想他们的婚后生活
不少人艾特蔡文丽求证, 但后者多半是喝多了,一直都没回复。
八卦讨论直到凌晨才结束, 过不多时陆小川又甩进去一篇贴文,大伙儿的热情再次被点燃,开始追着正主问东问西。
楼依然浏览未读消息的同时, 另一位当事人正戴着护目镜悠哉游哉地切洋葱。
陆小川醒得比她早, 一定已经知道了这件事, 为什么还能如此镇定?
楼依然在困惑中继续查看未读消息。
与小刘的信息轰炸不同,李秋实的留言只有两条。
第一条是:“我替你官宣了,再不官宣公关部那边就忙不过来了, 我说你们两年前就在一起了,剩下的你醒了以后自己解释吧。”
第二条是圣冕组委会的贴文截图,贴文转发了共同体议会主席办公室的官宣通告,直接坐实了恋情传闻,解释说“两人正在深入交往,恳请外界给予充足的私人空间。”
楼依然悬着的心稍微放下来。
如今她和陆小川的关系不攻自破,也算是省去了不少麻烦,李秋实和圣冕组委会也都应对得很好,接下去她只要以个人名义承认传言属实即可,也怪不得陆小川那么淡定。
楼依然披上睡衣去了厨房,瞧见陆小川神态自若掌勺的样子,又觉得有哪里不对劲。
她旋即发消息给李秋实,问她这件事是怎么曝光的,按说就算酒店监控拍到陆小川进了她的房间,应该也没胆量公布出去。
李秋实很快转过来两条贴文,一条是酒店服务员爆料自己深夜为楼依然送糖水却撞上“衣衫不整”的陆小川,另一条是“外卖员凌晨送菜,开门的竟是体坛新星”,两条贴文交相佐证,再结合早些时候陆小川当众给楼依然戴金牌的报道,几乎坐实了两人的暧昧关系。
李秋实跟着补充:“糖水是我叫人送的,我以为你来例假了所以才不舒服,不用客气”,附带一个无奈摊手的表情。
楼依然放下手机,看着案板上新鲜油亮的青菜,逐渐明白了一切。
她在心里对自己说:莫生气,莫生气……
陆小川这么大度一人,如今却不惜用上如此下三滥的手段来争一个名分,这一定是被她逼的。
她不知道陆小川的淡定是装的,他心上其实忐忑得很,想着总不能因为楼依然拒绝公开就断了和她的关系,要是她实在不想承认恋情,他就立马服软发贴澄清。
陆小川这么想着,一边掌勺一边暗搓搓观察楼依然的反应,结果冷不丁被她逮了个正着,楼依然盯着他,一脸严肃地说:“你变了。”
“嗯,我厨艺确实精进了不少。”
陆小川见她脸色还行,趁火打劫地递来一颗鲜肉馄饨,“尝尝?”
馄饨圆润饱满,还冒着热气,楼依然没出息地凑过去咬住。
“原来你不争不抢的,但现在又争又抢,唔还很有心机。”楼依然一边嚼一边含混不清地说,“唔好好吃”
“好吃吧?”陆小川直接忽略前半段,“我用了虾籽酱和葱油。”
“嗯,真棒。”
楼依然敷衍夸奖了句,然后意味深长地问:“现在你满意了?”
陆小川轻轻点头,“我满意了,你呢?”
“还行吧。”
楼依然气不过地瞪了他一眼。
她本想质问他表白的事,转念一想又意识到日理万机的其实是她。
这两年陆小川总是以各种各样的借口带她去海港,每次都是闲话聊不到三句就被工作打断,所以他多半也不是不肯表白,而是没那个机会。
“那我以后该叫你什么?”
楼依然背手蹭过去,眼里勾着蜜,“川宝儿?亲爱的?小山哥哥?”
陆小川冷不丁撞上那双风情万种的眼,耳根刷地红了,“别别,您还是叫我陆小川吧。”
楼依然把下巴枕到他肩上,腻腻歪歪地回了句:“好的,陆,小,川~”
陆小川起大早就是为了准备这场“定情宴”,这半个月他一边在选手村备战一边精进营养学知识,今天几乎把拿手菜都亮了,但楼依然根本无心品味,整顿饭下来,她都在埋头刷手机。
现在网络上铺天盖地都是她和陆小川的名字,他们又不是明星,楼依然不明白为什么有这么多人热衷吃瓜。
但她居然挺享受的,浏览那些文字和照片时,她似乎跟着将这些年的桩桩件件又重温了一遍,一边看一边忍不住感慨:“咱俩真是完美的一对儿。”
最令她惊喜的是一张照片,楼依然笑吟吟把手机端过来给陆小川看,“你还记得这个吗?”
那张照片里只有陆小川的背影,他站在Z大校门口,正将手里的捧花递给楼依然。
因为画面放大了太多倍,黄澄澄的向日葵只剩下一团模糊的轮廓。
楼依然的脸也不算清晰,但她的眼睛很亮,显然正专注凝视着对面的少年。
“毕业典礼?”陆小川明知故问。
这张照片他两年前就见过,那时楼依然刚成为共同体议会的主席,名声大噪,不少Z大校友都翻出她学生时代的照片来蹭热度。
照片是岳晓东率先发现的,他展示给陆小川看,打趣他道:“川哥,你情敌不少啊。”
陆小川看后冷哼了声,他说照片里送花的人就是他,但因为只有背影,范烨和陈夙都觉得他在吹牛,陆小川为此郁闷了很久。
今早他转发到黎明会群组的那篇推文里就有这张照片,发帖人对当时的场景进行了十分细致的描述,还说陆小川在大学时就是楼依然最资深的追求者。
时隔两年,陆小川总算能扬眉吐气一回,让范烨他们见识下什么叫初心不改。
楼依然对着那张照片美滋滋地欣赏了很久,想将照片保存下来,结果一不小心手滑点了赞,她跟着又手忙脚乱地取消点赞,冷静下来以后,又觉得点个赞也没什么。
无论发布这张照片的人是谁,楼依然都由衷感激他纪录下了这珍贵的一幕。
这些年她时常都会想起那一天,那束花,以及那个穿越人潮走向她的人。
那时的他们尚不能清楚彼此之于自己的意义,相遇或告别,在那两颗年轻的心脏看来,也都不过是一场偶然。
楼依然偷笑着再次按下了红心。
李秋实就是在这时发来了信息。
“有件事你可能得亲自处理一下”,紧跟着一条邮件链接。
楼依然读完后放下筷子,起身从包里掏出车钥匙,丢给陆小川。
“走吧,陆选手,今天你得给我当司机。”-
回到后圣株纪元开启的那天,2032年5月16日,K国刚刚承认圣株扩散,世界人民陷入恐慌的同时,也纷纷将矛头指向了灵安局和国防部。
国防部一直拒不共享样本,如今圣株却出现在了盟国,还因为管理不善引发了全球危机,加上昨晚直播过程中流入互联网的机密文件,所有证据都表明国防部谎言连篇,犯错后只会找些不会说话的哑巴来背黑锅。
这天上午,当局紧急召开会议,缺席的楼依然成了这场会议的主角。
K国的圣株研究中心是国防部协助建设的,安全性理应没有问题,目前尚不清楚爆炸是意外还是人为,但无论如何,他们都该率先表明态度,尽可能挽救即将到来的国际灾难。
参会者顺理成章地想到了楼依然在讨论会上的发言。
一些人认为,如果能与势不两立的黎明会建立合作,不仅能在一定程度上挽回国防部在昨晚直播中败坏的名声,还能很好地吸引民众视线、转移仇恨。
楼依然在早些时候的讨论会中提到了一些切实可行的思路,这些思路一旦付诸实践,也算是将功补过,多少能弥补国防部出售圣株的过失。
更重要的是,她似乎有意代替国防部监察圣株在各个国家的研发进程,确保其不被武器化。
楼依然对人体实验的态度有目共睹,而如果她真有办法阻止其他国家创立支配体军队,国防部便能坐收渔翁之利,在即将到来的全球进化时代中保持领跑。
这场会议召开的同时,楼依然本人正在公寓里给黎明会成员打鸡血。
那时的她仍沉浸在重获新生的喜悦中,为了在一星期内交上一份满意的答卷,她组织黎明会全员废寝忘食地工作,殊不知自己正一步步踏入国防部精心设计的陷阱。
一个月后她也确实成了背锅侠,代替国防部承受了铺天盖地的骂名。
由于共同体议会在成立的起初半年尚不具备影响力,科研部的人体实验并没有停止,他们只是假惺惺地释放了一部分支配体,将剩余的一小部分异能者转移到新的实验基地继续研究。
事实上他们从没打算停下。
他们以为楼依然过不了多久就会放弃,共同体议会也会就此解体。
他们也坚信其他国家不会因为楼依然的一通演讲就停止人体实验,新的军备竞赛已经开启,而他们绝不能被落下。
“未来之星”福利院就是在那时诞生的。
当时科研部开启了一项名为“新星”的计划,利用支配体基因培育了数百名试管婴儿。
这些婴儿最终只有67%存活,幸存者中又有73%变异成了异种,剩下的十多个孩子成功驯服圣株、觉醒出了异能,后来他们被送往B市市郊的福利院秘密抚养。
创建福利院的初衷,是为国防部培养异能者预备军。
为了确保实验顺利进行,科研部必须持续搜寻新的支配体用于临床,但大部分的新增支配体都拥有稳定的社会关系,失踪后难免引发关注,试管婴儿则可以一劳永逸地消除此类困扰。
科研部以为他们有充足的时间等待这些婴儿长大,他们没想到共同体议会只用了短短两年就壮大成了一个国际权威组织,旗下的情报部更是无孔不入。
半个月前,由宋希允率领的特别调查队开始深入B市寻找可疑组织,指挥部还有程可可这个小魔女坐镇。
科研部清楚新星计划很快就会暴露,于是果断删除了与福利院的往来记录,福利院负责人明白大势已去,带着几名亲信连夜卷钱逃去了国外。
如今留在福利院的只有几名护工,她们知道自己已被上级抛弃,但她们不忍心留下这些无人看管的孩子,无奈之下,她们只好主动联络共同体议会,向他们坦明了实情。
许阿姨为楼依然说明福利院情况时,手上还在一刻不停地织着毛衣。
办公室里有只空鱼缸,许阿姨解释说院长喜欢养鱼,院长逃跑后,她们用卖鱼赚来的钱勉强维持了福利院一个星期的运作,“那些鱼的尾巴很长,颜色像彩虹,可好看了。”
院长办公室的一面墙上挂着不少儿童涂鸦,另一面墙张贴着幼儿作息和餐食表,楼依然注意到原本打印出来的菜品都被划去了,取而代之的是一些食材简易的家常菜。
“我们是真的没有钱了,一分钱都没有了。”
许阿姨看着那张餐食表,叹出一口长长的气,“这几天都是护工自掏腰包来买菜,衣服也不够穿了,”许阿姨看向手里的黄色毛衣,“大孩子的衣服可以套给小孩子,但大孩子也需要衣服穿啊,他们长得好快,一天比一天高,一天比一天壮,楼主席,你有小孩儿吗?”
楼依然很快摇了摇头。
她和陆小川虽然刚刚确定关系,但早在议会成立后不久,他们就已经严肃认真地探讨过育儿方面的事。
他们在这件事上达成了共识,决定这辈子都不要小孩。
核心原因是圣株遗传性的问题时至今日都没有解决,他们又是两个异能者,很难保证生出来的小孩儿不被感染成异种。
而那样的事一旦发生,不仅婴儿的生命会受到威胁,就连楼依然自己的命也可能保不住。
许阿姨点了点头,继续道:“我们本来也不想麻烦你们的,护工们有考虑过自己领养这些孩子,但你也知道,他们都是异能者,我们这些普通人,很可能带不好。”
楼依然听到这儿紧了紧眉,“许阿姨,您应该更早联系我们的。”
后者羞愧地低下头,“对,您说得对,我们明明知道这件事不对,但但护工们都不能使用手机,而且我们都是外地人,为了养家糊口才找到这份工作”
“我明白了。”
楼依然打断她,低头看向面前的幼儿名单,“这里一共有34个孩子,对吧?”
许阿姨点了点头,解释说院内的试管婴儿一共分成三批,第一批的13个孩子如今已有一岁半,第二批的十个刚满一岁,第三批的只有五个月。
名单上甚至没有名字,只有每个孩子的编号,但护工们给每个孩子都取了小名,楼依然和许阿姨谈话的时候,陆小川在护工们的带领下走进了孩子们的睡房。
陆小川不是共同体议会的正式成员,按说没权力参与议会事务,所以他把楼依然送到门口后就返回车上等待,但几名护工出门时看到了他,她们都认识陆小川,盛情邀请他进来坐坐。
参观福利院时,陆小川从护工口中得知了这里发生的事。
他当下很想骂人,而楼依然显然也一样,她和许阿姨谈话时会不时用心声和陆小川交流,咬牙切齿地咒骂科研部和福利院的管理层,说他们连畜生都不如。
活动室里有几个大一点的孩子正坐在地上玩积木,对面的睡房已经熄灯,天花板上挂着不少折纸,千纸鹤在微风的掀动下徐徐旋转
如果他在不了解情况的前提下走进这里,或许会觉得这里的环境还不错,护工亲切细心,每个孩子都有自己的睡床,身上盖着卡通图案的小被子,不少还裹着奶嘴。
但现在他只觉得难过,愤怒。
这些孩子在出生前就被决定了命运,他们或许一辈子都不会拥有父亲和母亲,他们是无辜的实验品,现在却又那么轻而易举地被遗弃了。
陆小川用心声对楼依然说:“你一定要帮帮他们。”
下一秒,他的脚步突然停住了。
食指指尖上传来柔软而温暖的触感,陆小川的心跳错开了一拍。
他低头看过去,瞧见那个裹着奶嘴的女孩儿,正晃着肉嘟嘟的小手对他笑
院长办公室内,楼依然握住了许阿姨的手。
“钱的问题您不用担心,从今天起我们会资助这间福利院,确保这些孩子都能安全健康地长大。”
许阿姨苍老的手颤抖了下,眼眶泛红,楼依然接着说:“但为了明确钱款去向,议会会派出两名监督员协助你们维持福利院的运作
“您和护工们只需要将这些孩子照顾到六岁,在那之后,异能者学院会确保他们和其他孩子一样接受义务教育,过程中如果您需要任何帮助,都可以直接联系我们。”
楼依然走出福利院时天已经黑了。
她走得很急,因为谈话后半程她好几次呼号陆小川,却都没收到他的答复。
她以为陆小川已经离开了,推门后却迎面撞上一个抱小孩的男人。
那正是陆小川,一个戴粉帽子的女婴躺在他结实的臂弯里,睡相憨甜。
“楼依然。”
陆小川看向她,眼里亮晶晶的。
他说:“我想带她回家。”
作者有话说:
无
第284章 陆小楼
“名字我都想好了。”
陆小川压低声道:“陆小楼或者楼小鹿都行, 你定。”
楼依然盯着陆小川那双清澈的眼睛,当下很想打他。
她想说这种名字还需要你想吗?况且支配体婚姻法还没完善,咱们两个结不了婚的人有什么资格领养小孩?
她想了一万种理由, 开口时却发现自己根本懒得废话, 只脱口而出三个字:
“不可能。”
她说完拉着陆小川的胳膊命令他把孩子放回去, 但陆小川根本不肯。
“那我自己领养好吗?”他用哀求的语气说:“我保证不耽误你工作, 我可以推掉圣冕那边的事专心照顾她, 我给她换尿布,我给她喂奶, 我陪她玩,楼依然, 真的!我保证!”
陆小川死抱着女孩不肯撒手, 楼依然念及孩子还睡着, 也不敢闹出太大动静, 他们就这样僵持了一会儿,楼依然逐渐平静下来。
她根本没准备好当一个母亲, 她关于母亲的记忆并不算美好, 曹女士总是很痛苦,还在爆炸后变异成了九首章, 这让楼依然时常觉得,或许自己根本就不该出生。
但这个孩子已经出生了,而就目前的局势来看, 她和陆小川完全有能力给她更好的生活。
楼依然看着夜幕下神情专注的爱人, 看着他笨拙却小心地摇晃怀里的婴儿, 恍惚间像是回到了那个独自前往跨海大桥的下午。
那天她坐在便利店的橱窗前,盯着相机里陆小川掌勺的照片看了不知多久,一个念头莫名其妙地跳了出来。
她想, 陆小川绝对是她见过最温柔、最体贴、最有耐心的人,要是有朝一日他成了父亲,那他的小孩一定很幸福。
这些年她见过和她同岁的陆小川,也见过比她年长的陆小川。
她见过温柔的他、发狠的他、自在或自卑的他她曾遗憾于这辈子都不能见到他做父亲的样子,他们明明说好要一起体验完整的人生,唯有这一件事,楼依然觉得他们不可能完成。
但在这一刻,她突然觉得自己愿意尝试着去组建一个家庭,养育一个孩子。
楼依然一直担心自己做不好这件事,她害怕她的小孩会和她一样,经历孤独恐慌的童年。
但现在她有了陆小川,她确定他会成为一个合格的父亲,而她也会向他看齐,努力学着去做一个合格的母亲。
于是楼依然上前一步,认真注视着陆小川怀里的女孩儿压低声问:“为什么选她?”
睡房里有三十多个孩子,楼依然不明白如果陆小川只是慈悲心发作,又为什么单单选择了这一个。
可不等陆小川回答,他怀里的女孩儿竟突然睁眼看向楼依然,肉嘟嘟小脸舒展开来,“咯咯”笑出了声。
楼依然的心瞬间化了,她的嘴角开始克制不住地上扬,下意识轻轻握住女孩儿探出来的小手,柔声地哄:“妈妈在呢~宝宝真乖~”
陆小川愣了下,迟疑片刻才开口回答她的问题,“因为我觉得我们很有缘。”
他说他就是睡房里随便逛逛,这个女娃娃就握着他的手不放,还瞪着那双好看的眼睛冲他笑,陆小川觉得女孩的眼睛和楼依然很像,他犹豫了很久,都没法放心把她留在这儿。
陆小川解释的时候楼依然根本没听,她几乎把脑袋探进了襁褓,握着女孩儿的两只小手来回晃悠着陪她玩,一口一个“妈妈”,又一口一个“宝宝”
楼依然恍惚间觉得这女孩儿有些眼熟,她只有五个月大,小脸根本没长开,但眉宇间的调皮、笑起来的模样总让楼依然觉得似曾相识,她猜或许这就是陆小川说的“缘分”。
她想不只是陆小川,现在就连她也不放心把女孩儿放回去了,她太可爱了,可爱到让楼依然想每天都能看到她。
楼依然就那么盯着女孩儿逗着、哄着,耽误了不知道多久。
后来她终于抬头看向陆小川,“就叫陆小楼吧,楼小鹿太难听了。”
就这样,她和陆小川有了一个孩子-
楼依然是在陆小楼一岁时发现那件事的。
那天小楼第一次开口叫出了妈妈,她不仅清晰地说出了这两个字,发声的同时还俏皮地冲楼依然挑眉眨眼睛,就是那一眼让楼依然头皮发麻,心率骤然飙升。
起初楼依然没有声张,她猜自己很可能是想错了,她天天盯着小楼看,把她和某位故人搞混了也说不定。
陆小楼三岁那年,楼依然和陆小川第一次见识了她的异能。
那天早上楼依然刚洗漱完,宝宝椅上的陆小楼却盯着她黑色的睡衣,用奶萌奶萌的声音说:“妈妈,蓝色的好看。”
楼依然没多想,她俯身捏了捏小楼的脸蛋,被陆小川追着喂完了早饭,回房打开衣柜后碰巧瞧见了那件蓝色西服,越看越顺眼,便拿出来穿上了。
随后她收拾好东西准备出门,跑过去要小楼和她说再见,陆小楼却摇了摇头,“小楼等会儿再说,妈妈会回来!”
陆小川正忙着给小楼做饭,他说小楼这是不想你走,说完走过来开始哄孩子,说“妈妈要晚上才能回来,今天爸爸陪你玩。”
楼依然在父女俩脸上各亲了一下,踩上鞋子就出了门,上车后才发现遗落了一份重要文件,火急火燎地跑回来拿。
这次出门前小楼却和她说了再见,楼依然应了声,启动车子后越想越不对劲。
那个荒唐的猜测在楼依然心中愈演愈烈,搞得她一整天心神不宁,最后不得不提前结束工作赶回家,抱着小楼问她今早为什么那么说。
“我看见了。”
陆小楼低头摆弄手指头,“妈妈穿了蓝色的衣服,像做梦一样,我还看见妈妈穿着蓝色的衣服回家,天是亮的。”
孩子她爸倒是心大,他在旁解释说小孩子或许分不清颜色,也可能分不清梦境和现实,还叫楼依然不要那么严肃,容易把小楼吓到。
过不多时陆小川把小楼哄睡,楼依然在书房门前朝他招了招手,那是召开家庭会议的信号。
“老公,我觉得小楼就是Linda。”
楼依然开门见山地给出了这个结论,陆小川看着她,很久没说话。
“我和你说过,我在档案室里找到的那些文件是被一个代号‘LXL’的人提前整理好的,LXL就是陆小楼的缩写,简称‘L’。”
楼依然已经独自推理了一整天,因此说得格外流利,“小楼和Linda长得几乎一模一样,尤其是她挑眉时候的样子,还有她笑的时候”
楼依然说着说着有些哽咽,陆小川靠过来抱住了她。
“还有一件事”
楼依然抽着鼻子说:“Linda告诉我说她来自依川市,但我们国家根本没有这个地方,依川那就是我们两个人的名字啊,Linda的异能是预知,而小楼”
陆小川抱她抱得很紧,楼依然在他怀里哭个不停。
“陆小川,我无论如何都不会让小楼经历那种事,你穿越的时候很痛对不对?你说我们怎么可能让她穿越那道门?她一个人待在灵安局,待在丛希骏那种人身边
“她那时候只有25岁,她该有多害怕啊?”
楼依然想起了那天在医院,Linda给她削苹果时笨拙的样子,也想起当她哭昏头,抬头时看到的Linda泛红的眼圈。
那天Linda握着她的手,告诉她结局是好的,因为她已经看过一遍了。
楼依然从没想到她是真的看过了,她来自未来,为了保护他们一个人去到那个糟糕的时空,可小楼是她的女儿,她怎么可能放心她一个人经历那些?
她也想到了那个晚上,Linda看着她说:“不要放弃。”
她告诉她未来她们会有大把的时间了解彼此,从那天起楼依然就在期待重逢,她没想到重逢其实已经发生了,当时Linda躺在襁褓里,而她差一点就要狠心丢掉她。
陆小川定定看着窗外,心底被说不出的复杂情绪填满。
他在楼依然说出第一句话时就相信了,他明白了今晚的楼依然为什么如此反常,他从没见过Linda,但他相信楼依然的判断。
他有些恨,恨虹门为什么时至今日也不肯放过他们,那道门差点毁了他,未来还要把他们的女儿也拖下水。
但他同时也很感激。
当他明白重置头盔的就是陆小楼,那些宿命般的苦难似乎又被赋予了新的温度,让他恍惚间意识到,命运或许不只有坚冷的那一面。
过去与未来再一次模糊,就像Linda说得那样,界限消失了。
楼依然哭累了,开始抽着鼻子碎碎念。
“对,小楼是在那天消失了没错,可谁知道她后来去了哪个时空?你之前不是就穿错了?万一小楼也穿错了呢?万一她去了别的时空怎么办?”
她说着说着又哭起来,“我明天就去找曹洋洋,让他把那道门关上,可是
“可要是小楼没有穿越,我根本就不可能完成直播,我进去档案室的那天就会被丛希骏抓起来,那样时间线就会改变,我可能就见不到你了,老公,我们该怎么办啊?”
陆小川被楼依然的情绪感染,跟着流下了眼泪。
他比楼依然更清楚虹门的规则,如果Linda就是陆小楼,如果她出现在了2032年的灵安局,那她就必须要完成穿越,这件事无论如何也无法改变。
那天晚上他们躺在同一张床上,背靠着背,一夜无眠。
凌晨三点的时候,陆小川用心声问:“你手上有当年定向培育计划的资料吗?”
“没有。”
楼依然显然也在思考这件事,她很快回答:“但邓维手上有受试者的名单,明天我让秋实姐去问。”
“好。”
沉默再一次蔓延,两人继续在黑暗里回忆那些年的事,过不多时陆小川又问:“你确认小楼在灵安局的时候没有受过伤?也没被关过紧闭?”
“应该吧。”
楼依然转过身来,直接开口:“可这重要吗?就算灵安局没人敢动她,谁知道那个定向培育计划又是什么?科研部那群畜生肯定会在她身上做实验。”
最后她咬紧了牙,言辞坚决道:“如果小楼就是Linda,我死也不会把她送回去!”
陆小川:“我同意,我明天就去找人虫。”
楼依然:“我也去!”
第二天他们把小楼送去李秀芬家,然后开车穿越半座城市,去见曹洋洋。
三人针对虹门当前的安全稳定性进行了一番深入探讨,曹洋洋说新研制的防护服已能隔绝虹门内99.9%的引力撕扯,确保穿越者无伤抵达,时空节点也已趋于稳定,可以保证未来的穿越者不像陆小川那样穿越到错误的时空,或是被虹门拒绝。
“现在可以,那2032年呢?”
楼依然在路上准备了一箩筐问题,“小楼不仅穿越到了2032年,她还得从那一年穿越回来,谁知道她会不会在裂隙里迷路?”
“还有,灵安局的资料显示她是在隔离区外出现的,你不是正在研究位面跃迁吗?”
“这项技术已经实现了吗?有实验验证吗?”
“我说的不是实验数据,数据是死的,可人是活的,如果真像你说的那样,小楼一定会在未来进行穿越,那我就必须确保她能安全抵达,完成任务后再安全返回!”
楼依然拿出议会主席的强硬气场,把曹洋洋逼问到不敢吭声。
他隔了很久才弱弱开口:“位面跃迁的成功率目前只有67%,跃迁点位与虹门辐射波段的关联性有待完善,但等小楼长到25岁,这项技术应该已经足够成熟。
“所以,如果小楼在25岁时穿越回过去,我可以开启位面跃迁系统将她送到隔离区外的指定地点,但如果她在2032年进入虹门,多半会回到22年后的深坑,裂隙下方的防坠网能保证她不会受伤,到时候我应该在这儿,我会带她回家的,不过”
曹洋洋顿了顿,继续道:“恕我直言,小楼现在只有3岁,你们俩现在就考虑这个问题,是不是有点儿太早了?”
楼依然反驳他:“你没有孩子,当然不懂。”
曹洋洋深以为然地点了点头,不再和她争辩,只是抬头看向深空中的那道裂隙,“你们有没有发现,那道光不像之前那样亮了?”
楼依然跟着他望过去,微微眯眼,却没看出什么分别,“什么意思?”
“数据显示裂口正在缩短,”曹洋洋仰头望着那道裂口,吟诗一般慢悠悠地说:“以每年13厘米的速度,就像是一道缓慢愈合的伤口。”
陆小川这时才抬起头,“你的意思是,虹门可能过不多久就会消失?”
“准确地说,它在衰老。”
曹洋洋拖着转椅滑到工作台前,从电脑上调出两张照片,分别是2023年和如今的虹门,两张照片放在一起,差别一目了然。
那道门确实在变化,不单光泽变得柔和,尺寸也缩小了不少。
“当年我之所以能说服国防部让出虹门的开发权,当中一个很重要的原因就是,这道门,似乎只允许指定的人通过。
“它不仅有自己的欲望,也有自己的秉性和脾气,只会引导特定的人进入特定的时空,如果它认为穿越者不该回来,就不会轻易打开
“它也在变老,所以我真正想说的是,等小楼长到25岁,这道门搞不好已经消失了。”
三位老友在虹门下方静坐了很久,像在进行一场无声的哀悼仪式。
楼依然之前就听过类似的说法——
程可可说那不是一道门,而是一个人,可如果虹门真的是一个人,这么多年,他都只能静止在原处,在暗无天日的地下世界凝视岁月流逝,那该是多么孤独的人生啊?
楼依然也预想到这场谈话大概不会有什么结果。
就像曹洋洋说得那样,小楼如今只有三岁,未来会发生什么谁也说不好,而在种种变数之中,唯一能让她感到安慰的,是她们五年前的那场相遇。
虽然相见不过数面,楼依然却很确定,Linda有一个幸福的童年。
她记得Linda倒水时从不会弯腰,和丛希骏说话的时候也完全没有下属的低微。
她总是打扮得很随意,把正装穿成休闲风格,一副大大咧咧什么都无所谓的样子。
她甚至和她的母亲一样不会削苹果,那多半是因为她是在陆小川的照料下长大的,那个体贴的男人总会帮她们把水果削成小块,再摆成精致的果盘。
看来,他们的女儿有好好地长大。
作者有话说:
有宝子已经猜到了……很明显吗?嘻嘻你们好厉害!
第285章 乌鸦和喜鹊
楼依然没想到这辈子她还会遇上比担任议会主席更有挑战性的事。
抚养一个小孩远比她想象中的复杂, 抚养一个支配体小孩更是。
有关穿越的困扰很快被时间冲淡,因为随着陆小楼一天天长大,她的预知能力也变得越来越强。
小楼四岁那年, 楼依然所在的异能者社区开设了第一家融合幼儿园。
所谓的“融合幼儿园”是指通过了共同体议会审批, 有条件接收异能者小孩的幼儿园。
融合计划在2035年由伦理委员会提出, 他们认为应在保障安全的情况下鼓励支配体与普通人交往, 以此在两个群体间建立更加紧密的联结, 这样做既能让更多普通人对支配体祛魅,也能让作为少数派的异能者更好地融入社会, 协助探索新的合作与相处模式。
小楼的异能评估很顺利,因为她的能力只作用在意念和视觉上, 不可能对其他小朋友造成实质性的伤害。
同一时间, Y市内也出现了两家异能者幼儿园, 其中一家由李秀芬担任园长, 但楼依然和陆小川经过再三考量,最后还是决定将小楼送去融合幼儿园, 希望她尽早学会和普通小朋友相处, 成为第一批从小就能融入普通社会的异能者。
小楼进入幼儿园中班的第三天,陆小川接到了老师的电话。
事情的起因是小楼在午休前指着另一个小朋友说:“你尿裤子了。”
对面的男孩怔了怔, “哇”地大哭起来,结果就真的尿裤子了。
男孩儿哭哭啼啼地来和老师打小报告:“都怪乌鸦嘴小楼!她是巫女,是她用魔法让我尿裤子的!她给悠悠也施了魔法!让悠悠回家挨打!”
“所以我后来又去问了悠悠”
办公室内, 唐老师看向陆小川, 面露为难, “中班小朋友入园的第一周,我们会分配一个大班的孩子陪他们玩,悠悠就被分给了小楼, 两个孩子起初玩得很好。”
陆小川很快点了点头,“我知道悠悠,昨天我带着她和小楼去吃冰淇淋了。”
“没错。”
老师顿了顿,突然叹了声气,“小楼说悠悠的家长同意了让她出来玩对吧?但实际上,悠悠的父母根本不知情。”
陆小川:“”
实际情况是小楼看到悠悠晚上回家会挨打,便出主意让她跟着回自己家。
悠悠很听话,她配合小楼一起说谎,骗陆小川说爸妈同意了让她出来玩,结果吃过晚饭后陆小川还是不放心地把她送回了家,悠悠说谎的事被爸妈发现,结果真的挨了打。
“情况就是这么个情况,我知道小楼也是好心,但园里的孩子太小了,不少家长解释不清楚异能,就骗他们说那是魔法,现在有不少小朋友都叫小楼‘乌鸦嘴’,说她是小巫女”
当晚父女俩坐在沙发上,在楼协调员的监督下开展了一场会谈。
楼依然当时还没意识到事情的严重性,只觉得这事儿挺新鲜,她盘腿坐在沙发上,一边整理文件一边看父女俩辩论。
陆小川:“小楼,爸爸和你定一个规矩,那些一闪而过的、像画片一样的画面,我们只能挑好的告诉别的小朋友,不好的我们就不说,好不好?”
陆小楼显然不能理解,“为什么?就因为不好所以才要说啊!我明明只是想帮他们”
陆小楼憋屈着小脸,眼看着就要哭出来,陆小川赶紧给她搂怀里。
“爸爸知道,爸爸当然知道小楼是好心。”
陆小川揉着她细软的头发,柔声给她讲道理:“像今天亮亮的事,亮亮原本可能不会尿裤子,但小楼看见了,好心提醒他,他一害怕就真的尿裤子了
“还有悠悠,如果昨晚她按时回家,很可能就不会挨打,有时候一些不好的事情说了就会成真,不说就不会发生。”
“你这样说不严谨。”
楼依然看热闹不嫌事大地插嘴:“我们小楼看到的就一定会发生,和说不说没关系。”
陆小川瞬间黑脸,“那你说怎么办。”
于是楼主席放下笔记本,坐过来把陆小楼抢到自己怀里。
“妈妈告诉你啊,真正重要的不是那些坏事会不会发生,而是由谁说出来。
“你看到的画面没有错,可如果你在事情发生前就说出来,一些小朋友就会觉得那是你的错,因为不是所有的小朋友都像你一样能看见未来,他们年纪太小,没办法理解小楼的天赋,那样委屈的不就是我们小楼了?妈妈爸爸怎么忍心你在外面受委屈啊?”
“对对。”陆小川也跟着哄:“小楼要是实在忍不住,可以回家之后把看到的画面给爸爸妈妈讲,我们帮你一起想办法,好不好?”
陆小楼低着头把玩楼依然手上的银色指环,似懂非懂地点了点头。
她大概明白了,好的事情可以说,不好的不能说,虽然没太听明白原因,但她确实不希望小朋友们害怕她、疏远她,她决定照爸爸妈妈说的做。
那天之后情况确实好了不少,唐老师很快给陆小川打来电话,说小楼不再被追着叫乌鸦嘴,而是成了班上的喜鹊、小仙女。
她会在发放成绩单前走到一些小朋友桌前,预告他们得了一百分,没被点名的小朋友纷纷追着她问“那我呢”,小楼盯着他们想了想,然后摇头说:“不知道。”
于是每个小朋友都盼望着小楼能出现在自己面前,带来一些好消息,而当她真的出现,小朋友们就好像看到了天使。
陆小楼:“依婷,今晚你会吃到烤鸡哦!”
“真的吗?谢谢小楼仙女!”
旁边的小朋友问:“那我呢?”
陆小楼盯着她看了一会儿,“你也很好,今晚你哥哥回来了,他会给你带很多礼物!”
——“天呐!谢谢小楼仙女!”
“不客气~”
每当陆小楼现身,小朋友们就满眼星星地盯着她看,在心里祈祷她能走向自己,小楼似乎也乐在其中,她化身成一只勤劳的蜜蜂,一天到头充当幸运的信使。
陆小川和楼依然也跟着沾光,他们本就是幼儿园里的明星家长,如今小楼在园里大受欢迎,两人都不少在外面吹牛。
可惜这份喜悦没能持续太久。
他们没意识到小楼年纪太小,很多时候,她其实根本就分不清看到的画面究竟是好是坏。
不久后的家长会上,小楼见到了好友落落的爸爸,第二天晚上落落的妈妈来接她,小楼拉着陆小川凑过去盯着落落的妈妈看了很久,突然“咦”了一声。
“落落,你怎么有两个妈妈?”
陆小川当下脑子“嗡”了声,他赶紧把小楼捞起来抱到怀里,打圆场地说:“抱歉,小孩子瞎说的,别当真。”
但小楼的预言能力在幼儿园家长那儿人尽皆知,落落妈妈对此深信不疑,当即带着落落去了丈夫的公司,当着一众同事的面质问他是不是出轨了。
事实证明,小楼看到的事尚未发生。
落落的爸爸和未来的出轨对象当时还只是暧昧的上下属关系,但事后落落妈妈始终放心不下,和丈夫因此争吵不断,两个月后,他们签署了离婚协议。
离婚后落落跟了爸爸,她确实有了“新妈妈”,还被新妈妈送去了别的幼儿园,小楼失去了最好的朋友,落落离开后,小楼难过了很久。
她认为那是她的错,如果那天她没有多嘴问出那个问题,落落的父母就不会吵架,或许也就不会离婚。
小楼害怕落落不再喜欢自己了,因为是她的那句话毁了落落的家庭,让她失去了妈妈。
那天之后小楼还是按时上下学,按时吃饭和睡觉,但她不再分享那些画面,就连妈妈爸爸也不说。
她很听话,但这样的她反倒让楼依然更加心疼,她好像从女儿身上看到了自己的影子,可在决定收养小楼的那天,她明明发誓不会让那样的事发生。
几天后的晚上,楼依然和陆小川爆发了一次争吵。
楼依然想把小楼送去李秀芬的幼儿园,她不希望小楼把自己当成异类,如果她和普通的孩子相处不来,那就干脆不要相处了。
陆小川却一口咬定这样没法解决问题,他说逃避没有用,这样的事迟早要发生,小楼需要通过这些事来理解和适应自己的能力。
“她不会理解,只会讨厌自己!”
楼依然说得很笃定,因为那是她实实在在经历过的事,“如果她的不同只会让她失去朋友,她就会讨厌自己,讨厌那种能力,甚至讨厌我们!”
“那把她送去异能者幼儿园又能改变什么?”
陆小川反问:“她无论在哪儿都能看到那些画面,亲爱的你把这件事想得太严重了,小楼只是暂时想不开,我们多陪陪她,过几天她就会好了。”
陆小川说着靠过来想抱住她,楼依然用力把他推开。
“那是你!”
她看着他,嗓音里带着哭腔,“小楼不是你,她和我更像,有什么事只会藏在心里!我十二岁才拥有那种能力,从那天起,我没有一天不是害怕的!小楼现在只有四岁,四岁的小孩能想开什么?她只会怪自己,觉得一切都是她的错!”
两人越吵越凶,陆小川觉得该让小楼自己做决定,楼依然却说那样小楼一定会选择留下,因为她不想让他们担心。
陆小川于是问她,如果把小楼送去李秀芬那儿也还是一样该怎么办,小楼在这里已经有了朋友,如果她在新的环境里经历同样的事,只会遭受更大的打击。
楼依然的情绪很激动,她一想到那种情况就心痛到不行,于是她说如果发生那样的事,他们就不要送小楼去上学了,就让她呆在家里。
陆小川觉得楼依然的话很荒唐,跟着激动起来。
“你认真的吗楼依然?”
他皱眉看向她,不自觉抬高了声量,“你要一辈子把小楼和外界隔开?你想过这样做的后果吗?你现在可以保护她,以后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