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1章

    公司成立那天, 江城正巧下雪,白茫茫的一片。

    姜止站在写字楼门口,手里拿着刚打印出来的营业执照, 纸张还带着打印机余温。段思南从里面走出来,手里端着两杯咖啡, 递给他一杯。

    “恭喜。”段思南说。

    姜止接过咖啡,喝了一口,烫得皱了皱眉。

    “你这咖啡点得越来越准了。”姜止说。

    “那当然。你喝了两次我的煮的粥, 我就记住了你的口味。粥是咸的, 煎蛋要溏心, 排骨要炖烂。”段思南掰着手指数, “你还有什么习惯是我不知道的?”

    “多了。”姜止说。

    “比如?”

    “比如我紧张的时候会不停刷新后台。”

    段思南笑了。

    “那你现在刷新了吗?”

    公司最大的投资方是段思南。钱是段思南的,以个人借款的形式投进来的, 没有签对赌, 没有设回购条款, 甚至连利息都没谈。

    “你不看看?”姜止当时问他。

    “这有什么好看的,早就说过, 我的就是你的。”

    姜止打趣一般的说道:“要是哪天我把你的钱全部都卷走了, 指不定你还开心的给人家数钱呢!”

    “那我也乐意。”段思南从后搂着姜止的腰, 呼吸喷洒在他的耳边, 暖暖的, 软软的,“你卷走了钱, 人还在我这儿, 不亏。”

    “哎哎哎, 我说你们两个,禁止在公司门口秀恩爱, 影响多不好。”沈灼用文件夹指了指段思南,“段思南,你好歹也是做老板的,注意形象。”

    段思南非但没松手,反而又紧了紧搂着姜止的胳膊,下巴还搁在姜止的肩膀上,歪着头看沈灼,“怎么,你羡慕?让你家方岚也抱着你,你别说他从来不抱你。”

    沈灼有些语塞,伸手指着段思南,啧的一声又转身,只见着方岚在他不远处,正笑着。他就站在对面的马路牙子上,看着沈灼。

    “哎,我说你,人家都挑衅到头上来了,你还在那里看着?”沈灼冲着方岚喊。

    方岚过了马路,来到沈灼身边,说道:“我不擅长这个,不过,根据民法第九百九十条,人格权包括……”

    姜止揉了揉太阳穴,打岔道:“别民法典了,再不进去,我们一起迟到,该上班了。”

    姜止的公司就在思南集团大楼里,美其名曰,是旗下的子公司,其实里面段思南的小心思多得很,要是公司设立在别处,那中午都见不到面。现在好了,他在三十层,姜止在三十二层,就隔了两层,坐电梯十几秒,走楼梯最多两分钟。段思南甚至算过,中国送饭过去,汤都不会凉。

    公司做的是社交APP,叫同频。主打真实连接,不做算法推荐,只做兴趣匹配。用户填一份兴趣问卷,系统根据问卷结果推荐匹配度高的用户,没有信息流,没有推荐页,也没有那些让你刷个没完的短视频,简洁得近乎朴素。

    今天是上线的第一天,姜止还是忐忑,即便广告之前就打出去了,反响也还算不错,但商城APP的预下载量并没有反响的那么好。

    他坐在工位上,打开后台,用户量还是个位数,数得过来。他刷新了几次,人数还是不多,心里更是忐忑。刷新第十次的时候,跳了一下,从7变成了8。他把后台关掉,打开文档,开始写用户手册。

    他告诉自己不要在意,这是平台第一天,之前推广做的再好,那也得实际用过才算,但他每隔几分钟就会忍不住打开后台看一眼。

    段思南不知道什么时候上来了,手里拎着一个袋子。他拉了一把椅子,坐在姜止旁边,把袋子解开,推到姜止手边。袋子里是包子,用油纸包着,还冒着一丝热气,但已经不太热了。

    “吃了没?”段思南问。

    “还没有。”姜止说。

    “今天来的匆忙,我在楼下的店铺里买的,你试试看。”

    段思南把油纸剥开,露出一个白胖的包子,递到姜止嘴边。姜止低头咬了一口,是猪肉大葱的。皮有点厚,馅有点少,但味道还行。

    “好吃吗?”段思南问,眼睛亮亮的。

    “一般。”

    段思南也拿了一个包子咬了一口,嚼了两下,皱了下眉。

    “确实一般。明天我早点起来,给你做。”

    “好像思南集团的打卡时间更早。”

    “九点打卡,我八点起来做,来得及。”

    沈灼不知道什么时候也上来了,靠在门框上,手里拿着一个文件夹,看着他们吃包子。“段思南,你堂堂思南集团CEO,给子公司老板送包子,传出去人家怎么想?”

    “传出去就说思南集团关爱下属企业。”段思南头也没回。

    方岚从沈灼身后探出头来,看了一眼段思南和姜止,又看了一眼沈灼。

    “你早上不也给我买了豆浆?”

    沈灼的耳朵红了一点。

    “那不一样。”

    “哪里不一样?”

    沈灼张了张嘴,没说出话。方岚从他身后走进来,在姜止旁边的空椅子上坐下,从袋子里拿了一个包子,咬了一口。

    “这包子不错,哪家买的?”

    “楼下。”段思南说。

    方岚点了点头,又咬了一口。沈灼站在门口,看着方岚吃包子的样子,嘴角动了一下,然后走进来,也在旁边坐下。四个人围着一张小小的办公桌吃包子,场面有点滑稽。

    段思南拉了一把椅子,坐在姜止旁边。

    “你们俩够了,在公司还这么腻歪。”

    方岚咽下嘴里的包子,说:“你也可以。”

    沈灼愣了一下,转过头看着方岚。方岚没看他,继续吃包子。沈灼的耳朵又红了一点,伸手从袋子里拿了一个包子,咬了一大口,含糊不清地说:“吃包子吃包子。”

    吃完包子,段思南下楼开会。方岚也走了。沈灼最后一个走出办公室,走到门口的时候停下来,回头看了姜止一眼。

    “姜止。”他叫了一声。

    “嗯?”

    “你这个产品,我下了。界面挺干净的。”

    姜止愣了一下。

    “你下了?”

    “嗯。”沈灼说,“我填了兴趣问卷,匹配到一个聊音乐的人,聊了几句,还不错。”他

    姜止打开后台,用户量从8跳到了11。他盯着那个数字看了几秒,然后把后台关掉,继续写用户手册。

    中午的时候,用户量破了五十。

    手机震了一下。段思南发的消息:“看了后台?”

    “嗯。”

    “多少?”

    “五十二。”

    “不错。”

    “你觉得这个产品能成吗?”

    段思南那边显示正在输入,停了很久,然后发过来一行字:“你已经成了。从你从那个破公司里出来那天起,你已经成了。别的都是顺便。”

    “万一没人用呢?”

    “我用了。”

    “你一个人不算。”

    “沈灼也用了,方岚也用了。”

    “第一天这样已经很好了。”

    “这才五十。”姜止说。

    “明天就五百了。”

    “你倒是对我有信心。”

    晚上回到家,三三在门口蹲着,尾巴翘得高高的,看见姜止进来,“喵”了一声,然后扑到段思南腿上,用脑袋拱他的裤腿。段思南弯腰把它捞起来,三三趴在他肩膀上,用爪子拍了拍他的脸。

    “它说它今天在家很乖。”段思南说。

    姜止换了鞋,走到沙发旁边一看,沙发扶手上多了几道新鲜的抓痕。

    “这是什么?”他指着抓痕,“你不是说,它很乖的吗?”

    三三从段思南肩膀上探出头来,看了一眼抓痕,把脸埋进段思南的颈窝里,不肯出来。

    “它说那是沙发先动手的。”段思南说。

    姜止没忍住笑了。段思南把三三放到地上,三三跑过来,跳到姜止脚边,缩成一团,发出咕噜咕噜的声音。

    姜止打开手机,看了一眼后台。数字跳了一下,从五十二变成了五十三。段思南在他旁边坐下,三三在他们中间翻了个身,把肚皮露出来。

    “还在想用户量?”段思南问。

    “嗯。”

    “你焦虑的样子好帅。”段思南说,“我多看几眼。”

    姜止看了他一眼。

    “你能不能正经一点。”

    “我很正经。”段思南说,“我在给你做心理疏导,疏导一次收费五毛。”

    “你欠我的钱还没还。”

    “我欠你什么?”

    “五毛。”姜止说,“你从娃娃机里出来的时候,没给我钱。”

    段思南想了想。

    “那我还你,利息算多少?”

    “年化百分之百。”

    “高利贷。”

    “你告我啊。”

    段思南笑了,把手伸过来,握住姜止的手。

    “用户量的事,别想了。第一天五十三,第二天一百三,第三天三百,一周后破千。我算过了。”

    “你怎么算的?”

    “心算。”

    “你心算准吗?”

    “准,比你的后台准。”

    三三在他们中间打了个哈欠,把脸埋进姜止的腿缝里。段思南的手指在姜止手背上蹭了一下,又一下。

    “你说,要是这个产品一直没人用怎么办?”

    “那就继续做。做到有人用为止。”

    第82章

    姜止开发的APP果然和段思南预计的差不多, 甚至发展趋势要更好一些,第二周用户量就上了万,后台的数字从两位数跳到了五位数, 只不过业绩变好的同时,段思南似乎已经忙了好一阵子了。

    年底了, 街上挂满了红灯笼,连对面写字楼的大堂都摆上了一棵金灿灿的圣诞树。他的公司运营终于平稳下来,挂靠在思南集团名下, 业务流程顺了很多, 但年底的各种总结、预算、明年的规划堆在一起, 把他埋了个严严实实。

    他已经记不清上次准时下班是什么时候了。

    手机震了一下, 他拿起来看,是段思南发的消息:“晚上有个会, 你先吃, 别等我。”

    姜止盯着那几个字看了几秒, 回复道:“好的。”

    然后把手机扣在桌上。

    这已经是这周的第四次了。周一有会,周三有应酬, 周四有客户, 今天又是会。段思南回思南集团之后, 忙是正常的, CEO嘛, 那么大一个摊子,年底又是最忙的时候。姜止告诉自己这是正常的, 但心里却总觉得不那么舒坦。

    他拿起手机, 又看了一遍那条消息, 他想了想,又发了一条:“几点回?”

    那边好一会儿才回复:“说不准, 你先睡。”

    他把手机揣进兜里,拿起外套出了门。

    到家的时候,屋里黑黢黢的。

    他开了灯,换了鞋,把外套挂在衣架上。家里太安静了,只有那只灰扑扑的玩偶还坐在枕头旁边,歪着眼睛看他,和以前一样。姜止走过去,把它拿起来,捏了捏它的耳朵,又放回去了。

    三三从沙发底下钻出来,伸了个懒腰,前爪往前抻,屁股撅得老高,然后冲他“喵”了一声,像是在问“怎么只有你回来”。

    “你爸加班。”姜止说。

    三三又叫了一声,尾巴垂下来,在地板上扫了一下,然后踩着猫步走到门口,蹲在那里,盯着门缝看了一会儿。

    “他晚上才回来,你别等了。”姜止说。三三不理他,继续蹲着。姜止走过去,弯腰把它捞起来,抱在怀里。三三挣扎了一下,然后缩成一团,把下巴搁在他手臂上,眯起眼睛,但耳朵还竖着,朝着门口的方向。

    家里太安静了,姜止坐在沙发上,打开电视,随便调了个频道。声音开着,但他没听进去。三三跑到沙发角落,叼起那只灰扑扑的玩偶,拖到姜止腿边,然后用爪子拨了拨。

    姜止弯腰把玩偶捡起来,捏了捏它的耳朵,又放回去了。

    “它不是你爸。”三三喵了一声,很不满意,又叼起来放到他膝盖上,然后蹲在旁边,仰着头看他,尾巴一翘一翘的。

    “你非让我抱着它?”姜止问。

    三三喵了一声,跳上沙发,在他旁边蜷成一团,把下巴搁在他腿上。姜止叹了口气,把玩偶放在膝盖上,一手摸猫,一手摸玩偶。

    晚上十一点,段思南还没回来。三三已经睡着了,在他腿边缩成一个毛球,尾巴卷住了自己的脸。姜止把它轻轻抱到沙发上,站起来,去洗了澡。

    出来的时候,手机亮了一下,是段思南发的消息:“还在开会,你先睡。别等我。”

    姜止看了几秒,把手机放下,关了灯,躺在床上。

    朋友圈里全是别人发的年底聚餐、年终奖、年会照片。他想着公司明年的规划,想春节怎么过,想段思南什么时候回来。

    门响的时候,他已经快睡着了。迷迷糊糊听见玄关有动静,然后是脚步声,很轻。客厅的灯没开,段思南大概是在黑暗中换的鞋。

    姜止翻了个身,面朝卧室门。走廊里透进来一点点光,段思南的身影出现在门口,衬衣领口松着,袖口卷到手肘,看起来很疲惫。他正准备往床边走,被窝里的姜止开口了。

    “先去洗澡。”声音还带着睡意。

    段思南停在原地,黑暗中看不清他的表情。

    “我身上不脏。”他的声音很低,也有些哑。

    “不脏也得洗。”姜止翻回去,把被子拉上来盖住肩膀,“洗了再上床。”

    段思南在门口站了两秒。然后姜止听见他走进卫生间,灯开了,水声响了。哗啦啦,哗啦啦,水声在安静的夜里格外清晰。

    姜止睁开眼睛。

    他不知道自己怎么了。段思南晚归是有原因的,年底忙,他比谁都清楚。他自己的公司也忙,下午的方案他改了五版,开会开了三个小时,连口水都没顾上喝。但他说不清为什么,看见段思南那么晚回来,心里就堵得慌。

    三三凑过来,用脑袋拱他的下巴,胡子蹭在皮肤上,痒痒的。

    “你站哪边的?”姜止问。

    三三舔了舔他的鼻尖,又缩回去了。

    卫生间的水声还在响。段思南洗了很久,久到姜止的睡意又涌了上来。他迷迷糊糊地躺着,听见水声停了,卫生间门开了,脚步声很轻,带着一身水汽。

    床垫陷下去一点,段思南躺到他旁边。被子被掀开一角,冷风灌进来,姜止哆嗦了一下。然后是温热的身体靠近过来,带着沐浴露的味道。三三从枕头旁边挤过来,在两个人中间找了个位置,蜷成一团,把尾巴搭在段思南的手腕上。

    姜止没睁眼。他翻了个身,手臂伸过去,搂住了段思南的腰。

    段思南的腰很窄,肌肉是那种硬邦邦的、不夸张的结实,姜止喜欢摸着,手感好极了。

    “怎么了?”

    姜止没说话。他把脸埋在段思南的肩窝里。

    “姜止?”段思南又叫了一声。

    “你最近都干什么去了?”姜止闷闷地说。

    段思南的身体僵了一下。

    “上班啊。”他说,“年底了,事情多。”

    “多到每天十二点回来?”

    段思南没说话。他的手抬起来,落在姜止的后脑勺上,手指插进头发里,轻轻揉了揉。

    “有个项目在赶进度。”他说,“忙过这阵就好了。”

    “段思南,你外面是不是有人了?”

    “你脑子里装的什么?”段思南说,声音里带着一点无奈,一点好笑。

    “都是你,你这么帅,是不是被什么人盯上了,而且我们的婚礼也没办,公司里那么多新来的实习生,眼睛都巴巴的看着你,我就是不放心。”

    “我没有外面有人。我连你一个人都搞不定,哪里还有精力找别人。”

    姜止从他肩窝里抬起头,“那你为什么每天都这么晚?”

    “春节快到了,我想提前把工作做完,提前休假,这样就能多陪陪你。我本来想等放假那天再告诉你,谁知道你这么早就开始查岗了。”

    “那你怎么不早说?”姜止问。

    姜止愣了一下。

    “你这是在给我准备惊喜?”

    “嗯。结果被你提前发现了。”段思南的语气里带着一点遗憾,又带着一点无奈,“你的第六感能不能别这么准?”

    “那你今年什么时候开始休假?”

    段思南想了想。

    “明天。”

    “你不是说还要忙一阵子吗?”

    “本来是要忙的。但你刚才说我在外面有人,我怕我再不回来,你明天就去公司抓奸了。”段思南的声音带着笑意,“所以我决定把工作提前收尾,剩下的交给沈灼。”

    “沈灼不会骂你?”

    “他不敢。”段思南说,“他怕方岚。”

    姜止没忍住笑了。段思南看着他的笑,嘴角也翘起来。三三从他们中间站起来,用爪子拍了拍段思南的脸。

    “那你也不许天天加班。你那个产品已经稳定了,交给团队去做。你盯着后台刷新,后台又不会被你刷坏。”

    “你怎么知道我刷新后台?”

    “猜的。”

    “你在公司装监控了?”

    “没有。我在你工位对面的墙上装了一面镜子。你皱眉的时候,我能看见。”段思南说,“骗你的,是沈灼路过你工位的时候告诉我的。”

    姜伸伸手掐了一下他的腰。段思南“嘶”了一声,没躲。

    “你居然让沈灼监视我。”

    “不是监视。是关心。沈灼是自愿的,他说他也想知道你的产品数据,他下了你们的APP,匹配到了一个聊音乐的人,聊了快一个月了。”

    “男的女的?”

    “不知道。他没说。”段思南想了想,“可能是男的,最近他老跟方岚吵架。方岚问他你跟谁聊天,他说朋友。方岚说哪个朋友,他说你不认识。然后方岚就不理他了。他急得满屋子转。”

    “活该。”姜止说。

    第83章

    段思南忙完最后一件事的时候, 窗外已经黑了。他靠在办公椅上,把手机举到耳边,听见姜止那边传来电视的声音, 还有三三喵呜喵呜的叫声,像是正跟电视机里的小动物吵架。

    “我们明天就出发, 去旅游,上次让人扰了我们清净,这次就我们两个, 怎么样?”段思南说。

    “两个?”姜止的声音从听筒里传过来, “那三三呢?”

    “……那就是三个, 加上三三。”

    三三像是听到了段思南的话, 在电话那边喵的一声,声调很高, 带着些开心。

    姜止随手叉了块菠萝, 慢慢咬了一口, 说道:“嗯,我觉得挺好的。”

    “机票订好了, 早上八点半。”段思南说。

    “几点到?”

    “下午三点多。落地之后换小飞机, 四十分钟上岛。”段思南翻开桌上的笔记本, 上面有航班号和小飞机起飞的时间, “到时候管家会来接我们。”

    姜止那边又“嗯”了一声。段思南听见他放下碗, 抽了张纸巾擦嘴,然后把纸巾扔进垃圾桶的声音。

    “这次别再半路杀出个林深了。”

    “这次不会了, 我可没有那么多愁人, 林深现在在派出所里, 出不来了。”他说。

    电话那头沉默了一会儿。

    “行。”姜止说,“我先挂了, 三三喵喵叫,肯定是饿了,我得给它做猫饭了。”

    “姜止,我发现你对三三,都比对我要上心了!”

    “哪有,三三饿了,走吧,给你开罐头去。”

    然后电话断了,他盯着手机屏幕看了一会儿,嘴角弯起一丝弧度。

    ——

    第二天下午,他们上了岛。

    小飞机降落的时候,三三在猫包里叫了几声,被颠簸吓得把脸埋进姜止的怀里。段思南伸手摸了摸猫包,三三伸出爪子拍了拍他的手,又缩回去了。

    “它说它要下去。”段思南说。

    “它说的是你们俩能不能稳一点。”姜止说。

    飞机停稳,舱门打开,一股潮湿温热的海风涌进来。三三从猫包里探出头,鼻子一抽一抽地嗅着空气,耳朵转来转去。段思南先下了舷梯,转过身伸手要扶姜止。姜止没接他的手,抱着猫包自己走下去。三三从猫包的透气窗往外看,眼睛瞪得圆溜溜的。

    管家开着一辆白色电瓶车在跑道边上等着。他穿着白色衬衫,身板挺得笔直,头发梳得一丝不苟。看见段思南和姜止,微微鞠了一躬。

    “我们先回房间。”姜止说。

    电瓶车沿着海岸线开,左边是海,右边是大片的草地。草地上散落着几栋白色的房子,屋顶是红色的瓦片,窗户很大,反射着阳光。

    三三从猫包里探出头来,被风吹得耳朵翻了过去,像两片小叶子。它甩了甩头,把耳朵正过来,又被吹翻了。反复了几次,它放弃了,把脸埋进猫包深处,只露出一条尾巴,在风里晃来晃去。

    再往前是一片牧场,栅栏里围着十几只羊,低着头吃草,看也不看他们一眼。

    三三从猫包里又探出头来,盯着那些羊,喉咙里发出低沉的呜呜声,像是在警告它们。

    “它说它想吃羊肉。”段思南说。

    “猫不吃羊。”

    “它说它可以试试。”

    三三冲着羊哈了一声,声音不大,但很凶。领头的那只羊抬起头,看了它一眼,又低下头继续吃草。三三的尾巴炸了,又缩回去了。

    姜止盯着那些羊看了很久,“这岛有多大?”

    “八百多英亩。”段思南说,“有牧场,有葡萄园,还有一片还没来得及开发的林地。”

    “喜欢嘛?要是有什么想法,都可以说,这边基础设施差不多齐了,就是些娱乐设施还没想法,本来就是我的岛,平时也没什么人,之前没考虑,但是现在不一样了,有你。”

    “那我们建一个赌场怎么样,只有我和你那种。”

    段思南撩过姜止的发丝,贴近他的耳边,“那要是你输了,能不能……”

    姜止立马推开他,说道:“从前也没发现,你这人欲望这么强。”

    三三从猫包里伸出爪子,照着段思南的手背来了一爪,段思南低着头看它,它已经把爪子收回去了,假装什么都没发生。

    管家把他们送到最靠海的那栋房子前面,帮他们把行李搬进去,然后开着电瓶车走了。姜止站在门口,看着屋里的一切。白墙,灰沙发,原木色的家具,落地窗外是一望无际的海。床上的被子叠得整整齐齐,床头柜上放着一束白色的花,不知道是什么品种的,香味很淡。

    三三从猫包里被放出来,先是蹲在原地愣了几秒,然后开始疯狂探索。它先闻了闻沙发腿,又闻了闻茶几的边缘,然后跳上沙发,在靠垫上踩了几脚,又跳下来,跑到落地窗前,用爪子扒拉窗帘。窗帘晃了一下,它吓了一跳,往后跳了半步,然后又凑过去闻。

    “它说它喜欢这里。”段思南说。

    “它说的是这窗帘质量不错,可以抓。”

    三三抓了两下窗帘,发现不好抓,转身跑了,跑到床边,纵身一跳,稳稳落在床中央,在白色的床单上踩出一串梅花印。它转了两圈,然后一屁股坐下来,歪着脑袋看着他们,尾巴一翘一翘的。

    “你喜欢吗?”段思南站在他身后问。

    “太安静了。”姜止说。

    姜止走进去,换了鞋,坐到沙发上,拿起茶几上摆着的水果盘里的一颗葡萄,放进嘴里。三三从床上跳下来,跑到他脚边,仰着头看他,嘴里喵呜喵呜地叫。

    “它也要吃。”段思南说。

    “猫不吃葡萄。”

    “它说它想试试看。”

    段思南蹲下来,从果盘里拿了一颗,剥了皮,撕下一小粒果肉,放在指尖。三三凑过来闻了闻,舔了一下,然后打了个喷嚏,甩了甩头,跑了。

    “它说不好吃。”段思南说。

    “它说的是太酸了。”

    姜止把葡萄核吐在纸巾里,放在茶几上。他看着落地窗外,太阳已经偏西了,海面上铺了一层金色的光,浪花在远处碎成白色的泡沫。

    “APP上线之后,我的梦想算是实现了一半。”姜止说。

    段思南转过头看他。

    “什么一半?”

    姜止看着窗外,没看他。

    “做一款自己想做的产品。现在已经上线了。”

    段思南等着他说另外一半。姜止没往下说,就那么看着窗外的海。三三从地上跳上沙发,在他旁边蜷成一团,把下巴搁在他腿上,眯起眼睛。

    “另外一半呢?”段思南问。

    “这次轮到你猜了,要是猜不中的话……”

    “猜不中会怎样?”段思南凑近了一点。

    “猜不中的话……”姜止顿了一下,“你自己想。”

    段思南一脸委屈巴巴的模样,眉毛往下撇,嘴角往下弯,整张脸皱起来。

    “哪有这样的。”他说,“猜不到也不准不让我进你的房间,而且我不要睡沙发,这边的沙发比较硬。”

    姜止盯着段思南看了一会儿,伸出手,捏了捏他的脸颊,往外扯了一下,又松开。段思南的脸上留下两个浅浅的白印子,很快又恢复了血色。

    “怎么,跟沈灼待久了,就觉得我也会那么做?”姜止说。

    “哎,你是怎么知道的?”段思南揉着被捏过的脸颊,“沈灼每次生气,都把方岚关在房间外。凶巴巴的,啧,很恐怖的!方岚说他有次在书房睡了一夜,第二天腰酸背痛,去公司开会被沈灼看见了,沈灼问他你怎么了,方岚说托你的福。沈灼愣了半天没反应过来。”

    姜止笑了。

    “我怎么不知道。这主意怎么说,也有我的一半功劳。”

    段思南瞪大眼睛。

    “你教的?”

    “不是我教的。是沈灼自己悟的。”姜止说,“我只是跟他提了一句,对待自己人不能那么温柔。该凶的时候要凶,该关的时候要关。”

    段思南更是委屈巴巴地看着姜止。

    “看来,你也想过让我睡书房。可是,我没犯错。”

    “是没有。”姜止说,“这叫以防万一。”

    三三从姜止腿上抬起头,看了看段思南,又看了看姜止,喵了一声,像是在说你们别吵了,我睡中间。它站起来,踩着沙发靠背走到两个人中间,一屁股坐下来,把尾巴搭在两个人的手上。

    段思南低头看着三三的尾巴。

    “它说它判我们各打五十大板。”

    “它没说。”

    “它用尾巴说的。你看,它在画圈,一人一半。”

    姜止低头看了一眼,三三的尾巴确实在画圈,一下一下的。

    “那就算吧。”姜止说。

    段思南笑了一声,把手伸过来,握住姜止的手。窗外的太阳又低了一点,海面上的金色变成了橙色,像化开的焦糖。三三的尾巴在两个人手上扫来扫去,毛茸茸的,有点痒。

    “段思南。”姜止叫他。

    “另外一半,你猜到了吗?”

    段思南想了想。“猜到了。”

    “是什么?”

    “和你有关。”段思南说,“和这个岛有关,和以后有关。”

    “具体呢?”姜止问。

    “具体不告诉你。说出来就不是惊喜了。”

    姜止伸手掐了一下他的腰。段思南“嘶”了一声,没躲,反而往他那边靠了靠。

    “你学坏了。”姜止说。

    “跟你学的。”段思南说。

    第84章

    第二天傍晚, 段思南在葡萄庄园准备了晚宴。

    管家本来想安排厨师和服务生,段思南说不用,只要他把桌子摆好, 把酒醒上,其余的什么都不用管。管家看了他一眼, 又看了姜止一眼,什么都没说,点了点头就走了。

    姜止到的时候, 天还没黑透。

    他沿着葡萄园中间的石板路走过来, 两边是齐腰高的葡萄藤, 藤上挂着一串串紫色的果实, 被夕阳染成了暗红色。他走到庄园前面的露台上,看了一眼桌子。

    白桌布, 两只酒杯, 一瓶醒好的红酒, 一盏煤油灯。桌子中间摆着一小束野花,白色的, 紫色的, 和房间床头柜上那束很像。

    “这么隆重?”姜止说。

    段思南拉开椅子。

    “坐。”他说。

    姜止坐下来, 段思南在他对面坐下。晚风从葡萄园那边吹过来, 带着泥土和果实的味道, 还有一点点煤油灯烧出来的烟。天边的云被烧成了橘红色,一层一层的, 像叠在一起的绸缎。远处的海面上没有船, 只有颜色一点一点变深, 从蓝色变成紫色,从紫色变成黑色。

    段思南给他倒了酒。

    姜止拿起杯子, 晃了晃,闻了一下,然后喝了一口。

    “不错。”他说。

    “庄园里种的赤霞珠。”段思南说,“去年酿的,橡木桶里放了八个月。”

    姜止又喝了一口,把杯子放下,看着远处的地平线。天和海已经分不清了,中间那条白线也没了,只剩下一整片浓稠的暗蓝色,像被打翻的墨水。

    “段思南,这岛到底有什么意思?”

    段思南愣了一下。他想了想,这个岛确实什么都没有,没有商场,没有电影院,没有外卖,没有地铁。连信号都时好时坏,发一条消息要转好几圈才能发出去。

    “你觉得呢?”段思南反问。

    “我喜欢这样的生活。”

    段思南等着他往下说。

    “没人找。”姜止说,“不用回消息,不用开会,不用想明天要干什么。醒了就起,困了就睡。饿了就吃,吃什么都行。”

    他顿了一下,用手指摩挲着酒杯的杯脚。

    “App已经上线了。”他说,“剩下的就是维护,迭代,优化。不用再赶什么了。”

    “还有。”段思南说。

    姜止抬起头。

    “什么?”

    段思南看着他,嘴唇动了动,笑了笑,摇着头:“没什么。”

    姜止盯着他看了一会儿,然后移开视线,拿起酒杯,又喝了一口。

    天色完全暗下来了。葡萄园里的路灯亮了,暖黄色的,沿着石板路一排一排地亮过去,像一串被串起来的星星。远处传来一两声鸟叫,然后就没有了。

    段思南站起来,走到露台的栏杆边上,靠着栏杆看远处的海。海面上什么都看不见,只有黑暗,和黑暗里偶尔闪一下的不知道什么东西的光。他听见姜止也站起来,走到他旁边,靠着他旁边的栏杆。

    两个人的肩膀没有挨在一起,中间隔着一小段距离。海风从正面吹过来,带着咸味和凉意,把姜止的头发吹乱了。

    “冷吗?”段思南问。

    “不冷。”

    段思南看了他一眼。姜止穿着短裤,小腿上全是鸡皮疙瘩。

    “你说制酒的葡萄是庄园里种的?”

    “嗯,赤霞珠。”段思南说,“葡萄园不大,年产量也就几千瓶。”

    “不卖?”

    “不卖。自己喝,送人。”

    姜止没说话。他看着远处的黑暗,过了一会,说:“那你大费周章,还建了个葡萄酒庄园,终于知道你的钱都用在哪里了,都浪费掉了。”

    “我可没有,我这是花在有用的地方,这庄园的酒,等着我们结婚的时候,每人一瓶。”

    “那你的钱呢,都花哪了,有没有浪费?”

    姜止答:“我可没浪费,养你费了很多钱,比三三的猫条贵的多。”

    三三仿佛听见有人在叫它的名字,从屋里蹿了出来。一团花色的影子,轻盈地跳上露台的栏杆,蹲在那里,尾巴垂下来,一甩一甩的。它歪着脑袋看了看段思南,又看了看姜止,喵了一声。

    “它问你们在聊什么。”段思南说。

    “哪有,明明三三说的是,你们有没有罐头,我今天才吃了一个,不开心。”

    三三从栏杆上跳下来,走到姜止脚边,用脑袋拱他的小腿,然后跳上桌子,在白色桌布上踩出几个梅花印。它闻了闻醒酒器,打了个喷嚏,甩了甩头,然后蹲在桌子中间,尾巴一翘一翘的。

    “三三还说,它也要喝酒。”

    “那不行,小猫咪不能喝酒,会出问题的。”

    “三三说,我翻译错了,应该是只想闻闻。”

    三三凑上去闻了闻,被酒气呛得眯了一下眼,然后跳下桌子,跑到葡萄藤下面,开始追一只不知道从哪冒出来的萤火虫。萤火虫飞得不高,三三跳起来扑,扑了个空,落地的时候歪了一下,差点撞上葡萄架。

    “三三刚才问的是另外二分之一是什么?”

    姜止转过头,看着他。

    姜止笑了,他没有说话,只是把目光移开,重新看向远处的海。嘴角还挂着那点笑意,没散。

    三三追萤火虫追累了,蹲在葡萄藤下面。

    “那就算吧。”姜止说。

    “所以是什么?”段思南追问。

    “等我想好了再告诉你。”

    三三把拖鞋放在他脚面上,然后用脑袋拱他的小腿,拱完又去拱姜止的小腿。

    三三舔了一下他的手指指尖,然后扭头就跑,跑到葡萄藤下面,又跑回来,嘴里叼着一根不知道从哪找来的枯树枝,放在姜止脚边,尾巴摇得更快了。

    段思南看着三三,又看着姜止。姜止蹲在地上,把枯树枝捡起来,往远处一扔。三三箭一样冲出去,在葡萄藤之间钻来钻去,追着那根树枝。

    三三叼着树枝跑回来了,又把树枝放在姜止脚边,喘着粗气。

    姜止又扔了一次。

    段思南靠在栏杆上,看着姜止和三三在葡萄园里玩。

    管家不知道什么时候出现在了露台的台阶下面,手里端着一个托盘,上面摆着甜品杯。

    “先生?”他看着段思南。

    段思南看了他一眼。

    “放着吧。”他说。

    管家把甜品杯放在桌上,又看了姜止和三三一眼,笑了笑,转身走了。

    段思南走过去,端起一杯甜品,走到姜止旁边。

    “吃吗?”他把甜品递过去。

    姜止接过来,另一只手还在扔树枝。三三叼着树枝跑回来的时候,看见段思南手里的甜品杯,立刻放弃树枝,凑到段思南脚边蹲下来,仰着脑袋看他,眼神虔诚得像在祈祷。

    “你不能吃。”段思南说。

    三三的尾巴摇得更快了。

    段思南看着它,沉默了两秒,蹲下去,用手指沾了一点奶油,递到三三嘴边。三三舔了一下,尾巴摇得欢快,然后又蹲回去,仰着脑袋继续看着他。

    “就一口。”段思南说。

    三三歪了歪脑袋。

    段思南站起来,把甜品杯还给姜止。

    “你给它吃了一口?”姜止接过杯子,低头看了一眼里面的奶油,少了一个小缺口。

    “嗯。”

    “小猫咪不能吃甜的。”

    “就一口。”

    姜止看了他一眼,没再说话。他用勺子挖了一口奶油,放进嘴里。味道很好,奶香很浓,甜度刚好。

    “好吃。”他说。

    段思南看着他吃。

    三三蹲在两个人中间,尾巴在地上扫来扫去,扫出一小片干净的石头地。远处的海面上,有星星从云层后面露出来了,

    姜止把最后一口甜品吃完,把空杯子放在栏杆上。三三立刻凑过去,把脑袋伸进杯子里,舔得干干净净。

    第85章

    大年三十当天, 岛上的阳光好得很。

    姜止站在落地窗前,海水拍打着海岸线,风从海面上推过来, 把棕榈树的叶子吹得哗啦啦响,三三在白沙滩上欢快的飞奔, 小爪子踩在细沙上,留下一连串儿小梅花印,来来回回的跑了好几趟, 嘴里叼着一根不知道从哪里捡来的枯树枝。

    段思南从背后走过来, 下巴搁在姜止的肩膀上, 说道:“管家问晚上吃什么。”

    “大年三十, 就该包饺子,要不我们包饺子吧!”

    “你会包?”

    “不会。”姜止说, “你会?”

    “也不会。”

    两个人对视了一眼, 段思南先笑了。

    “那就学。”他说。

    饺子皮是段思南废了大力气自己擀出来的, 面板上撒了薄薄一层干面粉,面团和馅料摆了一整桌, 馅料是厨房调的, 猪肉白菜, 闻起来很香。三三蹲在桌角, 歪着脑袋看那盆馅料, 鼻子一抽一抽的。

    姜止系上围裙,站在桌边, 拿起一张饺子皮, 放在掌心里。他看了一会儿, 不知道从哪下手。

    段思南站在他对面,也拿起一张皮子。他拿筷子的姿势倒是标准, 夹了一筷子馅料放在皮子中间,把皮子对折,用手指沿着边缘捏了几下,捏出一个形状,站不起来,软塌塌地趴在面板上。

    姜止看了一眼,说:“你包的那是什么?”

    段思南低头看了看自己的作品,说:“饺子。”

    “这不是馄饨吗?”

    “馄饨是方的。”

    两个人对着那坨东西看了一会儿,段思南把它翻了个面,试图让它站起来,但是无济于事,又软软的瘫倒了。姜止没忍住,直接笑出了声。

    “看着别人包饺子,也没这么难的啊,为什么到了咱们这里就这么难?”段思南看着手边的饺子,挠了挠头。

    “那某人还说过想成厨师,最基本的包饺子都这么困难。”

    段思南的脸一下子红了,叉着腰看着姜止,说道:“那就只是说说而已。”

    他拿起一张皮子,学着段思南的样子夹了馅,把边缘捏在一起。他捏得很认真,先用食指和拇指把中间捏紧,再从左往右一点一点地折。折到一半,馅从另一边挤出来了,黏了他一手。

    三三直接跳上餐桌,踩着面粉的爪印在桌布上铺开一串灰色的花。它先用鼻子嗅了嗅馅料盆,被葱花味呛得打了个喷嚏,然后伸出爪子去拨面板上那排还没成形的饺子。

    姜止伸手挡了一下:“别捣乱。”

    三三不听,爪子拨得更欢了,把一个站得最稳的饺子推下了桌沿。饺子掉在地上,馅朝下,散开了,白菜和猪肉摊在瓷砖上。

    段思南弯腰把地上的饺子捡起来,扔进垃圾桶。三三蹲在桌边,舔着沾了面粉的爪子,表情无辜得像什么都没发生过,反而还舔了舔,典型的罪魁祸首摸样。

    姜止看着三三,又看向段思南,说道:“这就是你养的调皮鬼。”

    “那不也是你养的,它就是没事干,使坏,而且人家说宠物会随着主人的脾气,所以……”

    “我才不是那样,这是冤枉。”

    三三丝毫不知道自己干了些什么,反而跳下桌子,跑到阳台上去了,尾巴竖得高高的,像是胜利者在巡视领地。

    段思南趁姜止不注意,用手指沾了一点面粉,飞快地抹在姜止的鼻尖上。姜止愣了一下,伸手摸了一下鼻子,指尖沾了白色。

    “你干嘛?”

    “你脸上有脏东西,我帮你擦。”

    “你这是抹。”

    “手滑。”段思南一脸无辜。

    姜止也沾了面粉,往段思南脸上抹。段思南没躲,任由他抹了个正着,白花花的一道从颧骨拉到下巴。段思南伸手摸了摸自己的脸,笑了。

    “你现在还手了,扯平。”

    姜止看着他那张花脸,没忍住笑了。段思南从口袋里掏出手机,对着自己拍了一张,又对着姜止拍了一张。

    “留个纪念。以后给三三看。”

    三三从阳台上跑回来,跳上桌子,爪子上沾的面粉在桌布上又添了几个印。它歪着脑袋看了看段思南的花脸,又看了看姜止,然后蹲下来舔爪子。

    姜止继续包饺子。他放慢了速度,试着控制馅料的量,少放一点,再少放一点。这次边缘总算没挤破,但包出来的形状还是歪的,左边肚子大,右边肚子小,像坐没坐相的人歪在椅子上。他把那个歪饺子立起来,和段思南那三个趴着的摆在一起,一排看过去,歪歪扭扭的,谁也比谁好不到哪去。

    姜止看了一眼。

    “这个还行。”

    三三又凑过来了。这次它学聪明了,不去动饺子,只是蹲在桌角,盯着面板上那排歪歪扭扭的作品看了很久,然后打了个哈欠,把脑袋埋进前爪里,不看了。

    段思南又包了几个。速度越来越快,形状也越来越规整,到后面几个已经能看出褶子的走向了。他把最后一个饺子放在面板最中间,拍了拍手上的面粉。

    “差不多了。”

    姜止数了数面板上的饺子,一共十五个,不多。大的小的,胖的瘦的,有的站着有的趴着,有的褶子朝左有的褶子朝右,排在一起。

    “够吃吗?”姜止问。

    段思南说:“不够还有别的。”

    厨房里,管家已经把锅烧上了,水在灶上咕嘟咕嘟地冒泡。姜止端着面板走过去,把饺子一个一个拨进锅里。

    三三跟进厨房,跳上料理台的角落,蹲在那儿看锅。锅里的热气往上冒,糊了它一脸,它眯着眼睛,纹丝不动。

    锅里的水沸了几滚,饺子开始浮上来,一个接一个地漂在水面上,肚皮朝上,像翻了肚的鱼。

    管家走过来,拿了漏勺,准备捞。段思南伸手拦了一下,说:“我们自己来。”

    管家点了点头,把漏勺递给他。

    段思南接过漏勺,瞄了瞄锅里,舀起一个饺子,看了看,又放了回去。

    姜止问:“你看什么?”

    段思南说:“看你那个小的在不在。”

    姜止也探过头去看。锅里的饺子挤在一起,分不清谁是谁。

    “管它在不在。”姜止说,“反正都是要吃到肚子里的。”

    段思南把漏勺伸到锅底,兜了一圈,把饺子全都捞了上来。刚出锅的饺子冒着白气,皮子被水烫得半透明,隐约能看见里面白菜猪肉的颜色。

    姜止伸手想拿一个尝尝,段思南拍了一下他的手背,说:“太烫了,对胃不好。”

    “烫的时候才好吃。”

    段思南看了他一眼,没再接话,端着盘子走出厨房。姜止跟在后面,三三从料理台上跳下来,跟在他们脚边,尾巴绕来绕去。

    他直接把饺子放在桌上,拽着姜止的手腕往外走。

    姜止被他拽了个趔趄,说:“干嘛?”

    “放烟花,等烟花结束,饺子也该差不多能吃了。”

    姜止被他拉到院子里的时候,只见着院子中间已经摆好了烟花。一整排的□□,大的小的都有,引线已经接好了,从烟花箱里牵出来,一直延伸到台阶下面。

    姜止看着那一排烟花,问:“你什么时候弄的?”

    段思南说:“你下午洗澡的时候。”

    段思南走到台阶下面,弯下腰,拿出打火机,点了一下。引线呲呲地烧起来,火花沿着线快速地往前爬,像一条发光的蛇。他退了几步,退回到姜止旁边,站定。

    等了大概四五秒,第一发冲上去了。

    那枚光弹拖着长长的尾焰,嗖,地一声,穿过棕榈树的叶子,在空中炸开。金红色的火星四散,噼里啪啦地响,光落下来的时候变成了银白色,一朵一朵的,像蒲公英的种子,飘在头顶上,半天不散。

    紧接着是第二发。蓝色的,比第一发更高,炸开的时候带着一声闷响,那朵蓝在空中停留了很久,有金的有紫的有绿的,有的大得铺了半边天,有的小得像星星,有的带着噼啪的尾响,有的无声无息地在高空绽开。

    三三被第一声炮响吓得窜上了台阶,蹲在姜止脚边,耳朵贴着头顶,两只眼睛瞪得溜圆。它盯着天上那些炸开的光,尾巴不停的摇晃。

    姜止低头看了三三一眼,说:“胆小鬼。”

    三三喵了一声,声带都在抖。

    段思南站在旁边,两只手插在裤兜里,仰着头看天上。

    又一发烟花冲了上去,声音特别大,震得地上的石子都在跳。这一发的颜色和之前都不一样,是那种很淡很淡的粉,粉里透着白,炸开的时候像有人把一朵牡丹揉碎了撒在天上。光落下来的时候,正好落在段思南脸上,把他的皮肤照出一种不真实的暖色。

    烟花放完了。最后一丝烟也被风吹散了。海面上黑漆漆的,什么都看不见。风从海上来,带着盐和凉意,穿过院子,把三三的毛吹得翻了个面。

    段思南还站在他旁边,肩膀挨着肩膀,没有走。

    姜止说:“回去吃饺子吧。”

    段思南说:“好。”

    两个人转过身,往屋里走。三三抢先一步窜上了台阶,蹲在门口,回头看着他们,尾巴在身后慢悠悠地甩。

    段思南走了两步,停了一下。

    “姜止。”他叫了一声。

    姜止也停下来,看着他。

    “春节快乐。”他说。

    “春节快乐。”姜止说。

    他转过身,推开门,走进去。屋里灯亮着,饺子热气腾腾的,三三已经跳上了餐桌旁边的椅子,舔着爪子,等着开饭。

    姜止坐下来,拿起筷子,夹了一个饺子。咬开一个口,热气冒出来,烫得他舌头一缩。他想说好烫,但没说出来。因为嘴里除了烫,还有一种别的味道。

    段思南在他对面坐下来,也夹了一个。

    三三跳到桌子上,伸着脖子往盘子那边探,被段思南用筷子挡了一下。

    “你不能吃。”段思南说,“太咸了。”

    三三不听,爪子扒着桌沿,试图从边缘绕过去,趁着他们不注意的时候,叼了一个跑掉了。

    段思南忽然开口:“其实,我本来想在海边办婚礼的。”

    姜止愣了一下,转过头看着他。

    “请柬都写好了。白色的信封,银色的字。你的名字写在前面,我的写在后面。”

    他从大衣口袋里掏出手机,翻了几页,递到姜止面前。屏幕上是一张请柬的设计图。白色的底,银色的字,海蓝色的边框。

    “后来林深的事……”段思南把手机收回去,“就一直搁着了。现在补上,不迟。”

    “你想在哪?”姜止问。

    “这里,岛上。”段思南说,“葡萄园里,或者海边,或者你有什么想去的地方,我们直接飞过去。”

    “其实,这里就挺不错的。”

    三三在他们脚边转了一圈,用尾巴扫了扫两个人的腿。段思南弯腰把它捞起来,抱在怀里。三三缩成一团,把下巴搁在他手臂上,眼睛在烟花后的黑暗里亮亮的。

    “它说它要当花童。”段思南说。

    “猫没有当花童的。”

    “它说它可以在前面走,叼着你的戒指。”

    “它叼得住吗?”

    “它叼过锅铲。应该可以。”

    第86章

    “哎, 不对,怎么我们开始讨论这个了,我还没答应你呢, 我也没说要跟你在一起过一辈子!”

    姜止靠在沙发上,手里拿着段思南刚塞过来的婚礼策划案, 厚厚一沓,他翻了前两页,又翻了最后两页, 然后合上, 放在茶几上。

    “你是不是不想给我名分?”段思南问。

    “那怎么可能呢?”姜止说, 随手捏了一把段思南的腰, 段思南身材好,手感更好, 姜止心满意足的收回手。

    拿起那沓策划案又翻了翻。“只是觉得有点匆忙, ”他说, “会很累吧?你辛苦了好久了,工作本来就是提前赶完的。”

    三三从沙发底下钻出来, 跳到两个人的中间, 一屁股坐了下来, 喵的一声,

    “你看, 三三都觉得我靠谱,让你赶紧答应呢!”

    “三三说, 它只是饿了, 你们吃饺子, 我吃空气,凭什么啊!猫生艰难。”

    他说这话的时候没看段思南, 盯着策划案上的时间表。第一页写着“婚礼流程预案”,下面密密麻麻列了一堆条目,从早到晚排得满满当当。他想,真要按这个来,一天下来腿能断。

    “其实一点儿也不累。”段思南说,“也不匆忙。”

    “你说了不算。”姜止把策划案翻到第三页,“你看看这上面写的,早上六点起床,七点化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