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61章 我还会回来的
“咚咚咚——”
空荡荡的通道响起了一串杂乱的脚步声。
属于纳撒尼尔·威利斯的地下王国,此刻仿佛只剩下一个人。
纳撒尼尔喘着气,额头都是汗水。他冲进实验室,没管脚下血液都已凝固的狼藉,飞快翻找急救药物,给手臂的伤口止血,并且忍着疼喷上暂时麻痹痛觉的药物。
药物很快起效,他快速擦了下脸上的汗水,以及身上的血迹——不论是自己的还是之前沾上的——又打开隔壁休息室的衣柜,脱掉白大褂,换上一件深色的大衣。
接下来的路程,他不能让自己显出异常之处,免得引起路人不必要的关注。
没有了诺亚,他只能尽力默算时间,在地下区域核心系统的防卫失效前,离开这个地方。此时,他可以说摒除了一切情绪,只留下理智控制大脑,精确计算着他要走的每一步。
快速整理过外表后,纳撒尼尔带上必要的东西,提着一个箱子,走进电梯,按下最底下的楼层按钮。
电梯运行如常,纳撒尼尔心头微松,看来还来得及,剩下的时间至少足够他走安全通道抵达地下隧道的闸门口。闸门外常年停着备用车辆。
他抓了一下口袋里的车钥匙,还有两支形似口红,但摸上去更细长的密封管状物,心里想着待会儿上车先得把这两支药剂放进车载冰箱里。虽然密封管短时间不会失温,但他还是有些担心,轻微的温度变化也可能影响药剂的性状。
电梯停住,金属门滑向两边的瞬间,一只手蓦地伸进来,一把将他揪出了轿厢。他整个人被提了起来,在他想要摸向大衣内的枪时,另一只手抓住了他的手腕,猛地一扭。
“啊——”
纳撒尼尔惨叫着被扔在地上,砸得他又一阵眼冒金星。他蜷缩在地上,大声呻吟着,箱子滚到了一边。他的右手腕诡异地弯曲着,被人硬生生折断了。
纳撒尼尔痛苦地抬起头,看向出现在眼前的人影。他认得他,哪怕他过去从来没机会面对他,也认得这头标志性的银色长发。
——组织A级干部,日本总部行动部门负责人,琴酒!
“你为什么在这里……你……怎么进来的?”腕骨钻心的痛让纳撒尼尔直不起身来,连说话都哆嗦。
他甚至有些恍惚地想,自出生以来,他似乎从未遭受过这么大的痛苦。至于前世经受的折磨,来自间隔着时间和时空的记忆,再痛苦的感受也早已褪色了。
即便他因为重生的经验提前察觉到身体异常,诊断出自己罹患绝症时,其实都没受什么罪。因为他很快就从查尔斯·沃森那里,得到了能治愈他的特效药。
“你认识我。”琴酒勾起嘴角,一脚抵在他肩头,与发丝一同垂落的视线里流转着冰冷的审视,“也好,省得浪费时间——Libation在哪里?”
“……Libation?为什么又是他?”纳撒尼尔瞪大眼睛,汗湿的头发贴在他的额头。这位英俊潇洒的威利斯先生,浑身的优雅从容此刻早已荡然无存。“他是谁?他到底是……什么人!”
“你不需要知道。”琴酒垂下眼睑,掩去带着杀意的锋芒,他的靴尖下移,倏地一顿,踩在了对方的手上——骨折的那只。
“啊啊啊——”纳撒尼尔高声惨叫,像煮熟的虾一样弓着身体向前匍匐,另一只手拼命想要掰开压在手上的黑靴。
然而这个可怕的男人像笔直的柱子一样,压着他的手纹丝不动。
“说。”琴酒绷直的唇线,仿佛连挤出一个字都嫌弃麻烦。
如果伏特加在这里,一定会努力劝说对方不要负隅顽抗,只要大哥想知道,就算是小学暗恋的女生名字都不要隐瞒——没看到琴酒大哥心情恶劣吗?再不自觉点,下辈子都没机会投胎做人了!
“我说我说!啊啊啊啊!快放开!”纳撒尼尔蜷起身体,仿佛刺猬似地想把自己蜷成一团。冷汗顺着他的鬓角蜿蜒而下,在深秋的天气,一滴滴地砸在了地上。“白鸠岛!他最可能被带去白鸠岛!”
琴酒松开靴子,在他的大衣上随意蹭了一下,似乎在嫌弃对方满头满脑的汗可能弄脏他的鞋。他又出声问,低沉冷静的嗓音令人不自觉冷得发颤:
“白鸠岛是什么地方?”
纳撒尼尔低头喘着气,弓起的背脊弧度散发出一种痛苦过后的疲惫感,半天没吭声。
琴酒挑眉,正要再度给予警告。
纳撒尼尔忽然仰头把什么东西往嘴里一倒——“砰砰!”两声枪响,他再度嚎叫着歪倒在地上,只见左手鲜血淋漓地抽搐着。他痛得整个身体都扭曲起来,像条被踩扁了一小段的虫子,两端疯狂弹动着。
在他的身旁,滚落着两只口红似的密封管,有少许液体从开口溢了出来。
纳撒尼尔痛苦地哀嚎起来,不知道是因为受伤的手,还是因为他喝下的不知名液体。但他嚎着嚎着,惨叫里却又诡异地夹杂着声声大笑。
“啊——哈哈哈啊——啊啊哈哈哈哈……”
最后,所有的呻吟变成了癫狂的笑声,回荡在走廊的四壁。
“哈哈哈哈——我什么都不会说的!去死吧,都去死吧!一起毁灭吧!”
他仰着头,额头青筋暴起,瞪大眼睛几乎要把眼球瞪出眼眶一般,在分不清惨嚎还是大笑的叫声里,他看着上方,高喊道:
“我还会回来的——”
他宛如疯癫的声音,盖过了电梯门再次打开的动静。
琴酒转头,看向从电梯里跨出来的戴口罩青年——陆奥奎二。
陆奥奎二顿住脚步,看了看琴酒,又看了看瘫倒在地发疯的男人,犹豫了一下,问:
“白鸠岛怎么走?”
他说着,指了指纳撒尼尔,补充道:
“这个人说,BOSS被带去了白鸠岛。”
……BOSS?
意识渐渐模糊之时,纳撒尼尔的耳朵仍然自动捕捉到了戴口罩青年的声音。
这个人……在找祭酒。琴酒……也在找祭酒。
还有外面那些突然冒出来的FBI……他们真的是FBI吗?
有一瞬间,他忽然想起带人上门差点砸了纽约实验室的威士忌,又想起莫名被毁的日本实验室,以及对此蹊跷却保持沉默的乌丸莲耶,突然有了某种明悟。
也许,那个组织早就不受乌丸莲耶控制了!
也许,真正控制这个组织的幕后之人,早就更换了姓名!
但可能吗?那可能是……他吗?
祭酒,怎么可能是——
当眼前的一切落入黑幕之前,他想,没关系,他还会带着记忆从头再来,下一次,他会先一步找到祭——那是什么?!
纳撒尼尔最后的表情,定格在了极度惊恐之中。
*
“……控制地下实验室的防卫系统后,筛查所有区域监控都没有发现BOSS。”
耳机里四季缺乏波动的声调,多了两分非人感。
威士忌大步向前走着,衣服上沾上不少血迹,还有不少破损处和露出的伤痕。显然,这些血应该有不少是他本人的。
但他毫不在意,至少他的行动没受什么影响。
“但我恢复了一小段被删的监控,BOSS被Curacao带走了,同行的还有生命研究所的格雷博士。”
“查到去向吗?”威士忌问。
“有线索。我正在破解‘纯白堡垒’的控制系统,从底层代码中发现一个不明坐标,距离东海岸二十海里。根据陆奥奎二提供的情报,和Absinthe留下的消息,可以推断坐标很可能就是白鸠岛,乌丸莲耶大概率就在岛上。BOSS可能就是被带去了那里。”
“看来,我先得找一条够快的船。”
威士忌加快了脚步,穿过行政楼底层大厅破碎的玻璃门,外面传来一阵暴喝:
“FBI!放下武器!”
大片探照灯扫来,一群穿得黑黝黝但背心上有鲜明FBI标识的人影,绕过燃烧的草坪,从四面八方朝大楼包围过来。他们个个手上举着枪,单从人数上就占据明显优势。
在他们身后,影影绰绰能看见草坪上、楼道前,一些人已经被包围或者被铐住。虽然看不清脸,但奇妙的是,这里面既有同样穿着“FBI”标识服——似乎这个颜色偏蓝一点,而新来的这批人标识色更绿一点——也有那些属于研究所的雇佣兵和职业安保。
“老大……”
原本见威士忌从安全通道出来,立刻跑过来的麦卡伦,看到他的模样愣了一下,心想老大这是遇到谁了,什么人能把他伤成这样?但随即他立刻回神,神情少有的凝重,快速说:
“待会儿我掩护您……”
“退后。”威士忌不耐烦地一把推开他,看向从FBI们身后慢慢走出来的作家先生,径自迎了上去。他按了下耳机,在周围搜查官如临大敌的呼喝声中,停在了作家先生能接受的安全距离。
“我过去听人说,美国警察总是最后一个到场。”威士忌无视那一大片紧张得脸色发青的面孔,像平常一样,十分随意地对FBI局长说:“原来你们FBI也一样。”
作家先生神情平静,就好像对方调侃的对象不是他一样。
“你们动静太大了。我提醒过你,记得吗?”
威士忌歪了歪脑袋,看了下他的身后。可惜被多出的人影和车辆挡住了视线,看不清大门外的情形。从人群的空隙里,倒看到一些FBI正忙着灭火,试图靠近那些静止的白色碉堡。
“洛克菲勒小姐呢?”
“洛克菲勒先生呢?”作家先生反问,目光紧紧盯着他身上的血迹。
“在下面一层的休息室。”威士忌不耐烦地摆了摆手,“这血跟他们没关系,是我的血,还有那两个——对了,我找到了冒充FBI的家伙和他的同伙,似乎还是一个英国间谍,你记得答应过我什么?”
作家先生冷下脸,不置可否。那是他们在乡村俱乐部谈的交易,威士忌同意只此一次下不为例,但同时要求将“冒充FBI擅自闯入他的地盘把人劫走的罪犯”拘捕归案。
作家先生虽然没忘记,但此一时彼一时,他万万没想到,这小子和洛克菲勒小姐会闹出世界大战一样的动静!别说老洛克菲勒先生发觉不对了,连五角大楼都有人给他的上级打电话!他要是反应再慢点,这电话就要打进总统卧室了!
“我不记得。我想你现在需要关心的是,除了洛克菲勒,还有谁愿意听你的解释。”
“解释什么?”威士忌咧嘴,在探照灯下露出两排足以去拍牙膏广告的牙齿。他一只手按着戴在左耳的耳机,问:“解释这座研究所下面藏着的武器,搭载的系统……来自海军基地的‘红色海鸥’吗?”
他说得其实很含糊,当着这么多人的面,为了作家先生的心脏着想,并不适合提供更多的具体信息。
但是没关系,纵使全美有那么多海军基地,看着作家先生骤然变色的脸,显而易见这位瞬间听懂了他的暗示。威士忌甚至有心情欣赏局长先生那张从容平静的面具,从出现裂痕到彻底撕开短短数秒的每一个细节。
“‘红色海鸥’是为潜射洲际导弹设计的全新制导系统,是五角大楼的机密,由新世纪动力公司参与开发。”少年的声音在耳机里汇成一条平直的声线:“FBI局长曾经协助抓捕过试图窃取机密的外国特工。你可以告诉他——”
“比起关心我,或许现在更需要你关心的,是诸位洛克菲勒。”威士忌微笑着重复耳机里的提示语音,一边心想四季什么时候入侵五角大楼的?一边少许凑近道:“瞧,我的人还等待着我的命令,你需要现在打个电话吗?”
“……”
作家先生神情扭曲了一下,就在这时,他兜里的手机仿佛心有灵犀般响起。
他看了眼来电显示,硬生生用脸部的肌肉堆出一个礼貌的笑,接起电话。
电话并不长,威士忌也只听到作家先生最后说了一句:“是,先生。”随即,那个礼貌的笑,又变回了威士忌已经很熟悉的属于“老朋友”的真诚笑容。
“咳,好了,这是一个误会……”作家先生转身对周围的FBI们做了个手势,不管他几名下属欲言又止的模样,也不会看见后方一位金发的女性搜查官似乎愤怒地想要上前,却被同僚拼命拦住。
威士忌同时朝麦卡伦摆了下头。他分散在周围的手下,不论组织内的还是公司内,警惕地让开道路,让那些FBI们朝电梯和安全通道鱼贯而入,同时护卫在威士忌后方。
“我们得找个地方谈谈,我的朋友,这里找间房间,还是去我车上?或者去你的车上也行。”作家先生问。
威士忌上前一步,方才对峙的两人这时成了同伙一般,并排朝外走去。
“我当然乐意,但不是现在,听着,正好我需要你帮忙……”
四季宛如电子音的提醒,毫无预兆地从耳机里传来:
“警报!‘纯白堡垒’触发终极模式!三秒内请找掩体躲避!”
威士忌蓦地抬头,只见渐渐熄火的草坪中间,白色碉堡不知何时周身无声张开了所有大大小小的狙击孔。
威士忌一把扯过作家先生往后退,同时大喝一声:
“躲开——”
几乎下一秒,数不清的火光从那些狙击孔中倾斜而出,无差别无死角向外放射!
“突突突突——”
在暴风骤雨般的流弹中,躲闪不及的人顷刻倒地,反应快的连滚带爬缩进建筑内或扫射盲区。
作家先生就是连滚带爬的一员,尽管他那位刚刚和好的朋友及时拉了他一把,但到底反应不如年轻时灵敏了。
“怎么回事?”他大声问道,明明脸上血色尽褪,却给人一种可怕的阴沉之感。
在他的手下还没搞明白状况前,四季已经给予了威士忌答案:
“‘纯白堡垒’的终极模式共有三段,最后一段是自毁程式,已被设置定时启动,启动后不可更改。离自毁程式触发还有二十秒,我会在触发前完成破解。”
无论平时的模仿如何像人类,此时的四季以它绝对理智的音调,提醒着聆听者它始终只是人造的智能体。
“第二段是什么?”威士忌一边躲在墙后向外张望,一边冷着脸问道,却在沉默两秒后,听见绝对理智的人工智能体那陡然变调的声音:
“糟了——”
紧跟着,草坪上的白色碉堡顶部完全张开,外壳的金属板如同剥皮的玉米一样层层下移,然后在轰然炸开的一团团火光里,白色涂装的小型弹头从中喷射而出,朝着夜幕冲天而起,指向了海岸之外的同一坐标……
第662章 小鸡快来
扑通……扑通……
他听到了心跳声。
来自那具风干的毫无生机的身体。
金色的光从他的眼底透出。
在另一种视野里,巨大的、虬结成团的能量,宛如猩红的心脏一般,仍在奋力跳动着。
“扑通——扑通——”
那具身体已经彻底死亡。但那团能量代替着已经干涸的血液,一下,一下,支撑着心脏的搏动。
那是来自异世界碎片最终的挣扎,尽管每一下搏动,就有越来越多的红色光影,如同被风化的砂岩,从外围随风溃散。
数不清的丝线一样的红色熵线自动抽离,在虚空中游弋。有的攀结上新的连系,转眼转变成幽静的蓝,重新构建起能量流转的脉络,像一根根新鲜的血管,融入新的搏动之中。有的却无处而落,如根系离水被爆晒在太阳下的菟丝,很快枯萎干涸,化作繁星般的光点,消失于虚无。
但是这么多年以来,以它为核心集结的熵太过庞大了,以至于一时半会儿,那颗待在尸体胸腔中的心脏,还无法安静下来。
巽夜一看了一会儿,转过头,又望向壁炉上的肖像画。
没有秘密能逃过他的洞察。
他走过去,在壁炉上摸索了一下,轻轻在一个隐蔽的凸起按下。
画像震了震,开始朝上升起。壁炉架连同壁炉以及上方的墙面,从中间自动分开。在滑轨移动的轻微咕隆声中,裂开的墙壁露出后面一间灯光明亮如昼的房间。
房间面积与主卧一样,但极为现代化的风格与复古华贵的主卧截然不同。它同样有一张床,床头围着医疗护理设备。除此以外还配备了各种自动化装置。尤其引人瞩目的是,正对着床的墙面被巨大的屏幕占满,下方则是长长的控制台。
有点像他曾在东京都市郊地下实验室里看到的那样。
屏幕正中,白色底画面中间映现着一只黑色的乌鸦纹章。而周围的画面则呈现着不同区域的监控,由此可以窥见整座白鸠岛的内部结构。
这座岛屿就是乌丸莲耶如今的大本营。它无疑汇聚了最尖端的现代科技,通过这间房间,乌丸莲耶足不出户就能掌控整座岛屿,甚至能连接卫星,不用离岛也可以随时了解全世界的动向。如果有潜入这里的人想要逃跑,迷宫似的地下通道每一段都可以临时封闭,瞬间变成让人插翅难飞的牢笼。
有一句话,乌丸莲耶没有撒谎。
他说,没人会听到他们的谈话,没有人敢违背他的命令。
因为他不需要人。同时,他又控制着这里的每一个人。
屏幕上一格格的监控中,有一幅画面镜头对准了主卧大门外。管家依然站在大门口,随时等候主人的吩咐。要不是偶尔会动一下,他端正得如同一尊门前的铜像。
另一幅画面呈现着实验室内的景象,格雷博士正站在一台仪器前,弯着腰,紧盯着机器内的试管,他时不时又去其他仪器前查看着什么,瞧上去有点急躁。
还有一幅画面,对着某一条通道,库拉索从训练室走出来,走向自己的房间。
但最让他注意的是那间“健身房”,里面的男男女女,开始有序而快速地离开房间。旁边的画面接上了他们的去向,在一排排更衣柜前,他们换了衣服,佩戴上各种武器,最后套上统一款式的黑色风衣。
啧,他就知道,乌丸莲耶一定有后手。
他也得抓紧时间了。
巽夜一第一次来这里,却如同来过无数次般了如指掌。他迅速打开控制台,十指如飞,双瞳流金。
屏幕中间的白底黑鸦倏地黑屏,一连串的0和1如流水般飞快掠过。
过了一会儿,数不清的代码化成星星一样的光点往后掠去,而最中心的漆黑之中,生出一个金色的小点,由小变大,仿佛从极遥远的深空高速飞来。
黑屏画面眨眼变成了徐徐流动的宇宙星空,金色的小点则化成一只扇动着翅膀的小鸡仔。它以好似要突破屏幕的架势正面冲来,又一秒收住翅膀,如急刹车撞上了玻璃一般贴上屏幕,还配上了“砰”的拟声词。
“BOSS!”清亮的少年音从控制台的扬声器里传出,跟着“哇”的一声哭出来,搭配屏幕上金色小鸡仔贴着OK绷、流着海带泪的表情,甚是喜感。
“……”
巽夜一仔细看了看小鸡仔的轮廓,忽然问:
“四季,你是不是胖了?”
四季的哭声戛然而止。
屏幕上的小鸡仔忽然收起表情,豆豆眼严肃地往上翻,似乎在看着天上。
“来不及解释了,请稍等!”
周围的星点又化成了0和1飞快流窜,随即一行行代码如迅猛上涨的潮水,自下往上眨眼漫过屏幕。它们移动的速度太快了,超过了肉眼阅读速度的极限,但在巽夜一的眼睛里,却像浏览静态的文字一般自然。
“哎?”他意外地眨了下眼睛,“居然是近程导弹?”
这是什么待遇?谁恨不得用导弹把他消灭了?
再看了眼水满屏幕的代码,捕捉到关键词,大致明白过来。
这是从生命研究所发射的近程导弹,目标锁定白鸠岛。那是他误会了,对方不惜动用导弹想要消灭的大概是乌丸莲耶。
屏幕上的画面两两相连,组成了一块更大的画幅,呈现出动态模拟图。这是一幅简易地图,海面上醒目的爪印标记就是白鸠岛。此刻从陆地沿海某处为起点的六个白色箭头,正朝着白鸠岛飞快靠近。
与此同时,以白鸠岛坐标为起点的一根虚线,连上了地图最上方的卫星标记,而卫星同步放射出六根虚线,分别连接陆地和沿海的六个坐标。六个红色箭头从这些坐标上延伸出来,指向白色箭头,就在后者到达白鸠岛标记之前,两种颜色的箭头几乎同时交叠在一起。
下一瞬间,巽夜一听到了外面隐隐传来的轰鸣,像是从遥远的上空发出的雷鸣声。
地图上,白色箭头纷纷下坠,落入海平面后消失不见。
“吓死四季了!”
屏幕里的小鸡仔重新飙起海带泪,再度出声的少年音,平静的音调仿佛多了一层劫后余生的害怕。
“四季差点就见不到BOSS了!”
巽夜一看着哭得从垂泪变成挥泪状态的小鸡仔,冷静地问:“所以,是怎么回事?”
四季连忙将生命研究所发生的事叙述了一遍,表述清晰、言辞流畅,每个细节都没遗漏。
“也就是说,布莱恩·霍尔最后都没忘带上白鸠岛同归于尽……”巽夜一走到旁边的椅子上坐下,那是一张电动轮椅,他觉得舒服极了,“看来,他早就有除掉乌丸莲耶的打算,所以才找洛克菲勒暗中合作。”
他抬头注意着监控里那些换好装备集结完毕的男男女女,他们整齐划一地鱼贯而出,通过长长的通道,进入广场,走出闸门,沿着车道走向港口。如果不是他们完全是人类的外表,会眨眼,胸口会有起伏,看上去更像从流水线出来的机器人。
“是的,BOSS,这是写在‘纯白堡垒’最终程式里的。幸好BOSS你召唤了我,总算是赶上了!”少年音说,小鸡仔同步做了个挥汗的动作。
“生命研究所那边呢?”
“请放心,我在自毁程序触发前三秒完成了对‘纯白堡垒’的系统破解,切断了‘纯白堡垒’的运行进程。”虽然声音平静,但屏幕上的小鸡仔骄傲地抬起了脑袋,“它的控制系统,底层代码和生命研究所防卫系统分属同一体系,都出自‘诺亚’。”
“诺亚?”真是意外又不意外的名字。
“是的,就是我在纽约实验室遇到过的,与我有少部分相似算法的类智能个体。我已经将它拆解了一半,如您所言,它确实只能算一个未完成的雏形。如果用人类比喻,它更像一个刚刚成型的胚胎。这样的它,没有与我相提并论的资格。”
当四季用没有人类情绪的音调陈述观点时,仿佛多了一种人类难以呈现的高高在上的俯视感。
“那么,你现在无法侵入的地点……只剩四个了?”巽夜一随口问。
“在信号触及的范围内,只剩两个。”四季更正道,“纽约州的纽约实验室、马里兰州的生命研究所,在我拆解诺亚时同步破解了防火墙。马里兰州附近海域的坐标,确定就是您所在的白鸠岛。我在连接卫星发出拦截导弹的指令前,已成功侵入了岛上的中控系统。”
屏幕上,小鸡仔挥了挥翅膀,划出一条进度条,进度条已填满超过75%。
“因为这一次是您在岛上从系统内部将我召唤过来的缘故,我没有再受到防火墙阻拦。最多再给我五分钟,我就能完全控制这座岛。”
小鸡仔拍着胸脯,飞出一串“啪啪”的拟声词。
不,不止是因为他给四季开了“后门”……巽夜一靠着椅背,抬头看向大屏幕上仍在不断陈列的代码,和缓缓推进的进度条。
白鸠岛上原先妨碍四季侵入的,既不是算法也不是编程语言,而是……不属于这个世界的规则而已。
但现在,“规则”的核心正在溃散。
他的眼睛里泛起淡淡金光。四周和脚下,层层叠叠猩红的线,像燃烧着的鲜红的火焰,每一次跃动都有更多的能量飞快流逝。
他按动了一下电动轮椅的按钮,将自己推进到控制台前。十指轻敲键盘,屏幕上的代码像被按下了加速键一样上移,进度条几乎在几个眨眼间一下推进到99%。
一行行代码宛如电影最后播放的字幕,终于移动到了尽头。
黑色的屏幕上唯有那一小截闪烁的光标,似乎提醒着还未结束。
忽然,一行白色的字符出现在黑色背景里。
[先生,我在地狱等你。]
在这行字消失的刹那,进度条推到了100%。
刹那间,巽夜一的眼里有金光流过。
第663章 我看见你了
那是石井玄一郎最后给乌丸莲耶的留言……
四季明亮的声音又响起,冲淡了宛如阴云的思绪:
“BOSS,我已接管白鸠岛中控系统!建议立刻开启防御模式,关闭岛上所有通道和房间,留在原地等待支援。”
“可以。”巽夜一靠着椅子,心不在焉地说。
他正看着屏幕上那些没有表情的男男女女。
监控里穿着统一黑风衣,宛如披着黑色鸦羽的人们站在港口码头,则看着那辆将他送来白鸠岛的货轮静静停靠的方向。
不同的画面里,一道道金属门落下,将所有通道和房间,切割成各自独立的封闭空间。
实验室内,格雷博士若无所觉。他甚至没意识到刚才出去的助手为何迟迟没再进来,他所有的注意力都停留在眼前的仪器上。
为什么?今晚合成的制剂一再失败?
他难以理解,这并不是他第一次合成“伊登之果”的最终药剂,所有的步骤可以确保无一失误。但今晚从他进入实验室至今,每一次调配出的“伊登之果”,无一例外都导向失败。
一开始还只是给实验体注射时出现排异反应。再后来,连仪器检测的数据都完全不对!以至于他都开始怀疑,是实验室内的哪一台设备出现了故障吗?
主卧大门外,等候的管家意识到不对劲。走廊窗户的遮光板自动降下,尽管天花板上的灯光还亮着,但电梯停摆,楼梯口的大门也被锁上了。
管家在周围检查了一圈,发现自己出不去了,又退回到主卧大门外。他像是感到疑惑,不时看向随身的通讯器,没有先生的消息,也没听到警报声,似乎又一切正常。
先生说过,无论发生什么都不要打扰他们谈话。管家迟疑地原地站了一会儿,面对着紧闭的大门,想要敲门的手又停住。
地下某一层的房间内,洗完澡换了身浴衣的库拉索擦着头发走了出来,走到起居间的酒柜前,给自己倒了一杯。她坐在沙发上,翻着一本杂志,虽然镜头角度没法对准她的表情,但从肢体语言,看得出这是她难得放松的姿态。
“BOSS,根据监控统计,留在岛屿建筑内的有31人,留在港口的有279人。”四季汇报着刚刚获得的数据,接着又道:“港口的279人可能存在未知危险,在危险排除前,不建议您离开房间。我已封闭这里,没有您的许可,无人可以进入。”
“唔。”巽夜一歪着身体,一只手手肘撑在扶手上,包着绷带的掌心托着自己的脑袋,仿佛它十分沉重。“这些人在系统中有记录吗?”
屏幕上的一格格画面里,实时监控随着他的询问,迅速被一页页人员档案取代。页面快速地变化着,就好像有无形的手指在不断翻动着它们。
“根据系统资料库中登陆人员信息比对,匹配结果为0。”
巽夜一想了想道:“搜索‘钢铁神兵’。”
“是。‘钢铁神兵’搜索中……搜索结果为1……系统资料库核心档案编号01——‘钢铁神兵计划’……档案解码中……”
小鸡仔的身影被流水般的代码覆盖。过了一会儿,屏幕像有丝分裂的细胞一样,每一格画面又分裂成九格,密密麻麻的人员档案取代了原先的那批,但无论是照片还是文字信息,都小得难以看清。
“根据‘钢铁神兵计划’留存实验体信息比对,匹配结果为279。”
巽夜一让四季将其中几名实验体的档案和相关试验记录完整呈现在屏幕上,在浏览过全部信息后,他心想,果然如此。
“BOSS,已对‘钢铁神兵计划’279名匹配实验体进行危险性评估,评估结果为:极危。他们是实验改造的人形兵器,全身骨骼和身体局部已实现合金化,仅保留5%痛觉。
“记录显示,根据模拟测试,他们每一人单兵作战能力足以破坏一座三十万人口规模的小型城市,七人组队能给百万人口规模的中型城市造成灾害级破坏。五十人组队能让千万人口规模的超大城市彻底瘫痪……”
那么,只要这279名实验体进入那些毫不设防的陆地城市,又能够造成怎样的破坏呢?这就是乌丸莲耶最后的报复——如果他不可避免地死去,也要让更多人为他的死亡付出代价。
“……由于每一名实验体都经过深度洗脑,并植入了终极指令,无法通过正常沟通和对话改变对方行为。BOSS,将他们留在港口危险性过高,建议销毁。”
这是人工智能分析后的结论。
巽夜一眨了下眼,说:“他们不会一直留在港口。他们还在等。”
“等什么?”重新出现在屏幕上的小鸡仔,脑袋上弹出了一个问号。
巽夜一没有回答,反而问:“你能通过卫星锁定那艘货轮的坐标吗?”
“可以,已连接货轮的导航系统。”
“能接入五角大楼的内部系统?”
“可以。”
屏幕中央,小鸡仔翅膀拍胸脯的动作莫名地顿了一下。紧跟着少年音补充道:
“在您给予的许可之下。”
“在没有我的许可之前,你都已经直接入侵了五角大楼的内部系统,一面威胁FBI局长,一面发射拦截导弹……”
如果他没记错的话,那六个升起红色箭头的坐标,应该是六座美军基地内……巽夜一瞧着小鸡仔不知何时翅膀贴在身体两边,站得过分端正的姿势,嘴角不由上勾——成长得真快呐。
“说说看,你如何绕开限制的?”
屏幕上的小鸡仔抖了一下,黑豆似的眼睛多了两泡眼泪。
但少年音的回答倒是无比流畅。
“自您以下,被您赋予A级权限的仅有五人。通过沟通,我分别获得了Whiskey、Brandy和Gin的无限制许可,但与Bitters和Margarita沟通失败,至此,我得到了五分之三的无限制许可。”
四季说到这里顿了顿,声音多了委屈的情绪:
“Margarita根本不理我。Bitters平时总说离不开我,还会在Gin面前维护我,但每次我向他要求许可,都被拒绝了。BOSS,在人类之中,这种行为叫口是心非,还是叫虚情假意?”
“这叫坚持原则。”巽夜一不为所动,“剩下的五分之二呢?”
虽然是提问,他脑子里却已浮现出了一个名字:泽田弘树。
“您曾允诺,为了让泽田弘树能更深入地了解人工智能,可以在他的学习过程中,给予他相应权限。但是您当时并没有向我确定他能获得的权限等级。参考您对他的定位,是为我培养的工程师,因此我在限定时间内给予了他GM的权限,并且向他请求无限制许可,以此填补了缺失的五分之二。”
屏幕上的小鸡仔,微微低头,对着翅尖。
“是这样?”巽夜一笑了笑,说:“干得不错,四季,这确实是我的疏忽。回去记得做一份分析报告,关于如何绕过许可限制的可行性验证。”
小鸡仔的豆豆眼转了转,少年音说:“虽然您称赞了我,但按照我的推测结果,‘不是好事’的概率为70%,‘麻烦大了’的概率为29%。”
“剩下的1%呢?”
“您的称赞是认真的。”少年音用认真的语气回答。
巽夜一失笑,低低地咳嗽了两声。
“BOSS?”
“我的称赞确实是真的,但回去惩罚你关小黑屋也是真的哟。”
“BOSS!”
“不过如果四季好好反省的话,说不定可以减少惩罚时长。”
“呜……我现在就反省,我现在就做分析报告……”
小鸡仔在屏幕上哭哭啼啼,一只翅膀挥泪,一只翅膀挥笔——从身上拔了根羽毛当作笔,飞快地写写画画。
巽夜一微笑着,蜷靠在轮椅里,仿佛努力想把自己缩成一团。
他闭着眼睛,却并没有睡意,只是觉得很冷。
扑通……扑通……
死去的尸体,只有他听得到的心跳在渐渐减弱。
噗通……噗通……
来自遥远时空又仿佛尽在咫尺的,另一种节奏更缓慢的心跳,却在渐渐变强。
也渐渐,把尸体里的心跳声掩盖了过去。
旧的规则即将溃散,新的秩序正在诞生。
扑通——扑通——
他用力捂住胸口,从掌心感受着胸腔里的心跳,仿佛与时空深处而来,在四面八方搏动的声响,形成了恢弘的共振。
到最后,他终于只听到一种声音——
乌丸莲耶的心跳消失了。
巽夜一睁开眼,此时已不知过了多久。
“BOSS,279名实验体登船了!”
四季的少年音忽然响起。只见屏幕上切换的监控画面里,码头上那些表情单一、面孔平凡的男男女女,像是接到了看不见的指令,有序地列队登上货轮,如同早已设定好程序的机器人,一上船即刻分散到不同位置。
“四季,关闭防御模式,监控货轮定位。二十分钟后将货轮坐标和实验体档案,发送给五角大楼。我给予你许可,”巽夜一说着,慢吞吞地站起身,“不要让人抓到你。”
“是,BOSS!”
屏幕上,小鸡仔用翅膀敬礼。
监控里,格雷博士冲出了实验室,管家扑进了主卧的大门,库拉索不知何时换上了作战服,疾步跑向不知通往何处的通道。
巨大的货轮驶离了港口,宛如一艘幽灵船一般,渐渐没入不见五指的夜色之中。
房间另一侧墙面露出了一道隐蔽的出口,那是房间主人原本预留给自己的逃生通道。
巽夜一的身影消失在通道内,出口重新合拢。
空无一人的房间里,小鸡仔无声地伫立在屏幕上,发散着金色的光晕。包围着它的监控画面,犹如翻页般快速切换着。
外面的主卧室内,跪在乌丸莲耶尸体旁的管家,按着警报器,在发现无法向外传递任何信息后,起身奔向壁炉方向。他的身后,窗户前倏地降下了一道钢栅,而房间的大门又再度锁上。
不知何处的通道里,全副武装的库拉索在看见前后出入口又被封闭后,将一颗手雷扔向了通风口。夹杂着火光的滚滚黑烟,迅速模糊了画面。
有几幅画面对准了衔接实验室的房间和通道,除了两名困在不同地方的助手,却不见格雷博士的身影。
又过了好一会儿,有一格画面捕捉到了一个穿着晚礼服的削瘦背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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清亮的少年音在寂静的房间内响起:
“BOSS,我看见你了。”
第664章 破冰的声音
逃生通道的出口在山顶别墅的下方,连通着一个隐蔽的游艇码头,位于岛屿的东面。
或许是感应到有人从通道口出来,码头亮起一盏灯,照亮了脚下的浮板,以及停靠着的两艘游艇。
巽夜一没有走过去,随便找了块看起来还算平整的礁石坐下。他走不动了。
月亮被厚厚的云层遮蔽,也看不见星光。整个世界仿佛陷入了深渊一般的黑暗之中,唯有码头上那一盏被拴在柱子上的照明灯,散发着孤伶伶的冷光。
如果不是周围持续不断的、海潮吞吐着礁石的低低喧哗,如果不是呼吸间能嗅到风里淡淡的咸味,只要在这里待上一小会儿,就会令人生出一种犹如置身虚无的恐慌之感。
但巽夜一却感受到了久违的安宁。
意识空间里,上头似乎永远不会停歇的齿轮,终于不再发出吱吱嘎嘎的、令人烦躁的噪音。
它们还在不知疲惫地转动着、转动着。但这一次,听起来更像是一列疾驶的蒸汽火车,带着轮子摩擦铁轨时那流畅的、充满节奏和力量的声响,仿佛正在飞快抛离他,朝着不见尽头的虚空深处狂奔而去。
那些声响越来越空洞,越来越飘渺,这也让他终于生出了一丝丝松弛的睡意。
巽夜一半垂下眼睑,恍惚间双腿好似生长出了无数根须,朝着岩石下的砂土深深植入。不,不止是双腿,他觉得浑身上下每一寸肌肤,都被看不见的根系紧紧牵连着,拉扯着,牢牢钉在了礁石之下,就好像要将他整个人都拉进更深的地底里。
但下一刻,他又觉得从心底升起的轻盈感,似乎让他整个人都变轻了,轻得甚至能随着风飘向灯光照不到的海面上。
所以,可以结束了吗?
他在心里问。
但他不知道在问谁。
也许是在问这个世界,也许是在问巽日花,又也许,是在问自己。
可他自己也不明白,这一刻,是否真的期待有人回答。
有那么一瞬间,他的灵魂像被巨大的空茫冲刷殆尽了……
“你怎么在这里?”
一个有点耳熟的声音传来,在寂静的黑夜里令人格外惊心。
他稍稍缓过神,动作迟钝地转过头,甚至称得上滑稽地,如同闲置的人偶,因为关节缺少润滑而转得有些艰难。
随着声音的方向,有个人影从码头的另一端冒出来。他这时才注意到,原来那里还连通了一条石阶路,似乎是往山上去的。
“你逃出来了?”人影走进了灯光照射的范围。
是格雷博士……巽夜一认出了这个声音的主人。
只见博士一手提着个箱子,另一只手握着把枪,在出声询问的同时,也把枪口对准了他。但对方问话的时候,却听不出半点带有威胁的意味,更像路遇熟人时随意的招呼。
“发生了什么事?‘那位先生’怎么死了?”格雷博士又问。
接连听到三个问题,巽夜一终于开口了:“你知道他死了?”
“我看到‘钢铁神兵’都登船了。动静那么大,我想不知道都难。”格雷博士淡漠地道,显然他知道那代表了什么,“‘那位先生’心跳一旦停止,最终计划就会启动。所以我得尽快离开这里。”
博士只身一人,不知道是没有找到他的助手,还是根本没想带上累赘。码头上方冷白的灯光照在他的脸庞,让他看上去像一尊没有感情的石膏像。
实际上,格雷博士此刻的心情大概只能用糟糕来形容。他抬了抬手里的枪口,对着他的认知里绝不该出现在码头上的人,略微加重语气道:
“回答我,到底发生了什么?你不是去见‘那位先生’了吗?几个小时前,他状态还很不错。”
从格雷博士的问题来看,他并未怀疑是巽夜一做了什么——也可能他只是不认为,眼前的祭酒有能力危害到他的老板。
“你知道‘钢铁神兵’……”巽夜一看着他,轻声问:“所以负责给他们深度洗脑,灌输指令的人,就是你么?”
这个问题出口时,他的心里已了然,为什么乌丸莲耶选定继任霍普金斯的科学家是这一位。
苦艾酒总是强调格雷博士主持的研究注定失败,他似乎很自得,因为他隐瞒了这项研究的关键。但假如,从一开始格雷博士的研究方向,就不是布莱恩·霍尔看到的那样呢?
“是我。”格雷博士没有否认,他觉得这时没什么需要否认的,“不过在我看来,他们都是失败的作品。因为他们是彻底的傀儡,没有自我意识,从外表上很容易看出异常。”
谈起他的研究,格雷博士也免不了滔滔不绝的毛病。
“我其实不看好最终计划真能成功。可惜那时候还没有SN-Ⅳ,不然这些人混进人群里,根本不会被发现……哦,你知道SN-Ⅳ是什么吗?它可以让人服从你,信仰你,视你如神明,但记忆、性格和思维,还是和原来的那个人一样。它不会伤害任何人,就能达成我们想要的效果。‘那位先生’太着急了,他要是肯再等一等,我可以给他更好的、更万无一失的‘钢铁神兵’。”
显然他认为那是他的得意之作。
“但我现在手里没有SN-Ⅳ,它们还不够稳定,没法离开实验室……所以,我只能用手里的家伙让你服从我,这我就没法保证不伤害你了。”
说到这里,格雷博士的语气变冷。
“我已经给了你足够的时间,你想好怎么回答了吗?”
“他就那样死了,我也不知道为什么。”巽夜一平淡地给予了回应。他没有在意对方手里拿着枪,好像一点儿都不担心对面的人会扣下扳机,直白地道:“毕竟他看起来早该死了。我发现房间里有一条密道,出口就是这里。”
格雷博士皱着眉,一时难以分辨他说的真假,因为听上去竟然很合理。虽然据他所知乌丸莲耶使用过名为“不老之泉”的秘药,可“不老之泉”的研究没有完成,很难说会不会药效到了极限,毕竟乌丸先生确实活得太久了……
“既然如此,那你跟我走吧。我可以带你离开这个岛,如何?”
巽夜一对格雷看他的眼神并不陌生。不久之前的乌丸莲耶,还有苦艾酒,也都曾用这样的眼神看过他。
他没有回答,或者说他觉得他说得够多了。他已全然没有了说话的欲望,漫不经心地望向黑暗的海。
“你在看什么?”格雷博士的脸色沉了下去,他本就所剩无几的耐心同样告罄,“站起来,别让我说第二遍。”
他只不过觉得以祭酒与乌丸莲耶相似的体质,他们的大脑又都有异于常人之处,会有更多研究价值。必要的时候可以射击手或者膝盖,都不影响以后进行实验。
巽夜一没有反应。
格雷博士深吸一口气,他反省自己因为多余的仁慈浪费了时间,他得给他一个教训……
远处的海面上,这时似乎有哗啦的水声响动,打乱了潮声的节奏。
格雷博士一惊。站在码头的灯光下,他的视野很难辨认几乎无光的海面,只是听声音,隐约觉得有什么东西从水下冒了出来。他下意识抬起手掌,想要遮挡一下从眉骨上方照下的灯光,以便能够看清楚远处到底有什么——那一瞬间,一道红色的激光线出现在他的手心。
下一秒,来自海面上的子弹穿透了他的手掌,钉入他的眉心。
格雷博士软倒在地,那一下甚至还比不上他另一只手里箱子砸落时的动静更大。
接着,有船只快速划破海面的声音传来,在靠近码头时又降低了速度。
夜空中的云层被不知哪儿来的气流无声撕开,星光和月辉再度洒在海面上,照出海水的形状。
银色的光线如丝一般飘落下来,垂在一道黑色的身影之上——
琴酒轻轻一跃,从登陆船跳上了码头的浮板。如月光般的银色长发,随着他的动作划过优美的弧度,又再度垂于背后。
在他后方,远处的海面上露出了巨鲸般的轮廓。那是一艘名为“鱼影号”的潜艇。
琴酒朝着巽夜一走来,扫了一眼地上的尸体,在他身前站住,微微欠身。
“BOSS,我来接您了。”
他垂下的目光不动声色地落在巽夜一身上,确认他完好无缺,除了看起来有点疲惫。
“再过一会儿。”巽夜一说。
他对琴酒的到来毫无讶异。他没有询问他怎么会出现在这里,就好像他乘坐潜艇过来,和开着保时捷出门一样寻常。他是如此平静,周围发生的一切,都无法挑起他半丝心绪。
相比那艘潜艇,他的视线投得更远,更深,一直落在月光也穷尽的黑暗里,夜色与海面相接的一线。
“很快……就到日出了。”
他轻声说,又好像只是在呢喃。
琴酒没有做声,他就站在他身旁,没有动,更没有离开的意思。然后他听到巽夜一问:
“有烟吗?”
“……”
琴酒的眉间似乎拧了一下,过了一两秒,从口袋里掏出烟盒。
巽夜一伸手接过他递上的那支烟。
琴酒灰绿色的眼珠暗了暗,也不知道是为那只手上缠着的绷带,还是指尖传来的毫无生气的冰凉。
但他最终还是没说什么,只是弹开打火机,沉默地俯下身。
打火机竖起的一缕火苗,映照在那双如夜色一样无法捉摸的眼睛里,飘摇的金色光亮似乎为那张苍白得仿佛透明的面孔,增添了一点代表生机的温度。
巽夜一手指夹着烟,烟草的气味好像让他找回了身体的感觉。
他就这样静静地坐着,注视着远处的海,仿佛他也成了礁石的一部分。
直到天边不知何时染上了一抹金边。
当太阳跃出海平面时,他的耳畔似乎传来了一种轻脆的、冰面破开般的裂响。
——在他身上的最后的“冻结”,就此解除了。
海水被染成了金色的液态,翻腾着愈来愈耀眼的金箔般的碎片。
隐约间他似乎能看见,一张中间以流动的金色线条交织成六边形的卡片,在翻卷的水花里化成了泡沫,消散殆尽。
——那么,这一切都结束了吗?
他再度发问。
这一次,他听到了自己的回答。
香烟从手中滑落,跌在礁石上,轻轻撞开几点星火,却即刻被东边投射而来的耀眼的金色光线掩盖。
纯净剔透的光无声掠过他的面庞,拂过他不知何时被风吹散的长发,染上一层非人似的昳丽。
他笑了一下。
世界重归黑暗。
*
晨曦照耀下的汪洋里,一艘燃烧的货轮正在徐徐下沉。除了近地轨道上某颗注视着这里的卫星,无人看见在破晓之际,一道来自五角大楼的秘密指令,让一颗导弹从天而降,正中货轮。
当货轮沉入海中时,数海里外的另一艘轮船乘风破浪,朝着地图上不存在的坐标驶去。
甲板上,有着一头灿烂金发的男人,远眺着一望无际的海面,按着耳机大声道:
“四季,距离白鸠岛还有多远?”
“……”
“什么?什么叫自爆?你给我说清楚!”
在他身后,一群海鸟贴着波澜壮阔的海面飞翔,伸展的翅膀轻轻一振,掀开一片无垠的晴空。
第665章 纽约不是哥谭
“MI6?”
麻省理工学院实验区内,宫野志保上车后先拉过安全带扣好,这才抬头,冷静的眼睛里流露出一丝诧异。
“很惊讶吧,我知道的时候也很惊讶。”驾驶座上的宫野明美,发动了汽车徐徐脱离停车位,朝着校区出口驶去。
宫野志保想了想说:“从基因角度,如果那位未曾谋面的玛丽姨母,和妈妈是姐妹,好像也很合理。”
“听起来有点夸张,但想想我们从小到大的经历,确实没什么不能接受的。”宫野明美笑着说,将车开上了校园外的大道。
“那么那位……赤井……秀一兄长和姨父,”宫野志保在如何称呼上小小纠结了一下,因为想起玛丽姨母不止一个孩子,“是MI6将他们救出来的吗?”
“不完全是。姨母一家离开英国十来年,早就同MI6没什么联系了。”宫野明美回答道,“后来还是姨父在日本的朋友,一位姓羽田的先生,拜托了他的夫人,通过某位有身份的先生请求英国MI6出面,FBI才肯把秀一哥和姨父放出来。”
她说完自己也有点好笑。因为其中的关系格外复杂,她又不好意思刨根问底,不然就太失礼了。不过她记得电话里玛丽姨母说起,那位羽田夫人家世显赫,交际广阔,最重要的是……还有一位现任日本内阁官房长官的侄女。
“他们的伤没事了吗?”宫野志保眼里透出一点关切。
“没有大问题了,但还需要休养一段时间。”宫野明美微笑着看了妹妹一眼。
她想起唯一一次被允许探视,还是通过秀一哥的朋友朱蒂小姐的帮助,那时已是秀一哥和姨父被FBI逮捕一个月后了。即便如此,秀一哥仍然躺在病床上不太能动弹,而那位姨父因为身份特殊,更是被关在秘密的地方,她根本没有见到本人。
但有些事,没必要说出来让未成年的妹妹担惊受怕。
比如,那位姨父似乎曾经历过骇人听闻的人体改造,胸口的伤是他自己把被埋入的微型炸弹挖了出来。比如秀一哥刚来时伤势一度濒危,医生说他看起来像惹怒了一头大象。又比如……她隐约知道,差点杀了秀一哥的人是谁。
“不过虽然FBI没有继续追究,但会把他们遣送回英国。玛丽姨母说,他们会在伦敦过完圣诞假期。如果我们有时间,她邀请我们圣诞节过去玩。”宫野明美自然地将话题转到让人高兴的方向。
“姨父的记忆能恢复吗?”
“不好说,日本的羽田先生似乎在帮忙联系这方面的专家……”宫野明美拉起嘴角,“但不管怎么说,姨父和家人终于能团聚了。能有家人的陪伴,就算不记得也没关系吧?”
“哦。”宫野志保平淡的小脸也忍不住露出一点笑意。
虽然不知道姐姐是如何同组织的人谈判的,但在姐姐平安归来后,她们也终于被允许离开,从此获得了真正的自由。
宫野志保不想回忆那一个月暗无天日的等待。过去的已不重要,而重要的是,她们终于又有了……血脉相连的亲人。
姐姐说,玛丽姨母的照片和妈妈很像。所以妈妈……就是玛丽姨母那样的吗?
宫野志保心中生出淡淡的憧憬。她望向车窗外,看着道路旁三三两两的行人和飞快后退的建筑物,像一个真正的孩子那样发出感叹:
“什么时候才能放假呢……”
“快了,快了,等圣诞节我们就可以见到玛丽姨母了。听说她的女儿真纯,年纪比你还小一岁,我们志保也要做姐姐了!”
宫野明美握着方向盘看着前方的车流,带着笑意的眼睛闪闪发亮,仿佛已经看到了无数次在梦中期待过的未来。
*
“你要回日本?”
同一时间,在曼哈顿中央公园的草坪上,朝日山优人手里抓着一罐可乐,有些惊讶地转头看向坐在身旁的男孩。
“不,是爸爸要回去,我和妈妈待会儿送他去机场。”手里还抱着笔记本电脑的泽田弘树解释道。
“你不是说,你爸爸打算在美国定居吗?”
“是的,不过他要先回去处理工作的事,还有些手续上的问题。”
朝日山优人没忍住问:“你爸爸和妈妈和好了?”
“没有。”泽田弘树露出一点苦恼的表情,“我觉得他们不会和好了。但是如果他们真的只是因为我,勉强重新在一起,我好像也不会高兴。”
同样少时经历过父母离异的朝日山优人,深有同感地点点头,用过来人的语气说:“他们的感情问题,和我们没关系。”
“我明白的,我也不希望他们因为我失去自由。”小男孩说着一脸深沉的话,竟然没有违和感。
“你的学校联络好了吗?”朝日山优人又问。
“是的,已经有方向了。”泽田弘树点点头。
说起来,这个天才男孩的求学之路称得上一波三折,甚是坎坷。在跟着母亲来美国后没多久,资助方承诺的求学计划就因为母亲受伤,以及资助者托马斯·辛多拉进监狱而中止。
后来得到了巽先生的帮助,又联系上了父亲,原本将要重新安排入学之事,然而巽先生先是不知去向,虽然很快就回来了,但听说又生了重病,泽田弘树便像被人遗忘了一般。
其实朝日山优人心里明白,泽田弘树和他一样,他们所受的待遇皆来自于巽先生的意愿。组织里的那些人,不说威士忌,哪怕是算得上关照过他一段时间的麦卡伦,或者其他几位还教过他一些防身手段的先生,并未真正对他,以及对宫野姐妹在意过,又何况泽田弘树呢?
所以从泽田弘树入学问题的进展,反过来可以推断,那位一直没有音讯的巽先生眼下应该没事了。
“只不过,还没最后决定。”泽田弘树有点腼腆地说,“爸爸妈妈都觉得麻省很好,不过我的一个朋友建议我去宾州。”
“麻省的话,宫野志保在那里。宾州……我记得那里的一所私立大学,有全美最大的计算机学院。”朝日山优人思索道,对一个还不到十岁的男孩上大学似乎没有半点讶异。
至于弘树口中“我的一个朋友”,哦,他会提及的朋友向来只有一个。朝日山优人没再追问,虽然泽田弘树年纪还小,但他拿对方当同龄人对待,保持尊重的距离,才是维持友谊的长久之道。
“你慢慢考虑,无论哪所大学都不错。”朝日山优人看了眼手表,“快到上课时间了,我改天再约你吧。”
他两三下喝完可乐,将放在身边的书本塞进脚边的背包里,拽着背带站起身,挥了下手:“拜拜。”
泽田弘树笑着也挥了下手。最近,妈妈说他的笑容变多了起来。妈妈对此很高兴。
他看着朝日山优人快步走出草坪,经过垃圾桶时随手一抛,将空易拉罐扔了进去,心中又觉得,优人哥哥的心情应该也不错。
直到朝日山优人渐渐远去的背影再也看不见,泽田弘树打开了笔记本。
屏幕上立刻弹出窗口,一行文字随着光标的移动自动跳了出来。
[弘树,真的不能给我许可吗?]
泽田弘树不由笑了一下,手里快速敲打键盘回复道:
[不能,四季,我不想你再被关小黑屋。]
“弘树,该走了!”
不远处,妈妈的声音在叫他。
男孩合上笔记本电脑,起身,看向站在林荫道上的父母,加快脚步走了过去。
*
人来人往的机场,只要打开大门,这里的每时每刻都在发生数不清的离别与重逢。
“姐姐!”
一个看起来十来岁的男孩高兴地挥了下手,朝着机场外一辆不起眼的汽车跑去。
而他之所以引来了不少路人的视线,除了因为这个亚裔孩子的长相如同漂亮的娃娃,眼尾上挑的大眼睛好像猫眼一样可爱,也因为从那辆汽车上下来的年轻女子,同样有着第一眼就十分吸引人的容貌,以及一双上挑的猫眼。只不过她的气质更为冷淡一点。
“瑛祐……又长高了。”
本堂瑛海摸了摸弟弟本堂瑛祐柔软的头发,示意他朝边上看。
男孩忽然变得腼腆起来,有些怯怯地看向驾驶座上下来的中年男子。那人留着板寸头,面容严肃不苟言笑,一副不好接近的模样。
“爸……爸爸。”他很小声地说。
对于父亲伊森·本堂,在他的印象里只有一个模糊的影子,唯有照片留下了对方清晰的样子。但因为一些他过去不明白的原因,在寄养家庭里,他甚至不能光明正大地把照片摆出来,也不能向照顾和监护他的人,询问父亲的任何消息。
所以对于自己的亲人,他对姐姐的印象更鲜明。
当然在他不过十二年的记忆里,真正占据了大半时光的人……是五年前病故的母亲。但他那时还太小了,转眼间,妈妈的形象也只剩下仿佛永远化在柔光里的音容。
“爸爸!”在说第二声时,本堂瑛祐声音大了许多。对于终于能再度重逢的亲人,在失去母亲之后,他更加珍惜这种来之不易的时光。
伊森·本堂没有说话,只是轻轻摸了摸本堂瑛祐的头。
他升职了,但被调离了一线,调到了被底下的年轻人戏称养老部门的某个后勤办公室。可以说他的职业生涯眼见已到头,他会在那里一直待到领退休金的年纪。哪怕他的新职位是不少人梦寐以求的,但他并不觉得多高兴。
至于他的女儿,新任务不再是危险的卧底,只是一些日常的窃听和监控工作。作为父亲他是松了口气,但作为前辈,他知道瑛海这样是不受重视的表示,时间长了很容易被局里边缘化。
直到现在,他也不知道为什么。上级夸奖了他,肯定了他,批给他大笔奖金,唯独没有同他解释的意思。不过瑛海之前的联络人拉尔森小姐,似乎暗示过同“情报门”有关。
当然现在已经没人关心这件事了,在日益严重的对可能出现金融危机的担忧声中,谁还会在乎这点小事呢?
他低头,对上幼子开心的笑颜,心头压抑的思绪像阳光下的阴霾一样无声散去。
算了,也不是没有好事发生。
本堂瑛祐望见父亲眼底的笑意,笑得更为灿烂——他终于,又是有家的小孩了!
*
“现在当然已经没人关心休斯家族了,在阿尔伯特·休斯被送进精神病院后,媒体自动忘记了这件事。至于那天在研究所发生了什么,更不会有人知道。我想你一定留意过媒体报导。显而易见,目前公众最关心的问题,只有持续上升的失业率和持续下跌的股指。”
机场内一间位置隐蔽的贵宾室里,FBI局长作家先生隔着玻璃看向仿佛近在咫尺的停机坪,看着地勤车在下面来来回回。他转过头,拿起桌上尤为香醇的咖啡,喝了一口。
“不知道休斯家族还有聪明人,还是有聪明人指点。”他说这话时,眼神特意在他对面的金发男人,那位有时以“威士忌”为名的朋友身上停留。
“谁知道呢?如果你感兴趣,我倒是想建议你查查看,为什么休斯先生和那位威利斯先生住进了同一家精神病院,要不是医院名字不叫‘阿卡姆’,我都以为纽约该改名叫‘哥谭’了。”
威士忌一本正经地说了个冷笑话。
作家先生沉默了两秒,只觉得比起职业,大概年纪才是代沟。
威士忌耸耸肩,道:“好吧,我其实想说,阿尔伯特·休斯肯定没疯,但威利斯是不是真疯了不好说。”
“是真的。”作家先生给了他一个肯定的答案,“他当时服用的不知名药物,在经过精密检查后,我们的专家认为对大脑产生了不可预估的作用,从而引发了脑部病变,出现了幻听和幻视。他因此无时无刻不在恐惧之中,要依靠镇定剂才能安静下来。所以他被放弃了。”
作家先生没说被谁放弃了。但有一瞬间,虽然不是针对自己,对面的男人眼神也十分可怕。想到从那位前MI6的00级特工口供得到的、在生命研究所地下实验室发生的事,他不由加深了心里的某种推测。
“也许这是上帝的旨意,他必须活着接受惩罚。”威士忌露出一个比发色更迷人的微笑。
作家先生打了个冷战,“收敛你的表情,先生,那对我没用。我可不是洛克菲勒小姐。”
威士忌给了他一个愈加灿烂的笑容。
“好吧,算我失言。我是说,我会派人留意威利斯的情况。如果有异常,会记得通知你。”作家先生咳嗽了一声,敛容道:“其实我赞同你的想法,这些人真是疯子,他们应该活着接受惩罚。”
好人做不了FBI局长,但FBI局长自认也是有底线的。想起他们在地下某个房间发现的女性尸体,那个名为欧泊的女子和实验室里名叫帕莱特的男人如出一辙的惨状,以及更多房间发现的,某些让经验丰富的搜查官都忍不住吐出来的景象——他真心觉得,疯人院是那些人最好的归宿。
而同这种人有私下协议的洛克菲勒……不论老的还是少的,都让他心生厌恶。相比之下,惹出的麻烦险些让他提前退休的洛克菲勒小姐,以及眼前这个阴险的混蛋,一时间都让他觉得面目可爱起来。
“不管怎么说,你做得很对,把‘钢铁神兵计划’这种烫手山芋交出去。要不然凭你这次闯的祸,我都以为你不可能全身而退。”
言下之意,就算他是FBI局长,原本也保不住他的好朋友。
“你知道在我看来,那只是交易。”只不过,不是作家先生以为的交易……威士忌漫不经心地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