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11章 他很期待
一辆出租车停在了路边。
身上裹着长款风衣,用围巾包着头发,戴着一副宽大的墨镜挡住大半张脸的年轻女子下了车。周围来往的行人,没有人注意到她。今天的风着实有点大,这对那些爱惜发型和皮肤的女士们来说,她的装扮其实毫不起眼。
年轻女子透过墨镜看了眼面前的三层建筑,加快脚步朝大门走去。门边铭牌上刻的字,显示这里是某位心理医生的诊所。
诊所里空荡荡的,前台坐在一位容貌姣好的金发女郎。
“您好,请问有预约吗?”看见她进来,金发女郎微笑着询问。
私人诊所都是预约制,确保病人们过来时,可以不与除医护以外的人碰面。那种诊所里人员纷杂的情形,可不是支付得起昂贵诊费的病人们愿意看到的。
年轻女子没有说话,掏出一个信封,递了过去。
信封没有封口,里面只有一张卡片。
金发女郎看到了卡片,微笑仿佛都真切了两分。
“请跟我来,史密斯博士正在等您。”
年轻女子跟着金发女郎进了一间诊室,门在她身后合上。她看了一眼办公桌后,一张转椅背对着她,高高的椅背挡住了视线,只能从搁在扶手上的手臂,确定有人坐在上面。
她在门口站了两秒,仿佛在犹豫,但还是走了过去。
“我来了。”
“你很准时,宫野小姐。”椅背转了过来,露出巽夜一微笑的面容,“现在,你相信了吗?”
宫野明美望着他,这是一张令人难忘的脸。黑色的长发顺着他的肩膀垂落,衬着他的肤色多了一分苍白,给人一种羸弱的感觉。但没人会因此小觑他,宫野明美只看了他一眼,不知为何就不敢直视他的眼睛了。
“我相信了。但是,你为什么要这样做?”她垂下眼睑,轻声道:“我不明白。”
“请坐,宫野小姐。”巽夜一抬手,做了个手势。
办公桌前方,有一张宽大的真皮沙发,足以让人躺下来,看起来十分舒适。这跟整个房间的布置一样,简单、柔和,不会给人带来心理压力,让人尽快放松下来。
宫野明美沉默了一下,摘下墨镜和围巾,脱掉外套,随后坐到沙发上。但是以她的姿势来看,她仍然保持着高度戒备。
“要喝点什么吗?水,或者酒?”
“不,不用。”宫野明美抬头,“我没有太多时间,我今晚还得赶回波士顿。”
“好吧。”巽夜一的微笑,就如同一名真正的心理医生一般,亲切无害,仿佛能让人放下防备。“我没有恶意,我只是想向你证明,在这个组织里,你没那么重要,还有——我有能力实现你的愿望。”
宫野明美放着膝上的双手下意识握紧,她努力挤出一个微笑,“你在说什么?对不起,我不明白你的意思。”
她又松开手,尽量让自己看起来不那么紧张,语气平淡地说:“你突然发邮件约我见面,说我单独出来两小时不会有人阻拦。因为太奇怪了,我觉得这像个玩笑,所以我只是好奇……”
当然不止是因为好奇,因为邮件完整的内容是:
[我听闻你和地下四层那位先生的奇特关系,想单独与你谈谈。如果你愿意赴约,带上门缝下的那张卡片。请在卡片上的时间抵达指定地址,我保证在这两小时内,你将享有完全的自由,没有任何人的跟随和监控。]
她不确定这是威胁还是别的什么,但如果她不想连累刚刚相认的亲人,不想连累朝日山优人,她只能按照上面的吩咐去做。于是依照卡片上的时间,独自走出了基地。令她惊疑的是,这一路她真的没有受到任何询问和阻拦。
“确实如此,宫野小姐。”巽夜一温和地笑着,“我只是为了让你相信。”
“现在我相信你了,然后呢?”她的语调带上了不自觉的诘问:“你想要什么?不,我该问的是,既然你说我没那么重要,那我身上——还有什么你想要的吗?”
“当然是你本身。你能帮助我,而我能实现……你长久以来的心愿。”巽夜一看着她,目光真诚。
他没有用特殊的视野,也不需要用独有的“洞察”,他已经看到了在她心里燃烧的火。
“什么,什么心愿?”宫野明美语气冷淡,相比过去,她多少学会了点表情管理。“我实在不懂你在说什么。”
“你来了,足够说明了一切。”巽夜一的眼里,仿佛有淡淡的怜悯闪过,他轻声说:“你想要离开,带着你的妹妹彻底离开这个组织,所以哪怕你心里担心这是陷阱,你依然一个人过来了。”
宫野明美没有说话,甚至克制住了咬住唇的冲动。但是她开始相信,他大概真是一个心理医生。
“我了解过他们对你的评价,总得来说,相比你妹妹,他们都认为你不够聪明。当然,作为照顾你妹妹的人,你发挥了非常重要的作用。”
这话听起来不怎么好听,却已是经过修饰了。组织内,尤其北美分部接触过她的人,实际上无不认为她天真而愚蠢,唯一的作用是安抚宫野志保。
根据四季搜集的信息,田纳西安排人训练宫野明美,不仅麦卡伦,连艾莱都亲自给她上课。这是在发生有人试图挑拨宫野姐妹,宫野明美成功惹怒威士忌,差点被他掐死之后。
——啧,这么多年也还是改不掉直接上手的毛病。
但是田纳西的安排,是为了宫野明美吗?不,甚至不单单是为了宫野志保,而是为了不让宫野志保成为威士忌的弱点。他们对宫野明美的不满,也是因为她成了能威胁到宫野志保安危的人。
在组织里,除了宫野志保,根本没人正视过宫野明美。在某些组织成员眼里,她是人质,是累赘,也是工具。她的价值依附于她的妹妹而产生。
“这样的评价,不觉得很奇怪吗?所有对你的评价,都是基于你的妹妹而产生的。也就是说,你的妹妹对组织有价值,而你没有——可以说,一直以来你都在拼命塑造,自己对妹妹的价值吗?”
宫野明美的脸刷地变白了,她再也维持不住表面的冷静,露出惊惧之色。
“你!你在说什么——”
她的嘴唇发颤,音调抖得不成样子,但一句话都没说完就似乎发不出声音了。
“不要害怕。”她听到他用一种柔和而独特的语调,轻声安抚她,“走出这个房间,没人知道我们说了什么,什么也都不会发生。包括你的妹妹,她什么也不会知道。”
她看着他,呼吸急促。
他看着她,目光温柔。
“你已经做得够好了。这么多年来,你很努力地让自己活下来,也很努力地照顾好妹妹……如果你的父母看到你这样,一定会心疼吧,也一定,会为你感到骄傲的。你代替他们,把志保照顾得很好。”
宫野明美的眼泪忽然不受控制地流了下来,她的身体也抖得越来越厉害。
“失去双亲的时候,你又几岁呢?七岁,还是八岁?那时候的你也还是个孩子呢,明明你也很伤心,害怕得不知该如何是好……”
她深深压在心底的情感,像海底的暗流,连绵不绝地汇成了一股漩涡。
父母惨烈地死在大火中,死因却成谜。年幼的她,吃力地抱着出生没多久的妹妹,小小的身体站在那群来接她们离开家的黑衣人身前,仿佛面对着一个个张牙舞爪的巨大鬼影。
她想哭,怕得发抖,想逃出去找爸爸妈妈,但最终也只是忍着眼泪,努力安抚还什么都不懂的妹妹,顺从地跟着他们踏出家门。
情感的漩涡越卷越大,发出汹涌的喧哗。
她没有天才的智商,不明白为什么组织会对妹妹这样一个牙牙学语的小宝宝,抱着不可理喻的期待。但她懂得,只要组织对她的妹妹还抱有期待,她们姐妹就能活下去。
爸爸妈妈再也不会回来了,她要保护妹妹活下去……
她要活下去!
可是,一个七八岁的小女孩,又能怎么做呢?
“你‘不够聪明’,代表威胁更小。你‘能照顾妹妹’,代表有价值。你做的一切都是为了生存。但是在被Whiskey差点杀死后,你的恐惧再度被唤醒。你接受训练,拼命努力,不过是为了增加更多自保的筹码,以及——或许有一天能逃出去的机会。”
宫野明美大口地呼吸着,听起来更像抽泣。她觉得冷。
那种冷意像她曾经半夜躲在盥洗室里,哭得涕泪横流却不敢发出半点声音,从心底发出的冰冷。也像是她整个人已经被开膛破肚,露出温热的五脏六腑直接接触空气,冷得她一个劲儿地打颤。
“你已经成年了,但是你的妹妹如果继续在组织中长大,你认为这并不是一件好事。你看到了她刻意与所有人保持距离,与外面的世界保持距离——就像当年的你,在学校总是与所有的同学老师保持距离,永远不会结交真心的朋友。”
他轻声细语,却如同一个小偷,藏在她心底,窥探到了所有的心思。
“每当看着她,你就会想到自己。你会想……救‘过去的自己’吗?”
“请……不要再说了……”她捂住脸,哑着嗓子艰难地出声。可是仿佛有种魔力,她又抗拒不了他的声音。
“宫野志保对宫野明美重要吗?”他又问,然而自己回答:“当然重要。没有宫野志保,这么多年,宫野明美早就崩溃了。所以长大的宫野明美,想要带着还没长大的宫野志保,逃离这个地方,就好像为了弥补,当年想要逃离却无法离开的自己。”
“请不要——再说了!你要什么,先生?你到底想要什么!”宫野明美粗暴地抹去模糊视线的泪水,几乎低吼着,恶狠狠地看着他。
巽夜一注视着她狼狈的样子,温柔得宛如情人的眼神,仿佛能抚平一切的愤怒与恐惧。
“如果我说,现在有一个交易,一件唯有你能做到的事,能帮你实现心愿呢?”
他对上她水洗过后清澈见底的目光,就像看到了太阳光直射下的粼粼波光。
“你可以……为此付出什么?”他微笑着问。
宫野明美一瞬不瞬地直视他,用一种如同直面死亡的无畏,在长久的沉默后,声音沙哑地反问:“什么都可以。但是——你凭什么让我相信,你能做到?你到底是什么人!”
巽夜一微笑,声音轻柔如风:
“那么,我们再打一个赌吧。”
*
宫野明美离开了。
巽夜一伸了个懒腰。
“BOSS,距离您租下这间诊室的使用时间,还剩二十分钟。”房间一角的音响,响起了四季的少年音。
“再过十分钟,让是一他们到后门等我。”
“是,BOSS。”四季的声音顿了一会儿,又问:“BOSS,您为了让宫野明美有两小时独自外出的时间,使用我而不是使用Whiskey,我想知道,您的选择标准是因为效率,还是因为信任?”
巽夜一放倒椅背,毫不在意形象地抬脚搁在桌面上。
“有趣的问题。”他道,“为什么这么问,四季?你想知道什么?”
“给Whiskey下命令可以直接达到目的,更为简单。而通过我,需要入侵目标的通讯设备,对关联目标的通讯内容做干涉,更为隐匿。我无法对您的判断标准做出判断。”
“你可以直接说你的结论。”
“在这件事中,您的行为显示您在回避Whiskey,是因为不信任吗?”
“你希望我告诉你,我信任他更甚于信任你吗,四季?”巽夜一的声音带上了一丝笑意,“要我夸你成长得真快吗?”
“我觉得您在开玩笑。但我并不是在开玩笑。”少年的声音似乎透着苦恼。“您将我介绍给您的学生后,Whiskey一直没有给予我正式许可,始终不曾与我正面沟通。”
这是它的创造者给它设立的规则。他们对它拥有的控制权限越高,它在更多事情上首先需要获得他们的许可。创造者通过权限规则,既限制了特定人员对它的控制范围,又通过特定人员对它进行约束。
“直到现在,纽约基地的防卫系统都没对我开放。”
当然没开放不代表它不能悄悄进入,它已经在后台进出不知道多少来回了,还把最近一年的监控都集中做了整理和分析,然后汇报给BOSS。
只要有BOSS的许可,它就可以去任何地方。
“因为他忌惮你。我说过,他改变主意了。”他说了一句人工智能体无法理解的话。
这时,他的手机传来新邮件的提示音。
【请准备适应性体检,本周避免摄入酒精、药物和高浓度营养液。接送车辆会在下周一早晨八点半准时到达,附件为体检须知。如无异议,请回复。——Absinthe】
Absinthe,苦艾酒——巽夜一注视着邮件上发件人名字,脑子里却想起了在熵的视野里看到的宫野志保。
未来APTX4869的研发者,连接在她身上的命运之熵,又是什么时候开始断裂的呢?
回想着四季整理的北美基地一些情报,他的手指轻轻按动手机。
【收到。——Libation】
夕阳的余晖落在他的眼底,将深色的眼瞳映照出琥珀般的剔透。
他准备好了。
他很期待。
第612章 因而无惧
在打工人最讨厌的周一,天空却晴朗得不管牛马死活。当然,对于远离社畜生活的人来说,这种天气真是再好不过了。
清水是一听到动静,从厨房出来,有些讶异道:“早安,BOSS。”
除了倒时差的那几天,这还是第一次当晨光照亮屋子的时候,就在一楼见到他的BOSS。而且……他看了眼巽夜一身上外出的穿戴,问:
“您要出门吗?”
“再等一会儿。”巽夜一看了眼清水是一手指沾上的黄油痕迹,问道:“在做早餐?”
“是的,很快就好了。您现在用早餐吗?”
“唔,摆到餐厅吧。”说实话,他住进来后,还没在一楼的餐厅用过餐,“奎二呢?”
“去晨跑了,马上就回来了。”
巽夜一点点头,径自走向餐厅。
一楼的这间餐厅很大,足够用来开一桌盛宴。
巽夜一随便找了张椅子坐下,看着清水是一忙忙碌碌地把已经做好的早餐摆盘。今天的早餐还是更符合他口味的日式,不过同时夹杂了一些法式的食物品种。
“您要是饿的话,可以先享用。我还烤了点面包,很快就好。”
“我不饿,或许起得太早了。”巽夜一微笑着道,“等奎二回来,你们陪我一起吃吧。”
“是。”清水是一点了下头,又匆匆忙忙回到厨房。
巽夜一看着餐桌,不知在想什么,忽然掏出手机快速按了几下,随后关机。
过了几分钟,陆奥奎二回来了。他快速去冲洗了一下,换了身衣服,这才坐到餐厅内。
巽夜一正在看刚送到的报纸。
清水是一端着一篮新鲜出炉的面包进来。
巽夜一仍在专注看报纸,他示意他们先吃,似乎注意力正被报纸上某则报道吸引。
其实报纸上的文字,他扫一眼就能获取版面上的全部信息,但那样似乎就没有了阅读的乐趣。所以他如同普通人正常阅读的速度一样,读完了整版,才抬起头。
餐厅里不知何时变得格外安静。
陆奥奎二靠着椅背,低垂着头。清水是一趴在桌上,那个姿势看起来更像是,准备站起来的时候上半身不受控地扑到了桌面上,他面前的盘子都移了位置。
他们都闭着眼睛,睡着了。
巽夜一看了眼时间,收好报纸,走出餐厅。
门铃恰好在这时响起。
巽夜一走到大门前,打开门。
两个戴着长鸟嘴面具,罩着黑衣,看起来高高长长如同鬼影的人,就站在门口。
他与他们沉默地对视了一眼,微笑着问:“需要蒙上眼睛吗?”
左边的鸟嘴人微微点头,右边的鸟嘴人拿出了黑布眼罩。他们也没有诧异他极为主动的顺从,也许在他们眼里,这本就是应有的反应。
巽夜一被蒙上了眼罩,对方的手很有力,绳子在他脑后勒得有点紧了。眼前已经感受不到一丝光亮,随后他的胳膊被两双手禁锢住,一左一右夹着他上了车。
他坐在车上,被绑上了安全带。之所以用“绑”这个词,他能感觉绑在身上的带子不止一条,不像普通的安全带,而且同样很紧。
当然在车开了一段路后他知道了,这是出于保护他不碰撞受伤的目的——开车的不知是哪一位,车技很难评价是好到可以去开赛车,还是应该吊销驾照。
其实巽夜一能看见。遮挡视线的黑布,无法遮挡“洞察”的视野。他能“看”到封闭的车厢内,也能“看”到车厢外的道路。
世间万物和复杂的人心,在他眼里皆是单调的光色,没有什么不同。
他甚至一眼就看到了,他们要去的方向。
一栋看起来很普通的灰墙建筑,在周围林立的楼宇中毫不起眼。但那只是入口,从地下的防空洞延伸出一条密道,通往真正的目的地。
他被鸟嘴人以犹如挟持的姿势,一路向前,直到密道出口,乘电梯下降,才被取下眼罩。
“欢迎来到纽约实验室,Libation大人。”
一个柔和动听的女声响起,巽夜一睁开眼。
电梯门外,站着一对金发碧眼的白人男女,身材高挑,相貌端正,脸上带着富有亲和力的微笑。他们穿着类似医护的制服,气质形貌与他身后那两个黑漆漆一看就让人想报警的家伙截然相反,能令人不由自主地放下戒备。
巽夜一心中了然,他们的一举一动和发声,都受过特殊训练,带着催眠暗示的效果。
“这边请,Libation大人,在做正式检查之前,还有一些准备工作。请允许我为您介绍,今天的检查流程……”
男医护让开位置,由女医护在前引路,边走边向他简单讲解之后要进行的检查内容。
普通人都很容易对未知的医疗检查产生不安,她的介绍能很好地消解这种心理,让当事人放松情绪。而他们尊敬有礼的态度,让人感到被尊重的同时,也能降低潜意识的对抗心理。
如果是真正的祭酒,这会是很有效的接待方式。
巽夜一只是听着,并不做声。
女医护也不觉得尴尬,一边轻声细语,一边领着他穿过长长的走廊,和一道道自动闸门,将他带到了一个至少有三百平米的空间。
它被分隔成不同区域,有点像酒店的豪华套房,只不过没有纯装饰的设计,色调以单调的白色为主。有淋浴间、休息区,有会客厅功能的家具布置,还有十分宽大的更衣室。
“Libation大人,稍后做检查的时候,需要确保身体的清洁,请您先在这里沐浴,更换检查服。”
女医护打开淋浴间的门,男医护捧着一叠真空塑封的衣物走了过来。
“是您自己来,还是让我们服侍您?”
“我自己就可以。”
巽夜一走进淋浴间,冲洗了一下。他能从水流中闻到的气味,辨别出其中包含了一点杀菌剂成分。
关上水流,立刻有呼呼的热风吹在身上,很快身体就变得干爽起来。
他换上他们提供的检查服出来。宽松的衣服套在削瘦的身形上有点空落落的,看起来像病号服,但下摆更长。
女医护迎了上来,请他在休息区的软榻上坐下,并且送来一杯清水。
男医护则整理好他换下的衣服,将口袋里的物品用塑封袋封口,放进更衣室的衣柜里。
“Libation大人,恕我冒昧。”女医护站到他身后,伸手撩起他的长发,检查着他的发丝,“为了方便检查,我们需要先给您剪短头发。”
“我拒绝。”巽夜一冷淡地道。
女医护礼貌地问:“可以知道原因吗?”
“那是一个纪念。”他淡淡地道,“还不到剪去它的时间。”
“明白了,请稍等。”
女医护看向男医护,后者走了出去。
隔了一会儿,男医护又走进来,点点头。
女医护微笑着柔声说:“既然如此,请允许我将您的头发固定一下。”
她将他的头发束起,用无菌帽罩住。
他又等了大概十来分钟,他们才引着他离开这里,去另一个房间做检查。
一开始的各项检查,和医院的体检差别不大,只是记录他身体的各项指标。所有的设备都等着为他一个人服务,所以速度很快。
在等待各项指标报告的时候,他又被带去做清洁,然后重新换了一套检查服。他们依然只给他送上清水,并告诉他暂时还不能进食。
巽夜一没有异议。从头到尾,除非听到询问,他几乎没怎么说话。
最后他被带到了一间有点像手术室的房间,因为房间中央放着一张手术床。
巽夜一看着那张被照在无影灯下,如同展示台一样的手术床,静立了片刻。金发碧眼的医护们没有催他,他们对他始终充满了无限耐心。
他赤脚穿着他们提供的拖鞋,却仿佛无法隔绝来自地板的冷意。或许因此,他很快动了起来,坐上手术床,无声躺下。
——就像他曾经不止一次,在这样的床上躺下。
——就像他最后一次,在这样的床上躺下。
*
纳撒尼尔·威利斯进来的时候,就看到代号祭酒的男子安静地躺在那里。
这种过分的,令人仿佛能联想到死者的安静,引起了纳撒尼尔的注意。
“Libation……巽夜一,对吗?”他主动打破了这种沉寂,“你更喜欢我怎么称呼你?”
“请称呼我的酒名,先生。”代号祭酒的男人转过头,深色的眼瞳平静地凝视着这张英俊且极富成熟魅力的容颜,“我又该怎么称呼你?我是否有幸……知道你的代号?”
他的眼神令纳撒尼尔感到一丝疑惑,但还是自然扯开了一个向来让人喜欢的亲切笑容:
“Absinthe,我想你猜到了。”
苦艾酒以为他听到自己的代号,或许还会问些什么。以往每一个走进实验室的人,即便被提前告知了需要接受的一切,面对这种场面还是会感到不安。
对此纳撒尼尔通常比较宽容,只要他们不影响他的工作,他甚至愿意在言语上给他们一点安慰,这也有助于让他的工作过程更顺利展开。
其余的,就都是不在清醒时间的人了。
“是的。”结果,这位祭酒先生只是这么平淡地回答,又转回头不再看他。
这让纳撒尼尔下意识地打量他。
这位祭酒看上去很年轻,东方人的面孔让这种年轻进一步缩小了年龄感。不过,从实验室幸存下来的人,外表最不可信,譬如贝尔摩得便是最好的例子。
“我从未见过你。”纳撒尼尔·威利斯说。
“我也从未见过你,先生。”巽夜一回答。
“那你见过谁?我看过你的档案,你从十多年前就已经在这个组织内了。”
“谁会记得十多年前见过什么人?我不记得了。”
这个问题似乎勾起了他的一点谈兴:
“他们看上去都一个样,穿着相似的衣服,有时候是白大褂,有时候是防护服。他们也许是医生,也许是科学家,反正对我来说没什么差别。但有一位先生,我倒是还有点印象,他们叫他博士。因为他的眼睛很冷酷,他看人的时候,会让人感到害怕。”
纳撒尼尔手上不停,看了眼他平静的样子,实在看不出同“害怕”相关的情绪。
“日本人吗?”苦艾酒问。
“不,英国人。”祭酒回答。
看来是霍普金斯博士……纳撒尼尔心里想着,又随口道:“现在,你看起来倒是一点儿都不担心。”
“已经没什么需要担心的了。”
“为什么?”纳撒尼尔再度看向巽夜一,眼睛里带着一点好奇的审视。
巽夜一没有直接回答,反而问道:“Absinthe先生,你认为人的恐惧,来源于何处呢?”
纳撒尼尔认真地想了想,回答:“未知和死亡。”
“可我本来就是一个早该死去的人,因为组织的药物我才活到现在。对于我这种多活了十多年的人来说,死亡又有什么可怕的呢?”巽夜一缓缓地,平静地道,“至于未知,既然我已经看到了等待我的是死亡的结局,又哪来的未知?”
纳撒尼尔不再说什么,专心手上的工作。他做完消毒,将不知名的药液从药剂瓶里抽入针管。
“这些年你依靠‘乌尔德之泉’,可以像正常人一样生活。”他瞥向手术床上的人,语气多了几分认真,“但现在,既然要履行作为Libation的职责,你的身体状态需要调整到各方面指标与‘那位先生’尽量接近,你明白吗?”
“是的,我明白。”巽夜一平静地回答。
这就是适应性体检的流程,所谓“适应性”,指的是让当事人逐步适应接近乌丸莲耶的身体状态。
他通过了第一阶段,现在进入了第二阶段。这是他们双方都事先知道的信息,苦艾酒不过是履行告知和确认程序而已。
“我必须再同你确认一遍,一切是你自愿的吗?”纳撒尼尔不厌其烦地问。
“是的,一切是我自愿的。”他依然平静地回答。
一直以来祭酒人选的筛选,最困难在于要保证当事人自愿。人的情绪和想法,会影响到生理变化,尤其对处于虚弱状态的个体来说,这种影响还会被放大。
为了尽可能避免非自愿产生的反抗情绪,对身体普遍虚弱的祭酒造成消极影响,纳撒尼尔为此还曾向乌丸莲耶建议,增加了多次确认的环节。
“非常感谢,Libation。”纳撒尼尔·威利斯用温和得近乎温柔的声音说:“那么,我们开始了。”
第613章 睡醒再说
皮肤传来针刺的锐痛。
这种刺痛仿佛一直深入到骨髓深处,冰凉的感觉顺着血管迅速流入体内,顺着血液流动的方向,经过心脏,涌向全身。
太冷了……他的身体反射性地轻轻发颤。
心脏似乎也被冻住了一般,搏动得逐渐吃力起来。
他闭起眼,尽量控制着呼吸频率,不能太快,避免因为身体应激下的过度呼吸,影响到血液对大脑的供给。
这个过程似乎很漫长。当然也可能只是因为太冷了,带来了身体感官的错觉。
不知过了多久,他听到纳撒尼尔的声音,在仿佛很远的地方说:“好了。”
他没有动,又静静地躺了一会儿,慢慢有麻木的感觉从手脚传递上来。是的,他又能感受到手脚,在刚才似乎有那么一会儿,他几乎失去了对它们,或者说对自己身体的知觉。
强烈的麻木感,却让他重新回到了身体里。他的手似乎有些痉挛般的僵硬,不知何时冷汗渗透了衣服,湿淋淋地贴着他的皮肤。
这让他有点难受。他长长地,慢慢地出了口气,掀开了眼皮。
纳撒尼尔见他睁眼,温和地说:
“之后的一周内,你可以正常饮食、活动,但如果觉得不适,不要勉强。一周之后,会有人上门抽检你的血样。等到你的血样检测合乎标准,我们再进行下一次注射。
“这样的过程会持续到你的身体状态接近试药标准,届时你就不能离开医疗监护了。最终注射次数,会依照你的身体变化做调整。你现在感觉怎么样?”
“……还好。”他慢了半拍,缓缓地开口,声音却不如先前的流畅。
“那你再休息一会儿,我让人送你回去。你原先身边跟着的那两个人,是日本那位Gin的手下?如果你觉得他们不适合照顾你,我可以另外派人跟着你。”
纳撒尼尔出于善意地提出建议,随即小小地开了一个玩笑:
“放心,我的人都是专业的,也不会戴鸟嘴面具。”
“不用了。”他慢吞吞地说:“送我回去。”
纳撒尼尔不介意祭酒的冷淡,看了一眼监护仪器上跳动的数值,警告的红色已经降回了安全的蓝色。他转身走了出去。
巽夜一抬起自己苍白的、冷汗未干的手掌,嘴角翘起几不可察的弧度。
洞察之眼总能让他看到各种奇妙的真相。
看来纳撒尼尔·威利斯一点儿也不希望他去试药。是新药无法按照预期完成?还是这位苦艾酒先生根本不希望完成?
他不期然想到他在日本的那几位盟友,曾经提到的新出三试药失败的那一段往事。
有趣。这一幕是不是有点似曾相识?
他独自在那里躺了一会儿,有人进来了。
是先前为他做检查时的那对男女医护。他们将他扶起来,让他能毫不费力地坐起身。
“Libation大人,您现在站得起来吗?还是需要我们提供轮椅?”
他没有说话,闭上眼,静静等待心脏适应身体姿势的改变。
他们也没有出声,安静地等待他的回应。
过了一会儿,也许有好几分钟的时间,他才睁开眼,淡淡地说:“我可以走。”
“那么,我们先带您去换衣服。”
医护们姿态恭敬地扶他站起身,一左一右夹着他的胳膊往外走,他虽然脚着地,却几乎不用自己花力气。
他们像检查前一样带他去了淋浴间,但这一次,不再放任他一个人,也不再询问他的意见,直接为他除掉检查服,开启喷淋,为他清洁身体。他们的动作敏捷利落,又十分轻柔,就好像对待一尊布满裂痕的古董瓷器。他全程只需要抓着扶手站在那里,什么都不用做。
温热的水自上而下淌落,冰冷的身体逐渐恢复了点温度。但这个过程很短,他们似乎担心他无法长时间站立。在热烘烘的暖风中,皮肤迅速变得干爽起来,只有长发尾端还残留着一点湿痕。
他们替他逐一穿上衣服,除了苍白的脸色,从镜子里看,与先前过来时没什么不同。然后他们又扶着他出去,这一回他似乎恢复了不少力气,至少已经能靠自己行走。
他们将他一路送到进来时的通道口,两个戴着长鸟嘴面具的黑影已经等候在那里。
“您回去之后,可以喝水,但请暂时不要进食,也不要补充任何类型营养制剂。明天这个时候,如果您没有明显的不适,再逐步恢复饮食。不过请在我们上门抽取血样之前,不要再补充‘乌尔德之泉’。”
金发碧眼的女医护细细地叮嘱着,说完看向鸟嘴人。
“Libation大人刚做完检查,请务必小心照顾。”
鸟嘴人没有做声,但在重新给他蒙上眼睛时,倒是能感觉医护的要求多少有点作用。
黑暗中他又被带进了电梯,然后穿过隐匿的密道,上了车。
这一次,车开得很安稳。他也没再开启特殊的视野,靠着椅背闭目养神。
鸟嘴人将他送回住处。等到他被允许揭开眼罩,下了车,外面的光线让他有点晃眼。
此时已是午后,天空蓝得没有一丝阴霾。
他推开门,房子里静悄悄的。
清水是一和陆奥奎二还是像早晨他离开时那样沉睡着,连姿势都没变过。
看来他的辅助睡眠药物给别人使用,剂量还得减半——如果再有下次的话。
巽夜一思绪有些游离,他抓着扶手,慢腾腾地爬着楼梯。虽然只是上二楼,但他还是花费了比平时更多倍的时间。
也许可以换一栋有电梯的房子……不然他换一颗心脏也行……苦艾酒果然没对他的检查报告表示惊讶……这人看起来很有经验……呵……
他跳脱的思维不受控制地纠成一团乱麻,终于在好不容易回复的力气再度告罄前,把自己挪回了卧室。他只来得及脱掉鞋,就向前倒在了柔软的大床上,那种宛如陷入云团的感觉,顷刻化作倦意,如迷雾般涌上他的意识。
好像……忘记了什么?
算了,睡醒了再说。
*
“嘀——”
尖锐的机器警报声把伏在桌面上的玛格丽特从睡梦中惊醒。
她匆匆站起身,关掉了机器,看着旁边显示屏上的数值,叹了口气。
又失败了。她有些疲惫地坐到椅子上,一时间甚至不想动一根手指。她怔怔地看着前方,目光没有焦点,思绪不知道在哪里神游。
刚刚在梦里,她好像也梦到了警报声,那是心跳停止时监护仪器发出的鸣叫。她不太记得具体梦到了什么,能够回想的画面好像一块块碎片:窄小的窗口,冰冷的栏杆,高高的天空,还有不知道谁的惊叫声。
唯有那份无尽的绝望,即使醒来仍然残留着心悸之感。
这不是她第一次做这样的梦。相似的梦境重复了好几次,毫无规律,每次醒来她都会感到长久的不安。
可是,她早已不是小女孩了,早就过了因为做噩梦就需要寻求安慰的年纪。
玛格丽特咬住唇,双手抚着额头,手指深入发丝间,尽力平复着不明原由的心慌。
看了一眼时钟,现在是晚上十点。
按照时差,纽约该是下午四点。
她终究没忍住,拿起电话拨通了一个号码。
“Margarita。”接通的电话里,对面叫着她的代号,那也是她的名字。
“Whiskey。”她顿了一下,“BOSS最近还好吗?”
“一切都好。”威士忌将点燃的纸张连同书写在上面的情报信息,一并扔进垃圾桶里。“怎么了?”
“……不,没什么。”
威士忌沉默了一会儿,在对方挂电话之前忽然说:“总会有办法的。”
那边没有说话,只有沉默的呼吸声,随后是“嘟嘟嘟”的忙音。
威士忌拂了拂皮手套沾上的飞灰,想了想,大步朝外走去。
——就说他得到了阿尔伯特·休斯的新情报,BOSS总不会不让他进门吧?
威士忌一边脑子里盘算着先说什么,要不要提前打个电话,万一BOSS心情不好不让他进门怎么办等等,诸如此类一二三的预设情况应对,一边驾车往巽夜一现在住的房子驶去。
最后他觉得还是先给清水是一发条简讯,试探一下。
然而在车快行驶到目的时,他都没有收到回复。
威士忌的神色渐渐严肃起来。
他将车停在了房子外的通道一侧,从车窗观察了一下周围。
没有异常。没有外人闯入和破坏的痕迹。
他犹豫了一下,拨通了清水是一的电话。
拨号音规律地响起,一声一声,却迟迟没听到接通。
出事了。
威士忌下了车,快步往侧门跑去。门锁没有被破坏,防卫系统也在线,这让他进入时几乎悄无声息。
可是威士忌并没有就此放心下来。这栋房子虽然原本是他的住所,但他更多时间都待在基地,房子的防卫系统只做过基础改装——北美的“暴君”从不认为有谁敢闯入他的私宅。
不过这趟BOSS突然过来,威士忌在附近安排了可以随时响应的人手,请BOSS入住也是为了亲自保护他的安全。
只不过事与愿违。
威士忌沉着脸,快速闪进建筑内。
房子里静悄悄的,未免太安静了。
当他在餐厅里看到失去意识的清水是一和陆奥奎二,脸色骤变,顾不上他们,急忙四处寻找巽夜一的身影。
最后他在二楼的卧室找到了他。他穿着出门的衣服,伏在床上一动不动。
威士忌的脑子空白了一瞬,人已经闪现到床边。他僵立了好一会儿,看着那半张被滑落的长发遮去嘴角的苍白面孔,终于观察到这具身体基于呼吸的微微起伏后,才徐徐地松了口气。
“BOSS……”他俯下身,低声唤道。
伏在床上的巽夜一没有反应,似乎睡得很沉。
威士忌扫了一眼床边柜,看到了先前见过的药瓶,想起楼下那两个不知是死是活的编号成员,皱了皱眉,又提高声音唤了几声。
然而巽夜一始终闭着眼。
威士忌伸出手,揽住他的肩膀想把人扶起来。
“……BOSS?”
威士忌微微一怔:怎么这么轻?
当这个念头从他脑中闪过,威士忌脸色一白,双臂迅速托起巽夜一的身体,大步朝外冲去。
第614章 一无所知
“哎?”宫野明美气喘吁吁地抬头,觉得刚才似乎没听清楚,“结束了?”
她穿着运动背心和到膝盖以上的紧身裤,双臂和小腿都露了出来,汗淋淋的皮肤上,一道道都是泛着血丝的划痕。
这是她接受的特训课程之一。她的天赋一般——在那几瓶威士忌看来如此——没人寄希望于她短时间内能学会御敌和反击,但希望训练她的反射神经能在遇袭时尽可能地躲开要害。
这些攻击可能是冷兵器,可能是热兵器。不管是什么,她的教官之一,那位看上去像华尔街精英而不是地下组织成员的艾莱威士忌,认为疼痛能让她的身体绕过大脑,从本能层面记住如何规避致命危险。
所以每次上艾莱先生的课,宫野明美都觉得很疼。她身上的划痕都是被特制扑克牌割开的。她在见过一次扑克牌如何切入桌角后,就知道它们为什么被用来作为武器,也知道了艾莱先生的确控制了力道,给她造成的伤口都很浅,自愈得也很快。
——就是疼,疼得哪怕只是吹口气都会让她哆嗦。
但是宫野明美不敢抱怨,只能咬牙忍着,忍不住就躲在盥洗室偷偷哭一会儿。
她能抱怨什么呢?难道抱怨艾莱先生没伤过她的脸和脖子,还是抱怨一位和麦卡伦同级别的代号成员,抽空给她特训?她很明白这都是借了妹妹的光。
因此这门课程总是让她既觉得机会难得,又觉得每次都要预先做心理建设。
但今天的特训时间,似乎意外地短暂。她看了眼墙上的电子显示屏,才半个小时。
她还想再问什么,艾莱先生的身影已经消失在门外,只留下她一个人在空荡荡的训练场。
宫野明美无法,只得离开训练场,回自己的房间冲澡包扎。
其实不包扎,这些伤口也很快会愈合,为此她还被艾莱讥讽娇气。宫野明美从不反驳,她只是担心妹妹看到这么多伤口会难过,用绷带遮掩一下,视觉上就没有那么吓人了。
不过……她一边嘴里“嘶嘶嘶”地冲澡,一边思绪不断跑神:艾莱先生离开的时候,脸色似乎有点不好看……麦卡伦先生,最近都在波士顿她的妹妹身边么……
等她洗漱完毕,换好衣服,回复了体力,也还没到和接送她的司机约好的时间。她为了照顾妹妹一起居住在波士顿,从纽约开车回去要四个小时。所以她不可能每天过来训练,尽量保持一周两天的频率,有时候还因为她的教官临时有任务,只能调整时间。
宫野明美想了想,艾莱先生既然临时有事,今天基地似乎也没什么人,也许有机会能偷偷去看望秀一哥。
她已经确认了,在FBI任职的赤井秀一,真的是她的血缘亲人。他的母亲同和她们的母亲婚前的姓氏都是世良,两人是亲姐妹。只不过秀一哥先前并不知道她们母亲婚后的名字,而她只是在隐约的幼年印象里,在父母加入组织前,确实听母亲偶然提过有一个姐姐。
现在宫野明美明白了为何母亲生前不曾说她还有亲人,不仅因为加入组织后不想给亲人带去麻烦,更因为玛丽姨母原先的工作同样性质特殊。
发现她们姐妹在世上还有亲人后,宫野明美一直心绪难以平静。志保也是如此,她们私下商量过,该怎样将秀一哥救出去。宫野明美甚至想过可以让他假装劫持她们,但一想到志保,这个想法不用说出口就先被她自己否决了。
志保还是个孩子,她不能用妹妹冒险。
宫野明美离开了房间,她没有立刻去找赤井秀一,而是打算先去上面看看,确认一下艾莱威士忌是否真的不在基地。
然而她才转入走廊,就听到匆忙的脚步声,而且不止一个,惊得随手推开身侧最近的门,一个闪身躲了进去。
躲进去后,她却有点茫然,不明白自己为什么下意识要躲开。
但随即,宫野明美顿悟自己的本能在害怕什么。在脚步声经过之后,她小心地推开门,从缝隙向走廊张望。
她果然看到了威士忌。
当然,威士忌身后还跟着田纳西,但她一眼看过去时,眼里只有威士忌令人心悸的背影。她不得不承认,她对这位骨子里的畏惧,仍然无法消退。
但是……威士忌怀里还有一个人,有黑色的长发从他的肩头垂下。
就在一瞬间,黑色长发滑落,露出半张苍白的面孔,那人深色的眼眸,陡然映入她仍留着惊悸的瞳孔。
那片刻之间的目光接触,快得如同幻觉。
宫野明美缩回门后,捂着砰砰直跳的胸口,不敢再去看第二眼。
——原来是他。
她垂下眼睑,眼里划过一丝坚定的冷漠。
*
贝尔摩得看到最新收到的邮件,眼睛里闪过晦暗不明的光。
邮件的发件人是“苦艾酒”,他在邮件里汇报了祭酒的初步检查结果,一切都符合预期。
发件人似乎忘记了,他根本没有提前通知她这件事,最后例行公事般地询问:下一次她若有空,请务必到场监督检查过程。他会尽量配合她的时间。
贝尔摩得脸上闪过厌恶之色。组织内的研究人员都只能勾起她最糟糕的回忆,让她心情跟着变得恶劣起来,更遑论这位突然冒出来的苦艾酒。
在继宫野夫妇之后,事隔多年,BOSS似乎终于找到了能代替他们的人?
贝尔摩得一直知道,玛格丽特并不得BOSS看重,哪怕她年纪轻轻就被提拔为组织干部,负责整个M部。从她的代号,就代表了一种态度:“玛格丽特”并不是一种酒,而是多种酒混合调配的鸡尾酒。
显然,苦艾酒不一样。不过这个代号却不是新增的。她在组织多年,过去隐约听人提过这个代号,只是不清楚这个代号属于什么人,又是什么时候换人的。
贝尔摩得收起手机,下了车。
这是一家不对外开放的俱乐部,采用熟人推荐的会员制。当然推荐名额能否通过,全看俱乐部主人的心情。
“克丽丝·温亚德”对外是一个绯闻不少的明星,容易吸引狗仔。但在这里,则完全不用担心同谁见面会变成第二天人尽皆知的娱乐版八卦。
当她走进俱乐部内的一间包厢时,独自坐在房间内自斟自饮的男人,同时也是这家俱乐部的主人——阿尔伯特·休斯热情地起身相迎。
“欢迎,我亲爱的Vermouth,每一次见你,都像第一次见你般,美得让我忘记呼吸。”
贝尔摩得面对他的笑容,脸上也挂起明艳动人的微笑,但眼神转暗。她看了眼身后,先前为她引路的侍者早已快速退了出去,并且带上了房门。
“放心,”阿尔伯特显然知道她担心什么,保证道,“在这间房间里的任何谈话,都绝对不会传出去。”
贝尔摩得看着他,用确定的语气说:“你加入‘我们’了。”
“是的,如你所想。上次按照约定的时间去见了‘那位先生’后,我们开诚布公地谈了谈,也解除了一些困扰我多年的疑问。”阿尔伯特笑着请她就坐,“你如果还有疑问,现在就可以向‘那位先生’发邮件求证。”
“不,不需要。我当然相信,你不会用这种事开玩笑。”贝尔摩得眼波流转。
其实这位现在才加入,才是令她感到意外的事——她私心以为,以他的黑心肠,远比她自己更适合这个组织。
“那么,你选择了哪一瓶酒?不过我想以你的地位,想必BOSS会乐意亲自给你指定代号。”
“不不,我不需要挑选。我自己就有不止一个酒窖。”他笑着,对上她不解的眼神,语气微妙地说:“比如,你见过霍普金斯博士家里的酒吗?我和他一样,我们不需要。”
她若有所悟。她当然从未去过那位博士的私宅,她同这种恶魔会有什么交情呢?但听懂了对方的暗示,她也不再追问下去。
“那你找我来是为了?”
“啊,你瞧,我刚加入你们,对你们这个组织还不熟悉。我虽然也认识你们的人,但除了你之外,也没见过几瓶酒。”阿尔伯特给她倒了一杯红酒,“所以我想,有的问题只能请教你。”
“你想知道什么?”她接过酒杯,自然流露出一副“你说说看,我不一定回答”的傲慢。
但这种任性又迷人的风情,显然总有不少男人会受用。
“应该不是什么难以回答的问题。”阿尔伯特·休斯笑眯眯地用目光描摹她的脸、脖子和肩膀,一路往下,“我只是好奇,上次你带过来的绯闻男友,那位日本来的伊夫斯,又是什么酒?”
贝尔摩得的酒杯停在了唇边。她忽而笑了一下,抿了口酒,才看向休斯先生。
“我该说你什么好,阿尔伯特,你问的问题总让人难以招架。”
“他很特殊?”休斯先生追问。
“是的,很特殊……也很重要。所以,如果这个你问题你问别人,他们可能告诉你,不存在这样一个人。”
“那么如果我问你……”
贝尔摩得笑着挑眉:“那可真不巧,你问的偏偏就是一个难以回答的问题。”
“难以回答,可不是说不能回答。”阿尔伯特狡猾地笑着道,“如果是我的请求呢?作为交换,我也可以告诉你一个秘密,只要我知道的。比如,为什么我不需要酒名。”
贝尔摩得瞧着他那张亲切得仿佛同谁都能做朋友的面庞,心里却想,真是个傲慢的男人。如果现在她将他说的录下来,回头发给BOSS听,又会怎样?
——不,不会怎样。
一个冰冷的声音在她的心底回答。那是她自己的声音。
从来都是这样,不是吗?她心里再清楚不过了,BOSS的态度只取决于价值。阿尔伯特·休斯既然是BOSS要拉拢的人,那么即便他违反组织规定,现阶段只要不是太过分,BOSS都不会在意。
“Vermouth?”休斯先生显然还等着她的回答。
贝尔摩得笑了起来,“你敢说,我也不敢知道呢。但是,可以换一个问题。”
她想起巽夜一曾经说过的话,唇边的笑意更甚。她在BOSS眼里,又是什么有价值的人吗?说到底,她不过因为血统,比祭酒更幸运一些罢了。
“那么,亲爱的,你想知道什么?”阿尔伯特摊开手,一副任由她开条件的架势。
“你说除了我之外,没见过几瓶酒,那你见过的酒,包括Absinthe吗?”贝尔摩得微笑着,眼睛却盯着他的脸。
“原来你想知道他?但要我说,我怎么都不意外,你们女人就是这样,总是偏爱迷人的脸蛋。”阿尔伯特开着庸俗的玩笑,随后道:“是的,我当然见过他,甚至和他有不错的交情。毕竟那时我可不知道,他居然还有一个以酒为名的代号。”
贝尔摩得只是保持微笑,她当然不会说,除了BOSS给她的命令,让她知道他的存在,她其实对他,一无所知。
第615章 没法过了
“纳撒尼尔·威利斯,纯白基金会创始人,同时也是独角兽集团董事会主席。但他最重要的身份,是生命研究所如今的负责人。”阿尔伯特·休斯先生正经了没几秒,耸耸肩,“他不是你的同伴吗?你看起来对他并不熟悉。”
“别用‘同伴’这个词,先生,我可以坦白地告诉你,我同他可没什么交情。”女明星似笑非笑地道,“虽然同在一个组织里,但没人知道这个组织有多少成员,也许到死都说不上话。就如同你,难道会和你们家族企业的每一位员工都打过交道吗?”
阿尔伯特点点头,“你说得对。”
贝尔摩得又问:“但我有点奇怪,生命研究所不是由休斯家族建立的吗?听你的语气……他难道不是你任命的?”
“虽然我很高兴你这么认为,但不得不纠正一点,生命研究所的创建者,是我母亲的兄长阿尔文·休斯,而不是休斯家族。”
阿尔伯特面上微笑着,但眼睛里的那点灰色愈发显得冷漠。
“他在世时,这是他个人的资产。他去世后,根据遗嘱,仅仅确定部分股权由家族获得。其余的股权被他分割掉了,并且他早已指定了研究所的负责人。一直到母亲去世后由我继承家族事业,我也无法介入研究所的管理层。”
贝尔摩得听出了言下之意,略略吃惊地问:“你的意思是说,你认识纳撒尼尔·威利斯的时候,并不知道他还管理着生命研究所?”
“是的,我之前根本没关心过。直到我对投资制药公司产生兴趣。”阿尔伯特微微凑近,略微带着侵略性的男士香水的气味,让她有种想要推开他的冲动,“他的纯白基金会资助了很多有名的科学家和学者,尤其在医药研发方面有着惊人成就。当然,当我从Rum那里得知他的代号是Absinthe,我就明白过来,从此能够放心同他合作。”
“我不明白。”她用困惑的眼神看向他,这让她多了一份天真之感。
阿尔伯特喜欢这样的眼神,他觉得可爱极了。
“我第一次听到这个代号是个偶然,有人这么称呼研究所当时的主管为Absinthe,那时我还以为那是一个外号。”
贝尔摩得明白过来,“另一位Absinthe?”
“更早的Absinthe。”休斯先生更正道,“而这位Absinthe,就是阿尔文去世后得到遗嘱指定,全权接管研究所的负责人。他的名字你或许没听说过,但是他有一个学生,后来得到他引荐进入研究所,很多人称呼为——‘霍普金斯博士’。”
贝尔摩得没有做声,只是默默地呷了口酒,才开口问:“听上去,Absinthe不是研究所的科学家?”
“为什么你觉得他会是?难道因为他在你面前,喜欢把白大褂当风衣穿?”
阿尔伯特故意误解了她的意思,他没发现她隐藏的不自然,笑着调侃道:
“不论哪一个Absinthe,都是聪明人,都聪明到能管理很多科学家,并且主持着重要项目的研究方向。至于我,作为股东和投资人,我只看结果。他们具体做什么,以及过程如何,我不在乎。”
他用不在乎的语气说,然后却没有了再继续说下去的意思。
“我如实回答了你的问题,证明了我的诚意。现在,轮到你了,女士。”
贝尔摩得又喝了两口酒,酒液湿润了唇色,在她脸上绽出艳丽至极的笑容。
“Libation,这是他的代号。”她轻声说:“他是只为BOSS一人服务的……特殊成员。”
*
巽夜一睁开眼,对上了威士忌一动不动的目光,撇过头,又看到床边挂着的点滴。
“BOSS?”
他坐起身,拒绝了威士忌伸出的手臂,感受到手背的凉意,抬手看了一眼扎着针管的左手,忽然一把将针头扯了出来。
“BOSS!”威士忌跳了起来,盯着他手背上因为刚才的动作带出的一串血珠,脸色有点吓人。
“我不需要这个。”巽夜一说。
“这只是URD3516。”威士忌飞快找来止血棉,给他按在被扯开的伤口上。
在检查不出BOSS的身体是否出了什么问题时,补充一点营养液是老杰克唯一敢给出的建议。
就是知道是“乌尔德之泉”才麻烦……巽夜一眼尾扫了一眼药剂袋里的液体余量,估算了一下已经注入他身体内的营养液剂量。
“是一和奎二呢?”他垂下眼睑,看着自己的手背问。
“他们警惕性不够,缺乏训练。”威士忌冷下脸,随即不等巽夜一追问,抬眼反问:“您去见了谁?”
威士忌原本以为他是在住处遇到了袭击。但是在带他回来做检查时,老杰克发现了他身上有不寻常的注射痕迹。
可除此以外,老杰克不能确定他的身体有什么不寻常的异常。毕竟他的各项指标和常人本来就不同,虽然按照玛格丽特的说法,比过去有了明显好转,但那也是和他自己比,没法用正常标准参照。只从表面看,他似乎只是累了,所以睡着了。
然而威士忌知道不是。他察觉到巽夜一的体温有所降低,还有他的体重……以前他的体重有这么轻吗?平时有衣物的遮掩,很难看出他的身体如此削瘦,这真的是玛格丽特所说的“明显好转”吗?
“一和二的体内检测出了安眠药物的成分,和您日常使用的HPS107-9成分一致。虽然他们什么都不肯说,但即便是我,大概也没法让他们毫无防备地中招。”威士忌盯着他的眼睛,犹如狩猎的雄狮盯着猎物。“那么换一个问题:您做了什么?”
啧,这叫什么表情?
巽夜一冷漠地看着严肃起来一点不傻白甜的金发男人,脑子忽然跑过一行字:一个发现妻子出轨,愤怒又不敢相信的男人……
打住。他迅速在脑子里抹掉这句莫名其妙的话,并且决定不再看工藤优作那本新出版的《暗夜男爵》系列小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