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01章 七鸦是谁
伊登之果,在白兰地他们逐步接管组织的过程中,关于这个项目的研究,得到的资料是最少的。这也是三个核心研究中,最神秘的一个。只此一点其实已经足以证明,这是最核心的秘密,至少是乌丸莲耶最看重的关键。
而后来,这位久不与外界联络的BOSS突然联系在日本的琴酒,要求将宫野志保送到美国读书,这本身就是一个鲜明的信号。
因为“伊登之果”原来的首席科学家,就是宫野志保的父母——宫野厚司和宫野艾莲娜。只不过不知道什么原因,他们找到的零星资料里,有关这两位科学家的研究内容,都被冠以“银色子弹”之名。
“原来是这样。”白兰地明白他说的“那位先生”指的是乌丸莲耶,点点头,又问:“那么这一次,伯爵阁下针对时空锚集团,以及针对我本人的过激行为,也是因为令嫒的病情么?”
“是的,至少一半是这样。”伯爵没有否认。
虽然白兰地的措辞总让他感到微妙的不适,但他倒也坦白——至于另一半,当然是为了惊人的利润,这是无需赘言之事。
“有人告诉我,你们旗下医药公司生产的一种原液,可能是让我的女儿珍能过上正常生活的关键。”
“是谁?”白兰地盯着他的眼睛。
“威利斯,”说这个名字前,伯爵倒是犹豫了一下,直到他从布朗先生的眼神里得到肯定,“纳撒尼尔·威利斯。”
白兰地挑眉,这是一个完全陌生的名字,“愿闻其详。”
“哦,事实上很少人知道他,他也不是什么名人,他是纯白基金会的负责人。”伯爵解释说:“纯白基金会是一个专注科研项目的基金会,威利斯招揽了很多出色的科学家。他手下的科研团队参与过多个重量级研究,有不止一名诺奖获得者。连GSE研发部聘请的科学家,也有几位就出自他的团队。”
GSE就是额尔金伯爵家族幕后控股的全球最大医药公司,一直试图吞并时空锚集团旗下出产“乌尔德之泉”的白伞公司。
额尔金伯爵说到这里,叹了口气。
“我的女儿珍是个不幸的孩子,这两年状况都不太好。通过GSE一位科学家的介绍,我结识了威利斯先生。他的科研团队在生物医药方面的成就处于世界顶尖水平。在得知珍的情况后,威利斯告诉我,他有一个项目可能对改善珍的病情有所帮助。
“但这个项目的研究进度停滞了。具体的原因太专业了我听不明白,只是听懂了他们在‘乌尔德之泉’的效用上看到了研究突破的可能性,但他们需要的不是它对外销售的制剂,而是它的原液配方。”
这就是GSE提出合作未果后,额尔金家族把猎取目标放在时空锚集团本身的起因。
“在我派人调查‘乌尔德之泉’的研发底细时,我遇到了Rum。”
“Rum?”白兰地念出这个名字时,声线很奇妙。
布朗先生开口补充道:“Rum和Brandy一样,都是黑鸦组织的成员。我见过之前的那位Brandy,自然也见过Rum本人。当时他们深得那位先生信任,时常会代表那位先生出面。而我代表托马斯老爷,在某些场合同他们有过数次相遇。”
“Rum显然认识我,主动与我接触。”额尔金伯爵接着说:“正好我调查到‘乌尔德之泉’同黑鸦组织可能有关系,就向他求证。Rum没有否认,他对我说,‘乌尔德之泉’离不开组织的支持,而且Brandy十分看好‘时空锚’。”
说到这里,伯爵停了一下,看向白兰地,语气诚恳地解释道:
“我当时以为他的意思是‘乌尔德之泉’有组织的投资。我父亲在的时候,为黑鸦组织物色了不少有价值的研究项目,暗中给予支持,如果成功了就将成果回收。”
回收……白兰地几不可察地勾了一下嘴角,这个词倒是用得真妙。
“我原以为Rum的意思是Brandy也看中了时空锚集团,想要将它收入囊中。但Rum不是欧洲的负责人,不好直接过问这件事,就故意暗示我,想要借助我的名义插手。”
简单地说,当时伯爵以为这是黑鸦组织干部之间的内斗。而他曾从布朗先生那里听闻过朗姆和皮斯克的不和,那现在朗姆和白兰地不和,似乎就显得很寻常。
“这是什么时候的事?”白兰地问。
“去年……三月或者四月?我记得还是春天,因为珍的病情在这个季节多次反复,所以我有些着急。”额尔金伯爵就像每个爱护子女的好父亲一样,哪怕只是回忆起女儿曾经令人担忧的状况,也会皱起眉头。
白兰地则在心底皱眉。如果他没记错,那时朗姆还龟缩在东南亚,没听说有什么特别的动静,更没有收到过朗姆来欧洲的情报,可见对方的行踪十分隐蔽。
白兰地又想起后来朗姆突然受乌丸莲耶指派空降日本,不知道两者之间是否有什么关联。
伯爵又道:“我对黑鸦组织的了解不算很多,但在我有限的印象里,组织内部一直不怎么……哦,和谐,所以我对Rum的说法并没起疑。即便是‘七鸦’,当年若不是有严重分歧,也不至于最后分崩离析。”
这也是为什么额尔金伯爵对朗姆明显的示好之意,以及后来对方派拉姆斯联系他的意图,起初都没怎么放在心上。他原先觉得,罗伯特不愿多说的这个组织,既然内部矛盾重重,怎么看都不是能令人放心的合作对象。
“你是说,Rum故意误导你?”白兰地听出了他的意思。
“当然,现在想来他一定是故意的。”额尔金伯爵一脸肯定地道:“我并不清楚他的目的是什么,但他似乎一直想拉拢我。当我听信了他的说法,以为黑鸦组织也对时空锚集团感兴趣时,我不希望被人捷足先登,就联合了更多投资者,希望先一步完成对‘时空锚’的收购。因为我担心黑鸦组织如果全力参与进来,即便以我的财力,也很难对抗。”
说到这里,他露出无奈的神色,一脸歉意地道:“那时我不知道您就是Brandy,我以为‘时空锚’背后倚靠的是法国那边的资本。您知道,我们与法国人虽然沾亲带故,但实际上关系并不怎么样。我只是希望那位波旁,呃先生,暂时不要成为我的阻碍,但罗纳德误解了我的意思……”
“我明白,您当然是一位绅士。”白兰地的微笑看上去无懈可击,仿佛因为这件事差点要现场演出血腥恐怖片的人并不是他本人一样。接着他露出感兴趣的表情,追问了一句:“您刚才说……分崩离析,是指什么?”
这回出声回答的是布朗先生:“‘七鸦’其实并不一直是七位,在托马斯老爷退出前,人数最多的时候也只有六位。除了两位是专注研究的科学家,另外四位都是身份不同凡响之人。”
白兰地能从布朗先生平淡的语气中想象得到,以额尔金伯爵为参照的话,“不同凡响”这种形容大概只是客观陈述。
“但是他们既然身处不同的国家,处境不同,立场不同,看待问题的角度和想法自然会产生差异。这种差异多了,逐渐会动摇利益和关系的连接。有的像托马斯老爷一样,面临健康和寿命的现实困境,他们等不了了。有的则是他们国内的局势变化,影响到了他们的家族决策。”
布朗先生喝了口茶,润润喉,一边斟酌着用词,继续道:
“而让托马斯老爷更坚决想要退出的原因,是因为你们组织的那位先生,对核心项目的投入分配做出了极大变更。当时负责‘不老之泉’的首席科学家,推荐了能主持‘伊登之果’研发的人选。那位先生为了吸引对方的加入,删减了原本要供给‘提坦之血’的重要资源,全部转给一个名为‘银色子弹’的项目。”
隔壁房间,听到“银色子弹”这个名词时,巽夜一的唇边飘过一丝古怪的笑意。
所以,难道当时间接逼得老伯爵退出的人,居然是宫野夫妇吗?
“托马斯老爷竭力反对未果,就此离开了组织。但没几年,他就病逝了。几乎在他去世后没多久,我便听说黑鸦组织上了MI6的围剿名单。”
布朗先生说到了这里,便停住。再后面的事,自然不用他多赘述。说多了反倒惹人怀疑。
“那么,尊敬的先生,我是否能有幸知道,另外几位‘七鸦’都有谁呢?”白兰地趁机问道——这时他倒是又想起了,如何用英语来表达代表礼貌和尊重的句式。
布朗先生看着他过分年轻的脸蛋,微微哑然,随即笑着摇了摇头。
“我不知道他们的名字,因为我没资格知道。托马斯老爷偶尔提及他们,也只是用模糊不清的代称。”
他看着年轻的这位白兰地,脑海里却浮现出曾经打过交道的那位更具成熟魅力的白兰地酒,语气平和地说:
“但就算我知道,恐怕唯有这件事,我也无法满足您。‘七鸦’之所以不参与黑鸦组织的实际事务,也是为了保护他们的身份。如果组织出了问题,能够不牵连到他们。
“除了身为科学家的‘七鸦’,其余几位在社会中都是地位显赫之人,名誉于他们非常重要。为他们的身份保密,是加入的绝对条件,即便是那位先生也不可违背。所以不论我是否知道,为了托马斯老爷的名誉,我也只能不知道。”
白兰地没有做声,不过他的联觉已经判断出对方说的是真的。
倒是布朗先生坚定地说完,或许是为了避免白兰地误解,又看向他,口中话锋一转,接着道:“不过,那两位科学家,我倒是对他们略知一二,也可以告知于您。”
老者狡猾地眨了下眼睛,“毕竟他们的声名并不在于公开的领域,外界甚少有人知道他们的存在。何况他们已故去多年,如今还记得他们的,大概也没几个了。”
白兰地微微颔首,面上维持着彬彬有礼的微笑,十分配合地说:“如果您不介意,请千万满足一下我个人的好奇心。”
“一位是英国人,名字是塞缪尔·霍普金斯。另一位,其实我只知道他的姓氏,请您原谅,他是一位日本人,我不记得他的全名,只记得他叫……石井。”
布朗先生模仿得也算字正腔圆。或许还得多亏“石井”这个姓氏的日语发音很短,怪不得时隔多年他依然能记住。
而隔壁房间内的巽夜一,却在听到“塞缪尔”这个名字时,整个人像被按下暂停键一样,定格住了吃东西的动作。
第402章 真的有点奇怪!
塞缪尔·霍普金斯?
塞缪尔……会是巧合吗?
他的眼眸闪了闪,唇角上扬的弧度越来越高,也越来越古怪。
很久以前,他曾经从姐姐的口中听过“塞缪尔”这个名字。但同时,他并未在姐姐的通讯录里找到这个人。
向来对谁都不假辞色的姐姐,难得会不止一次提起一个异性的名字。做弟弟的出于某种危机感,旁敲侧击地询问过关于“塞缪尔”的信息,但最终也只得到了一个“保密原则”的回答。他唯一了解到的是,塞缪尔是姐姐的同事,他们都在同一个研究所工作。
当发现姐姐不见了之后,他找到生命研究所,对方说没有姐姐的这个人。于是他曾顺势问起是否有一个“塞缪尔”,同样得到了否定的答案——不过第二次,他留意到对方眼神的不自然,显然那是谎言。
后来他离开美国之前,其实遭遇过CIA的调查。当时他还以为是因为他从姐姐通讯录找的那些人中,有人因为他作为陌生人却拥有自己的私人联系方式感到不安,进而惊动了CIA——毕竟姐姐通讯录里的人,有不少是学术界的知名人士。
现在想来,CIA的造访,说不定也有“塞缪尔”的一份功劳。
那么这个塞缪尔……会是霍普金斯吗?
这可能吗?当年隐藏在实验室单向玻璃墙后的黑鸦组织重要科学家霍普金斯博士,会是姐姐提到过的“塞缪尔”——会是,神秘的“七鸦”吗?
还是……仅仅同名的巧合?
会客厅内,白兰地很容易地从布朗先生的坦白中,窥见了他的真实想法。
“你想找到这位石井?为什么?你不是说他死了吗?”
额尔金伯爵被白兰地的问题惊得险些从沙发上跳起来。当然他多年练就的自控力,及时克制住了这种暴露情绪的动作,但他的表情还是显露出一种极为不安的诧异。
他忍不住想:难道这个白兰地……真的像传言一样会读心术吗?
“您真让我惊讶。”而坐在一旁的布朗先生尽管吃惊,但显然比伯爵阁下镇定多了,“是的,我们想找到石井先生的继承人。”
罗伯特·布朗爽快地承认了白兰地的猜测,并且大方地分享关于这位连全名也不知道的日本科学家“石井”的信息:
“可以确定的是,石井先生确实已在日本故去,但他的遗体下落成谜。而他生前的研究,他个人保留的机密资料,同样没人知道落到了谁手里。
“我们之所以要找他,就是为了他手上的研究资料。我曾听托马斯老爷提到过,是石井先生主导了‘不老之泉’的研究,也是他发起了‘伊登之果’的项目。”
当然实际情形,只能说他的老主人如果在冷静的状态下,是绝对不会泄露“七鸦”的信息的。但当时,向来讲究自我克制不动情绪的托马斯老爷,吞了好几颗药才稳住他脆弱的心脏。那种情形下,讲出的话怎么都和贵族的修养没什么关系。
“石井先生的研究资料,有一部分也许对救治珍小姐的疾病,有重要意义。多年来,詹姆斯少爷一直私下在打探石井先生的消息,但那毕竟是日本,以额尔金的能力也鞭长莫及。”
“这又是谁告诉你们的?你们先前说的威利斯?”白兰地追问。
“这倒不是。很久以前,石井先生曾经给过托马斯老爷一个延续寿命的方案。但托马斯老爷不能接受丧失行动能力,只能在床上度过余生的生活,所以拒绝了。”
白兰地通过联觉确定他说的是实话。他心中一动,忽然联想到皮斯克让爱尔兰带着通讯录回英国找额尔金伯爵的举动,隐约抓到了关键。
难道那本“通讯录”里,有这个所谓石井继承人的线索?
“我可以帮助你们寻找石井的继承人,也可以为珍小姐的治疗提供相应的帮助。至少在欧洲,我的承诺还有点用处。”
白兰地的笑容就像伦敦连续阴沉的天气里,那为数不多偶尔从云缝间洒落的淡淡阳光。
“那么,你们打算用什么作为交换呢?”
*
巽夜一将盘子里的巧克力松饼吃光的时候,礼貌性送客人离开的白兰地进来了。
他看了看茶碟旁过分干净的空盘子,露出了苦恼的表情。
“BOSS,我很高兴您欣赏我的手艺,但是……Margarita会生气的。”
即便考虑到巽夜一还未完全恢复的消化能力,他已尽量将这批松饼做得口感更为柔软,但一下吃这么多,怎么看都在考验肠胃功能的恢复速度吧?
“她当然不敢冲您发火,但她一定会将我骂得狗血淋头!”
白兰地露出可怜兮兮的表情,希望能让巽夜一心软一下,进而克制自己的行为——说实话他自己也不知道为什么,不敢如同以前那样直言劝告。
“这样么?我倒是想看看她发脾气的模样。”巽夜一闻言,似乎挺感兴趣的样子,“那么漂亮的脸蛋总是冷冰冰的,因此让人错过了她的美貌,是多么的可惜。”
“……”
在白兰地一副不知道该做出什么反应的神色中,巽夜一又问:“Margarita来了?”
“呃,是的,还有Whiskey。”白兰地看着他道:“他询问您是否有时间……”
巽夜一喝了口红茶清了清满口的巧克力甜香,才微微点头:“让他进来吧。如果Margarita问起,告诉她Whiskey急着找我,我只能待会儿再见她。”
“……是。”
白兰地出去,还没走几步就险些撞到玛格丽特。
及时后退避开的玛格丽特不满地看着他:“你在梦游吗?”
白兰地收回魂游天外的目光,落到她脸上,用梦游似的语气回答:“BOSS说,Whiskey急着找他,所以他只能待会儿再见你。”
玛格丽特忍了忍,终于还是没忍住用责备的语气道:“BOSS才醒来多久,你们就不能让他安心休养吗?”
然而白兰地像是没听到一样,一脸担心又茫然的表情,说:“Margarita,BOSS真的……有点奇怪!”
“你在说什么?哪里奇怪了?”玛格丽特不悦地看着他。
“他对你可能没什么变化,可是他对我,好像和以前不太一样……”白兰地罕有地词穷,他实在不知道该怎么描述,自从巽夜一醒后,种种令他无措的态度。
“是吗?那可真是太好了,他终于意识到过去对你太纵容了吗?”玛格丽特露出一个形式主义的微笑,不以为然地嘲讽道。
尽管有着从小一起长大的情谊,她也不能说白兰地是他们之中最惹人嫌弃的那一个,但她得承认,她曾经不止一次地想要把那些研发失败的不知名化合物,塞进他酷爱装腔作势的嘴脸。
虽然巽夜一在她眼里是无法翻越的高山,跟老师相比自己只是一个天赋平平的普通人,现在的成就全靠足够努力——但少女时期她并不是没有怀疑过,老师的教育理念是否有什么问题,为什么只要白兰地一闹就满足他?
现在听白兰地的语气,犹如被一贯溺爱的家长忽然严厉对待以至于适应不良的小可怜,玛格丽特没有幸灾乐祸地当场笑出声,就已是看在从小相识的情分上了。
“好了,等会儿记得叫我。”玛格丽特没空关心白兰地似乎备受打击的心理状况,严肃地叮嘱道:“别让Whiskey打扰BOSS太久,知道吗?”
“……”
白兰地无言地目送着玛格丽特离开,脚步一转,来到了一楼连着地下酒窖的酒吧。
酒吧内,一个符合人们对美国帅哥刻板印象的金发男子正懒散地趴在吧台上,喝咖啡。
因为临时决定过来,威士忌坐的是客机。可是刚到法国又听说巽夜一去了伦敦,他只能赶第二天一大早的航班飞伦敦,导致他多少有点睡眠不足。
见到白兰地进来,威士忌掀开眼皮看向他:“你看上去比我更需要一杯咖啡。”
“BOSS要见你。”白兰地面无表情地说。
“怎么了?是谁招惹了我们的Brandy大人?”威士忌戏谑地道,尽管睡眠不足,但显然他心情倒是很不错,还有兴致同平时看不顺眼的同僚开玩笑。
白兰地只是看着他,没做声。
威士忌被他瞧得莫名其妙,忍不住摸了把脸,“你看什么?”然后又对着光可鉴人的吧台桌面,理了理头发,问:“难道我的发型乱了?”
“你是去见BOSS,不是去约会。”白兰地瞟见他那头标志性的金发就觉得碍眼,扯了个极其虚假的笑,“我算是知道北美分部为什么尽出风流名声,据说想要找人,在女人床上遇到的概率远高于在基地碰见。”
“真巧,我也经常听说欧洲分部尽出神经病,从上到下都是。”威士忌回了个阴阳怪气的笑,颐指气使地道:“BOSS在哪儿?快点带路,别让BOSS等太久。”
白兰地暗暗咬牙,脸上摆出无害的笑容,说:“跟我来。”他倒是想看看,对威士忌,BOSS的态度还会那么奇怪么?
他在前面领路,引着威士忌来到了巽夜一享用下午茶的房间。
“下午好,BOSS。”威士忌笑着进门,还没走过去就招呼道:“您这一觉睡得可真长,冬天都要被您睡过去了。”
巽夜一看着窗外的湖面,在听到关门声后,出声问:
“对于塞缪尔·霍普金斯,你们有什么看法?”
第403章 他来了,他裂了
威士忌愣了一下,看向身后跟进来的白兰地。
“额尔金伯爵透露了那位霍普金斯博士的全名,承认他是‘七鸦’之一。”
白兰地低声对他解释了一句,随后望着巽夜一的背影道:
“M女士借阅给我的MI6内部档案,我粗略看了一下。里面提到十一,不,十二年前针对组织的那场行动,MI6只是按照CIA的请求进行协助。霍普金斯博士不仅有英国国籍,还是个美国人,他是CIA指明要活捉的对象。
“但另一方面,CIA对他的个人信息讳莫如深,MI6当时参与行动的特工,并不清楚博士的底细,为此向上级提出过异议。或许是这个原因,最后他们抓捕霍普金斯博士的行动也没有成功,霍普金斯在混乱中中弹身亡。开枪者至今没有定论,但MI6坚持认为是一起行动的CIA特工的失误。”
“CIA?”威士忌觉得自己有点跟不上思路。
白兰地没有看他,继续说道:
“我认为如果档案内容是真的,CIA应该是打着抓捕霍普金斯博士的旗号,想要将他带回美国。他们可能是担心MI6如果知道了霍普金斯博士的身份,会另有所图。而那位布朗先生到底是为了保护所谓老伯爵的心血,才劝说额尔金伯爵阻止MI6当年对组织赶尽杀绝,还是私心想要将霍普金斯收为己用,到现在也都不重要了。”
白兰地当然能察觉到布朗的话里有多少水分和粉饰太平之意,不过既然霍普金斯博士死了,不论哪一方,再多的谋算都没有意义了。
“当年的CIA和MI6,都想要活着的霍普金斯博士,但他还是死了。是混乱中的误杀,还是有人借着混乱谋杀,大概只有当事人才知道了。”
那种情形下,谁都可能是凶手。美国和英国想要活捉他,一定是看中他作为科学家的价值,那么必然也会存在,因为他的能力更不愿意他活下去的人,这其中也一定包括了乌丸莲耶——不能为他所用,他大概宁愿毁去。
巽夜一没有做声,慢慢啜了口红茶。
“CIA如果早就知道霍普金斯博士,那当时对组织的存在又了解多少呢?”白兰地的语气带着一点嘲讽的玩味。他猜想,十二年前针对组织的那次围剿,到底是所谓为了消除罪恶集团的正义行动,还是因为动了某些人的蛋糕呢?
威士忌再次看向白兰地,白兰地瞥了他一眼,快速而小声地将额尔金伯爵拜访时透露的关键信息复述了一遍。
威士忌恍然,立刻接上了话题:“霍普金斯博士既然是美国人,对霍普金斯博士的调查,我想应该锁定在美国这边的科学界。如果CIA不行,还可以从FBI入手。我过来之前,FBI的作家先生约我见面。他说不希望我继续针对休斯的行为,作为交换,他可以答应我一个他权限内能做到的条件。”
他边说边走过去,来到巽夜一面对着湖景的沙发旁。
白兰地看了他一眼,手动了动,终究没有出声。只是跟着走近了几步,但没敢靠得太近。
“BOSS,您知道作家先生吗?他是FBI现任局长,一个爱说笑话和总是抱怨工作的男人,理想是退休后能出本畅销书。我们查出的FBI卧底,我让人给他送回去了。”
威士忌等了等,见巽夜一没什么反应,便笑着继续说。
“作家先生为了表示感谢,约我见面。不知道Brandy有没有跟您提到‘情报门’的事,我猜他亲自来见我,恐怕是他背后某位先生的意思,也许是议员,也许是……总统。”
巽夜一轻嗤一声,但依然没说话。
威士忌微微俯身,问道:“我还没答应他。不过Brandy和M女士的交易启发了我,或许我可以向他要求查阅十二年前的完整档案,比如阿曼达·休斯一案的调查,还有霍普金斯,说不定FBI也知道点什么。据我所知,过去很多的很多机密他们只用纸质文件记录。Bitters的能力再强,也不一定能找到这些内容。”
“生命研究所。”巽夜一终于出声道。
“什么?”威士忌一愣。
“去调查生命研究所。它是阿尔文·休斯生前创立的,曾经招揽了很多世界顶尖的科学家。塞缪尔·霍普金斯也许曾是生命研究所的重要成员。”
白兰地闻言怔了一下,来不及思考巽夜一为什么知道,顺着这个消息想下去:“如果,霍普金斯博士是从生命研究所出来的,是否代表休斯家族与组织有关呢?霍普金斯是‘七鸦’,难道休斯也是?可要是那样的话,又怎么解释Rum对阿曼达·休斯下手?”
“但阿曼达·休斯死了,休斯家族依然存在。”巽夜一淡淡地道:“‘七鸦’是一个人,而不是一个姓氏,一个家族。”
“也就是说,阿曼达之前的那位休斯,阿尔文·休斯,有可能就是曾经的‘七鸦’?”白兰地推测道。
威士忌随即想起刚才的疑问,正想问BOSS怎么知道霍普金斯出自生命研究所,只见巽夜一转过头,终于在他进来之后,第一次把目光落在了他身上。
威士忌对上巽夜一的眼睛,这才注意到他的虹膜颜色改变了。
“您的眼睛怎么了?”他下意识地伸出手,关切地问:“有哪里不舒服吗?”
不是他大惊小怪,实在是巽夜一不止一次因为眼睛的特殊能力出状况,不是失明就是失聪。他难免有点疑神疑鬼。
威士忌的手在即将触碰到巽夜一时,忽然停住。他对上巽夜一的眼睛,没有温度的眼神里似乎浮着一层厌烦之色,这让他的动作怎么都无法再前进半分。
“别碰我。”巽夜一声音淡漠地说。
威士忌怔住,语气有些不确定地问:“您怎么了?是又头疼了吗?”
“离我远点。”室外的光线打在他的虹膜上,奇异地仿佛流转着暗金色的流光。
巽夜一的语气很平常,没什么明确的情绪,就像只是一句简单的陈述而不是命令,却让威士忌身体如同冻结了一样,再也无法动弹一步。
威士忌的背后,白兰地站在房间一角,微微垂下眼睑,脸上没什么表情。
“抱歉。”威士忌收住脚步,又后退了一步,站直身,低下头,“抱歉,BOSS,恕我冒犯。”
“FBI的作家先生?你给FBI局长取的外号?”巽夜一语调听不出起伏,没有生气也没有嘲讽,就好像谈论的话题事不关己,“让现任FBI局长亲自出面约见你,请求你停止针对CIA的行动,你很得意吗?”
“……”
“啊,我忘记了,你可是北美地下世界的‘暴君’……”巽夜一双手合掌,面无表情地用轻佻的语气道:“听起来像一种推崇和赞美,因此让你以为将北美地下组织全部收拢手中,你就真的能统治这个国家了?”
他不待威士忌反应,发出了一声戏剧性的“好厉害”的叹息,目光扫过威士忌凝固的脸,好奇地问:“像土拨鼠一样在地下发号施令吗?”
威士忌动了动唇,他反射性地想回答不是,又觉得这个回答很滑稽。
巽夜一等了一会儿,没有等到回答,在满室过分的寂静中,又露出兴趣缺缺的表情。
“所以,你以为在FBI局长眼里,你是什么了不起的人物吗?别蠢了。”
他侧头,一只手支着脸颊,语气平平地吐露出刻薄的话语:
“对他来说用一点小小的权力解决上面交代的任务,不引起冲突也不留下隐患,他当然愿意对你笑脸相迎。何况,一个FBI的局长,又是什么多重要的人物吗?难道他还能是埃德加·胡佛*?”
虽然用的是反问句,但巽夜一的语调却有种奇异的漫不经心之感。
他想起,如果没有记错的话,再过个两年,这位局长和总统先生的关系会急剧恶化,恶劣到后者曾当着多位官员的面大骂前者混蛋的地步。很快这位局长的位置被人取代,而他等到总统先生卸任后,就真的成了畅销书作家,写了本书爆料前总统的诸多丑闻。
总之五年后赤井秀一和一群FBI混迹在日本街头巷尾追查组织线索之时,FBI的局长早就不是这位了。
此时威士忌当然不会知道作家先生未来的人生走向,他只是僵立原地一语不发,从白兰地的角度看,他的背影如同石化了一样。
“你太骄傲了,Whiskey,骄傲到连休斯家族都不放在眼里。在别的国家,他们或许只是有钱的羔羊,但在美国,他们能做的一定比你想象的多。”
巽夜一闪着暗金流光的眼眸扫了他一眼,又转向远处宁静而孤寂的湖面。
“至少英国的国防大臣会愿意接见阿兰·博尔内,不论是否以心理咨询的名义还是私人社交。那么你认为美国的国防部长会知道你是谁吗?可他一定知道休斯是谁,也一定愿意笑脸相迎。”
被用来做对照组的白兰地微不可察地咽了咽口水,虽然这回遭殃的人是没什么同僚情的同僚,但他难得没有生出半点幸灾乐祸的心情。
“……您说得对。”在或许足有一两分钟的沉默之后,威士忌终于开口,他的发声带着一丝干涩的迟滞感,“您教训得是,是我太轻率了。我知道该怎么做了。”
“但愿如此。”巽夜一冷淡地道,他抿了口茶,忽然问:“宫野志保和她的姐姐最近如何了?宫野志保还会给乌丸莲耶发邮件吗?”
“……她们很好,很安全,也很安分。”威士忌低着头道:“最近似乎有人在针对她们。加上因为清查卧底之事,成员之间有些动荡。我就将她们暂时转移到了基地,等到事情调查清楚了,再让她们回去。”
巽夜一未置可否,只是说:“宫野志保虽然智商很高,但到底是个小女孩,对她和她的姐姐,别像对你那些手下一样粗暴。”
不论是他曾遇到过的宫野志保,还是锚点记忆里留存的雪莉,都是性格过分敏感的人,似乎很容易被吓出应激反应。
“尤其是宫野志保,多留意一下她的心理问题。她很在意她的姐姐。”巽夜一说完,自己却愣了一下,唇边泛起一次自嘲之意。
——他还在意这些做什么?有必要吗?
“……是。”威士忌决定,打死他都绝不坦白他差点当着宫野志保的面掐死了她的姐姐。
巽夜一远眺着平和的湖面静静变幻的水纹,那种可笑的感觉又浮上心头。
其实就算什么都不去改变,有什么关系呢?
放任宫野志保长大后按照乌丸莲耶的期待研发出APTX4869,放任高中生工藤新一变成小学生江户川柯南,放任时间从此陷入永久闭合的“一年”,世界上的人们在这“一年”中过着无知无觉又不会变老的生活,直到世界崩解的那一天——在一无所知中走向毁灭,又有什么不好呢?
毕竟,这一年将足够长到覆盖住许多人的人生。如果像许多次工藤新一意识到走不出去的时间,因为绝望而引发世界崩溃,在痛苦和惊恐中面对无可挽回的结局,难道不是更加不幸吗?
仿佛有强烈的厌倦感,再度笼罩住了他跳动的心脏。
“早点回美国去。”他看了威士忌一眼,直白地说:“我这里不需要你。”
白兰地好像听到了同僚身上开裂的声音——他该庆幸,至少BOSS在索密尔庄园时,在听完他坦白做过的事后,没有对他做出如此不留情面的评价吗?
就在这时,敲门声响起。
白兰地犹如身中不敢动的魔咒终于解除了,说了一句:“应该是Margarita。”便转身迫不及待地跑去开门。
玛格丽特一进来就扔给白兰地一个白眼。
“BOSS,您该去休息了。”她对着巽夜一声音轻柔地说道。
那边原本僵直如石雕的威士忌也动了起来,他重又上前一步,单膝跪下,微微抬首,蓝色的眼睛对上那双虹膜颜色在光线下显得有些奇妙的眼眸。
“如果这是您希望的话……”他姿态恭敬地捧起了巽夜一的右手,低头吻了一下他戴在右手的银色戒指,低声说:“是,BOSS。”
接着他起身,像一阵旋风一样,头也不回地快步离开了房间。
第404章 原来在这里
玛格丽特看着闭合的房门,又看向白兰地,问:“他怎么了?被BOSS骂了?”
白兰地欲言又止,最后只是说:“BOSS让他回去。”难得地,他只是陈述事实而不是落井下石。
玛格丽特冷淡地“哦”了一声,对于金发同僚莫名其妙的脾气不予置评,看在对方因为过去经受的实验缘故体内激素状态与常人不同,她懒得计较他阴晴不定的态度。
“BOSS,既然Margarita来了,我先告退了。”白兰地见威士忌走了,自认留下来也不会有好结果,乖觉地主动离开。
玛格丽特看着门打开又阖上,总觉得白兰地的态度有点不同以往。这个家伙什么时候这么识趣了,以前不一直是逮着机会就千方百计黏在老师身边的幼稚鬼吗?
“Margarita。”巽夜一的声音拉回了她的注意,他正倒着红茶,问:“要喝杯茶吗?”
“谢谢,不用了,老师。”没有旁人的时候,玛格丽特又换了称呼,露出柔软的笑容,“我以为您嫌我烦,会想着怎么打发我走。”
“我知道你只是担心我。”巽夜一闻着骨瓷杯里飘出的香气,淡淡地道。
“您只要别突然乱跑,按时吃饭、休息、锻炼,我可以明天就回去。”玛格丽特一脸无奈地走过去,“我可是很忙的,M部还有一堆的工作等着我处理。”
“唔,那么我保证。”巽夜一抬眼看向她,至少看上去表情很认真。
玛格丽特忍不住笑了一下,随后道:“实际上,我有份东西给您看,我想他们或许忘了给您提这个。”
她说着,将文件夹递了过去,语气轻快地调侃道:“放心,这不是您的体检报告。”
“是什么?”巽夜一放下茶杯,接过文件夹打开。
“一份二十多年前的实验报告,关于改变神经细胞不可再生性,应该是‘提坦之血’的项目,也可能跟您有关。所以我想也许您有兴趣看看。”玛格丽特解释说,“还有报告最后的签名,我们怀疑也许属于那位神秘的霍普金斯博士。不过,Brandy又说同他看到过的签名不一样。”
巽夜一顺着她手的指向往后翻,翻到文件最后签字栏的落款。
“Brandy说他看到过的签名,虽然也是这两个缩写,但字迹像手写的铜版印刷体,和这个不同。”玛格丽特说到这里停顿下来,疑惑地眨了下眼。
她觉得老师就像播放的视频定格了一样,一动不动。
“老师?怎么了……”
玛格丽特以为巽夜一是发现了文件里有什么异常之处,正要凑上前——忽地,她瞳孔一缩,受惊似地身体微微后仰,整个人呆若木鸡地立在原地,张着嘴却发不出半点声音。
她看到,透明的泪水从巽夜一没有表情的脸颊上滑落,沿着下巴,静静滴在文件的纸面上,“啪”的一声,发出极为轻巧的声响。
“老、老师!BOSS——您……”玛格丽特手足无措地站在那里,进也不是,退也不是,她完全不知道自己该做出什么反应,慌得不知如何是好。
上帝!从来不信上帝的玛格丽特在心里大声念着神名,脑子却是一片空白。
“Margarita。”巽夜一忽然轻声叫她。
“啊?是!”玛格丽特慢了半拍地应道,连音调都显得奇怪而笨拙。
“我想一个人待一会儿。”他的眼睛安静地看过来,声音里透着异乎寻常的平静。
“是,BOSS!”玛格丽特连忙低头答应,转身脚步凌乱地飞快离开,就好像有什么东西在背后追赶她似的。
房门再度关上,整个房间只剩下他一个人。
窗外,湖面水波澹澹,无声无息。
巽夜一安静地坐着,仿佛完全感觉不到眼泪正从颊边悄然淌下。过了不知道多久,他才仰头靠在沙发背上,右手捂住眼睛。
“原来在这里……”
他喃喃自语,声音轻得像飘渺的烟,转眼消没在空气里。
他认识那个签名的笔迹。
他曾经无数次看过,姐姐随手在纸上写下这两个缩写字母。
S·H,是“巽日花”的罗马音“Son Hina”的缩写。
“巽”这个字在日语中的常用发音是“Tatsumi”,但作为他们家的姓氏,发音使用的是少见的“Son”。姐姐更习惯按照日语姓氏在前、名字在后的顺序写名字,因此签缩写时就写成了“S·H”。
在触碰到这个签名的一瞬间,隐藏在最深处的记忆悄然漂上意识的海面。他从记忆的迷宫里苏醒之前,最后看到的画面,终于完整地呈现在了脑海中——
……
白色手术灯照亮他的瞳孔,那是来自地狱的光。
“……对超脑计划的进度……不满意……”
“可是……三期测试存活率……只有这一个……”
大剂量的麻醉药让他失去了对身体的控制权。但不知道是因为药物过度使用造成的耐药性,还是因为体质的改变,他的神经传递着超出人类忍受阈值的疼痛,将他的意识从黑暗之中唤醒。他甚至能听到,看到——
“……还是不行,这部分神经明显出现了萎缩,博士,这是病变还是……”
“……现在这个阶段,按照……博士的理论应该形成了‘乌加特之眼’的特异性……但视皮层这里没有监测到变化……”
但是,他不能动,不能发声。甚至因为他的眼睛被支架固定住只能保持睁开的状态,使得他没法让任何人发现,在手术的中途他就已经醒来,还恢复了部分知觉。
他只能保持着睁眼的姿态,无法抗拒刺眼的白色光照入他的瞳孔。他赤条条地躺在手术台上,沦为屠夫刀下待宰的羔羊。
一刀,一刀,又一刀,切割着这具凡人之躯。先是皮肤、脂肪层,然后是血管、肌肉,还有骨头,以及纤细的神经。每一刀,他的灵魂都痛得尖叫,痛到崩溃,却连让皮肤发出一丝颤抖都不能够。
他的身体此刻变成了禁锢意识的刑具。灵魂在剧痛中挣扎,在惊恐中呐喊,被绝望逐渐吞没了理智,却无法突破身体的隔绝传递到外界,无法让任何人察觉他的求救。
停下来——谁能停下来——
他无声地喊着,却无法张嘴,无法出声。
谁来——救救我——
“嘀嘀嘀嘀——”
“收缩压降到50了!”
“血氧饱和很低!”
在炽热又晦暗的白光里,他看到了一双藏在防护镜后的眼睛。眼睛的主人戴着口罩俯视着他,像天狗吞日般,遮蔽了一块光。
在认出那双眼睛的同一时刻,他心底最后一丝光亮,跟着被黑暗吞没了。
“巽博士!实验体207没有心率了!”
“嘀——”
……
巽博士。
S·H——巽日花博士。
“原来是你啊……姐姐……”
原来……
他死了。
*
白兰地离开房间后,沿着走廊找了一圈,最后在靠近酒吧的主宅侧门外,找到了威士忌。他就蹲坐在最上一级的台阶上,一口一口地抽着烟,这姿势从背影上看,让白兰地恍惚以为自己站在美国德克萨斯的农场,而眼前是一位正为卖不出去的玉米发愁的农民。
不知道是否乌云掩盖了太阳的关系,这位用过阿纳金和钢铁侠作为化名的英俊同僚,此刻连金发的光泽似乎都暗淡了两分。
“要去喝一杯吗?”白兰地走到他旁边,垂头邀请道。他难得生出几分作为同僚的关切——谢天谢地多亏了威士忌的缘故,他一度在心中宛如黑泥般不断咕涌的自我怀疑,在对方刚才狼狈离开BOSS的房间时,瞬间完成了自我和解。
“不,我得回去了。”威士忌冷淡地拒绝,但瞧上去完全没有站起身的意思,“BOSS说这里不需要我。”
他重复着巽夜一说过的话,一时令人分辨不出是抱怨还是哀怨,是希望得到安慰,还是希望有人告诉他,他听错了。
然而白兰地只是点点头,表示他知道。不过他没有笑话他,相反,就算不用联觉,他也能十二分地理解对方的感受。
白兰地跨到他身旁一米远的位置,同样在台阶上坐下,全然不管自己今天穿的是浅色裤子,一点不讲究形象地屈着膝盖岔开双腿,脚踝随意地搁到了最下一级的台阶。他从口袋里掏出了香烟和打火机,给自己点了一根。
袅绕升起的烟雾,瞬间隔断他那张脸常给人带来的青涩无害的错觉。
“你有没有觉得……BOSS不太对劲?”他出声道。这个问题他想了很多遍,现在终于找到能够与他感同身受的人,让他迫不及待地求证。
“我觉得我现在就很不对劲。”威士忌懒懒地说,好像只是随口的敷衍。
白兰地不满地瞥了他一眼:“我是认真的。”
“我也是认真的。要不是为了配合你的礼物计划,就不至于被BOSS这么数落。你高兴了,哈?博尔内先生,博尔内教授,还得到英国国防大臣的接待?我要是真和你一样像朵交际花似地到处招摇,北美基地的后门早就被什么FBI和CIA拆干净了……”
白兰地决定收回破天荒冒出来的同僚情,他面无表情地咬着烟,吐出一串慢腾腾飘散的烟圈,冷淡地道:
“我只是让你处置一下卧底,顺便把CIA拖下水,针对休斯难道不是你的主意吗?”
“这个主意有什么问题?现在不是证明了对休斯家族的怀疑是正确的吗?”威士忌反问。
白兰地可以搞出一个“情报门”,把额尔金伯爵的个人行径上升到英法两国外交危机,相比之下他不过是把“情报门”扩大到休斯家族身上,用来试探一下各方反应,影响范围小到都没出美国,要算账的话不是应该第一个找白兰地吗?
“礼物计划也没问题,BOSS没说有问题。”白兰地强调,他当然不会自曝其短,暴露自己当时是怎么坦白的,“是你那边做得有点过火了,就像BOSS说的,你没必要——”
威士忌突然起身,这让白兰地的滔滔不绝自动中止。
“你去哪儿?”
“还能去哪儿,回美国,去找那个跟你的国防大臣相比算不上大人物的FBI局长。”顺便哄哄小女孩,威士忌面无表情地想,他已经沦落到要哄小女孩的地步了吗?
“什么我的国防大臣?”白兰地做了个呕吐的表情,“你的英语比日语还烂,我想象不出人类有哪种语言适合你的脑子去理解……”
他随手掐灭烟头,跟着起身,低头看了一下身上有无留下烟灰,正待还要说什么,突然听到了脚步声。
他和威士忌同时循声望去,只见玛格丽特从侧门冲了出来。
“怎么了?”白兰地被玛格丽特的样子吓了一跳,她一脸仿佛见到天崩地裂般的惊恐。
“我……我不知道……”
玛格丽特双手紧抓着门的边缘,就像要溺水的人抓着唯一的浮板,身体靠着半开的门扉,目光有些茫然,甚至有些无助地在他们脸上来回,梦呓般地问:
“怎么办?我看到……我看到——他在哭……”
第405章 为什么是你
他死了,在一场失败的试验中,死在了手术台上。
他最后看到的人,是他的姐姐巽日花。
他完全想起来了,那才是他最初的人生。
在那段人生里,巽日花不是突然消失,不是被另一个日花取代,而是失踪了。更确切地说,是失去了联系。
从姐姐加入生命研究所开始,就变得日益忙碌,他们的见面次数越来越少。后来有一天,姐姐告诉他,她现在参与的研究非常重要,保密等级进一步提升了。所以她希望除非她主动联系,不然他不要找她,也不要和别人提起她。他答应了。
在大学毕业前的最后两年,姐姐都没联系过他。如果不是每年临近生日的时候,依然会收到一份没有署名也不知道来处的礼物,他几乎怀疑姐姐是不是失踪了。
他遵守姐姐的吩咐,为了不打扰姐姐的工作,也从来不去找她。直到临近毕业典礼,他还是忍不住希望,他在世上仅剩的亲人能来参加。
也就是在那时,他发现姐姐留下的联络方式失效了。起初他谨记姐姐的叮嘱,没有贸然向姐姐过去的导师和学术界的朋友探听消息。在尝试所有联络方式都无法联系上本人后,他开车去了生命研究所。
“没有这个人。”
门卫在打了一通电话后,这么告诉他。如果不是他有一张足够年轻的面孔,作为亚裔又容易让西方人误判年龄,或许等待他的就是门卫充满怀疑的审视了。
“怎么了?”
在他准备离开,决定还是去找姐姐的导师讨主意之时,一辆黑色汽车停在他的车后方,司机降下车窗,探出头。
那是个兴许三十岁左右的男人,身材高瘦,皮肤白皙,眉目冷峻,有着一头浅金色的短发,茶色的眼睛看起来像两块漂亮的烟晶石。他的气质和五官像是带有北欧血统的天生冷感,不过一开口却是优雅的伦敦腔。
门卫立马换了一副嘴脸,越过他走到车窗前,弯腰低声解释。
他只听到了一声“博士”。
被称作博士的男人看向他,用一种他不太理解的眼神打量着他。
“你叫什么?”
“……伊夫斯。”他回答了自己的英文名字。
“不,我是问你的姓氏。你是日本人?”
他警惕地看着男人,没有说话。
“我知道你要找谁。如果你想知道答案,跟我来吧。”
男人说着,升起车窗,径自开车从他身旁通过,驶入了门卫打开的门闸。
门卫没有放下门闸,像是在等他的决定。
他犹豫片刻,还是回到车上,开车跟了上去。
他不知道前方等待他的是什么,但这个男人似乎知道姐姐的消息,他不想放弃好不容易得到的线索。实在不行的话……他一手握着方向盘,一手握紧了手机,他已经设置好了一键报警。
现在回想起来,他只觉得好笑,原来他也有过那么天真的时候吗?
他进去了,就再也没有出来。当时他跟着博士进了一间办公室,他们才谈了几句话,他就失去了意识。
中途他似乎清醒过片刻。他神智迷糊,好像淹没在雾里,只是隐约感觉自己躺在一张陌生的床上。
他浑浑噩噩地睁开眼,有个不认识的男人一边与旁人交谈,一边在文件夹板上的英文表格里,写下了“Tatsumi”的罗马音标注。
“Tatsumi,是这么拼写吗?”
“是的,从他身上找到的这封信,信封上有他的名字,他的姓氏在日语里是这么拼写。”
回答的人手上拿着一封信,那是他今天刚收到的日文信件,他随手塞进了衣服口袋。他原本打算毕业后去日本待一段时间,去父亲的家乡看看。那份信件是东京都的一家公司给他发出的入职邀请。
“日语真拗口,真不知道你怎么将它们辨认出来的……名字呢?”
“Yaichi。”拿着信的人对照着信上的日文,放慢语速用日语念了一遍“夜一”,随后重复了一遍罗马音的拼写。“其实有姓氏就够了,反正以后没人会在意他的名字。”
书写者接受了这个建议,按照英语姓名的书写习惯,象征性地在表格上“Tatsumi”这个姓氏前,加了一个代表名字缩写的字母“Y”,口中同时问:
“不需要调查他的身份吗?”
“博士说过不需要,这个人来历很干净,不会有麻烦。博士带来的人,最好不要多问。”
“博士?哪一位?”
“还能是谁,当然是——咦?他醒了吗?”
他忽然对上了拿信人的目光,很快又失去了知觉。
当他第二次醒来时,他被关在一个宛如囚室的房间。
房间不大,没有窗户,有通风口和铁门,也有基本的生活设施。每天有人会准时将食物通过铁门下的小门送进来。每隔一段时间,同样的一双手还会贴心地从这个小门送入用来替换的生活物品。
他没有遭到额外的伤害,比如拷问或者他想象过的虐待。只是没有自由,也没有隐私。他看到天花板有摄像头,二十四小时保持工作状态,就跟房间的灯没有开关,二十四小时保持亮度一样。睡觉的时候,他不得不用衣服盖住眼睛部位,用以遮挡光线。
即使如此,他的睡眠也变得凌乱起来。因为有很长一段时间,他只能依靠得到食物和回收垃圾的时刻,来维持对时间的感知。
没有书籍,没有任何娱乐项目,他依靠不断在脑内建模,勾画设计图纸,回顾过去所学的知识来打发时间——同时也是为了缓解对自己的处境,以及对姐姐处境的担忧。
第一种可能,那个被称作“博士”的男人没有骗他,确实知道他要找谁。博士认识姐姐,所以也认出了他——虽然他和姐姐外表初看并不那么相像,不过若是对人的外貌遗传有一些了解,很容易就能看出他和姐姐毫无疑问的血缘关系。
但是,博士和姐姐是敌对关系,抓住自己也许是为了要挟姐姐。这就解释了他被抓住送进来后,只是被关在这里,没有他曾想象的那样遭遇残酷对待。
第二种可能,博士在骗他。博士不认识他,也不认识姐姐,只不过或许他有哪一点引起了博士的兴趣,所以被关了进来。他不知道博士原本想对他做什么,可是在一时兴起之后,似乎又遗忘了他。
他开始觉得自己就像一个买来后就立刻失去新鲜感,被随手仍在角落的玩偶。他不知道天花板上摄像头连通的另一端,是否还有人看着他,像人类观察笼子里的动物一样观察着他。
他甚至对自己用了一点催眠暗示,让自己保持冷静,保持理智,不要陷入恐慌,不要被负面情绪冲昏头脑,以免做出不明智的举动。
但是他的状态还是逐渐变得糟糕起来。虽然他定点进食,勉力维持规律作息,但吃东西变成了需要自我暗示才能继续的任务,睡眠更是出现了明显的障碍。他没有崩溃,可是身体诚实地反应出了他的心理状态,他肉眼可见变得削瘦。
只是后来偶尔回顾这段被囚禁的时间,他才意识到,被遗忘是一种幸运。
不知道过了几天,几个月或者多久,有一天通风口吹出了一阵奇怪的风,然后他对身体就失去了控制。在他的意识变得模糊的时候,他听到了自从进来后第一次听到的,铁门从外面打开的声音。
有人走了进来,摆弄了一下他的头,还有翻动纸张的声音。
“这个是……Y. Tatsumi?日本人?”
“唔,二十一岁吗?亚裔的年纪真像个迷,外面的高中生看上去都比他成熟。”
他的头和脚被人抬起,似乎被放在一个担架车上,随后开始移动。
“体重有点轻。”
“他们说他饮食正常,神智看起来也正常。只要检查后指标差异不是太大,应该能符合标准。”
“最近选人的标准是放宽了吗?”
“没办法,据说上头在催进度,几个项目都加快了测试,死的实验体一下变多了……”
再后来,他就彻底失去了知觉。等他醒来,他成了实验体207。
他掉下去的体重,没有了再恢复的机会。
他的头发被剃光了,一并失去的还有对身体的支配权。他的身体不再属于他,成了研究者的所有物。
他大概知道他们利用他的身体,在进行大脑开发的研究,因为他的头盖骨被打开过很多次,也因为每次手术或者被注射了不知名的药物之后,他就会头疼。
疼得厉害的时候,他会在床上打滚,会用头撞墙壁,会希望能砍下自己的脑袋。即便如此,他们也只是将他的手脚绑起来,把他的身体固定住,给他嘴里塞了东西防止他咬到舌头。他们吝于给他止痛药,为了避免药物对神经的作用,混淆他们在他身上进行的临床试验结果。
他越来越瘦,也越来越虚弱。除非昏迷,他很难靠自己入睡。逐渐地,他已无法进食,全靠一根根管子将维系生命的液体注入他的血管。他看着皮肤逐渐勾勒出自己骨骼的形状,他有时候也惊奇于他居然还是清醒的,他没疯。
也许最后维系着他那点神智的,除了他曾经给自己做过的催眠暗示,更多的是对姐姐的念想。哪怕内心深处他已经明白,恐怕再也见不到姐姐了,他依然希望,姐姐安全地待在某个地方,姐姐还好好地活着。
但是,他不希望姐姐来找自己。当他从实验室的单向玻璃上看到自己的样子时,他想,最好永远不要找到。
他日益感受着生命从身体里静静离开。
有一天,他再次被人抬到了手术床上。这一次,麻药失效了,或者说部分失效了。
他的最后一线理智,在强烈的、宛如身处地狱的剧痛和惊惧中岌岌可危,好像一片早已布满裂痕的玻璃,只要轻轻一击,就能顷刻破碎。
无法呼叫,无法求助,他所有的意志死死维系着那仅余的一丁点坚持。直到——
直到他的眼睛,对上了一双无比熟悉的眼睛。
他的姐姐巽日花那冰冷的、如同看待陌生人的眼睛里,倒映着他形如枯槁的可怖面容。
为什么……姐姐……
为什么是你……
为什么——是你啊!巽日花!
燃烧在心头的最后一缕火焰,被绝望的海无声吞没。
他停止了心跳。
第406章 无法理解的选择
齿轮徐徐转动的吱嘎声,在空荡荡的空间里回响,仿佛是一种巨大的机械发出的哀鸣。
“那个时候,我不认识你。”
一个声音在耳边响起。
是那个他总是无法辨析是男是女的声音,这一次,终于变得清晰起来。而那张他永远回想不起的脸,这一次,也终于浮出了记忆的水面。
那张脸是哈鲁,也是巽日花。
或者说,是躲在哈鲁背后,宛如幻影般存在,曾经除了他无人能看见的——巽日花。
“这么说或许有点奇怪,但当时的我,确实不认识你。我对当时的你,没有任何印象。”
黑色的长发瀑布般披散在后背,衬得她肌肤白皙如雪,与白色的长裙融为雕像般的美。她望向他的那张脸,更是美丽得如同上帝的杰作。
但每个注视她的人,却很容易就会忽略她令人惊艳的容貌,只会在她审视的目光下,生出犹如被切开骨血露出内心般无所遁形的恐惧之感。
“这是一个很长,也很奇妙的故事,你想听吗?”
巽日花这样问他,但并不需要他的回答。
他终于想起了这段记忆。
那是在开启超级任务之后,所有的任务者俱已消失,唯有他,因为本身是柯南世界的原住民而被独自留下。
以往每一次投影世界崩解后,他和任务者都会置于停滞的时空中,处于一种将死未死将生未生的状态,直到新的投影世界重组,他们重新投入其中成为“锚点”。
这一次他依然进入了停滞的时空,但不知道为什么,他并没有像以往那样恢复行动。明明他能听到、看到,身体却如同定格了一样——就像当年最后那次躺上手术台。唯一的差别大概是,他没有痛苦,身体和灵魂都仿佛泡在羊水里一样温暖、松弛。
然后,本该和所有任务者一起不知所终的哈鲁,却忽然出现在他眼前。
紧接着,哈鲁的身后就出现了巽日花的影子。她穿过哈鲁的身体,从他的身后,来到了他的身前。
在她身后,哈鲁凝视着她的背影,从来冷漠如神祗的眼睛里迸射出强烈的喜悦。
“我一直一直,在看着你。看着你死去,看着你重生,看着你追随我投入无数世界。我很高兴,夜一,我的弟弟,我们还能再次重逢。”
这是巽日花出现后对他说的第一句话。
“你死过一次,在最初的那个世界。你是因为我而死去的,但当你死在我手上时,那个时候,我不认识你。”
四周回荡着齿轮与齿轮之间倾轧的摩擦声响。巨大空洞的回声,从听觉上制造了一种他们无比渺小的错觉。
“这是一个很长,也很奇妙的故事,你想听吗?”
巽日花说着,手轻轻一挥,周围凝固的时空,变成了他们在伦敦家中的客厅。
她坐到了沙发上,手中多了一杯红茶。杯中热腾腾的水汽飘起,为她的眼神覆上了一层朦胧的回忆之色。
“我加入生命研究所的第二年,我负责的研究项目有大笔投资进入,并且这个项目多了一个额外的名字——‘提坦之血’。
“项目的负责人还是我,以及塞缪尔,塞缪尔·霍普金斯。他是我在读博士时的一名外聘教授,我跟着导师做研究时,同他打过交道。后来我才知道,我能进生命研究所,是塞缪尔推荐的,但是他没有出面,他请导师为我写了推荐信。”
巽日花偏了偏头,半边客厅变作了实验室的景象。
另一个巽日花正低头站在显微镜前观察培养皿中的样本变化,这时一个男子走了进来,神色温和地同她说话。
巽夜一认得他,白皙的皮肤,冷峻的眉眼,就是那个引着他走进生命研究所再也没出来,被称作“博士”的男人。
“我和塞缪尔一开始关系不错,甚至交换过私人电话。”巽日花平淡的语气就像在叙述一件吃饭喝水般寻常的事,“他仰慕我。这一点不稀奇,我从不止一个男人身上看过这种眼神。有趣的是,他同时也嫉妒我。”
实验室变成了餐厅,巽日花和塞缪尔·霍普金斯一边交谈着,一边共进晚餐。谈到兴头上,巽日花随手拿眉笔在餐巾纸上写着公式。塞缪尔微笑着听她说话,眼睛一眨不眨地注视着她。
——就像沙发后,站在巽日花身后的哈鲁,视线始终没有离开过她。
“随着研究的推进,我察觉到我负责的这个项目,背后支持的人很不寻常。可是那时我已经不可能退出了,但我不想牵连到你。”
空间里,齿轮吱吱嘎嘎的响动,为她的讲述充当着气氛奇妙的背景音。
“我一直很注意保护自己的隐私,在研究所,从不向任何人透露我的私事,同事之中没人知道我还有一个弟弟。
“不过当我发现研究所有一些疑似洗脑的手段,虽然他们针对的人并不涉及我的部门,但为了以防万一,我对自己下了催眠暗示,让自己逐渐淡忘你。只要我看到你与我的合影,这种暗示就能解除。”
她身边并不会放私人照片。等她结束工作回到家,自然就能触发解除暗示的条件。
——该说他们不愧是亲姐弟吗?采用的方式都惊人的相似。
“可我还是疏忽了身边的恶意,这是我的错。”巽日花看向他,诚恳地说:“对不起,我还是连累了你。”
餐厅的场景又变回了研究所,回到了巽夜一走向生命研究所的那一天。塞缪尔·霍普金斯从车里看着大门口正同门卫交涉的巽夜一,用手机打了一个电话。随后,他降下车窗,同巽夜一交谈。
“我低估了他的能量,后来才知道他是乌丸莲耶那个组织的‘七鸦’之一。他应该想利用你牵制我,将来如果我不服从他们的要求,你就是他逼我就范的底牌。但他的想法在执行时,出了一点岔子。”
正在还原的过去里,巽夜一看着自己躺在那里,两个男人一边交谈着,一边在表格上记录他的信息。在姓名一栏,他的名字被错误地记录为“Y.Tatsumi”这个拼写。
“你被当成了备用的实验体,送入了实验室。而之后发生的事,完全超出了我的想象。”尽管使用了这样的措辞,她的语气依旧很平淡,“那时的我,已经彻底忘记了你,全心扑在研究上。‘提坦之血’有不少分组,我和塞缪尔负责不同分支。包括超脑计划,是我主持的项目,研究脑域开发和神经细胞的可再生性。”
她看向他,目光染上一层淡淡的叹息。
“随着研究的深入,安保等级越来越森严,我甚至没有离开实验基地的自由。但那时,我从来没觉得哪里不对。哪怕从动物实验直接跳到‘志愿者’参与的临床试验——哦,这是他们当时的说法——我也没有任何疑问。”
一旁依然在上演的往昔重现里,一个又一个人在实验室死去,一个又一个人被从地下囚室里带出来,体检、清洁并更换衣服,然后送进实验室。
最后一个被送进实验室的人,就是他。
“超脑计划推进得不顺利,‘提坦之血’项目组内一度有撤资的流言。我所有的注意力都在研究进度上,不是每一次临床测试我会参与,我更不记得任何一个试验者的脸。”
巽日花说到这里,停顿下来,像是回忆着什么。她的目光平静而冷淡,看不出任何情绪。
旁边的手术床上,瘦骨嶙峋的实验体巽夜一睁着眼睛,心电图划出平直的一条线。巽日花毫不停留地转身离去,手术服上沾满了喷溅的血迹。
“那时候我只记得,我最看重的一组临床测试以失败而告终,验证了研究方向的错误。长久以来的心血付诸东流。”
巽日花看着骨瓷杯中澄清的深红色液体,静静抿了一口。
“塞缪尔认为我需要时间转换心情,他建议我出去走走。他说,他会暂时接手我的工作,让我不要担心。他告诉我,投资人没有撤资,只是将来的研究重心在投资人的要求下,不得不做出调整。
“于是我听从他的建议,去了日本度假,在坐船去一个名为人鱼岛的景点时,发生了事故。我掉入了海里。”
她优美的唇线微微牵动,划出一抹极漂亮的弧度,刻着深深的嘲讽。
客厅的另一边变成了海滩,扑在救生圈上失去知觉的巽日花被海浪推到了沙滩上。一对经过的老夫妇围着她,将她扶起来。
“再次醒来,我被人救了,但失去了记忆,只记得我的名字叫日花。救我的是一对上了年纪的夫妻,他们姓‘本堂’。他们收留了来历不明、身无分文,而且连自己是谁都不知道,一看就没法养活自己的我。从此,我成了本堂家的养女,本堂日花。
“就像所有不幸的故事必然的转折,那对老夫妇很快就病故了。本堂家的人不承认我这个不知道从哪儿冒出来的女儿,我被赶了出去。”
海滩又化成了村庄。衣着陈旧单薄的巽日花,乌黑的长发用布条束成一条辫子,垂在身后,拎着一个空荡荡的行李箱,走出一户住宅。大门在她身后立刻关上,几乎夹到她的脚跟。
她回身看向门,神情茫然哀戚——同样是这一张脸,瞧上去却与坐在沙发上的巽日花截然不同。
“为了生存,我只能到处打零工。因为长得漂亮,我经常遇到不怀好意之人。有一天,我再次因为容貌惹来觊觎之时,有个男人挺身而出,帮我解决了麻烦。
“没多久,我就和那个男人结婚了。他自愿入赘,跟随我的姓氏,从此成了伊森·本堂——哦,就是你知道的那个CIA卧底伊森·本堂。”
村庄消失了,出现了城市的街景。伊森·本堂抓着一个男人的手,看向一旁做出躲闪动作、神情无助的巽日花。她对上他的眼睛,露出一个感激的笑容。
巽日花的目光从仿佛判若两人的自己脸上收回,看向他,平静地说:
“我在婚后从事家政工作,先后给他生了两个孩子。一个是女儿,本堂瑛海,另一个是男孩,本堂瑛祐。我居住在东京都,后来搬到杯户,为奥平角藏家服务。
“伊森·本堂自称在大阪工作,自结婚后就长时间不在家。但他似乎人脉很广,收入也不错,本堂瑛海从小就被他送去美国读书。”
她说起伊森·本堂,乃至提到一双儿女的名字时,都用的是全名,就好像她谈及的人不是血脉至亲,只是不相干的陌生过客。
城市的街景飞快变化。一会儿是简朴至极的婚礼,一会儿是巽日花在家中,抱着女儿同伊森说话,一会儿又变成奥平宅邸内,她把牙牙学语的儿子放在一旁,弯腰拖地。
巽夜一盯着在做家政的巽日花,除了那张脸,已经同他认识的姐姐没有丝毫相似之处。
“我从来没怀疑过伊森·本堂的神出鬼没。直到本堂瑛祐七岁时,我被查出患了绝症。我的病情恶化得很快,整日只能躺在医院里。
“时日无多之际,和那些快死的人一样,我想念家人,想念至亲,在还有力气坐起的时候,我翻开了奥平家的女主人探望我时,特意带到医院的家庭相册。”
客厅的另一半变作了病房。形容削瘦的巽日花靠着枕头半坐半躺,苍白的手指翻动着相册。她盯着相册,从里面抽出了一张照片,露出奇怪的表情。
“我看着一张我和本堂瑛祐的合影,看了很久。这张照片我并不是第一次看,那是管家先生拍的,洗出来后我就放进了相册里。我从未觉得那张照片有什么异样之处。但是当我病得快死了再次看这张照片,我觉得奇怪极了。”
巽日花的声音,仿佛在为病房里那个巽日花的心声同步配音。
“我想那张照片拍错了,那张照片拍的人,不是我,那张照片拍的男孩,也不是本堂瑛祐。我终于想起,我原本还有一个同胞弟弟叫巽夜一,那张照片拍的人,本该是巽夜一和我——巽日花。
“我曾经给自己做的催眠暗示解除了。我想起了所有记忆,全部。”
沙发上的巽日花看着他,漆黑的宛如夜空的眼睛里,好像第一次染上鲜明的情感。
“我想起……我在手术台上看到了你,看着你睁着眼睛看着我,停止了呼吸。”
她的表情依然平静无波,却仿佛透着如深海般的悲伤。
“临死之前,当我想起一切,我无法理解,为什么我让自己忘记了你,那并不是最优解,但为什么——我会做出那样的选择?”
第407章 不要回头
“当我发现研究有问题,我不是完全没有办法脱身,为什么要继续下去?
“当确定研究方向错误,我又为什么不回伦敦的家,直接去日本散心?
“失去记忆,不代表失去智商,失去原有的思维习惯和行为模式,所以为什么我会接受那样的收养?”
她的语气并不激动,只是纯然的困惑,和理所当然的不解——巽日花从小就是别人的依靠,而不是别人的依附。
“而我离开本堂家后,我的每一次选择,都不像我会做出的选择,我又为什么,会和一个浑身充满了疑点的男人结婚,并为他生下两个孩子?
“那样的人生,又怎么可能是我巽日花的人生?”
病房的景象风化成沙,转瞬消散。客厅又恢复了原状。
巽日花垂下眼睑,似乎在沉淀思绪。在她背后,哈鲁专注地凝视着她,仿佛同样被定格了时光。
“当我思考这些问题,有一瞬间我生出一种明悟:这一切都不是真的。
“我忽然明白过来,这个世界不是真的。
“我认识到这一点时,这个世界,突然就没有了秘密。”
巽日花抬眼,黑色的眼珠透着深空般的神秘。
“我很难用人类的语言描述,我当时的感受。我好像从一个前所未有的角度看待这个世界,就好像我们看着平面的图画,而图画里的人永远不会知道自己是被画出来的,迈出的每一步,都是被画外的意志设计好的。
“如果,我原本也是画中人呢?”
她的微笑有一种说不出的、令人无法抗拒的魔力。
“就在那时,我听到一个声音问我:想要活下去吗?
“空荡荡的房间,没有别人,那个声音就这么突兀地出现在我的脑海里。
“在我临死之际,它以活下去的机会作交易,交换我为它工作,执行它发布的任务。
“我真是——高兴极了!”
唇线划出微笑的弧度,巽日花的眼睛仿佛闪烁着星光般熠熠生辉。
“于是,我成了‘任务者’,我不再是画中人,我跳出了承载图画的‘平面’维度。我虽然受到‘任务者’的规则束缚,但我来到了一个颠覆我所有认知的,前所未有的世界!
“我给自己设定的昵称是——立夏。”
立夏……
原来,姐姐就是他们口中的立夏,那个因为她的消失,导致他们烦恼无法满足超级任务人数条件的任务者。
所以,她又为什么成了哈鲁背后的幻影?她的所谓消亡,与他遇见雨宫晓,又有什么关联吗?
他注意到,从她背后投落的来自哈鲁的目光,是那么的温柔,带着怀念,带着不由言说的情感。
“对我而言,任务者的经历,比我作为巽日花的人生要精彩得多。
“我能从更高的维度去了解世界,探索未知,甚至可能有一天触及宇宙的终极。”
她少有情绪如此外放的时候,就像他的记忆里,每次说到她的研究,说到新的发现,都会如此兴致盎然。
“我知道了什么是投影世界,什么是现实世界,也知道了我原本的身份——是‘名侦探柯南’中的本堂日花。
“我曾经做出的选择,和我的意志无关,是围绕着即将诞生的世界核心生长出来的剧情线,推动我做出的选择。
“那么,当我成为了任务者,不再是本堂日花,那个世界会发生什么呢?
“原本作为人类根本不可能做到的事,在成为任务者后,却可以做到了。何况——”
她深深地望着他,轻声说:
“我要回去,不仅仅是为了知道那个世界的变化,也是为了你。
“我想挽回曾经犯下的错误,我想救你。”
——可我已经死了。
吱嘎……吱嘎……齿轮转动的声响仿佛回荡在遥远的时空,又仿佛凌驾在头顶看不到的上方。
“人类总是更关注于自己的付出,即便是我。”
她的语气带着一点淡淡的渺如轻烟的感慨。
“你是我亲手带大的,大抵也因此,你于我而言,总是不同的。我无法接受,因为所谓的剧情选择,让你死在我的手上——这样的结局。
“没有人知道我来自柯南世界。成为任务者后,我隐瞒了来历,利用工具卡更改了容貌。尤其当我意识到,我和所有任务者的来历都不同——他们都来自不同的现实。
“也许,我就像是系统运行下的Bug,一个被误判的漏洞。
“后来我才知道,我是那些任务者口中偶尔提起过的‘觉醒者’。据说,是比‘存档者’更进一步的存在,只有亿万分之一的极小概率下才可能出现。”
他想起自己发现日本的本堂日花后,曾经站在东京都街头,那一瞬间的明悟。
——原来是这样。
“再后来,我终于找到机会,回到了我们最初的世界。
“那个世界在我离开之后,我的存在从过去到未来,都已被完全抽离。就像一本漫画,画中属于我的角色,已经不见了。‘提坦之血’的负责人只有塞缪尔一个,你死在了他主导的超脑计划的实验中。而在日本,则出现了一个从小就被遗弃,后来被本堂夫妇收养的孤女——本堂日花。
“我想改变你成为实验体的命运,于是我使用了重置卡,重置了整个世界。
“然而我没想到,你竟然……还记得我。”
巽日花微笑的弧度变得柔和起来,目光闪烁的双眼望着他,宛如黑夜温柔的安抚。
“我想,你当时应该处于‘存档者’状态。我很高兴,你没有忘记我。你甚至为了找我,远赴日本。我看着你……似乎和当初的我一样,察觉到了世界的真相。
“可是即便如此,当我以为你可能和我一样,获得脱离世界的机会时,你却依然作为炮灰,成为了黑鸦组织的实验体,我眼看着你将再一次,死在那个组织的秘密实验室里。”
他恍然想起,另一段姐姐突然消失的记忆,他为了寻找姐姐的踪迹去了日本,最后落入了组织之手。在意识模糊的某个片段里,他曾经看到有个男人将他的名字错误地记录成了“Y.Tatsumi”——同他被塞缪尔·霍普金斯骗入研究所后,他曾经看到的错误标注一样。
原来那时,已是在他死后被重置的世界。
“我用冻结卡,在你即将死亡之前,冻结了重置后的世界。我想要知道为什么无法更改你的命运轨迹,于是,我使用了洞察卡。”
一张发着金色光芒的窄长的卡片,从她的掌心冉冉升起。这是他第一次这么近、这么清晰地看清功能卡——卡片的中央,繁复金色的线条似乎勾勒出了犹如眼睛的图案。
“洞察卡,是我绑定的功能卡。它是汇聚多个投影世界中的‘魔眼’概念下的产物,理论上能洞察一切:一切有形的物质,和无形的存在,乃至概念本身。
“当我用洞察卡观察你的命运本质时,我看到了我们的世界本质。”
巽日花表情奇特,说不出是嘲讽,是不甘,还是克制住想要大笑的扭曲。
“我们的世界,并不是投影世界。
“它只是一个初始世界,更确切地说,它是一个残缺的现实,一个还未来得及成长的科学侧世界。但是,它与‘名侦探柯南’的投影融合了。”
空间里齿轮转动的回音更响了,不,或许是因为,短暂的死一般的沉寂,使得那种声音变得更加明显。
“假如没有外力干预,它很快就会变成完整的‘名侦探柯南’的投影世界。这也是为什么,那时我的任务模板上,柯南世界一直处于‘未解锁’的状态。
“如果根据投影世界按照重组次数编号的规律,我们最初的世界,就是‘编号0’。”
她看向远处不知名的方向,目光穿透时间,就像在看久远的过去。
“对重置后的编号0世界来说,我的存在已经从维度层面被抹去,但因为我们的世界并不是完全的投影世界,不是既有的‘图画书’,因此遗落了些许痕迹。
“作为觉醒者,我是Bug,我留下的痕迹也是Bug。而你,却是唯一一个曾经察觉到Bug的人,符合洞察卡的存在意义。
“到最后,能改变你被炮灰的命运,只有这一张洞察卡。”
金色卡片如流沙般消散。巽日花的目光回到他身上,食指轻轻点了一下自己的眼睛,眼角微微弯起。
“这是我找到的,唯一能救你的方法。”
在她身后,哈鲁的目光终于从她身上,转向他——
带着一种深深的、深深的敌意。
*
巽夜一右手虚虚捂住一边的眼睛,仿佛感受到有一根幽凉的手指轻点在他的眼角。
在解除催眠后,他原本以为这双眼睛的异常,是遭受人体实验产生的异变。
原来,并不是吗?
那是姐姐为了挽救他的命运,将洞察卡兑换给了他。
再后来,任务者立夏消失了。而他来到了第六百五十六次崩解后,编号657的柯南世界,遇到了哈鲁。他被任务者雨宫晓绑定,从此开启了作为“锚点”的轮回。
直到超级任务之后,他回到了自己的来处,重置后又被冻结的——编号0世界。
但解除冻结后,这个世界已经……
窗外的日光不知何时已转为星光。
他就坐在那里,一直坐到太阳落下地平线,天空降下夜幕。
脑海里,彼时巽日花的话音再度浮现:
“假如你问我,付出这样的代价,为了你值得吗?
“我与你作为姐弟的时间,只有短短的二十一年,在我经历的时间里,在数千次的轮回之中,短暂得犹如眨眼的片段。”
她说这话时,眨了下眼睛,冷淡的唇角勾起浅浅笑意。
“那么我问你,为了我,你催眠了自己接近雨宫晓,从此成为了那些任务者的附庸,你又后悔过吗?
“我一直在春树身旁,你们看不到我,我却始终看着你们,看着你。
“你与雨宫晓他们相处的时间,远比作为我的弟弟更长,几乎占据了你所经历过的全部时光。你偶尔解除催眠的那点片刻,可曾后悔过当时的决定呢?”
他回想起,在无数次轮回的锚点任务中,他在一次次清醒时调整过目标,还进一步巩固催眠,同时多次找机会暗中探查任务者们的行踪——唯独没有想过放弃最终目的,没有想过就此放手,回去原来的世界。
“答案早就在你心里。而我也一样。”
巽日花对他微笑。在他的记忆里,那张总是神情冷淡缺少情绪的脸,却露出了一个再生动不过的笑容。
“你要知道,如果没有一点不可理喻的执着,作为任务者的我们,即使躲过了消亡的结局,也早就被时空的洪流冲刷殆尽了。所有能坚持到最后的任务者,都是偏执狂。
“不愧是我的弟弟呢,夜一。
“但我的私心,还是希望你晚一点,再晚一点想起来。所以,我设置了最后一个小小的暗示。”
她打了个响指,却没有声音,仿佛在提醒他,她早已不是真正的人——是哈鲁,不,春树的“替身”。
“夜一,人生的路,终归是独行。”
巽日花最后这么说:
“所以向前走吧,一直向前——不要回头。”
他静静地坐在黑暗中,很久,很久。
直到,“啪”的一声轻响,打火机弹出一朵金黄的火苗。
火苗引燃了那份落款是S·H的文件,小小的火焰变作狰狞的火舌,飞快吞没了纸张,吐出黑色的焦灰。火光倒映在他深色的眼眸里,闪耀着暗金的光芒。
直到灰烬撒落,他如湖面一般平静的唇线微启,轻声说:
“Bug消除。”
然后,他扯开嘴角,宛如大笑。
第408章 有经验的打工人绝不内
金黄的火焰在爱尔兰的眼眸中跳跃。
“啪”的一声轻响,打火机的盖子又阖上,盖住了那一缕并不热烈的火苗。
“您的打火机,瞧,现在能用了。”爱尔兰用手指摩挲着打火机底部的刻痕,轻声说。
他垂下眼睑,望着躺在床上的皮斯克。他亲爱的养父闭着双眼,面容因为干燥并且缺乏光泽而显得更为苍老。回忆那个仿佛不久之前,即使身陷囹圄时都不肯屈服,还一心为他前程考虑的皮斯克,与眼下这个衰弱的老者判若两人。
呼吸机还在二十四小时不停地工作,监测仪器显示着规律的心跳。但爱尔兰知道,皮斯克已经死了。
就算反复做了好几遍检查,他的大脑已经没有任何活动迹象,脑干反射消失。他还能保持呼吸和心跳,不过是依靠仪器和药物的维持。
皮斯克是被琴酒派人从朗姆的基地带回来的。
按照朗姆的解释,皮斯克遭遇了车祸,他为了避免皮斯克落入警方手中,才将他抢了回来藏在基地里。但这样的说法,即便并不关心皮斯克死活的琴酒都不会相信。
爱尔兰不知道朗姆对皮斯克做了什么,基地内的医生通过检查也只能得出他受到严重脑损伤的结论,却无法判断脑损伤的具体原因。
“那时我就不该听您的。”爱尔兰小声说。
那只他过去送给养父的旧打火机被找了回来,虽然有轻微损伤,但因为材质关系,扛住了车祸时的大火。他特意找人修理了一下,终于又能使用了。
可惜会使用它的人,却再也醒不过来了。
爱尔兰在病床边沉默了许久。许久之后,他抬手,扯掉了呼吸机。
监测仪器发出尖锐的报警声。
他安静地看着上面的数字开始下降。没有过很久,在机器长长的尖叫声里,心跳的波动变成了一条直线。
他鼻翼颤动,忽然用手捂住脸,发出了极力压抑的抽泣。
等到爱尔兰从房间内出来,除了发红的眼眶还能看出几分悲痛的痕迹,至少神态上,他已恢复了沉着和冷静。
门的一边,一个穿着黑色大衣的高挑身影正倚墙而立,手中夹着一根烟。腾升的轻烟缠绕着长长的银色发丝。
爱尔兰靠在房门另一边的墙上,也掏出一支烟,用那只陈旧的打火机点燃。
他身上的伤,在与白兰地的那次谈话后,就得到了更好的治疗。组织内部研发的新药效果很好,只用远比过去更短的时候就愈合了伤口。然而此刻,每抽一口烟,伤口的位置就会隐隐抽痛。
但爱尔兰没有出声,没有表情,仿佛已将一切痛苦都压制在了心底。
走廊悄无声息,两人谁也没说话。
直到爱尔兰抽完烟,才缓缓开口,嗓音微哑地问:
“能帮我安葬他吗?我现在不能出面。我知道他早就给自己物色好了墓地。”
“可以。”琴酒回答。
“什么时候走?”他又问。
“现在。”琴酒站直身,看向他的身后。
爱尔兰回头,只见伏特加出现在走廊。
“跟着他,会有人送你回英国。”
琴酒说完,也不等他回答,转身朝着反方向离去。
此时在H1基地,入江正一查看着刚收到的邮件,头顶仿佛亮起了一串问号。
白兰地发来了“BOSS疑似出现分离性身份识别障碍俗称人格分裂,但一般通用的诊断标准在他身上不适用我也不能确定,怎么办!”这种奇怪的文字。
威士忌发来了“以前我觉得BOSS生气是件好事,但这次好像不太一样……”这种同样危险的发言。
玛格丽特更离奇,发来了一封没有内容的空白邮件。以至于他不太确定她单纯是手误,还是想说什么不知道该怎么说?
不过综合他们发来的讯息,他理解为BOSS心情不好应该是真的。
入江正一开始严肃地回顾这一个多月来他们待在日本干了什么:虽然他和银司密谋换首相,但现在还没换成功,虽然琴酒想把朗姆和他的人都杀了,但目前也没真的全杀完,所以——待会儿应该还不至于惹到心情不好的BOSS……吧?
话说回来,BOSS心情不佳不是很正常吗?毕竟任谁睡了一觉醒来,结果发现假期已经结束了,都不会高兴得起来吧?
自认为加班狗与打工人最能共情的比特酒先生,在约定时间接通了来自欧洲的视频连线,见到巽夜一出现在屏幕上,他轻笑着招呼:
“您终于醒来了,亲爱的BOSS,是做了什么不愿结束的美梦吗?我还以为,只有睡美人才能比您睡得更长久。”
在巽夜一身旁的白兰地闻言,看了他一眼。不过或许是视频通讯的缘故,很难从画面上清晰解读对方的表达,这使得白兰地只是看起来样子有点奇怪。
屏幕上的空间像一间工作室或者会议室,但是放置了一架跑步机。巽夜一正在跑步机上练习走路。不知道是否屏幕显示的色调问题,他的脸色还有些苍白,不过精神似乎还好。
“那真遗憾,我做的是噩梦。”
巽夜一平淡地说,或许专注于脚下的缘故,声音里透着点漫不经心。
“还有,你的类比真差劲,日本的国文教学沦落到这种地步了吗?”
“……我毕业很多年了。”
早已是个成熟的大人的入江正一,在心里默默地向中学时的国文老师道歉。
“看来我不适合开玩笑,抱歉,BOSS。”
他干笑了两声,心想看来BOSS确实心情很恶劣,难道说做噩梦是真的?
入江正一推了推眼镜,作为经验丰富的打工人,是不会被上司的几句责怪就陷入精神内耗的。他迅速调整了语气,切换到工作状态,开始汇报在对方做噩梦期间,他们在日本这边推动的事态发展。
巽夜一听完,第一句就说:“我看过你的报告了,下次记得让Gin自己写。”
“呃……”入江正一看了眼他身旁十分钟前刚刚抵达的琴酒,连忙应道:“是。”
他提交上去的报告,是关于组织日本总部在这一个多月来的动向。包括了他和高桥银司正在暗中推动日本更换新首相,以及琴酒如何借着朗姆提出内部审查的机会,以清查叛徒的名义,清理朗姆安插的那些被擅自替换的代号成员。
因为当时琴酒是按照他提供的名单行动的,因此入江正一顺势把琴酒的部分也一并写进了报告。
但似乎……BOSS不满意?
巽夜一像是知道他在想什么,看向屏幕,“Gin是执行者,他的角度和你不一样,现场有些细节他比你更敏锐。”
然后,不等入江正一反应,他又问:“支持岸田幸元参选首相,是你的主意,还是银司的?”
“呃,是高桥,他认为岸田幸元的性格不那么强势,更容易合作。”
“他的脑子是被看上他脸的女选民哄得智商下线了,你的呢?别告诉我你谈恋爱了。”
巽夜一说话的时候,视线还在专注于跑步机,刚才他少许调整了速度。所以他没看到,屏幕上入江正一如遭重击一脸痴呆的表情。
站在一旁的白兰地,对着入江正一飞快露出一个嘲笑。
这倒使得比特酒先生从短暂的打击中恢复了过来。他想了一下,很快明白过来疏忽之处——岸田幸元不是政坛新秀,更不是第一次进内阁。他的岳父背景不足以支撑他竞选更高位置,但他在内阁和众议院沉浮多年,靠的又是谁的支持?如果高桥银司能看到与他合作的优势,难道别人看不到?
何况另外两位背景深厚的竞争对手,在竞选过程中倘若形势不利,会放弃拉拢岸田幸元吗?
岸田幸元在政坛深耕已久,又岂是单靠一个岳父就能一路高升至今,直到差一步摸到日本第一人的宝座?那些父亲或近亲身居高位的议员,岂不是本该比他更容易上位?
这并不是入江正一想不明白,只是一方面之前他恪守自己的位置,托卡伊毕竟不是他的手下,他不愿过多干涉对方的行事。另一方面,他的心思也不在政坛的动向上。
他们支持高桥银司在政界往上爬,最终目的是为了推行“天网计划”。推选他们中意的日本首相上位,不是他们的初衷,而是高桥银司的理想。
更确切地说,在入江正一暗地里投入更多精力的那个东西面前,他对此多少有点不以为然。他从不认为能改变世界的是哪个首相,真正有现实意义的,该是他手中切实可见的超越时代的技术。
“是,我的错。但您这个玩笑真让人害怕。”入江正一脸上的表情一言难尽。
其实在巽夜一的锚点记忆里,岸田幸元真的当过首相。他看起来不够强势,过于温和,在多位首相候选人中并不突出,就像一个充数的。事实上,他不过是比别人更善于隐忍,更懂得隐藏自己而已。
但当他真的实现目标,成功上位后,“岸田首相”就没那么好说话了。也因为急切地想要掌控局面,过早表露出强硬态度,没能处理好同各派系之间的关系,导致他下台也极其迅速,成了有名的“百日首相”。
同时从他下台开始,开启了“首相轮流做,今天到我家”的日本执政者快速轮换怪局,直到最后土门康辉上台。
当然,即便拥有上帝视角,巽夜一也没法确定,这是因为受到异常时间线的影响,还是日本政坛本就如此奇妙。
“为什么不支持大冈莲华?”巽夜一问,“如果要选一个急需盟友的合作对象,大冈莲华才是更合适的人选。”
柯南世界投影的剧情里,其实没有大冈莲华这个人物的信息。但正因为如此,才是更合适的人选。
她也不是什么凭空冒出来的黑马,而是出身大冈家族的女性。她得不到家族支持甚至可以说遭遇反对的困境,反而是更容易利用的优势。
“大冈莲华看不上银司,当然银司也觉得她不好相与。”入江正一不动声色地道,心里却总有种古怪的感觉。
他是否可以理解为……BOSS并不反对他们这次直接介入日本政局?
“你确定不是他作为男人的自尊心受到了挑战?”巽夜一嗤笑一声。
看来小正私下和高桥银司关系不错。刚才那句话陈述的顺序不同,给人留下的印象可是不一样的。
第409章 区别对待
入江正一推了推眼镜,“还有就是,大冈莲华似乎得到了铃木次郎吉的支持。”
“铃木次郎吉?铃木家?”巽夜一想起那个比身为家主的堂弟大了足足二十一岁的光头老者,以追逐怪盗基德为人生乐趣的超级败家子。
“应该是铃木次郎吉个人,我调查了一下,为大冈莲华进行公关宣传的媒体,都是铃木次郎吉的私人产业。铃木财团旗下的媒体在这次的首相候选人报道中,没有明确的站队倾向。”
“这倒是稀奇……”
铃木次郎吉虽然有钱,但在铃木财团内部只有挂职,没有实权。而大冈莲华,作为女性从政得不到家族支持,哪怕她进入内阁,大冈家族一系明面上都做出过犹如割席的表态。
铃木和大冈作为日本最顶尖的财阀,颇有点王不见王的味道。从前也没听说铃木次郎吉与大冈莲华有私交,不然她从政的路途应该会更平坦一些,现在这两个似乎完全不相干的人,是怎么走到一块的?
“去查一下他们的关系。还有,告诉银司,不论他用什么办法,我需要大冈莲华同意与他合作。”
“哎?”入江正一一愣,“可银司他……”
“这不是建议。”巽夜一看着他说。
入江正一目光闪了闪,借着眼镜掩去表情,低头道:“是,我明白了。”
“银司……或许是我们给予了他太多帮助,以至于让他产生错觉,认为得到现在的地位很容易么?”巽夜一关掉机器,停下脚步,“他这一路走得太顺利了。他以为,他有什么资格看不上大冈莲华?”
入江正一认为,这时候不出声就是最好的回应。
巽夜一接过白兰地递上的水,喝了一口又问:“你将那份‘通讯录’都整理出来了?”
“大部分已经整理出来了,但有几位还在比对名字。您需要的话,我待会儿就发送给您。”入江正一抬眼,试探地道:“其中有一部分,这次受到群体性丑闻影响,已经宣告辞任了。”
所谓群体性丑闻,就是先前由小早川绫香曝光高田议员,开启的一系列普通受害者曝光政府高官及议员不法之事的群体性事件。因为丑闻波及到人数太多,使得本届政府面临大洗牌,同时其中也不乏首相派系的亲信,导致首相支持率暴跌,人人都觉得他辞职只是时间问题。
某些报纸已经给这起事件起名“庶民的复仇”。
巽夜一瞥了他一眼,“Pisco这本‘通讯录’的价值,不止在于有多少在任的当权者,还在于有多少曾经在任的当权者。”
从额尔金伯爵与白兰地那天的交谈,如果他猜得没错,皮斯克的那本“通讯录”里,应该就有额尔金伯爵想要的信息。
入江正一闻言,又推了推眼镜,镜片滑过一片反光——所以BOSS的意思是,“通讯录”废除与否不重要吗?这里有什么他不知道的事?
“还有,再给我调查两个人。”巽夜一又道,“一个是纳撒尼尔·威利斯,纯白基金会的负责人,我需要他和这家基金会的信息。另外一个,姓氏是‘石井’的日本人,应该是曾经的‘七鸦’,一个科学家。关于他们的线索,可以问Brandy。”
“是。”这个回答不仅来自于入江正一,也来自于他旁边的琴酒,因为第二个需要调查的“石井”是日本人。
巽夜一视线微微转向,从屏幕里对上琴酒的双眼。
“Pisco什么情况?”
“脑死亡,Irish亲手结果了他。”琴酒显然知道巽夜一想知道什么,又补充道:“目前检测不出是什么导致他脑死亡,只推测可能使用某种药物造成了脑损伤。我已经让人保留了样本。”
琴酒理所当然地说,完全不觉得需要知道的这件事本该是作为家属的那位。
“等格雷柯回日本就交给他。”巽夜一点点头,“看来Rum藏了不少秘密……你对Rum的态度有什么想法?”
“我一再挑衅他,他都忍住了脾气。”琴酒声音低沉地回答:“要么,我和他的冲突若是进一步加剧,会造成不利于他的局面。要么,他有求于我。”
巽夜一沉吟片刻,又问:“监视Rum动向的人呢?有什么消息?”他提醒道,“那个Bourbon?”
“还没有,其他人也没什么动静。Rum很谨慎,能接近他的人都是他的心腹。”琴酒看了屏幕上巽夜一一眼,若有所思。
是错觉么?他怎么觉得BOSS提到波本的语气,似乎与过去不同?
“盯紧Rum。他所图越大,说明他身上还没被开发的价值越高。”巽夜一接过白兰地递来的毛巾,擦了下额头和手,又看向琴酒道:“等什么时候他没价值了,再解决掉也不迟。”
入江正一心里升腾起诡异的感觉,这话怎么听起来在安慰琴酒?为他放跑了剩下那些朗姆手下私自替换的代号成员?
屏幕上,巽夜一走到一旁的沙发坐下休息,看起来他已经不需要手杖的辅助了。白兰地出了画框,似乎在调整摄像头的位置。过了片刻,画面再度聚焦在巽夜一身上。
“不过……”巽夜一仰头思考了片刻,道:“你那边的人手,还是太少了。”
琴酒灰绿色的眼珠里,似乎露出有些意外的神色。
“我一直觉得,你手下那些人,除了Vodka,其他都太偏科了。去年通过考核的Rye、Scotch,还有Korn、Chianti这样的资深成员,你说,有几个不是狙击手?”
巽夜一翘起腿,微微抬着下巴看向面前的屏幕。
“组织的狙击手很多么?那为什么Whiskey和Brandy,总是跟我抱怨没人?”
白兰地站在一旁充当背景,当然不会在这种时候拆台,解释自己没有抱怨缺少狙击手。
琴酒视线扫过他,心中冷哼,面上却垂下眼睑,没有出声。
“另外,Bitters还要在日本待一段时间,他身边不能没人。虽然佑三和怜四暂时跟着他,但他们的长处不是做保镖。”
编号成员榎本佑三,本身面容平凡到毫无记忆点,但他可以在人群里扮成任何人都不会引来怀疑。当然,他和贝尔摩得那种神奇的易容能力还不一样,他就像是永远不会被人记住的路人甲,仿佛天生存在感就很低。所以他假装别的身份时,只需要一些简单的小技巧。
榎本佑三身手敏捷,擅长跟踪和情报收集。但就个人武力值来说,在成员之中并不突出。金久怜四也一样,她也许是最能干的助理,对此入江正一最有体会。
入江正一听见这话,眨了下眼——虽然他是这么打算的,可是还没有同BOSS提过。不过BOSS既然开口了,他同样也不会坦白自己刚知道这回事。
“所以,你那边得进一些新人。”巽夜一下结论道,“我不相信每个到你手下的人都会是卧底。”
琴酒难得愣了一下,总觉得这话说得有点奇怪,一时也没闹明白BOSS是指CIA的卧底,还是朗姆提到过的公安卧底,于是只能道:
“您放心,我会尽快把公安的老鼠揪出来的。”
巽夜一在脑海里描绘出琴酒从洞里抓出老鼠,却没发现洞里还藏着金发老鼠和FBI老鼠的画面,不由“噗”地一声,被自己的想象逗得笑出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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入江正一看着屏幕发呆:不是说BOSS心情不好吗?怎么看起来很高兴的样子?
“……算了,等我回来再说吧。”巽夜一对上琴酒灰绿色眼睛里渗出的不解,或者说一时暂停了思考的空白,良心发现似地收起令人迷惑的笑容。
琴酒微微垂首,银色的长发顺从地垂落在背后,“您什么时候回来?我去接您。”
“很快。”
最终巽夜一也没有给出确切的答案,便结束了通讯。
留下入江正一与琴酒面面相觑,沉默半晌后,他忍不住问:
“你有没有觉得……BOSS好像不太一样?”
琴酒没有回答,“叮”的一声,弹开了打火机。
“你说,真有人睡一觉醒来,想法就变了吗?”入江正一又问。
“……你指什么?”
“我记得上次BOSS还让我转告高桥,不要太急进。但今天……插手首相更替的事,我原本可是做好了挨骂的准备。”
以高桥银司浅薄的根基,刚进入众议院就主动卷入最顶层的权力斗争,要不是因为得到了赤司财团的暗中支持,入江正一也不会答应协助托卡伊大胆的计划。但说到底,这种做法与过去巽夜一要求的谨慎低调的原则是相悖的。
可是刚才,巽夜一并没有指责他们贸然入局,只是不满高桥银司看中的首相人选。这也代表了他默许他们的决策,怎么能不让他意外呢?
“BOSS是改主意了?”
说实话,以前他私下也难免觉得BOSS太过谨慎了。尤其是当他从“视频监控系统”的核心代码里,剥离出了“那个东西”,他相信足以改变整个世界的未来!届时乌丸莲耶背后早该腐朽的旧时代余孽,在颠覆性的科技面前,又算得了什么呢?
所以他想不明白,明明掌握着这种能力的巽夜一,为什么不肯多迈出一步,要将自己困在日本这个弹丸之地?明明……
陷入沉思的入江正一,忽然被眼前的烟雾呛了一下。
“在别人的办公室抽烟,可是很失礼的行为。”比特酒先生说着,摘下眼镜,锐利的目光盯住琴酒的脸庞。
琴酒哼了一声,“那不是正好……如你所愿么?”
说着他转身,大步向门外走去。
在他身后,入江正一表情漠然地注视着他的背影,看着大门开启又合上,嘴角勾起一抹冰冷的弧度。
第410章 快把你的首领带走
另一边,白兰地关掉视频通讯,走过来微微弯腰,询问道:
“您要回索密尔庄园吗?Margarita离开前建议您可以在天气好的时候,出门散散步。但伦敦这里的天气实在不怎么样。”
他的语气简直就像手捧着精贵易碎的玻璃制品般小心,也绝口不提玛格丽特离开前魂不守舍的模样。
至于威士忌?这里有谁在乎这个人吗?
巽夜一没回应,反而问:“你在伦敦搞出来的那点麻烦,准备怎么解决?”
白兰地愣了一下,回答道:“我与额尔金伯爵达成了协议,伯爵主动提出会平息这件事。当然,我并不完全信任他,除了M女士的保证,我会再同国防大臣见一面。”
“你打算用什么说服他接受你的建议?”
白兰地微微一笑,胸有成竹地道:“他一直对我们的微型高速涡轮引擎技术很感兴趣,曾经提出过同军方合作的试探。”
当然,大臣阁下口中的“合作”,实际上是免费提供给军方研究。作为交换,“时空锚”以后在英国的发展将得到军方的坚定支持。
对此,同样精于空口画饼的白兰地,当时以时空锚集团顾问的身份,好言婉拒了。
巽夜一眉梢微挑。
白兰地提到的微型高速涡轮引擎技术,其实是数年前,他以S部的名义弄出来的新技术,是为了给将来世界核心那时速最高可达80千米的神奇滑板,提供的技术背书之一。
“这不够。”巽夜一说,神情有些不以为然,“只有一个英国的国防大臣,不够。同样的,在法国也好,在德国也好,你打交道的人如果只是DGSE或者BND这种情报机构的头头,那只能让他们少派些卧底来消耗经费,顶多你的下属惹麻烦时,给你网开一面。”
白兰地领会了他的意思,也因此更加迟疑:“您是指……”
“你不是一直在欧洲的上流阶层中,选择你的‘通讯录’目标么?”
白兰地微微一怔。不过,虽然不知道BOSS是怎么知道的,他倒没有半点意外之感。在他心里,似乎老师知道什么,都是理所当然的。
所以他极为自然地承认道:“是,Pisco的‘通讯录’太陈旧了,我想您会需要一本新的。”
“那么,你的目标需要放得更高一点。不过,欧洲各国党派众多,互相倾轧严重,相比日本那些换汤不换药的政坛门阀,这里谁也不能保证十年后是否还占据足够话语权。何况……没有什么关系是牢不可破的。”
巽夜一扯了下嘴角,不知想起了什么,带出几分冰凉的讥笑。
“与他们打交道,唯有利益是最稳定的连接。我相信当年Pisco能为乌丸莲耶制作出一本‘通讯录’,过了这么多年也没失去价值,依靠的不可能仅仅是他优秀的社交能力,而是那些人共同渴望的东西。”
白兰地反应过来他言辞间的暗示指什么,不由露出惊讶之色:“您是说M部的那些……可您不是说,那些东西不能外流吗?”
“啊,我改主意了。”巽夜一相当随意地回答。
听在白兰地耳中,却令他联想起上次老师拒绝吃病号餐时的口吻。他下意识地眨了下眼,总感到最近频频有种脑子思考速度,跟不上BOSS善变速度的挫败感。
“即使你已经和额尔金达成合作,但你认为,额尔金伯爵和他背后的那些贵族,会仅仅满足于一支‘乌尔德之泉’的利益吗?现在或许如此,将来呢?”
此时白兰地终于消化完他的意思,瞳孔微震。
当年他们逐步架空乌丸莲耶在组织内的权限后,除了神秘不知所踪的核心研究所,组织的研发体系都落在他们的掌控中。
玛格丽特接手M部之前,研发部门还遗留了一些有价值的项目。那些研究项目可以说过程非法,但如果通过最终临床试验,没有人会拒绝它们的结果。
毕竟不论贫穷还是富裕,健康的身体和更长的寿命,总是人类本能的追求。而有钱有权之人,因为掌握足够庞大的资源,对此往往表现得更为疯狂——不然,当初也不会有这个组织的诞生。
不过,由于这些项目的结果与乌丸莲耶的目标相去甚远,因此失去了资金支持,被人遗忘在实验室的角落等着发霉,直到玛格丽特重新发现它们。
但令人眼馋的巨大利益,往往伴生着同等的巨大风险。
过去巽夜一禁止这些东西外流,一方面是担心引起外界的混乱局面,在完全站稳脚跟前惹来不必要的觊觎,另一方面也是考虑到他们一直没找到核心研究所,不能确定乌丸莲耶的底牌。
那么现在呢?
此刻白兰地与远在日本的比特酒有了一样的共鸣:真有人睡了一觉就会改变想法吗?
不过即便心中震动,他面上却没流露出半丝异样,垂首应道:“是,我明白该怎么做了。”
随后他抬头,轻声问:“您今晚想吃什么?Margarita认为您可以恢复正常的饮食了,不过炸猪排和生食还都不行,她建议您至少得再休养一个礼拜。”
“Brandy,”巽夜一又一次无视了他的询问,用平淡的语气说,“你准备待到什么时候?”
“BOSS?”白兰地被问得一愣,心跳没由来地加快,他忽然之间发现自己连手该放在哪里都不知道了,“呃,我不明白您的意思……是Brandy哪里做得不好吗?”
巽夜一抬首望他,“啧”了一声,嘴角划出讥讽的弧度。
“不要整天摆出一副被欺负的表情。你又不是我请的厨师,你可是欧洲分部的负责人。”
白兰地低着头,“对不起!可是您还没恢复,我以为——”
解释的话音被突然站起的身影打断。
巽夜一的脸突然在他面前放大。他不敢动,目光不敢乱瞟,任由那双闪着暗金之色的眼睛,如同审视什么画作或者雕像一般地审视他。
“怎么了?怎么不说了?瞧瞧你像什么样子,一只吓坏的小鹌鹑?”巽夜一嗤笑着,一只手抓住他的下巴,对上那双惶惑的翡翠色眼睛,“你待在我身边想得到什么呢?明明已经把关闭联觉的方法教给你了,为什么还要缠着我?”
白兰地只觉得控制住他的下巴的手指,冰冷得他忍不住打颤。向来能言善道的语言能力,此刻就像宕机了似的,他完全不知道该说点什么,喉咙里如同有什么东西堵住了一样。
“你太弱了,弱者只能去适应世界,即便这个世界让你恐惧,让你恶心。除非你够强,才有资格去改变规则。”
他对着白兰地说,眼前却仿佛重叠起,久远的时光里,年少的巽日花曾经对他说:
“夜一,太弱的话,就只能去适应世界。想要改变世界,首先你要变强。
“小时候我一直觉得,父亲母亲把你宠坏了。所以你才会遇到麻烦就先躲起来,等着父亲、母亲和我去帮你解决。可这个世界如此残酷,只想找个地方躲起来,是会活不下去的。”
“只想找个地方躲起来,是会活不下去的。”巽夜一重复着记忆里另一个人的话,他虽然笑着,声音却丝毫没有温度。
他凝视着那双碧绿的眼睛里颤动不休的瞳孔,忽地松开了手。
白兰地像受惊的兔子一样退开,呆滞了片刻,猛地九十度弯腰。
“是,对不起!是属下失职,给您带来了困扰,万分抱歉!”
巽夜一等着他站直身,装作没看到他眼眶都发红的样子,淡淡地道:“准备一下,我要回日本。”
“是!我这就去安排!”
看着白兰地离开时带着几分破碎感的背影,安静的房间里,巽夜一发出若有若无的轻笑。
“小孩子,总得自己学会长大。”
不然将来……又该怎么办呢?
*
北美分部纽约基地内。
刚整理完一份审问报告的田纳西威士忌,一出房门就被黑杰克逮到了。
“这是怎么了?”
田纳西一脸不解地被神秘兮兮的黑杰克拖去了零号房,一直拖到一间敞开的刑讯室前。
只见他家的首领,威名赫赫的“暴君”,挽着袖子蹲在一个不知道是什么玩意儿的器械前,拿着抹布在擦着什么,脸和手臂都有油污的痕迹。虽然他擦拭得很卖力,看起来很专注,但田纳西总觉得好像有一朵朵乌云飘浮在他的头顶上方。
更不礼貌的是,有一瞬间田纳西又一次幻视了一头被抛弃的大狗,蹲在阴暗的墙角发霉的模样。
田纳西赶忙把这种过度联想从脑海里擦掉,转头看向满脸写着控诉的黑杰克。
“快把你的首领带走,别让他留在这里继续祸害我的收藏品了!”黑杰克语气不满地告状:“他来一趟,已经有两台装置报废了!还有那些油!那些油都是特制的,不是让他当水一样擦的!”
如果因为威士忌亲身帮他测试这些器械的性能导致的报废,那也就算了,毕竟那都是可以预估的损失。但谁知道威士忌回来后不知抽什么风,自告奋勇地来给他宝贵的私人定制刑具做保养,连拒绝的权利都不给他!结果不仅浪费了一堆格外昂贵的清洁油和润滑油,还不小心擦坏了两台装置!
这个祸害不知道自己力气有多大吗?他快把那几根金属管子抓出手印了!
“……你可以再购买一批新的,我给会你报销的。”田纳西说。
他对自己上司的这副模样已经见怪不怪了。眼见威士忌大人登上飞往法国的航班没几天,就坐飞机从伦敦回来了,不用想都知道,八成又在“那位”那里碰钉子了。
对此很有经验的田纳西还能从上司的表情和行为中判断出,这次威士忌顶多有点郁闷,不至于像上回受到的打击那么大——也就说,这次挨骂比较轻吗?
想到这里,田纳西清了清嗓子,上前两步,弯下腰道:“老大,审问记录和尸检报告都出来了,您要过目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