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可顾扬他和我们同行那么久……”

    “嗯。”

    司君元后退半步,没料到谢离殊竟然如此冷淡。

    “师兄……你也太过无情,顾扬他对你……”

    “他待我如何,轮不到你说。”

    谢离殊仿若真的毫无知觉般缓缓转身,重新捡起那颗留影石和小小的储物袋,放在掌心,然后如同往常般迈开步子。

    只是步伐僵滞,仿若木偶。

    五日后。

    大战终了,玄云宗剩余的弟子们很快整顿好启程返回宗门。

    这次战役伤亡惨重,年轻一辈中修为较高的弟子,大多陨落于此。

    谢离殊还握着顾扬的储物袋。

    那袋子丑丑的,不知什么时候被人绣上了一只小羊,还有一朵歪斜的梨花。

    绣工拙劣,模样实在丑陋得很。

    他随手将留影石丢进去,系在腰间。

    经历了这么多颠沛流离,此刻唯一的感受,竟然只觉得饥饿。

    谢离殊问旁边的司君元:“你饿不饿?”

    司君元微微颔首:“还好,不算很饿。”

    “那我去买碗豆花给你吃。”

    “不必了,豆花齁甜,我不爱吃。”

    “没事,还有咸的。”

    司君元皱起眉:“可我真不想吃,况且这方圆十里哪来的豆花?”

    谢离殊茫然地抬起眼,四周空无一人,数十里都看不见一个摊贩。

    他恍然愣住,而后扯出一个比鬼还难看的笑容。

    “好吧,那我回去叫顾……”

    这禁忌一样的名字落在他嘴边,谢离殊顿时脸色一黑,快步走到司君元身前,不让别人看见自己窘迫的神色。

    司君元轻叹一声:“师兄……你若真的难过,就哭出来吧。”

    “我不难过。”

    “可我这几日见你实在是……太奇怪了些。”

    谢离殊皱眉:“哪里奇怪了?”

    “你老是问这个问题,这已经是今日的第三遍了。”

    谢离殊尴尬地摸了摸鼻尖:“许是我饿了。”

    此刻再被司君元提起,他心中更是涩然。

    可他真的好想吃一碗豆花。

    如同坠入孩童心性般,谢离殊走到山门下,才见到心心念念已久的豆花。

    “豆花——卖豆花咯——”

    “甜豆花咸豆花都有嘞——”

    山门外的小贩高声叫卖着,却无人注意。

    谢离殊驻足于此,留下五文钱。

    “来一碗豆花。”

    “好嘞。”小贩喜笑颜开。

    热气腾腾的豆花被放在瓷碗里,撒上黄豆粉,满满当当地落在谢离殊的掌心。

    他端着那碗豆花,独自一人回了宗门。

    玉荼殿的梨花开得正旺,谢离殊见豆花快冷了,便独自靠在梨树下吃着。

    花瓣如雪,一片片落在他身侧。

    他缓缓舀起一勺豆花。

    恍惚间,仿佛又回到与顾扬初遇的客栈。

    那个时候,顾扬浑然不觉脸皮为何物,总爱缠着他东问西问。

    如今想来,恍若隔世。

    若是那人还在,此刻也定会笑嘻嘻地凑过来:“师兄师兄,你想吃豆花怎么不叫我,我给你做呀。”

    “我做的豆花最最最好吃了,保准让师兄满意。”

    想到此处,他罕见地清浅一笑。

    可随即,识海中又浮现顾扬临死前那张染血的面容。

    那人流着血泪,嘶哑着声:“师兄……你抱抱我……抱一下……就不疼了。”

    谢离殊指尖攥紧,捏得白勺近碎。

    「啪嗒」一声。

    储物袋的系扣没扣稳,从腰间滑落,留影石从里面滚了出来。

    他皱起眉,捡起那颗石头。

    上次替顾扬捡回它时,谢离殊只知道此物能留影,却怎么也没问出顾扬执意要取回它的缘由。

    那时没能问出口的答案,此刻却成了堵在心口的钝石。

    谢离殊握住留影石,以识海探入其中。

    留影石中的第一幕,是顾扬在玉荼殿前堆雪人。

    他看见那人重新在眼前欢腾地笑着,卷出个清浅的酒窝,面容真挚又羞涩:“过了年关就要去青丘了……若是我好好表现的话,师兄会不会喜欢……”

    可话还没说完,顾扬就扑进那雪里:“喜欢个什么劲儿啊!先想着怎么变强好好保护师兄才是啊!”

    那个雪人做得很丑。

    顾扬笑道:“师兄,你怎么长成这样啊?”

    画面转瞬即逝,紧接着,是石桥上那个未尽的吻。

    漫天的烟火绚烂炸开,他闭着眼,而顾扬在他身旁,双手合十,悄悄许愿。

    “新的一年,”顾扬的声音很轻,轻得像怕惊扰了这一刻,“愿你……”

    愿你什么呢?

    留影石没有留下后半句,只有顾扬那双映着烟火的眼睛,亮得让人心头发颤。

    这一幕的画面又转瞬即逝,而后是一片混沌的黑暗中,顾扬跪在地上,向前爬行。

    他看不见,也听不见,连痛都感受不到,只能凭着本能,一点一点地生硬挪动。

    手指磨破了,膝盖磕青了,却仿佛感觉不到疼,只是固执地朝着某个方向挪去。

    他在找什么?

    谢离殊的心仿佛被一双无形的手揪紧。

    画面忽然一亮,是顾扬跌跌撞撞颤抖着手,抓起那枚留影石。

    他看不见,却将它紧紧贴在胸口,然后将它藏进怀中。

    谢离殊难以置信地望着掌心的留影石,回忆渐渐拼凑起一个完整的真相。

    原是这样。

    那几日,顾扬根本什么都看不见,听不见!

    第一阵是如何破的?往生门是谁去的?

    都是谁……都是谁?

    他近乎窒息在这铺天盖地的浪潮中。

    怎么可能……怎么可能做到?

    顾扬到底为他做了多少?

    无意之间,滚烫的泪已经冲破所有防线,从眼眶里断了线般落下来。

    谢离殊死死攥着留影石,指节收拢,喉咙里发出困兽般的呜咽。

    所以到生命的最后,那人什么都失去了。

    没有五识、没有灵魂、就连肉身都没有了……

    可却最后要的一个拥抱,他都未曾给予。

    他到底做了什么啊……

    梨花,落满谢离殊蜷缩的脊背。

    世间最痛,不是生离死别,是后来才懂得,那个人在最后的黑暗里,用尽一切,想要递给他的究竟是什么。

    而谢离殊,终究是错过了。

    “对不起,是我没有保护好你……”

    他抬手抹去眼角垂落的泪,终于泣不成声。

    作者有话说:

    额嗯嗯六千营养液下章重逢【狗头】没错我就没想让他俩下章重逢【狗头】哈哈哈

    第73章 奈何奈若何

    “梨花开,春带雨。梨花落,春入泥。”

    “此生只为一人去……道他君王情也痴……”

    咿咿呀呀的唱词自桥那头幽幽传来,水波似的,漾在朦胧的雾中。

    顾扬猛地睁开眼。

    一缕淡蓝色的微光缠在腕间,至今未散,将他带来了此处。

    竟……能看见了?

    他伸出五指,只望见焦黑蜷曲的指尖,如同黑炭一般。

    这是何处?

    顾扬眨了眨眼,适应着久违的光线,远远望去,一座古朴清幽的旧桥卧在静静流淌的河流上,桥畔开满大片妖艳赤红的彼岸花,诡异可怖。

    他站起身,摇摇晃晃走到奈何桥处。

    桥头影绰绰,尽是来来往往的幽魂走过,有的缺胳膊少腿,步履蹒跚,有的少了半边头,缺了一只眼。

    顾扬抓住一只行动迟缓的鬼:“这位老兄,此处可是奈何桥?”

    老鬼点点头,声色沙哑:“正是,你是新来的鬼?”

    “嗯,初来此地,我还不知方向。”

    “难怪,若是鬼差引路,定不会丢下你在此处徘徊。”

    “你是鬼差带下来的?”

    “是啊。”这老鬼似乎闲来无事,还与顾扬攀谈起来:“这阴司的规矩,亡魂一般由鬼差引入地府,在此停留七日,便可饮下孟婆汤,走过这奈何桥,转世投胎。”

    “原是这样,那……若有人不愿意走呢?”

    “不愿走?”老鬼咧开残缺的嘴,似笑非笑:“那些执念深重,不肯忘却前世执念的魂魄,多半会跳入忘川河中,这忘川河中毒虫撕咬,需受千年煎熬之苦。若能熬过,便可带着记忆重回人世,去寻念念不忘之人。”

    顾扬皱眉:“这样真能寻到么?”

    老鬼摇摇头:“我听鬼差说过,即便是熬上千年,人世早已沧海桑田,多半也只能落得一场空。”

    顾扬默然,心中窒闷。

    他看向远方,游荡的幽魂正排着队,一个接一个木讷地走过奈何桥。

    此时才后知后觉,他是真的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