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过太子妃本人却忍不住掀开帘子往轿外看。

    江砚舟本人并不懒惰,但这副身体实在虚弱,每天都要睡到日上三竿才能醒,今天起了个大早,他在马车上一直昏昏欲睡,直到来了宫门,才精神一振。

    这可是后世不复存在的启朝皇宫!

    博物馆中不过一点模型、一抔黄土,江砚舟今日却能有幸得见,怎么能不认真多看几眼。

    江砚舟满眼憧憬。

    巍峨皇宫,重檐庑殿,沉睡在史书中的殿宇穿过晨曦金辉,霭霭入眼。

    文人写皇宫,总爱写气势磅礴、雄浑壮丽,实际上也的确如此。

    江砚舟遥遥一望,先被远处金光薄雾中鳞次栉比的大殿震撼,皇城岿然,是天上阙,令人望之肃然起敬。

    江砚舟赞叹着,要不是顾及着萧云琅在,他都想直接下去走走了。

    但随着轿辇晃晃悠悠,江砚舟目光逐渐被晃回眼前的宫道,朱甍碧瓦,两侧宫墙默然矗立,绵延望不到头,宫苑深深,他们似乎已经走了很久很久。

    可宫墙如影随形,仍没能走出去。

    怎么这么远……什么时候是个头?

    长道如枷锁,盖下重重的阴影,吞没每个踏上这条道上的人。

    这是最宏伟壮阔的牢笼。

    江砚舟最初被宫殿震撼到的情绪不知什么时候没了,慢慢被窒息感淹没,从惊叹不已到逐渐烦闷心慌,只想快点走出这一成不变的宫道。

    墙边枝丫被鸟一坠,枯枝抖落一点霜雪,寒风撩过车帘一角,江砚舟在这寂静中无端感受到透骨的寒。

    他冷得收手,帘一落,遮住了料峭寒意。

    轿子继续晃悠着朝前去,又过了一阵,抬轿的脚步声顿住,可算到了地方。

    江砚舟悄悄舒了一口气,搭着太监的手下轿,抬头,终于摆脱了窒息的宫道,近距离见到了华美的宫殿。

    明辉堂的牌匾高挂,这里是皇帝处理政务和召大臣议事的地方。

    江砚舟和萧云琅缓步入内,只见一席明黄高坐堂中。

    当今圣上永和帝,年逾五十,两鬓斑白,他面颊精瘦,颧骨很高,依稀能见年轻时的英俊,但曾经的痕迹很浅了。

    眉宇间经年累月皱起的沟壑深邃难平,他像一只老了却仍然要强撑威严的怒兽,担着执拗不肯放。

    永和帝起于世家扶持,又受困于世家,他这一辈子,都想证明自己是个有本事的真皇帝,证明他定能收回皇权,对得起列祖列宗。

    他此生有功有过,史书上褒贬不一,作为皇帝,他并非一事无成,但作为父亲,他最对不起萧云琅。

    永和帝先前还在批阅奏折,听人通传,搁了笔,让看茶,不咸不淡:“来了?”

    萧云琅更冷漠,就回一个字:“嗯。”

    永和帝见了江砚舟,与旁人不同,他眼中没有闪过半分惊艳,反而把眉头皱得更深了。

    江砚舟长得太好看,对皇帝来说不是好事。

    江砚舟不知道<a href=Tags_Nan/HunHouWen.html target=_blank >婚后</a>头回请安到底该怎么行礼,看过的书里没有详写这个规矩的。

    他只好用余光悄悄瞥向萧云琅。

    却发现萧云琅嗯了一声后,就站着不动了。

    没准备说话,连礼节都欠奉。

    太子殿下摆明了不打算多有礼貌。

    江砚舟:……那他该怎么办?

    眼看永和帝眉心皱得能夹死飞虫,江砚舟只得硬着头皮抬手,躬身,行了个启朝常用礼:“微臣朝陛下请安,陛下万岁万岁万万岁。”

    以他的身份,其实现在该自称“儿臣”,但萧云琅和永和帝都没有追究称呼的意思。

    永和帝目光终于从太子身上挪到江砚舟,沉凝的神情没有松。

    “平身。”他语调沉沉,虽然不喜欢江家人,明着却没为难江砚舟,给足了体面,“听说你前些日子病了,如今可好?”

    江砚舟:“谢陛下关心,已好了。”

    “皇后也很关心你,”皇帝意有所指,“你先去看看她吧,别让她等急了,太子留下,刚成家,朕还有话嘱咐。”

    这就是明摆着要江砚舟避嫌了。

    皇帝有话单独要和萧云琅说,也知道江皇后肯定会想办法支开太子然后跟江砚舟私下谈,索性一句话安排了,免得大家还要各种虚与委蛇。

    江砚舟于是依言退了出去,殿门关上前,他回首看到萧云琅的背影。

    冷硬、挺拔,那不是儿子对父亲的姿态,是两代掌权者之间剑拔弩张的对峙。

    江砚舟有点难过。

    如果永和帝能对萧云琅好一点,萧云琅肯定依然能长成一代明君,而且还会过得<a href=Tags_Nan/QingSong.html target=_blank >轻松</a>些。

    就像如果江砚舟的父母不曾将他遗弃……不过,十岁之后,江砚舟就再也没想过这种可能性。

    人生毕竟没有假设。

    廊下淌过一点凉风,江砚舟不认识皇宫的路,只能跟着内侍走。

    他被指了个小太监给他带路。

    这段路可没有轿子,江砚舟本来想着来都来了,好好欣赏一下各殿景致,他也没觉得天有多凉,但走着走着,手就越来越冰。

    不会吧,江砚舟抬手轻轻呵了口热气,才没走几步,这身体也太不经事了。

    但小太监脚步走得是有点快。

    江砚舟有点跟不上了。

    小太监一心只有引路,也不敢随意与太子妃搭话,根本没注意江砚舟的情况,就在江砚舟准备开口叫住他之前,小太监脚步却停了,慌慌张张一行礼。

    原来是前方白玉石桥上,不偏不倚站着一行人。

    被簇拥在中间的人穿亲王袍服,正捏了把鱼食往桥下撒,湖中锦鲤争相抢食,好不热闹。

    他形容懒散,习惯性抬着下巴,睨着眉眼,连喂个鱼,都得是高高在上的姿势。

    江砚舟听到小太监嗓音十分紧张:“奴才见过晋王。”

    晋王!

    江砚舟讶然,这就是晋王萧风尽!?

    晋王把剩下的鱼食随手全抛了,他伸手从旁边侍女手里接过帕子擦手,转身,不看行礼的太监,只拿眼角扫了扫江砚舟。

    好像他半点不意外江砚舟会出现在此地。

    江砚舟心思机敏,在他的反应里觉出不对,心中咯噔一下。

    晋王擦着手,漫不经心踱步朝江砚舟走来,夸得很敷衍:“江二公子好颜色,难怪丞相要藏着掖着。”

    他靠近,江砚舟脚尖一挪,竟是往后退了半步。

    晋王帕子一顿,斜着的眼珠子倏地挪了回来,终于拿正眼看江砚舟。

    他上上下下一看,嘴角咧出个兴致勃勃的笑,懒散的人突然就有了精神。

    “怎么?”晋王问,“你怕我?”

    别人怕他,他却觉得有意思。

    可江砚舟不是怕。

    他只是讨厌萧风尽。

    非常、非常讨厌。

    第7章 疯

    如果给江砚舟讨厌的人排个名,萧风尽绝对数一数二。

    永和帝成人的皇子里,只有二皇子晋王萧风尽、太子萧云琅在朝听政。

    萧云琅行六,按年龄,该叫萧风尽一声二哥。

    晋王母亲是魏妃,出自魏家,而魏家正是仅次于江家的世家。

    先帝时期,江家与魏家本是分庭抗礼,难分伯仲。

    当时还是皇子的永和帝生母低微,他想争储君位,可左右无助力,于是拜了当时的皇后,也就是后来的江太后为母。

    太后膝下无子,江家有意从龙,和永和帝一拍即合。

    永和帝拜江太后为母,又娶了江家女作妻,他即位时江家一飞冲天,就此将魏家压了一头。

    为了制衡江丞相和他党羽,永和帝点了背靠魏家的晋王入朝听政,又为了牵着晋王和世家,立萧云琅为太子。

    世家说萧云琅不尊礼法,可晋王才是真正的无所禁忌、大逆不道。

    他于朝政大局毫无建树,也不在乎,但内斗和阴谋诡计有一套。

    史书断他“肆奸诈、蠹国本”,指着鼻子骂国贼,用的词一个比一个重。

    因为萧风尽他——

    通、敌、叛、国。

    这就是江砚舟格外讨厌他的原因。

    自古以来,叛国都是钉死在史书上的耻辱,是遗臭万年、天下唾弃。

    你皇室争权,那也该关起门来自己解决,引外敌乱河山又算怎么回事?

    天下之人皆不耻。

    与晋王相关的记载不算多,主要就是他通敌之事,后世有人大胆猜测,没准晋王可能有精神病。

    江砚舟此刻见了晋王嘴角危险的笑,觉得这人搞不好是有点疯。

    江砚舟不欲跟晋王多做纠缠,也不怎么想理他,只敷衍了一声:“晋王。”

    他去看引路小太监:“公公,皇后娘娘还等着,我们走吧。”

    谁知那小太监把头埋得更低了,不敢回江砚舟的话,只战战兢兢立在一边。

    江砚舟心里的不安落到了实处,他刹那间肯定了:小太监是故意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