净涪垂眸,无声低唱一声佛号:南无清静智慧如来。

    青年看一眼他背后晃一晃又快速隐去的菩萨虚影,没有多说什么,只道:“算了,我都没什么时日了,再懒得管那些事情,你既然拿了我的东西,在我真正湮灭之前又来见我,那就陪我坐一坐吧。”

    “说起来,我也好久没跟活人这样清醒地说过话了……”

    净涪再合掌,果然就安稳地坐在蒲团上。

    青年盯着净涪面前放着的那盏古朴灯盏,不知想到了什么,渐渐出神。

    “说起来,在我故乡,如果有人死去是会举办葬礼的,跟这龙国的风俗习惯大同小异,阁下你既然是泛东方文明体系里的佛门菩萨,应该是能理解的。”

    “我这一次死去是真的要入灭。”

    “如果死去的只是我一个人,我也懒得在意这些东西,反正我都死了,死得干干净净的,无知无觉不会留下一点痕迹,这葬礼有没有的,我也不知道,管不了,自然就不在意了。但是吧……”

    “我这一死,基本上就代表我、我的故国、我的母星也都要丢去大半条命了。”

    净涪在听,安静默然地听青年说话。

    “就这,也是因为你从我这边接收了很大一部分记忆的原因。所以我想着,我自己的葬礼什么的,有没有都无所谓,但我的故国、我的母星却应该有一场盛大的葬礼。”

    净涪没有任何表示,他只听。

    本来像是自说自话的青年瞥了他一眼,也不在意,只说:“没错,这本来是我想托付给阁下你的事情,但阁下你没答应,所以就只能是我自己来。”

    净涪眼睑一动,再落在那青年面上的视线依旧平静:你想要干什么

    虽然他的询问没有声音,也不是太明显,但青年捕捉到了。

    他笑了一下:“我没想要干什么,只是觉得,我的故国和母星,需要一场浩大而热闹的葬礼来告别这方寰宇而已。”

    随着青年的话语出口,在这虚空的更深处,那已经是最后的、仅剩不多的粘腻浓稠黑暗开始剧烈地颤动。

    它们汇聚收缩,疯狂将自己挤压进每一处可能存在的缝隙中,从物理意义上的粒子间距到概念意义上的大道痕迹,它们之间的空隙疯狂被催逼碰撞。

    有什么恐怖的、爆裂的东西在以肉眼可见的速度酝酿。

    净涪眼珠子转了转,视线就从青年的面部投入到庙宇这片空间至深处的那处本源之中,看见那正在快速酝酿的爆裂与恐怖。

    而一直镇压着这片黑暗的龙国官方所布置下来的重重封印禁制,居然对这种变化的出现没有任何察觉,仍然像往日很多时候一样稳定地封禁着这片虚空。

    他的视线略停一停,又回到了青年的面部。

    青年讶异于他的平静,不禁问:“你都已经看见了,居然没想要阻止甚至连一点惊讶都没有”

    他到底知不知道,他这样,是会让他很尴尬的啊……

    净涪礼貌性地扬了扬唇角。

    青年盯着他看了一阵,忽然就都明白了:“你很自信。”

    “你不觉得我能成功。”

    净涪回望他。

    他已经坐在这里了,还能叫他成功了,才是怪事。

    青年盯了他一阵,忽然抬手捂脸笑了起来。笑着笑着,他的身体也跟着颤抖起来。

    黑暗以青年为中心开始四溢、扩散,但还没等这些黑暗扩散得更远,它们就像是找到了宣泄的路径一样,河流似地径自流向庙宇那更深处。

    它汇入了那片正在极限收缩、不断挤压的黑暗之中。

    那片黑暗颤抖得越更激烈了。

    “但事实是,”青年的声音传来,“你阻止不了。”

    “菩萨啊,在你出现之前,我已经为了今日,准备了太漫长太漫长的时间,你来得太迟了……”

    青年身上黑暗流泻、逸散的速度开始呈指数攀升。

    等他话说完,青年连自己的形体都维系不住了,只剩下一道淡淡的虚影轮廓。

    “如果菩萨你来得再早一点,又或者那些菩萨愿意更早一点给我们伸出援手,我或许不会走这一步,也走不到这一步,但是……”

    “你到得太迟,而祂们也始终未曾将视线投落在我、我的故国、我的母星身上。”

    “所以,还是请这座城市成为我故国、母星曾经逝去的仙神归来的锚点吧。”

    青年近乎自言自语地说着话,大概是将要达成目的,抵达他自己的终点,青年的视线终于又看向了净涪。

    “菩萨你……”最好还是安安心心做个旁观者、见证者的好。

    还没等青年将话说完,他看着净涪的目光就已经僵滞住了。

    却原来,这个时候的净涪根本就没有在看他、也没有在听他说话,而是低下头去,将他面前的那盏古朴灯盏拿了回来。

    他正在摩挲着灯盏的盏壁。

    青年皱了皱眉头。

    净涪已经停手,将身体往前少顷,对着那古朴灯盏吹了一口气。

    灯盏中的金焰猛地跳了一跳,金色的佛光以这古朴灯盏为中心,浩浩荡荡铺展开去。

    不过瞬息间,这片空间的大半所在都被金色佛光所占据,它甚至还逼往庙宇的最深处,那正在酝酿的爆裂与恐怖所在。

    但那里真不愧是这封印的主体积攒无数年月、酝酿出来的力量,哪怕还没有被引爆,这将要爆发的中心还是成功将铺展过来的金色佛光给阻拦了下来。

    更甚至,那正在快速收缩的漩涡中心,还将金色佛光也给牵引、吞噬了进去,成为那漩涡中心恐怖力量的一部分。

    也正是因为有这些金色佛光的加入,那漩涡中心收缩得更为剧烈,甚至还开始不稳地震颤,俨然有在下一刻彻底爆炸的风险。

    青年余留的一点意念见得,“哈哈”笑了两声。

    “菩萨,这些日子以来,你确实收获良多,但我也不是全无进展的。”他说,“我该要谢谢你。如果不是菩萨你的到来,我没那么容易完成这一步,它的威力也不可能更进一层。”

    “真的很感谢你啊,菩萨……”

    净涪摇摇头。

    青年谢他太早,他怕他后悔啊。

    将须臾生出的一点杂念湮灭,净涪低眉合掌,无声唱出一声佛号。

    在他的背后,那浩浩荡荡的金色佛光之中,忽然现出了一株高大、翠绿的菩提树。

    菩提树树冠如盖,婆娑枝叶间有菩提子随风摇摆,风声、叶声伴随着佛唱声,轻易就将这一片地界都化作了佛国净土胜境。

    这佛国胜景一出,所有的黑暗都凝固了。包括那黑暗内部的挤压、碰撞,也都全部停滞下来。

    而下一瞬,那些挤压、碰撞开始消散,连同着原本粘腻浓稠的黑暗也都开始崩散消解。

    可以说,这些黑暗的挤压和碰撞来得有多快、多激烈,它们的消退和崩解就有多快多迅速,甚至还要比它们汇聚的时候要快得多。

    青年的心神一下子没稳住,连只剩下个模糊轮廓的虚影都像是被风吹着也似地一阵摇曳。

    “……佛国胜景”

    净涪摇摇头:不算。

    真是佛国胜景降临哪里会只到这种程度何况就净涪当前的星阶,他也没有这个能耐直接接引一方佛国胜景降临啊。

    如今这个,只是净涪将菩提树园胜景的一角接引过来而已。

    虽然只是菩提树园胜景的一角,但要彻底镇压这里,将这封印主体所酝酿的爆发消解崩灭,也已经完全足够了。

    毕竟在这座菩提树园胜景中坐镇,随时接应联络的佛门佛陀、菩萨可足有四十余位呢。

    净涪安然坐在菩提树下,抬眼对上青年复杂的视线。

    青年已经懒得去在意那些如流沙般散去的黑暗了,他只张望着这菩提树园胜景的一角,看着净涪背后的那株菩提树,最后,他看着净涪。

    “算了,力不如人,挣扎失败了也没有办法,就这样吧……”

    没有风过,但青年的虚影轮廓直接飘散了,连同这庙宇,连同这庙宇空间各处的黑暗。

    什么都消散了,原地只剩下净涪这一个人以及一株菩提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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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作者有话说:好了,各位亲们晚安哈。

    第72章

    但,这就真的什么都结束了吗

    净涪盘膝坐在菩提树下,无喜无悲地看向那庙宇的至深处。

    那片已经被抚平、被吹散的漩涡位置所在,忽然猛地跳了一下,虚空激荡起涟漪,一圈又一圈扩散。

    一道竖立着的、细长的裂痕出现在涟漪的中央处。那裂痕很深,深到入目只有一片玄黑,而更惊悚的是,这道裂痕并不只是深重而已,以它为中心,还有诡谲、错乱、混沌的气息像泄洪一样奔涌而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