星辰小说网 > 都市小说 > 我只喜欢我的亡夫 > 6、第六章
    楚序不接崔子贺的茬,崔子贺也不说话了。甚至一反常态地安分。

    平时总跟着楚序团团转的人,这时窝在沙发角落里,抱着一只洗旧的棕熊抱枕,下巴搁在抱枕上,不停地扣弄自己的指甲。

    窗帘拉了一半,夕阳的橘金色光从窗外透进来,一片明,一片暗。崔子贺的轮廓隐在暗的那一片里。楚序从门外拿了外卖进来,问:“怎么不开灯?”

    啪的一声顶灯骤亮,明暗的界限顿时消失了,整个客厅堂堂地融为一体。

    崔子贺这才瞥他一眼。

    楚序放下外卖,走过去把他的双手拉开,“都流血了。”

    崔子贺的眼珠向下一转。他顺着楚序的动作摊开手掌,放在膝盖上,五指对着空气虚虚抓握两下,薄薄的血迹从倒刺底下渗出来。

    “干嘛要用手撕?”楚序说。

    崔子贺从鼻腔里闷闷地“哼”了声。

    楚序不明白崔子贺到底为什么要执着于一个称呼的问题,不管是前男友还是去世多年的男朋友,那都意味着人已经不在身边了,有什么区别?而且这和崔子贺又有什么关系。

    “给。”楚序从柜子里拿出了创可贴。

    崔子贺无动于衷。

    楚序只好撕开创可贴,帮他包好伤口,又窸窸窣窣地拆开外卖袋,三个菜两份汤,用纸巾垫着摆在桌上。

    “来吃饭吧。”

    “……”

    “快来。”

    崔子贺慢慢地走到餐桌旁坐下,捧起汤碗。喉结上下起伏着,可以听见喉咙里发出的细微吞咽声。他很快就喝完了汤,剩下一点碎骨头汤渣,把碗一推:“我吃饱了。”

    楚序:“不吃饭?”

    崔子贺:“不想吃。”

    嘴上这么说,但楚序把饭碗放在他面前,他扶住了,楚序递给他筷子,他也接过了。一手扶碗一手拿筷子,蹙起眉说:“都说不想吃了,为什么还塞给我?”

    楚序:“买了两份饭。”

    崔子贺:“吃不完的话可以丢掉啊。”

    楚序恍若未闻,伸手把小炒黄牛肉推到崔子贺面前,“这不是你喜欢的菜吗,快吃吧,一会儿凉了。”

    崔子贺瞪着他,双颊鼓动,好一会儿,才用筷子在碗里用力戳了几下,闷不吭声地开始吃饭。

    最后还是吃得干干净净,又缩回沙发角落,撩起眼皮,盯着楚序收拾好桌子,洗干净手,在屋子里转了一会儿,翻出把剪刀朝自己走来。

    “之前不是说帮我剪头发吗,”楚序在沙发上坐下,抓了抓刘海,“现在剪吗?”

    崔子贺没动,闷不吭声地和楚序对峙了片刻,很不情愿似的丢开抱枕,拿过剪刀:“往前坐点儿。”

    “我去搬张板凳来。”

    “算了,你就坐这儿吧。别动。”崔子贺往后挪了挪,盘起腿,随手拽了件外套垫在沙发上。

    刚准备举起剪刀,楚序又转过头来。

    “都说不要动了。”

    “后面的也要剪吗?我以为只剪刘海。”

    “后面的也要剪啊,难道想留长发当公主吗?”

    楚序摸了摸自己的发尾,差不多只到后颈中间而已,哪有那么夸张:“也没有很长吧。”

    “你让我帮忙剪头发,干嘛还指手画脚的,又不会给你乱剪,老实坐好不就行了吗?”

    楚序默默地转回了头。

    “头低一点。”

    楚序微微低下头去。

    崔子贺屈起一条腿,半跪在沙发上,另一只脚踩着地,弯下腰,挑起楚序松散的发尾,咔嚓咔嚓地剪碎。

    屋子里一片寂静,墙上时钟走动的声音、剪刀张合的声音,以及两人均匀的呼吸声交杂在一起。

    只听楚序忽然说:“以前都是你哥给我剪的头发。”

    “哦。是吗。”

    “……”

    “为什么忽然说这个?”

    “因为你的手法和他的很像。”

    崔子贺的动作顿了一下,“是吗?什么手法?”

    “就是像这样,从左往右,然后一点一点地剪。”

    “在外面理发店都是这样的啊。嫂子是从来不理发吗?”

    他让楚序把头往右边偏过去,修剪没齐的碎发,拨弄两下,移开身子:“可以了。现在剪刘海,嫂子转过来吧。”

    楚序依言转身。

    “闭上眼睛。”

    楚序依言闭眼。

    他感觉到崔子贺倾身靠近了一点,食指从鼻梁上若有似无地擦过,撩起了他的刘海。他的眼皮上短暂地亮了一下,随即被手背抵着遮住了,陷入一片黑暗。

    不知道是不是因为视觉变弱,所以听觉变得更敏锐了,墙上时钟的走动声、剪刀张合的声音都变得格外清晰,崔子贺的呼吸声就在他耳边响起,轻轻的,略有些急,像有风往里灌。

    休闲服的袖口偶尔会擦过脸颊,鼻尖传来淡淡的洗衣粉的香味。

    剪刘海的时间比剪发尾的时间要长很多,由于是向后拧过上半身坐的缘故,楚序觉得腰已经开始隐隐发酸了,他实在怀疑崔子贺在一根一根地挑着剪,“不用这么认真,随便剪短点就好了。”

    “……不要说话。”崔子贺的声音有点发闷。

    “我想搬张板凳过来坐。”

    “也不要动。”

    “……”楚序只好继续耐心地等。

    总算剪完最后一刀,崔子贺收回手,楚序眼前恢复了明亮。他睁开眼,正想习惯性地拨一拨刘海,崔子贺又忽然倾身过来,左手按着他的肩膀,右手不轻不重地扫过他的额头、脸颊、下巴,从他嘴唇上捻起半根碎发。

    “这里也沾到了吗?”楚序用手背蹭了蹭嘴唇,“还有吗?”

    崔子贺没说话,就着这样的姿势,用一种古怪的眼神看着他。

    看得楚序莫名其妙。

    他犹豫片刻,小心地问:“剪得很难看吗?”

    话音刚落,崔子贺又往前靠近了点。

    两人只差三寸就能碰到鼻尖,热气拂在脸上,视线直勾勾地撞在一起。楚序下意识地向后拉开距离。他半仰着头,微张着嘴,无言发愣,不知道崔子贺为什么忽然这样贴过来。只见崔子贺的喉结上下滚了滚,嘟囔:

    “真好看。”

    楚序:“?”

    “想抱一下。”

    “呃……”

    没等楚序回答,崔子贺就俯身抱住了他,脑袋埋进对方温热的怀里,双手紧紧地扣在腰间。不像是拥抱,反倒像是把自己挂在了楚序身上。

    楚序彻彻底底地迷茫了。

    ……突然间这是在撒什么娇。

    明明半个钟前还板着脸对自己很不客气。

    因为无法理解崔子贺异于常人的言行逻辑,又觉得有些小孩子似的可爱,没忍住笑了一下。楚序推推崔子贺的肩膀:“起来了。”

    “不要。再待一会儿。”

    “其实你是想说自己手艺好吧。”

    “……?什么话?啊,难道你觉得——”

    崔子贺抬起头,自下而上地瞪他,却倏地撞见楚序眼里若有似无的笑意。

    剪短刘海以后,楚序的脸终于完整地露了出来。很端正的一张脸。不算粗犷,不算阴柔,就是介于二者之间的那种端正干净的长相。笑起来的时候,眼睛微微眯起,又好像不习惯笑得太显眼,所以刻意地抿着唇,唇角向上扬起几不可见的弧度。

    ……啊。

    崔子贺抱在对方腰上的手开始不自觉地扣弄,浑身都有点发麻。

    真好看。

    他悄悄地喘了口气,把胸膛从楚序的腿上移开。

    “我哥是嫂子的初恋吗?”

    “嗯……快起来。”

    “嫂子当时为什么和我哥在一起啊?”

    “怎么突然问这个?”

    “问了你就说啊。”

    “……”楚序眨了眨眼,有点尴尬。他含糊地说:“也没什么。就是那样。”

    崔子贺缓缓地坐直了:“‘就是那样’?”

    “啊,就是……”

    “那样是哪样?”

    楚序的面颊隐隐发热。

    又不是青春期爱八卦的中学生,干嘛要不停地追问这种事情?

    “你哥很优秀啊,长得很帅,能力也很强,各方面都……应该没有人不喜欢他吧。”

    崔子贺的眉毛拧着,显然很不满意这个回答:“就这样吗?”

    “呃……”

    “就这样而已吗?以为我哥没有缺点所以看上了,嫂子会不会太肤浅了一点?”

    楚序:“……”

    楚序试图跟上崔子贺的逻辑:“你哥当然也有缺点……”

    崔子贺看上去几乎要咬牙切齿了。

    “哦。啊,哈哈,是啊。所以嫂子很失望吧?在一起之后发现竟然全是毛病,哇,难怪说是前男友呢。”

    他从沙发上跳起来,头也不回地闯回了卧室,徒留楚序坐在客厅里发愣。过了会儿,崔子贺抱着衣服出来,走进浴室,砰的一声关上了门。

    楚序听着门板后传出的水声,默默地起身收拾沙发。

    当晚,崔子贺早早地就关灯睡觉了——也不知道是真的睡了还是在生闷气,当然大概率会是后者——楚序却难得没能很快入睡。

    脑子里东西很多。一开始琢磨哪里又惹到了崔子贺,又想到崔从璟也是一模一样的难对付。跟这兄弟俩待在一起的时候,真是没有一天不在吵架的。

    翻了个身。

    不过相比之下,还是崔子贺更难对付一些。自己毕竟和崔从璟谈了两年恋爱,再怎么样也能摸索出专门应对他的方法。

    又翻了个身。

    当初为什么会和崔从璟在一起呢?

    不知不觉,距离盘山公路的那场车祸已经过去三年了,比自己和崔从璟在一起的时间还要多出一年。

    都说时间是治愈伤痛的唯一良药,当下一切让人歇斯底里的挫折,就是漫长时间里一座不起眼的土丘。在那里重重地摔了一跤,头破血流,以为世界马上就要完了。但站起来才发现,其实什么都没完。前面的路还有很长,还要走很久,久到回头都看不见那座土丘,也想不起自己怎样在那里摔过一跤。

    崔从璟就埋在那座土丘里。

    楚序不会刻意地去回避与崔从璟有关的话题,偶尔听见同事朋友提起,也不会有什么特别的感受。即便崔子贺毫无征兆地找上门来,打着崔从璟的旗号横行霸道,三两句离不开他哥这样他哥那样,甚至反复去揭开楚序心口那块痂,探头看里面是否还有他哥的位置,楚序也都全盘接受。

    他已经往前走出了很远,很久。直到现在才心绪平和地回头,却猛然发现土丘竟然还在那里。

    它还在那里。就在自己的身后。静静地伫立着,不到两步的距离。

    楚序拉起被子,把下巴埋在里面,闭上了眼。

    他想,那也是没办法的事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