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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121章

    视野刹那被骤然闪烁起的明光夺去,随即生出的则是一处空茫。

    那儿一片混沌,只有一道身影背对着她,依约传出沙沙的翻书声。

    卫明夷目光平平地看向了那身影,眉眼间多了几分厌倦和不耐。她抬起脚步,可不管她走到了那个方向,看到的都是背影。

    无垢天书与神裔同生,被此獠运用,卫明夷不觉得里头坐着的还会是那至上的神君。她试图沟通金手指,可没有半点回应。眸光凛了凛,卫明夷抬起手打出了一道道印,只听卡擦一声破裂声传出,像是玻璃镜碎成无数片,那落入眼帘中的背影也成了无数片。卫明夷拧眉,还不等她动手,那碎片又回落了。背影消失了,脚底下是一片漾动着血色的境域,里头倒映着她自己的脸。

    那倒影朝着她咧开了丑陋的笑,它并不会动手,可在卫明夷道法拍下的时候,在涟漪中消散,而后又重新显现。不管是一画开天还是天地裂解,都无法使卫明夷离开这个地方。卫明夷大感麻烦,可心中并无半点畏惧。

    她略略一思索,无垢天书是传道之器,通常的手段难以针对它。脚下所倒映的,或许是道之反?心思一转,卫明夷便盘膝在镜域中坐了下来。她想到了昔日捡到的两块玄石,思忖片刻后,抬手画了两道卦象,天地一成,那茫茫无穷尽的混沌之域顿时裂作了两半。卫明夷看到如此结果,知道自己找对了路,紧接着又画出了另外几个卦象,天地风云成象,六时之气生出……卫明夷眸光一暗,无垢天书中是“天地演”!

    她在那处空茫中像是过了千百年,可落到外间只不过是一刹那。九歌原本与巫崇云对战,但在无垢天书气机彻底消失的刹那,蓦地一个恍惚。她的身上烈焰似的灼光一闪,一道化影从她的身上走出,正面迎向了那压来的气机,轰爆成了一团。数息后,她的身影再度浮现,带着迷茫的视线望向卫明夷,道:“你——”

    卫明夷懒得理会她,与巫崇云一个对视后,她收起了面上的微微笑意,抬手就朝着九歌的身上拍去。她们这处的斗战激烈,而荒域深处的洞天们,同样在开展一场激烈的厮杀。一件件过去甚少使用的法器被祭了出来,所有人都为了这一战做准备。

    月无缺的剑能够斩破神裔正身,将她们从天地间抹去。那些世家的道人最是忌惮这一点,可此刻一切战术都围绕月无缺而动,只为她创造一个合适的出剑时机。在漫长的厮杀后,月无缺再度扬起了剑,站在她对面的神裔洞天心中忽地浮现了一股强烈的心悸。不待她躲避,那撕裂一切的剑便已经落了下来。

    在场的道人眼皮子俱是一跳,这一剑既然出了就不可能落空。尽管知道月无缺想要祭出完美的一剑也不容易,但心神还是被那横贯天穹的剑气震慑了刹那。

    剑意留下了一道深深的气痕,月无缺一拂袖,天幕中映衬出来的神裔洞天又少了一位。就算找不到洗身池又怎么样?她的剑照样可以将神裔给斩了。

    就在月无缺斩去神裔洞天不久,卫明夷和巫崇云那处,也将九歌的那道化身制住。卫明夷能在这人的神通中看到自己道法的影子,她猜测这与对方曾参悟了神君留下的玄石有关。但此人参悟一半,哪里及她得来所有?“地规”之术将她困住后,除了与她们正面道法对撞,已别无选择。阴阳磨盘无法刹那间将九歌撕扯得粉碎,但她的完美状态却能被削去。而巫崇云抓住那一刹那,落下了琴令。行、止、逐,最后是万物归无的杀!

    隆隆爆响后,烟尘滚荡。九歌的身影原地消失,而卫明夷和巫崇云并肩从烟光中冲去,袖摆在风中飘扬。因九歌出来掩护,附近的神裔已尽数退回到了深处去。卫明夷抬眸看向深处的那道青阳以及闪烁的星图,不等她说什么,巫崇云便伸手一点,道:“那边。”

    荒域深处。

    洞天们缠斗在一块。

    陈鹫察觉到一念如意从自己身上夺取的气机变少了,她不动声色地朝着如流光落下的卫明夷、巫崇云二人看了一眼,旋即收回了视线。

    卫明夷也没理会底下的真人,将自己的法相放了出来。天中顿时敞开一道阴阳磨盘,二气周流,堂皇盛大,将那青阳上绽放的烈芒掩去。

    “洗身池在那边。”一道轻灵的声音传出,一蓬星光为引。她们这边的洞天与神裔紧紧纠缠,道法时时刻刻都在碰撞,无法从中脱身。但卫明夷和巫崇云不一样,还未被神裔的神通拽入。

    卫明夷朝着巫崇云一眨眼,世家洞天的确可恨,但战端已起,对付神裔也是不遗余力。她们虽然有彻底斩杀神裔的手段,但洗身池宛如轮回所,留着就是个大祸害,非得镇灭不可。

    她们动作起来,神裔洞天神色骤变,可在月无缺那赫赫的剑威中,就算是有心也无力。最后只能将希望寄托在始终枯坐入定的神君身上。

    开天骨是至邪之气,是荒域中的秽乱之源,可祂化生的道人,却保持着昔日神君不染尘垢的出尘高华模样。在卫明夷二人接近洗身池时,祂终于还是动了起来。然而并非如神裔希冀的那般将卫明夷和巫崇云挡在洗身池之外,而是踏入洗身池中,顷刻间便将里头所有的气机都吞化了。洗身池与神裔都是自神君的骨肉中诞生,现在却又被神君收了回去。

    九歌别开眼,她没有说话。

    她知道这是她们这一族群要付出的代价,灵性采不足就由她们去填补,不管这一战是赢了还是输了,她们都要回归神君的怀抱。

    站在干涸池子中的那道身影散发着令人心悸的气息,她睁开眼,视线未曾在任意一个人身上停留。她抬手一拿,施展了一个“日销月蚀”的神通。日月的光芒从天地间消失了,并非是暂时被重云遮掩,而是彻彻底底消亡了。没了日月,九州霎时间天寒地冻,但灾厄还未结束,密密麻麻的星群从天幕往下堕落,带着炽焰、带着毁灭一切的力量,狠狠地撞击着经过一轮沧海桑田之变的九州大地。尽管卫明夷和巫崇云抬手去阻止,被道法击碎的星群也只是极少的数量,九州的每一寸土地都在遭受摧残。

    隆隆隆的炸响连绵不绝,道人们先前便已经退回到了驻地中,可看着外头那幅景象,也不由得心中悸动。有护山大阵的遮蔽,不意味着能坐看一切终了。她们迈上道途后不知寒暑,但在九州生活的凡人呢?但那些仰赖日月得以生存的花草树木呢?

    在这位出手后,世间出现了连洞天都无法阻止的动荡。星群落后,滚滚江河翻涌,刹那间将九州淹没,那是沸腾的水,与之接触的生灵刹那间死绝。护山大阵原本无形无相,可在这股强悍力量的冲荡中,彻底地显露了出来,像是幽夜中的一盏微弱的灯火。

    “翻天覆地……”卫明夷神色冷峻,她低声呢喃道。再看向那道人时,她似是看到了延伸的无尽触须,她蓦地想起过去在清天宝盘中所见的域外神魔。当整个九州归于死寂,便是天地被“神君”吞化,死的活的都与之交融,成为游荡的诡异神魔!这是万年前便需要经历的一劫,可被十巫用错误的手段往后拖延了万年。

    “开天地,生日月,演四时,御六气……”卫明夷喃喃自语,是她的道法之变,也是在无垢天书中见到的“天地演”。她深呼吸了一口气,蓦地转向巫崇云,道,“师尊小心!”

    巫崇云将拂尘一拂,温声道:“你去吧。”

    净域的洞天个个脸色沉凝,而神裔面上满是夹杂着疯狂的喜色。

    “迟了,太迟了。”

    “你们所做的都是无用功。”

    “大荒将会吞噬一切,无人可以逃避。”

    “你们这些罪裔,死吧!”

    猖狂的笑声在四野回荡,神裔的眉心那道血痕渗出了血迹,慢慢地模糊了她们的面庞。

    净域道人们再朝着神裔洞天看去,已无法看出她们的异同,好似她们对战的存在,只是一道影子。

    影子——

    众人猛地朝着“神君”所在望去,像是看到了祂身后的千千万万人,又像是什么东西都没有瞧见。

    一股浩渺之力从天而降,世间荡开了一道涟漪。而这涟漪越扩越大,动荡越来越激烈,直至最后不可遏制。

    乌紫竹的眸中映照出的只是那位的一弹指,她捂着胸口轻咳了一声,再抬起手,“天规地矩”倏然间散作尘屑。此物触及天地成法,最是难禁那位之力。就算那位只剩下恶性,但在遂古之初,祂为天地成法,祂之存在几乎不可逾越。

    “十巫能做的,我们也能做。”乌紫竹眸光闪烁着异光。

    没有面貌的神裔洞天已经聚集到了神君的身侧,她们的身影模糊不定,影影绰绰的,像是随时都要飘散,可又奔涌出一股力量,将外间的冲荡拨开。

    所有的净域洞天都聚集到了一起,她们的力量不容小觑,打出去的道法犹如海浪般向前冲刷,其中不住地发生着变化。虚空中的震荡一声接一声,未曾卸去的力量涌到了其中一个神裔的身上,她立马如沙砾破散,可紧接着,她的身影又重新化生了出来,仿佛有源源不断的力量。

    攻袭的失利让人眉头微微皱起,巫崇云料到了如此结果,她淡淡道:“神裔要夺所有生民的气意来供养这位,但终究没有达成目的地,我等眼前的这位是残缺的,并非东君正身。”

    月无缺也道:“继续。”风吹动她的头发,剑上闪烁着灼灼的光焰,那架势,仿佛谁退缩一步,这一剑就朝着谁的身上斩去。

    另一边。

    卫明夷并没有参与这场斗战。

    叽里呱啦的小麒麟没了声响,连头像都变得暗淡无光。

    它没说,可卫明夷知道,小麒麟将所有的力量都投入护山大阵中了。那外来的灾厄层次也高,是神力与神力的碰撞。

    她隐约生出一种感知,等待师尊她们将神君斩去的可能性十分微渺,开天骨也是神君之身,是与九州天天牢牢牵系着的。她能做的……是夺开天之功,是将九州推向一个全新的纪元!

    天地晦暗,日月无踪。

    那便——

    一画开天!

    天经地纬,日月行之。

    六气在野,四时轮转。

    ……

    卫明夷的法相在天地间铺成,一切演变俱在法相中生出。她的道法转动,冥冥中似是感知到了一股高渺的力量,仿佛有什么存在推动着她继续往前走,一直走到更深的境界中。

    那头神君同样感知到了卫明夷这边的动作,祂不顾眼前的洞天道人,而是看向卫明夷的所在。她双手一抬,往外摊开。一股强悍的推力生出,巫崇云眼皮子一颤,以天地为弦,引动万物之声,化作一股浩荡的浪潮朝着那股推力上压去。在她的力量被那推力荡尽的时候,月无缺的剑也落了下来。不远处的陈鹫,将渡天枝一拨,也把那股推动的烈气拨开。等余下的力量落到卫明夷的身上,刹那间为阴阳磨盘所夺。

    一人之力无法抵御这一位,但靠着众人合力,是能够将祂的力量层层削去的。众人心中振奋了起来,目不转睛地注视着这位意图毁灭九州天地的神君。而神君则是冷冷地看着众人,身侧神裔洞天朝着祂趋近,直至与祂的身形完全叠合,祂的气意也因此往上攀升了一个层次,眉心也出现了一道血一样的红痕。

    外界斗杀激烈,卫明夷沉浸在自己的神意中。她的法相便是一个天地,广大而无形,晦明难辨,洪水肆虐,风雨如狂。一画开天之后,天地定形,可仍旧要化育万物。勘定九州,敷平水土,测量天周,步四时,分天野……何谓“太一”?分天地、转阴阳、变四时,她承太一神性,她为天地主!在法相中是以万年为单位的天地演化,而落入现世,只轮转了几个四季。

    卫明夷看到了护山大阵中的景象——

    大阵虽能屏蔽洪水星火,可无法给百姓带来所需的日光光亮。

    修道人燃烛照亮天阙,以自身道法带来的温度,可终究只是暂缓死亡。

    为保九州长存,所有高高在上的修道人都得走到人群中去……不用再等她们斩杀世家的那几位洞天,九州的天序……在患难与共中快速地崩塌了。

    可不待天外,此间便有一个诡异的神怪。

    卫明夷再往那斗战颇为激烈的地方看去,少掉了几张面孔,但洞天的数量却是在增长的。冲渊宗中有洞中一日在,原本走到了三重境的道人,有足数的资粮、有推开那道境关的天赋,自然也能够迈入洞天!

    深呼吸一口气,卫明夷将浑身的法力施展了出来,她整个人散发着灼热的光芒,仿佛一轮悬挂在九霄的烈阳。她的法相气机弥布天地,一只庞大的金色的手出现,去挂日月,去补天缺。如同星河倾泄一般,沛然莫测的力量灌注天地间,并朝着深处那轮青阳以及神君的身上碾去!

    天地纲纪重理,不仅仅是九州洞天道人的攻袭落在神君的身上,而是撬动了整个现世的力量,去驱逐这位意图毁灭九州的存在。无数金色的光芒闪烁着,向着内层凝聚坍缩,最终聚集在神君身侧。而祂的身上显露出一个个神裔洞天的化影,只不过在数息后,便快速地被那股力量冲塌。

    天地间回荡着一道凄厉的啸音。

    巫崇云全神贯注地看向前方,“逐”与“杀”渐次落下。

    外有阴阳磨盘,内有大道归无的消杀,神君的身躯快速地破碎着,但因祂的力量未尽,不住地弥补这一具破碎的身躯。直到一前一后两道如长虹般的剑芒斩下,正是宿玄镜、月无缺二人出剑。砰一声巨响,这具躯壳断成了两截。条条气焰延伸出来,一丝丝的游动,似是要将身躯弥合,可那股逐杀之力不减,始终无法愈合。

    卫明夷一抬手,漫天雷光崩腾,如骤雨般倾泻而下。那砸在神君身上的力量越来越大,祂修复躯壳的元气不断被磨削,最后身上的缺陷越来越大,直到最后一点元气被阵了下去。祂的躯壳轰爆开了,血色已经被削尽,漫天的碎屑宛如金色的尘砂洒落,风一吹,这股尘埃便慢慢飘散,落到千疮百孔的地面上,长出了嫩绿色的新芽。

    此时此刻,众人心头的危兆并未消失,反而生出了一股更为强烈的心悸。众洞天不约而同地抬起头来,只见到天幕似是有一道黑影游动,祂无边无际,庞然如宇宙之大。只是虚影游过,那残余的力量便带来了一道剧烈的震荡,仿佛日月星辰要重新坠落。

    因早就知道春秋荒原和天锁的奥秘,巫崇云心中也有了底,她很快便回过神来,将道宝“颠倒乾坤”一催。那游动的虚影从众人的眼前消失,可谁都不知道这道宝能坚持到什么时候。

    “我等恐怕无力对付域外的存在,九州天序——”说话的道人是乌玉川。对抗神君岂会没有代价,在将神裔洞天的虚影打灭时,九州这边也折损了两位,其中一位是计道衡,而另一位,则是最接近道果的灵山洞天,乌紫竹。

    “已经崩了。”卫明夷道,不用去春秋荒原也知道那枯荣树枯萎至死。不管是她重理天序,还是底下的人心变动,都推动“枯荣树”死亡,而面对域外神魔则是她们必须经历的。她抬眼看向世家的洞天,乌玉川、玉玄霜、玉知白、陈鹫以及云未央——因道誓所限,这几位只要存在就得维持旧日天序……那么,她们之间还有一战。

    卫明夷与巫崇云并肩而立,眼眸霎那间冷厉起来。如今她们冲渊宗已有多位洞天,已不惧这群人。

    云未央凝眸,她定定地望着月无缺,忽地询问道:“几成?”

    她看的是月无缺,可问的是天演山道人。

    “不足六成。”玉知白冷淡道。

    “还要选择么?”玉玄霜随即询问道。

    “一成也做。”云未央笑了一声,她一抬手托起龙象伏生炉,带着眷恋的目光从月无缺的脸上挪开,最后落在炉上。

    “你们——”陈鹫眉头一皱,心中浮现一抹不祥的预兆。

    一道叹息声响起,天演山两位洞天一抬手,却是托出一幅星图。

    卫明夷脸色倏然一变,还以为是要对她们动手,法力奔涌,霎那间罡风呼啸,泛着金光的道印悬浮在上方。

    可天演山道人并未对她们下手,一道道星芒垂落,正好罩定世家的道人。星图引路,渡天枝往荒域深处延伸,玉氏两姐妹留了一手,趁机让洞天气机与星图交缠。此刻,捉住了洞天气意后,星光骤然成锁,难以挣脱。

    “做什么?”乌玉川眸光如激电,射向了云未央。

    玉玄霜道:“星辰缚灵,玄机成阵。”

    云未央闻言将龙象伏生炉一抛,顿时一道悠长的龙吟声传出,星图中闪烁的星辰与龙象伏生炉结合,化出一道巨龙之影,朝着五人身上用力一扫。云未央的声音断断续续地传出:“无生无死,炼我存身。”

    卫明夷:“?”她看不懂了,这些世家的洞天总是在人和伪人间摇摆,有时候还会像二五仔。

    “龙象伏生炉可炼万物,恐怕是要借助此炉炼去自我之真性。”巫崇云平淡道。

    “去我真性?”卫明夷扬眉。

    “留下可供驱使的傀儡之身。”月无缺的声音冷浸浸的,枯枝似的剑点在地面,扬起一片尘埃。她倏然间睁眼,看向在星光笼罩下变得无比虚幻的身影,过往之事如潮水过,可旋即又如井水再无波澜。

    卫明夷眸光闪了闪。

    看起来只是天演山和云中境的默契,至于灵山和十方天宫的这两位并不知情,还在星光中挣扎。可大战终结,正是气机跌落之时,云未央还给自己留了一枚大补丸,那两位可什么都没有。卫明夷抬眼看天,与洞天争杀,耽误的时间可不少,云未央的选择倒是省却了许多功夫。她往下一拍,地面上顿时出现一片金芒,一道道丝线自金芒中延伸,朝着那五位洞天卷去,霎时间将她们困在金茧之中。

    “历来成就道果之人,无不选择化为法则、去修补九州天序而不是去打破天序,想来是一人之力无法抵御域外神怪。”卫明夷没再看那金茧,只是道,“我想再去一趟春秋荒原。”

    第122章

    从对抗世家到整合师徒一脉,最后又抵御神裔的侵袭,这一战持续了数年。因在洞中一日中修行过,在感知上更是有数百年之久。

    解决完神裔整合九州后,她的名望等级随之升到了万古流芳,不过资历点已经盈余许多,变成了一个毫无意义的数值。至于天赋点,也积累到了一百多,等将九州的势力都整合可以往前跃进一大步。在个人面板后,洞天已经无法加点。洞天这一层次没有小境界的划分,能不能摘取道果看的是悟性,以及那一线机缘。

    巫崇云道:“我与你同道。”

    宿玄镜一颔首,又说:“我与师尊、李道友去梳理地气。”那一存在是奔着毁天灭地去的,大战之后,整个九州,除了在护山大阵庇护下的地界,可谓是千疮百孔。地气沸腾,火山喷涌,江河逆行,草木无生……天地间虽然还有灵机在,但都是杂乱暴动的,别说是普通人难以在那骤变的环境中生存,就连修道人也受到了限制。她们需要联合众人重新理顺气机,用大法力弥补破碎的大地。

    正说话间,一群熟面孔出现了,正是一直在荒域镇守的乌危夜、浪风雅以及后来加入的宗派、世家一众。到了战斗的最后头,几乎没有她们使力的地方,一个个便都退回到了大阵中去,等待一个结果,好在最终的结果并不坏,那位消亡后,荒域中的混沌之息也跟着消散了,重云覆盖下的天地终于迎来了一片清朗。

    在互相见礼后,乌危夜的视线落在那一枚庞大的金茧上,她蹙了蹙眉头,心中浮现一抹不祥的预兆。灵山的道人跟随在她的身后,此刻也神色有异。她们张望着,试图寻找自家洞天真人的踪迹。虽然与冲渊宗联手对敌,但此战结束后,她们之间的矛盾也需解决。

    “束缚灵机与真性之阵,炼去真我之法。”玉之仪看向金茧,脸上的笑容消失了一瞬,但刹那间便又扬起一张盈满笑意的面孔,看向身后的世家道人,道,“各家洞天,都在里头呢。”

    “什么?”

    “你们——”

    四大世家的道人并未尽数战殁,一听玉之仪的话顿时神色大变,扭头用怀疑而又掺杂着忌惮的目光看向卫明夷。

    月无缺一振剑,乌光掠过,剑鸣响起。

    宿玄镜眼皮子一跳,怕她剑起剑落,将这些世家道人都杀死,忙喊了声“师尊”。

    而月无缺一声轻嗤,一拂袖,身影骤然消失。

    宿玄镜叹息,她察觉到师尊心中有几分不快,却又不知道如何安慰。定了定,她看向前方的世家道人,道:“一切尚未终了,天外仍旧有大敌在,这条路是诸位真人自己选择的。”灵山和十方天宫的真人有些不甘愿,但跟她们有什么关系?她也不算是说谎。视线从一干低头议论的道人身上扫过,她又说,“诸位是要与我等一道去梳理九州气机呢,还是愿意留在此地呢?”

    宿玄镜的神色温和,可这“留”字颇有深意,世家道人不会认为冲渊宗不管不顾了,这字里行间是一种危险。

    “我云中境与诸位一道。”云无功朝着宿玄镜一拜,道。

    她身后是云中境的真人,在大战终了后,第一时间想的是将送到冲渊宗那边的人种都接回来,毕竟契约上只是自冲渊宗买地,而不是将人都留给她们了。

    “云无功,你——”

    可不等云无功答话,玉之仪便又笑了一声。

    她身侧的云无香暗道不好,想拦住玉之仪,可却被乌危夜不动声色地一拦。云无香在叹了一口气后,只好缄默不语。

    玉之仪可不管别人在想什么,她朝着那金茧抛出了一枚铜钱,当一声脆响,那枚铜钱便又弹了回来。她朝着云中境道人露出一抹堪称灿烂的微笑,道:“云道友这么选择,乃是秉持你家真人的意志啊。金茧中谁在炼真我,那当然是龙象伏生炉啊。龙象伏生炉又是谁家的?”笑吟吟地说完这番话后,也不管世家道人中的震荡,她一挑眉道,“天演山愿与诸位共理地气与四方水脉。”

    她话音一落,玉皇宗、天元宗以及原先便追随着冲渊宗的散修也一并开口,于九州有利的事情,她们自然得去做。

    十方天宫的道人沉着脸没有说话,在祖地都被夺去后,她们早就失去了往日的风光,只依附着灵山的道人行动。四族之中,冲渊宗最憎恶陈氏,没了洞天真人在,她们或许会拿自己开刀。

    “真人?”灵山诸真望向了乌危夜。这位是她们灵山的三长老,随着长老们战殁,乌危夜便在长老席中居于首座。乌见欢三人虽然也列入长老席,可毕竟是小辈,做不得主张。

    “她早就跟你们灵山没有关系了,是无生陆的。”玉之仪伸手将乌危夜一拽,她笑吟吟地望着灵山一众,“当日断掉无生陆资源的时候,怎么就想不起她是你们灵山的真人了?”乌危夜被拉得一个趔趄,眉头狠狠一皱,可按捺了下去,没有发作。

    灵山道人还在犹豫中,卫明夷却等烦了。就算这些人后来为了抵抗邪祟出力,她看对方仍旧十分不顺眼。眸光从巫崇云平静如古井无波的面上转回,她不耐道:“生还是死?”荒域是没了,但残存的荒气渗入各处,仍旧有残留,净化天轮还有用处,不会拒绝来拉磨的牛马。

    “天锁一断,九州暴露在域外存在的眼中,诸位真人打算如何应对呢?如果没有应对之法,那不是整个九州都会葬送?”灵山一位真人脸色凝肃地询问道。

    “天锁必须斩断。”卫明夷道,一句话掷地有声。别说天序崩溃的进程不可逆,就算能够修复,她也要彻底将之坏去。既得利益者可以安心躺在摇篮里,假装岁月静好,可对于那些没有未来的人来说,还不如一放手,做奋力一搏。

    “我灵山愿与诸位共同梳理山河。”那灵山真人还想说什么,但被声音陡然拔起的乌见欢抢白了。

    “那么诸位便与我一道走吧。”宿玄镜微微一笑,满意这些道人的识相。域外存在如何斩去还不可知,但她们九州修道人的力量越强越好。

    卫明夷见状,朝着宿玄镜抬手行礼,她也不想在这边干耗下去,梳理山河地脉的事情,就靠掌教去做了。她一把握住了巫崇云的手,道:“师尊,我们走。”

    器海无涯三年一开,但先前大战无法脱身,已有数年不曾开启。回到了冲渊宗的卫明夷直奔目的地,选择“春秋荒原”后,一阵光芒闪烁,眼前的景物霎时间一变。

    上一回来到此间,那一株直干云宵的大树半枯半荣,而到了此时,树叶已尽数飘落,在地面上垒了厚厚一层。光秃秃的枝干上垂坠着一枚枚干瘪的果子,在风中微微地摇曳。

    枯荣树将死,它的最后一点生机在几位世家的洞天道人,在些许至今还未更易的人心上,可大势不可挡,天锁崩溃是一种必然。

    “师尊,我再去看一眼清天宝盘。”卫明夷道。上回看见域外神怪时,她的道行还太低,只一眼便被镇住,而现在她已经一步迈入洞天之中,她的预感告诉她,能看到万般变化。

    巫崇云一颔首,她一拂拂尘,将那堆积的落叶扫开,树底下那未能带走的清天宝盘又显露了出来。

    卫明夷走向那清天宝盘,抬手一按,掌下顿时绽放出无量的光明。一眼望去,心中浮现的仍旧是那被无数诡异窥视的感觉,只是她不再恐慌失措,她知道并非真的有东西死死盯着她,而是那一存在本能的“回映”。

    域外三千世界,如灿烂的星辰遍布在周天。有的绽放出璀璨明光,有的则是虚黯的,仿佛一切存在都在向内坍塌。卫明夷看到了游动的黑影,对方似乎会有意绕开一些星光——而在卫明夷的感知中,那些星域外围并无道人镇守逐杀黑影。那又是怎么一回事?是自身的力量在排荡域外神怪,还是拥有某些避开神怪感知的法器?卫明夷心思一转,悄然接近那片星光璀璨的星域。一刹那,天序震荡,无数知识向卫明夷脑海中灌输。过去不自明的,刹那间得到了答案。

    那些明光璀璨、能使得域外神怪绕路的,都是成功伐天走出蒙昧的天界,在伐天之举成功后,便有了“伐天之证”。此气机笼罩了整个天序,使得域外神魔自行避让。再看九州,十巫伐天并不彻底,“太一”的名号并未抹除,神君的恶性仍旧在九州回荡了千年。大荒的天序崩解,世家造就的一切勉强支撑着那一株枯荣树,可并非解脱,而是另一种扭曲的存在。如果没有冲渊宗,如果师徒一脉被世家天序尽数抹去……禁天之锁仍旧会消失。

    如今的她们成功将残余的恶性抹去,但小麒麟即残存的神性,它没有彻底消亡,这终究是一次失败的伐天,想要得到那让域外神怪退避的“伐天之证”,那就得正式斩杀一只神鬼来证得大道,来证九州的新天序。

    那域外神怪如何斩呢?要么是自外部直接击碎祂,要么就是毁去祂的天序。因为祂吞掉的是一个天界,祂自身就是一种已然崩坏的秩序。

    像是过去千万载,又像是一刹那,卫明夷的神思从清天宝盘中退了出来,她抬起手,想要抚了抚太阳穴,但巫崇云的手落得更快。卫明夷放松了紧绷的身体,靠在巫崇云的怀中,她道:“对付那域外存在应当与针对荒域神裔不同。”将在清天宝盘中看到的一切都告诉了巫崇云,卫明夷垂着眼,道,“或许是天序与天序之间的碰撞。”顿了顿,又说,“不知道外头梳理的怎么样了。”

    巫崇云垂着眼,忽道:“三年。”

    卫明夷:“嗯?”

    巫崇云手指从卫明夷眉眼拂过,她轻声道:“春秋荒原中,已度过了三个春秋。”

    卫明夷:“?”这么久吗?她面上浮现了一抹惊色,一看资历点的数额,还真是如此!在清天宝盘中神意周转,时间失去了尺度和意义,刹那与万载俱在一念轮转间。

    抬头仰望那一株枯荣树,枝头的果实比先前所见更小,它们早已经与天锁一体,只会随着时间慢慢彻底消亡,而非化作战力来护卫九州。卫明夷眨眼,怅然喟叹刹那间掩去,她又道:“先前九州因荒域中的污秽荡动,逐渐无法容纳道果层次的上真,如今秽气已平,道果或许能在九州驻足。还有那上重天——”因昔日法则之力,以善功为宝钥,可荒域已经消失,那道法则消亡,还能取到九品神砂么?卫明夷心想着,又朝着金手指面板看去,那“下重天”名字变了,成了“九重天”,介绍中则多了句“上下重天”……看来只是一道门户,九品神砂是从上重天掏来的。

    可洞天之下修行的资源足数了,洞天之上,却要那“星辰极砂”。

    天外能采摄的只是少部分,真正的资粮在极深处,在“九州摇篮”之外。

    她们……或许得冒险。

    卫明夷、巫崇云从春秋荒原中出来时,冲渊宗中并没有多少人在清修。三年的时间,不足以理顺整个九州的气机。冲渊宗中的灵脉特殊,无法轻易挪动,好在四大家族的天阶灵脉已经落到她们的手中,由天演山的道人来勘测山川水域,而宿玄镜一行人则牵引灵脉一寸寸地抚平这千疮百孔的土地。就像是种子落入泥土中,春风一到,就能发芽。

    在这个过程中,那笼罩着九州的神怪阴影出现了数回,越往后频次越多。过去这件事情隐瞒着许多层次底的道人,怕动摇修道人的道心。不过在荒域解决后,宿玄镜便将春秋荒原以及天锁的真相说了出去,的确有人动摇了,甚至想要回到原来的天序中,可终究是少数。那些人的声浪还没翻涌起便被压下,天序崩溃不可避免,他们没有其余的选择。

    “根据手册记录,那神怪虚影是在近期出现的。”卫明夷蹙眉道。随着冲渊宗秩序的推进,原先的天锁持续崩溃中,虽有颠倒乾坤遮掩气机,再佐以其余手段,终究不是久长之计。她看向巫崇云,低声道,“或许我们得去一次天外?”

    说做就做,将春秋荒原中所见的一切告知宿玄镜后,卫明夷和巫崇云的身影眨眼便化作一道遁光消失。九州天外,茫茫天宇中的上重天已经消失了,只有一座闪烁着灼目光芒的道宫无声无形地立在那里。放眼望去,一团团璀璨的星云浮动着,其中一股气机吸引着她,在她视线看过去后,那道气机化作星光如飘带般往她这处延伸。卫明夷的神意伸出去与之一触,立马就知道她们恰好在此地碰到了洞天修持的星辰极砂。可那光芒就像是流星一闪而逝,根本不够吞化。

    “群星如带,气机鼎盛。”卫明夷眯了眯眼,又道,“前方是祖师留在这边的道宫。”

    巫崇云一挥拂尘,将眼前的一点星光拂开,她朝着卫明夷一颔首,又掠向了那座道宫。月无缺没在,在道宫中庭,摆放着一座几近两人高的丹炉,正是云未央的龙象伏生炉。外间的金茧已被化去,内部隐约还存在着一股异气,看来这炼化还未彻底完成。大约是底下无人管顾这炉子,月无缺便将它带了回来。

    “炼去真性之后,便是一尊傀儡,斗战的本事恐怕比不上正身了。”卫明夷叹息了一声,可此辈道法使然,如果让她们保持自性,都是要选择跟冲渊宗对抗到底的,这样更是一个大麻烦。

    “总比站在对面要好些。”巫崇云轻声道,她的视线离开了龙象伏生炉,落向了遥远的彼端。所谓天外只是九州的天外,而非那无穷无尽的茫茫霄宇。从这边延伸,是无穷无尽的,但天锁未卸时候存在一道壁障,我不得出而外邪不得入,然而如今天锁已崩溃,看向远方,便是星罗万象,可在那璀璨的华光中充斥着重重的危机。

    “不仅是域外的神怪,还有先天存在的诛灭万物的乱流。”月无缺的声音倏地映照在卫明夷、巫崇云的心中,停顿片刻后,她又道,“来。”

    月无缺负手站在一团星光中,她在成就洞天之时,便察觉到此间尤为脆弱,到了此刻,那道障碍果真消失了。她抬眼看域外的存在,眸中映照着了外间的万象。可那些神怪以及先天乱流的层次都颇高,长久的注视使得她眼中落下了两行血泪。直到卫明夷和巫崇云,她才漫不经心地抬手一抚,合上了双眸。

    “我们能窥见一丝形影,祂们暂时无法窥见我们,但其中有一头离我们已经很近了,最迟三年,便会抵达这儿。到时候什么遮掩神通,都没了用处。”月无缺道。

    “三年的时间……足够么?”卫明夷皱眉。

    “是最长三年,最坏的可能就是明日。”月无缺冷淡地纠正道,她抬手一振剑,“我之所见,是无缺的,那些神怪已与内在的世界浑然一体,无法一剑斩去。”

    卫明夷闻言神色凝重,她道:“春秋荒原中,清天宝盘指示我们,需得到‘伐天之证’,以明了自身道。”她又将所见尽数说给了月无缺听。

    月无缺闻言则是沉吟片刻,她一拂袖道:“此间我来镇守,你们回去修持。没了那几人,附近的星辰极砂暂且够用。”

    卫明夷倒也没有什么更好的办法,除了提升自身的道行,尽可能去博取一线生机,也没有其余的选择。好在九州的天地四面重新贯通,她们就算长久停留在冲渊宗中也无有妨碍。

    在荒域一战后,九州失去了好些个洞天层次的战力,要论实力,是如前的。冲渊宗倒是想将自己宗派中的道人推到洞天,可一方面因天资局限,就算有种种宝物,那到不了洞天就是到不了……最后,只能将目光向外投去,放在那贯通三十六条气脉、步步奠定道基的人身上。而遴选出来的人,恰是卫明夷所熟悉的,既有巫崇云那一辈的天骄,也有昔日恒宇天境中竞逐魁首的对手。

    “三十年河西,三十年河东恰如是。”卫明夷颇为感慨,过去参加恒宇天境的天骄竞逐还得遮头掩面、改易姓名,恐怕别人发现尚未弱小的冲渊宗,可现在一眨眼,冲渊宗已能做东道主,举手投足间关乎九州存亡。毕竟是站在同一条战线上,为对付那域外神怪而努力,卫明夷也不会去嘲讽她们,只在院子中跟巫崇云嘀咕了两句。

    不等巫崇云回话,卫明夷又问:“那三位也来了,师尊不想去见她们么?”目前的结局也算得上“殊途同归”?那三人还没走到立下道誓的地步,也不用跟灵山洞天那般炼去真性。

    “何必再见。”巫崇云垂着眼,淡淡地说道。她伸手一拂,膝上便出现了一张琴,手指轻轻勾弦,便又泠泠琴音响起。卫明夷眨巴着眼,她半趴在石上,托腮看巫崇云,聆听琴中的绵绵情意。“欢姐总与见微战个不停,见青则因落水、落花不合时宜地点缀在画上而无奈叹气,我以一曲镇纷扰,可都是过去式了。我答应过你——”

    卫明夷眉眼洋溢着灿烂的笑,她道:“师尊只弹给我一个人听。”

    琴音戛然而止。

    巫崇云抬起手抚摸卫明夷拱来的脑袋。

    卫明夷仍旧觉得不足,将脸蹭到巫崇云的手掌上,这才满足地发出一道喟叹。

    巫崇云垂眼,轻声道:“一曲还未终了。”

    “这样也好,没有结束。”卫明夷说,她也想听完一支曲子,但按捺不住那颗想要谈情的心。见琴化回了拂尘,她仰头笑得得意,顺手把拂尘推开,她将巫崇云抱在怀中,咬着她的耳朵轻轻说话。

    巫崇云眉头微蹙,被卫明夷亲着,眼神有些迷离,她摇头说:“不要。”

    卫明夷轻哼,她又问:“那什么时候要?”

    巫崇云道:“等伐天之证——”

    可卫明夷将她的话堵了回去。

    她才不想等待。

    危机重重的未来如悬在头顶的利剑,但也不能因此没了温存。

    卫明夷琢磨一阵:“先前双修我功行不足,结束后总有种舒爽到了极致后的安宁。”

    巫崇云推了推她,不解道:“这样不好么?”

    卫明夷摇头说:“不好。”神魂交融固然爽快,但世间还有另一种欢愉,她更是不想抛掷。“我想看着师尊——”

    巫崇云反应过来她在想什么,面上绯色更甚,毫无威慑力地瞪了卫明夷一眼,道:“你不要说话。”

    第123章

    于清修的道人而言,三年时间何其短暂?如果没有洞中一日在,那些尚处于元婴的道人根本不可能在这短暂的三年里迈入洞天。

    为了推动道人成就,冲渊宗可谓是不惜血本,不管得到什么好物,都给修士用了。毕竟如果九州不存在,那拥有的一切都没有了意义。

    在这三年的世间,并非无事发生。月无缺早提到那域外的神魔正在接近九州,任何屏蔽天机的法器在祂近前的时候,便会彻底失去用处。那处龙象伏生炉已炼成,月无缺与那几个世家洞天的傀儡在牵制天外神魔,但无形中还是有各种各样的魔怪先一步现出形影,在天域中游荡,甚至会有力量渗入九州中。

    解决荒域深处的神裔之祸后,代表金手指意志的小麒麟又变得呆呆愣愣,而那护山大阵未必顶得住外来神怪的倾轧,为了抵抗那些神怪妖魔,天演山道人在重新梳理地气后,推演出周天大阵,屏护九州各方,每一道阵枢都由至少是元婴境的道人镇守。

    在和月无缺对话的三年后,炸雷般声响在上空回荡。在清修的卫明夷她们霎时睁开了眼眸,全神贯注地看着上方。那是一道庞大无比的阴影,掠过的只有祂的一部分,但是给整个九州带来了巨大的震荡。卫明夷、巫崇云、宿玄镜一众已成就洞天的,第一时间掠向了天外,而修道人也各自回到阵枢,持拿笼罩整个天地的大阵。

    那只靠近九州的神怪,几乎无可捕捉祂的全貌。祂在逼近的刹那,终于识破了天机,视线朝着九州投来,一瞬间好似张开了无数双眼睛,从各个方向盯住了九州。在祂无知无觉的时候,便有妖魔向着四面逸散,此刻那些形状扭曲怪异的妖魔更是携带着庞大的能量向着九州冲荡。那些妖魔都是以族群为单位的,其中出现的个体无一不是洞天层次。

    无论如何都不能放那些域外的妖魔进入九州,在天外驻守的洞天顷刻间将自身的法相天地大张了起来,无形的力量移动着,仿佛一堵堵坚不可摧的高墙。

    在一众人中,卫明夷对碰撞的感知最为敏锐。她在法相天地中重理天地秩序,以此化生天地万物与她有着紧密的联系,九州每一个角落的荡动都无法瞒过她的感知。

    “那神怪的阴影正在覆盖九州,祂本身就是一种天序,祂的到来会使得天序陷入混乱中。”卫明夷沉声道。她们此刻的对手是那些涌动的神怪。尽管有她们拦截,可视线大部分都落在洞天层次的神怪上,可也有一些妖魔在各种冲荡中侥幸不死,如流星般砸向了九州,就只能留给底下的道人来处理。

    闪电在四面飞窜,庞大的妖魔似是要撕裂九州的屏障,尽可能往里头挤,在洞天真人的轰击中,它们的形体四分五裂,但顷刻间便又重聚,四面涌动的是一股绿色的血液,以及格外浓郁的腥气。

    “数目太多,源源不断。”巫崇云蹙眉道。

    月无缺负手,她因镇守那道界限,提前与这些神怪进行了接触。她的剑越来越利,可毕竟没有到道果层次,无法将那些存在从天地间抹去。她道:“此物天序无缺,圆融一体,需从内部坏去。”但域外的神怪已经吞没了自身的天界,与之结为一体,除非她们主动被神怪吞下去,进入天域之中,不然无法指望神怪内部生变。

    “我去!”卫明夷道。三年的修持,她其实还未到道果层次,有一线机缘,不知道何时到来,但她不能蜷缩在角落里等待着成就道果的那一刻。况且,从清天宝盘上传出的讯息来看,未必得道果才能与之一战。她们要斩杀神怪,其实就是替被吞没天界的生灵完成最后的“伐天之战”。

    天外深处,壁障的裂口有某种存在在扭动,像是有什么更为恐怖的东西要从中漏过来。那几个化作傀儡的洞天冲过去了,可下一刻,在一阵无比璀璨的光焰中,洞天之身也出现了被灼烧的痕迹。那火焰来得极快,冲在最前头的顷刻间化作了飞灰。

    月无缺神色微微一变,抬剑削去那荡动的火焰,与此同时,后方的洞天将自身的力量尽数压了过去,才使得那似是能烧炼一切的火芒落了下去,可它没有彻底消失,仍旧有一点存在那里,好似随时都能够燃烧去。

    “这些妖魔,只会越来越厉害。”宿玄镜拧眉道。

    “那就来一个,斩杀一个!”乌见微道,她们一众在洞中一日中修行,本就是洞天之姿,没了资粮的限制,也没了族中誓约的束缚,也接二连三地迈入洞天境。

    “我们一起去。”巫崇云忽又道,她始终与卫明夷并肩站在一起。说这话并非一时情切,而是深思熟虑过的。卫明夷因衡量天地推演日月,本身就与天序挂钩,是最能抵御外来天序侵袭的人,除非九州天序在刹那间崩塌。而她之道因能有无化生,过去被那位困在虚空中的时候,她便借此明了此中道理。

    “此行危险。”乌见欢皱眉,她的目光落在巫崇云身上,又道,“我与你们一道去。”

    “不行。”天演山玉之仪也修到了洞天,天演山的道宝周天算简落在她的手中,她一扬眉,“你以为那边是想去就去的?不找到办法,那也只能跟那些灰飞烟灭的傀儡真人一样。周天算简算的是一隙,而借此机穿渡的人,也不会是一个庞大的群体。”

    不等众人答话,她就冲着卫明夷和巫崇云一笑:“你们做好准备吧。”

    “妖魔太多,我们不在这边守住,便会尽数冲入九州。”宿玄镜也道,“妖魔族群中都会有个洞天层次的个体,需我们来对付。”

    至于针对那神怪内部的天序,除了卫明夷和巫崇云,她也想不到更好的人选。

    她们也是果断,在做下决定后,立刻开始行动。那神怪的虚影还在无边无际的虚空中游弋,时时刻刻都与九州天序做碰撞。玉之仪不再对付那些妖魔而是全心全意拨动道宝,许久后,一枚拴着红绳的铜钱自她指尖弹出,刹那间穿越所有雷霆风暴,拽出了一道长长的尾痕。卫明夷和巫崇云不假思索,两人对视一眼后,化作了一道遁光追上了那枚铜钱!

    在被虚影扫中的刹那,卫明夷眼前一暗,等到视野恢复,她发觉自己立身于一个诡异的世界中,四面的气机排荡着、挤压着她,仿佛天地要将她彻底消杀,卫明夷只得时时刻刻运转道法,来抵御整个天地的驱逐。

    “师尊。”卫明夷下意识地转眸看巫崇云,见她仍旧站在自己身侧,才暗暗松懈了一口气。此刻的她们被神怪吞入了,立在了一个无名小天界中。她没有感知到生命的气息,放眼看去,是灰烬中残余的建筑、是生灵死亡后留下的各种残骸。这里没有日月,或者说日月以某种扭曲的方式存在。东边是一轮坠日,烈火焚烧四野;而另一侧是坠落的月轮,将半个地陆冻结成了冰霜。

    “火焚之下几无余物,或许得往那一处去。”巫崇云伸手指了指落月所在的方位。

    卫明夷闻言一颔首,低声道:“这个天界有灵力么?道人们会迈上长生路吗?”她朝着前方看去,在燃烧的废墟中,唯有一尊尊神明造像不曾毁灭。卫明夷稍作感知,还能从其中找到一丝力量,但这股力量是躁动不安的,就像那些游弋的妖魔。

    她们一直朝着冰封之地走,偶尔才回头看一眼如日月般悬挂在天幕的红线铜钱。冰封之地所存在的痕迹更多。里头的种种迹象表明,有相当一部分生灵是在刹那间被冻结的,它们成了永恒不灭的冰雕,有的人眼神中欢欣雀跃,甚至不曾感知到天地之变。

    “附近……没有宗派么?”卫明夷心中困惑,一直走了许久,才看到一座道观。外头拥堵着一群心情激愤的人,连大门和外墙都被砸碎了。卫明夷低头看了眼匾额,勉强拼凑出道观的名字——崇我观。

    “神龛上没有供奉神灵的痕迹,造像和画幅都没有……嗯?上头有爪印,难道是信奉妖物的道观?”卫明夷猜测道,可当她追溯着那脚印找过去的时候,只看到一只叼着鱼干的普通小猫。

    “不是妖魔之道。”巫崇云说,她的眸光微微沉了下来,她道,“或许此间天地的人,未曾真正见道。”

    那神怪游弋,给九州带来了极大的破坏和灾难,但内部除了天序对她们二人的倾轧,几乎没有任何威胁存在。只要时时刻刻运转道法将那股压力的排荡开,便能够行走自如。也正是如此,卫明夷她们在极短的时间里走过大片的地陆。

    到处都是神明的造像,到处都是被砸破的崇我观。偶尔能捕捉到时间的留影,看到崇我观道人弘道的一幕——但这一景象颇为稀少,此观道人不多,大部分都是如过街老鼠的存在。

    “此界生民直接向神明祈福,从祂那儿得到了力量。崇我观以‘崇我’为名,明我明道,当是与十巫一般的角色,但这些道人的力量太过弱小,甚至连第一步都迈不出去。”巫崇云眸色冷凝,别说是正面对抗神君了,崇我观道人连神君追随者那一关都无法过去。当神明被污染,恶性做主导时,这个天界哪还有力量去抵抗祂?

    “祂轻而易举便拉着这片天地堕落,天序与祂融为一体,那缺隙要怎么找到?”卫明夷皱眉道。

    “尽管弱小,可还在抵抗不是么?”巫崇云从容道,她手腕一翻,便取出了“截光留影”来。这一法器能够抹掉一段时光。那她们只要找到破坏天序的存在,或者说崇我观的星火,就算只捕捉到了刹那,那域外神怪的天序便会出现缺隙。

    卫明夷扬眉,振奋道:“这边没有,那解决它的希望或许是在灰烬中了。”

    灰烬中地陆宽阔无边,起伏的山势宛如龙脊向着东方延伸,可整个天地间不见半点活物。那一边是刹那间被冻结,而这边则是瞬间被染成了灰烬。卫明夷她们要从残灰中找到不同——修道之路与九州不一,可此间人如果能直接求得神明的力量,那同样是一种本事。

    卫明夷和巫崇云在这已经荒芜的天地中行走,而九州那处的斗战颇为剧烈,随着那虚影一次次地掠过了九州,带来的磅礴浩荡、气吞乾坤的威势也越发地强大,牢牢地罩定了九州。在天外的修道人肩上压力陡然间增大,而在九州之中的元婴道人们也得全神贯注守好阵枢,将那溢出来的诡异妖魔拦在外头。

    灵光漫天,庞大的气机卷空而起。最先被对面的存在摧毁的,是世家的几个傀儡人,她们保持着生前的技艺,但也仅此而已。道法之中的变通少,面对外来的侵袭,强攻并非是她们所长。气机震荡,一股横亘上空的剑气斩落,也只是及时将云未央带了回来而已。

    “数目无穷尽,而且道行在拔升。”宿玄镜的脸色冷凝。

    “往外走一步。”月无缺淡淡道。长时间的斗战是有消耗的,而九州这一处的星辰极砂数额不足,不够弥补洞天真人们在此中消耗的本元力量。但越过了那道壁障后,是偌大的宇宙,是几乎无穷尽的庞然灵机。

    “可行。”玉之仪的视线朝着那悬挂的红线铜钱上收了回来,漫不经心地回答了两个字。

    “持剑开道。”月无缺又道。她、宿玄镜以及乌见欢修持得都是剑道,能在一瞬间撕开那本就要被撞碎的屏障。

    “可这么一来我们要面对的妖魔会更多。”一道含着几分忧虑的声音传出。

    “那边也在撞击,迟早要崩溃的。”宿玄镜答道。

    几个呼吸后,一道辉煌灿烂照亮天宇的剑芒亮起,它如一线潮水向前横推。四面先是一片死一般的寂静,数息之后那爆裂声响宛如滚雷般连绵不绝。更为庞大的妖魔群体冲了过来,但与此同时,那无边无涯的天地中,如星带般的星辰极砂一被灵力牵引,反而以极快的速度荡来,填补着她们损耗的真元。

    所有人都望见了那庞大的黑影,以及一双双映照入心神的诡异眼睛,但自祂身上诞生的妖魔可以触碰,唯有那黑影始终无法用道法落中。她们能在这边将荡入九州的妖魔都镇灭,但是否能解决那神怪,就得看卫明夷她们了。

    另一边,卫明夷她们在赤陆上行走。

    “师尊,这儿是祭坛么?里头的灰烬……似乎跟赤日坠落后的不同。”卫明夷的眼神凝肃,此刻在她们面前的是一座宏伟的祭坛,此间供奉着一尊神像,但已然被人推倒,并且裂作了数片。修到了洞天,想要回光溯影并不难,只是因此天界天序时时刻刻排挤着她们,只能从过往中捕捉到残存的片段。

    “是崇我观的道人们。”祭坛并非为了祭祀谁,而是要见证砸毁神像的一幕。在那残破的时光中,依稀可见得崇我观道人们来来回回的忙碌身影。道人们以及众信徒每个人都在神像上留下了一拳或者一棒,将那完美无缺的神像捣碎……后来,崇我观灭神明我的传道还是失败的,外头的神君信徒围拢,将整个宫观烧成了灰烬。

    “那人的手中拿着什么?”卫明夷眼尖,看到蜷缩着的道人怀中抱着的玉册,上头存在着模糊的字迹。从回光溯影中退了出来,卫明夷抬手在灰烬上将所见一一写下。“这是——”

    “很简单的呼吸法,但往下深入可以触碰道的门径。”巫崇云道。如果崇我观将道法完善,如果她们将道法推演,每个人都能靠着自身获得对抗妖魔的力量,那么就有可能走出那蒙昧的时代。“是这个天域的道音。”

    “是我们要找寻的时刻!”卫明夷声音扬起。

    “一刻钟。”巫崇云将“截光留影”取了出来,拿到此物后便知道它的缺陷在哪里,一旦此物的使用失去节制,那就会对自身造成侵害。就看这一刻,道友们是否能够把握机会了。

    就在“截光留影”催动的瞬间,整个天界震荡了起来,日月之中同时绽出一只冷森森的眼睛,引路的那枚铜钱霎时间被浩荡的气机所融,而卫明夷和巫崇云眼前的景物变化,她们终于有了站在某种古怪存在腔腹中的感觉。这天域是神怪存在的一部分,风雨雷霆都在祂的一念之间。那荡来的力量时时刻刻地镇杀着外来的卫明夷、巫崇云二人,她们肩上背负着的压力远比过去更为庞大。

    而在外头,原本剑斩妖魔的月无缺倏地睁开了眼,她朝着前方走了一步,身形与那妖魔一错。在她收手的刹那,那与之敌对的妖魔被“云未央”接住,而月无缺得以腾出手一剑斩向了那域外的神怪。跟先前无法触碰不同,神怪内部出现了一道裂隙,已被月无缺的剑意捕捉到。此“缺”既然已经显露,那便意味最后的时刻要到了。

    “那枚铜钱在消失。”乌见欢仰头,她看到被融掉一半的铜钱,眼皮子猛地一颤。内部出现缺隙,神怪自然有所察觉,她们这处的力量不足以牵制神怪所有,那就意味着有部分力量得在里头的两人承担,谁也不知道她们遇到了什么。

    乌见微垂眼道:“我去引路。”不等乌见欢答话,她手腕一翻,便张开了一张天地棋盘,无数棋子向下坠落,点在那群游弋的妖魔身上,顿时发出一阵沉重的爆响。在月无缺剑指那一存在后,那一存在已出现了一道缺隙。棋子渐渐地取代了那悬挂着的铜钱,而她的身影也从原地中消失。

    整个天界都在震荡,那股压迫卫明夷的力量极为磅礴,好似亘古长存,难以撼动。卫明夷将法相天地撑开,可她越是张开法力,那股压迫之力也就越强悍。“祖师那边一定是动手了。”卫明夷凝神道。

    巫崇云注视着卫明夷,道:“天序都朝着你倾轧。”一刻钟倏然而过,昔日抵抗天序的身影消失得彻彻底底。如果外头无法趁着“缺”的出现,制住神怪,那天序在转动中会逐渐恢复完美的。不过巫崇云这处还有一法,能让那抵抗天序的气机长存。她伸手一拂,拂尘再度化作了一张琴,指尖一拨,便荡出一道清越的琴音。

    “这是——”卫明夷眼皮一跳。

    “此界响起的那一道道音。”巫崇云平静道,她气机朝着那过影中所见的崇我观道人转化,而天域对卫明夷的压迫力倏然间转移了大半在她的身上,“明夷,你去演化天地,用天序抗衡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