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1章
黄显仁不知道徐雪英要做什么,他只用跟着徐雪英,如对方只是清理邪祟,对刘氏无害,也便不需要露脸。
这一路徐雪英不疾不徐,他跟得也很从容自在,甚至还有闲暇打死几只照面的邪祟——这些邪祟大多是走荒的人堕落后才成的,跟荒域的邪潮没办法比,目前城外很少出现能与元婴抗衡的。
黄显仁起初不明白刘氏为何不出去料理这些邪祟,但很快的,就理解刘氏的选择。他们自身暴露在荒野中,惧怕的不是邪祟本身,而是自身堕落成邪祟。譬如芙蓉城刘氏最大的一难,并非文始宗带来的,而是族中那位三重境元婴真人的堕落。
出来时间不久,黄显仁也没感知到混沌之息对他的侵蚀,出于谨慎,他还是服用了一枚破秽丹,才继续跟着徐雪英走。事态如料想中的平稳,但黄显仁有些不耐,甚至出现了几分悔意。
徐雪英只是出来转一圈,他跟着做什么?回去后不仅没有功劳,反而让自身暴露在混沌之息中。到底什么人会忽然堕落成邪祟,天道盟一直没能给出一个确信。这就让人产生各种忧虑,有一点可以确定,远离混沌,总是没有错的。
继续往前行进一段时间,黄显仁又取出破秽丹服用,只是这次,他猛地察觉到自身心浮气躁,不同于往常,他的脸色一沉,不知道自己是被混沌还是别人的道法影响了。他停下了脚步,开始观察自身所在。几息后,黄显仁面色越发难看,寒声道:“奇门!”这不是邪祟能弄出来的东西,至少在净域中出现的邪祟做不到。
天地棋盘,四方俱是规序,他则是一枚无法自主的棋子。黄显仁是不可能让自己陷入奇门之中,他毫不犹豫地将法力一转,用出了土行遁法。虽然他被禁锁在一方天地中,但他能够感知到,施展这一道法的人道行不会高于他自身,那么用蛮力可以撞出去。
只是在黄显仁法力攀升的时候,他忽地感知到一股来自影子的拉扯之力。他一回身,就看到他一直追踪的徐雪英身影出现,正面无表情地看着他。“徐——”黄显仁身躯微微一停顿,他恼怒地朝着徐雪英喊了一声,还没叫出全名,眼前景物倏地一变,除了徐雪英,还出现两个陌生的道人。
困住黄显仁的是卫明夷金丹后才学会的“地规”,她的功行不足以限制黄显仁,关键时刻得有人出手,拽住黄显仁一把,好让她将人困到迷神宫这个身外天中。原本依照师尊之能,是可以做到的,不过徐雪英自告奋勇,便由她来动手。
身在迷神宫中,不用担心黄显仁向外传讯,同时也无惧混沌对自身的侵害。只不过接下来的战局卫明夷参与不了,毕竟是元婴道行的较量,只能在一边观摩元婴斗战,看看是否能够从中领悟到什么。
“徐雪英。”黄显仁冷冷地喊出这个名字,他的视线寒冰似的扎向徐雪英,“你不怕刘氏对那些人下手吗?”
“怕。”徐雪英道。她很怕自己到最后什么都护不住,因为她所坚持的,是用一些人的牺牲换来的。如果最终的结局只是一场空,她的道心恐怕也难以安稳。可就是因为“怕”,她才不得不迈出这样一步,毕竟冲渊宗已经知道了影鱼的存在。
黄显仁一听徐雪英的答话就知道无法再争取她了,他又转向巫崇云,道:“足下是谁?我芙蓉城与足下并无仇。”
“入城时候,你们强要走了三万丹玉。后来,又着人取走了许多丹玉和宝材,其中还有一件地阶法器。”卫明夷拔高声音,“此仇不共戴天。”
听她一说,黄显仁才想起了什么,他心中暗骂一声,如一开始便显露有元婴的功行,那芙蓉城必定是会拉拢的。这么有本事,老老实实上交丹玉做什么?交了之后再来追债,又是什么道理。况且,地阶的法器,上城根本没有见过,难不成是被某个小辈给昧下了?
斟酌片刻,他道:“芙蓉城外都是荒土,我等收取入城的资费,也是为了更好维持芙蓉城的运转,禁阵、法器以及丹丸,都需要许多材料,并非我等刻意为难道友。”停顿片刻,他又道,“道友要是觉得吃亏了,我等再商议就是。”
“晚了。”卫明夷又道。
黄显仁:“……”他们元婴对话,怎一个金丹的小辈在这儿嚷嚷?他实在不耐烦,一抬手便打出一道浑厚的光芒。
巫崇云眼神一冷,哪会让黄显仁的攻袭落到卫明夷的身上。一道琴刃飙出,与那光芒撞击在一起,顿时荡出如金铁撞击的声响。琴音响过一道后便没有停,气势如同澎湃海潮,如垠崖崩豁,乾坤雷硠。
黄显仁见状,也知道不能善了,他抬手掐起法诀,顿时数道黄芒色的浑厚法力往外一散,仿佛枯枝般扎入土地中。这是他修行的道法,能够“平地起高峰”,而高峰一起,所有高峰间的力量会在刹那间轰爆开,声势十分惊人。
但很快,黄显仁神色变了变,因为地面平坦,地势一丝变化都没有。
一旁的卫明夷看着黄显仁冷笑,迷神宫在她的手中,那这方身外天地,哪里还能让黄显仁借势?统统都给她压回去。
就在此刻,澎湃琴音带着汹涌浪潮已经近前,黄显仁又运转了一个神通,顿时上方浮现了一只能遮天蔽日的黄色大手,猛地向着音潮拍出。法力撞击,隆隆爆响不绝,琴音宛如被断开的海水,向着两侧快速分开。但并非是黄显仁的大手带来的,而是琴音自行生变。琴潮倏然变化,层叠积累,如海中冰山嵖岈而出,又在顷刻间破裂,仿佛春镜骤碎,化作百道寒芒,骤然飙出。
黄显仁没料到自己的擒拿手那么快被打散,瞳孔骤然一缩。他想要借助遁术逃开,但那股来自影子的若有若无的拉扯感又出现了。
这是徐雪英的道法,她走的是御兽路子,但凡与她结契的灵兽所拥有的神通,她都能在一定程度上运用出。影鱼在吞影,没法配合她行动,可在关键时刻拽一下黄显仁,她还是可以做到的。
避开已经来不及,黄显仁只能够硬着头皮正面应对。他猛然吸了一口气又向外一吐,顿时黄浊的烟雾荡开,围绕在他周身。这烟绵绵的,看似淡薄,但其实是一波波的,能够卸掉外来的攻势。他虽擅长守御,但不能光站着挨打,得改变自身的处境才对。心念一转,黄显仁口中念咒,身躯顿时往上拔,几个呼吸间就长成了一个十丈高的巨人。这是他的一个神通“我与山齐”,伸手一抓,巨人的右手顿时出现一道金鞭,在轰然爆响中,砸向下方。
徐雪英见黄显仁动用这一神通,知道他也是发狠了,眼神一厉,一只九尾狐被她放了出来,九尾一晃,立马有九道堕火飘向黄显仁。
而巫崇云平静地看了黄显仁一眼,足尖一点,便如轻烟般飘开。黄显仁催动法力,气机在往上拔升。身躯庞大后,缺点也便显露出来,那便是不知道化消撞向他的那股气机,而是仗着自身坚硬,认为只要将攻势卸掉就好了。可在气机的碰撞中,他早已是囚徒。
琴音戛然而止,止令一落,黄显仁的气机以及浑身奔涌的法力都倏地一止,仿佛时间停留在那个刹那。
而徐雪英的攻势也在黄显仁止住的时候砸落在他身上。
隆隆声中,那庞然大物似的身躯也在往后跌退,越退越小,最后只剩一个血人半跪在地。他微仰着头,目光中满是骇然之色。都是元婴二重境,但对方的法力浑厚以及道法高妙都不是他能比的。不会是什么乡野道人,是某个大家族盯上了芙蓉州!他需要将消息传到刘氏,那在这封锁的地方怎样才能做到?黄显仁擦了擦唇角的血迹,他眼神一厉,一身法力倏地沸腾起来。
“不好,他要自爆元婴!”徐雪英感受到那股来自黄显仁的威胁,神色骤然一变。
巫崇云从容地望着,她指尖从琴弦上清扫,一道音声都不曾荡出。但此刻的黄显仁倏然觉得自己遭到了来自各个方向的强势挤压,他那澎湃奔涌的法力就那样被强行压回躯体,连自毁都做不到。
一道闪烁着光华的契书飞了出来,脸色难看至极的黄显仁很抗拒,但他的身体彻底失控了,根本不随他的意念而动。直到在契书上落下名印,来自四边的挤压才如潮水退去。黄显仁没看清契书上的内容,可他不甘心落入这样的境地,既然禁锢已经解开了,他还是要斗争,就算死了也无所谓。可随着他运转法力,他发觉自身的力量涌向了一个未知的地方,一丝不剩。他仓皇地站起身,但被一道法印一拍,就跌进了土里。
“不杀他么?”徐雪英问道。
“现在杀了浪费,日后再做规划。”卫明夷道,她答了一声,跳到了巫崇云的跟前,视线在她身上来来回回,后头索性不管一旁的徐雪英,直接握住她的手,软声问道,“师尊怎样了,有没有受伤?”
巫崇云垂眼,任由卫明夷握住自己,轻声道:“没有。”
徐雪英朝着她们看了好几眼。
这元婴道人全程压着黄显仁打,哪有可能受伤?
师徒一脉宗派中有这样的能人么?徐雪英实在是想不出来。
她琢磨了一阵,索性放弃思考,她道:“黄显仁失踪,刘氏那边的人迟早要发现的。”
卫明夷说:“发现了也无妨。”刘氏少掉一个元婴,只余下四个。而她们这边拉徐雪英入伙,也是四个,至少在数目上持平了。不过徐雪英虽对黄显仁动手,但未必会直接对付刘氏,得要践行契约,让她没有后顾之忧才是。
卫明夷又道:“徐真人,索性去麟州一观。”她们也需要回去一趟,为后续的事做准备。既然知道刘氏手中有一些厉害的法器,那当然不能用自身扛,试着去荒域那边找来与之抗衡的东西。
徐雪英思忖片刻,点了点头。都出来了,那就去看看吧。
几天后。
徐雪英回到芙蓉城。
她神色如常,看着并无异样,回到苍羽宗便是在道宫中清坐,而苍羽宗一如往常做刘氏的眼线。
可刘氏那边却不大好,因为离开的黄显仁一直没有回来。
他的命牌还在,也没遭到重创,不曾变作邪祟。
那黄显仁去哪里了?
“是徐雪英做的?”
“两人都是元婴二重境,徐雪英很难在不惊动人的情况下拿下黄显仁。况且,徐雪英在乎苍羽宗,在乎那些凡人,她也不敢那么做。或许是黄道友自己被外头的东西吸引了。”说话的道人并非刘氏出身,也如黄显仁一般投靠刘氏,只是黄显仁功行更高,与刘氏更亲近,刘氏俨然更信重黄显仁。
“那徐雪英出去做什么?”
“当是为了青脉草,她回来后,苍羽宗那边上交了不少草药。”
“说来,她难道不知道青脉草是用来炼制什么的么?她想护住那帮凡人,真是没必要啊。我辈与凡众早不相同。”刘氏道人凉凉地笑着。
“开脉丹出来前,她也不好撕破脸。徐雪英这人,不就是这样么?远不如前代的掌教果断。”这也想要,那也想要,最后只能一切都落空。
“黄道友那呢?”
“再等一段时间吧,他未求救,说明事态还没严重到那地步。”刘氏道人又道,剩下半截话也没说。如果遇到连求援都发不出的敌人,那他们去了也没用,更应该固守芙蓉城了。不过心中虽有这念头,刘氏道人仍旧觉得这一可能微乎其微。城外没有元婴层次的威胁,要说是其它势力的修道人——有谁会跨越大片荒土跑到这边来?他们顶上的血阳孙氏除了开始通讯未断绝时候传消息,现在可是半点声息都无有了。
麟州。
此处距离芙蓉州最近,宿玄镜一行人也到了这边来。
为了应对刘氏的法器,卫明夷从荒域中得来两件法器,一曰“裂空梭”,专门用来破“封天玄图”;另一件是“悬铃鼓”,可以扰乱“龙威大纛”扬起的志气。
近来荒域那边的邪潮退去,不过纯净堡垒的推进仍旧是缓慢。一来是在无生陆中炼器的道人不多,每日炼制出来的“天晶”有限,二来是无垢山那边的神裔,时不时带着堕落的道人相扰。不过没了邪潮,各个驻地与无生陆间联络频繁起来。也正是恢复往来,卫明夷才取到这两样法器。
她还打听到无生陆中的变革,原先无生陆主要靠功数换取东西。但如果某样东西有限,都会提前为世家道人留下。除了功数,家族势力也起了关键作用,譬如四大家族出身的,永远比旁人要多得一些。不过这些旧规矩被革去了,现在无生陆开始一视同仁。遇到事情了,终于开始把散修以及小宗派小家族的修士当人看了。
六月。
冲渊宗众人为拿下刘氏的芙蓉城做好了准备。
但因城中还有数万凡人在,是不能贸然攻杀的,一旦刘氏屏障被打破,凡人没在法力的冲荡下死亡,也会被污染成邪祟。
好在徐雪英那处,经过漫长的等待和积蓄,终于完成了“吞影”。边城混乱之地,凡人们的影子都被影鱼吞去。影鱼到了麟州运转神通,来个虚实更易,便能将凡人们都带出来。
上城刘氏族地。
“徐雪英又出去了,她近来外出实在很频繁。”
“但每一回归来,都送上许多东西。我猜是苍羽宗的旧藏已经耗空了,她这个掌教不得不外出搜寻好物呢。”刘氏道人没有派人跟踪徐雪英的打算。徐雪英第二次、第三次出去时,他们都跟过。可徐雪英不是在猎杀邪祟,就是在搜那些残破的已经沦为荒土的小城。
“算了,黄显仁怎么还没有消息?难道黄氏族人他都不在意了?”
“让黄氏的人自己去找。”刘氏道人有些不耐烦。
就在这议事后没几天,忽地有刘氏子弟来传消息,说是边城那边的凡人在一息之间尽数消失了。少了一个两个凡人,刘氏道人不在乎,但一下子边城凡人都没了,哪有可能不过问?喊了目击者一问,众人都说,那些凡人顷刻间变得漆黑一团,慢慢的,软在地上好似黑色的流水,几个呼吸后,连点黑痕都不存在了。
“苍羽宗那边呢?有什么反应?是不是徐雪英做的?”刘氏道人寒声询问,要知道整个芙蓉城最在意那帮凡人生死的,只有苍羽宗。
可不等刘氏道人前往边城去看,一道惊天动地的爆响声传出。他们下意识地抬头往上看,只见上方悬着一望无际的海水。这不是从别的地方腾挪来的水,而是由法力化生的,一旦动荡起来,那威能可不小。刘氏道人面色微微一变,他心念才转过,便听到呼啸而起的风声,整片高悬的海瞬间涌动起来,一股浩荡的法力,倾天而下,仿佛天塌一般。
上城的一众元婴中,以刘氏族主的道行最高,已经迈入了三重境。只有他听到了起伏的琴音,神色大变,失声道:“天风吹海谱?怎么是灵山?!”他想不明白,但身体已经先一步做出了反应,要是让这强横的法力倾泻下来,芙蓉城的禁阵必定会被打破。
“传令下去,说芙蓉城遭到邪祟的攻袭,要下城、边城的道人都集结起来。”刘氏道人一咬牙,恨声道。他的法力往前一涌,化作一只巨大的手掌,将海水托了起来。期间气机互相冲撞,刘道人比黄显仁老道得多,但凡侵入躯体的异色,都被他运转法力排了出去。
他一动手,余下的三位元婴也没有干看着,对方都打到家门前了,看来是一场不死不休的争夺战。三人齐齐地将法力一放,然而外头随之也有三股法力冲了出来,其中一道即是他们所熟悉的徐雪英。
边城区。
焦道人接到了一张符诏。
与此同时,刘氏的命令也传了出来。
刘氏驱使她们习惯了,完全不把她们当人看,也没想过她们会反抗。
刘氏道人往上城退,边城的道人往城外走。然而在两股势力擦肩的时刻,白刃一闪,寒光落处鲜血飞溅。
杀戮,就在此刻!
城门洞开,卫明夷、齐无卦、李慈云等人穿过这道门进入芙蓉城,向着下城方向掠去。边城道人痛恨刘氏,但下城却是存在着不少刘氏的拥趸。金手指回收的进度卡在这里,该由她们来推进。卫明夷跟着大师姐梦不觉一块儿行动,大师姐离金丹差些,但也是到了筑基三重境,幽梦录本是上功,法力一转便混淆了现实和梦境的边界。卫明夷则是靠着自身的遁法穿行,雷鸣轰隆而响,道印翻飞,以摧枯拉朽之势横扫四方。
上空中。
刘道人面色冷沉,认出了灵山的道法,便将冲渊宗的人都当作灵山来的。他心中萌生了一丝怯意,但知道自身没有退避的空间。他觑准时机将封天玄图一放,把巫崇云拽入了图中。封天玄图能禁锁天地,他可以将人挪到图中,而外人却无法闯进来。他的打算是将刘氏这边的道人都带入,集中力量攻袭一人,只要先将这位消灭,再腾出手去对付其余人。
巫崇云能在几位元婴中周旋,可她自觉没有必要这样做,她并非孤身一人在此,外头还有宿玄镜她们。见刘道人将封天玄图催动,她也顺势将裂空梭一放。疾驰的裂空梭在半空中留下一道雪亮的线,将自成天地的封天玄图撕开了一道裂口,刘氏道人催动封天玄图弥合,然而此刻,剑芒倏地腾跃,又将裂口撕开。
就算只是一道细微的裂口,都已足够元婴遁入。刘道人放弃了封天玄图,不再浪费法力去维持它。面无表情地看着前方的巫崇云她们一眼,他一扬手,龙威大纛落地,在风中展开,猎猎作响。几道气机从上头飘落了下来,刘氏道人深呼吸一口气,浑身法力猛然向上一拔。龙威大纛是用来提振士气声威的,看来还是得各自寻找对手。刘氏道人不再盯着巫崇云不放,而是准备击杀最弱的道人,他盯上了谢仙卿。
第82章
谢仙卿修的功法残缺,她天赋虽是极佳,但在郑氏其实也是糟蹋了,甚至因过去走错了路,未来的上限也停在元婴。后来到了冲渊宗中,悟道以及灵膳逐渐改善道体,但想要跟元婴三重境的道人抗衡,那也是天方夜谭,谢仙卿做不到,巫崇云她们也不会让她这样做。
刘氏的三重境元婴道人很快就知道自己无法甩开巫崇云,他只能放弃那个念头,而是全力应对巫崇云。元婴三重境是他的极限,天法身永远无法修成。根基、道法神通以及种种,抹去了些境界带来的差距,刘氏道人自身也没有必胜的把握。他只能将希望放在其余人身上,只要他们杀死一个,便能腾出手来。
眼下的局势无需多言,刘氏剩余的几个道人顷刻意会。元婴二重境的道人挑上的对手是徐雪英,一来是觉得徐雪英会选择他,二来认为道法相熟,胜算要大些。不过徐雪英并没有理会他,而是将目光放在刘氏一重境道人的身上。身影一错,道人眼前出现的是一团飒飒的剑芒。只是元婴一重境的道人,刘氏道人见状,一颗心又落了下去。他猜测对方是想让徐雪英快速解决一个一重境道人。
双方思路相差无几,就看到底是哪一方道人先亡了,刘氏道人暗忖道。他往徐雪英那处看了一眼,旋即收回了视线。徐雪英的斗战本事他们是知道的,想要在短时间收拾个元婴,可不容易。至于他眼前的敌人,刘氏道人眯了眯眼,先是轻嗤一声,紧接着从容地将法力一展,顿时一道道血色身影从他身后飞出。
刘氏修的是一部地阶的《血神功》,此功法专炼血魄。这是一种魔功,落在邪道手中,那是纯将修道人捉了祭炼。不过邪道手段在九州也是人人喊打,刘氏不能捉人,后来便改成捉妖兽。宿玄镜对面的道人祭出血魄的同时,巫崇云对面的道人也如此做了,一道呼啸的风传出,四面好似翻涌着浊浪,一头头诡异的血魄在半空中沉沉浮浮。它们与刘氏道人气意相接,只要有一头没死,刘氏道人便可借着那头血魄转回来。可要一气将血魄打灭,也是极不容易的事。
巫崇云一弹指,将“悬铃鼓”祭了出来。那龙威大纛提振的可不仅是刘氏道人,还有那群血魄的士气。悬铃鼓一动,似鼓似铃的响声便向着四面八方荡开。巫崇云目视着前方,她不惧被人看穿来历,琴音骤起,汹涌澎湃的大潮瞬息翻滚,将一头头血魄一卷。根本未听得什么响动,被水潮卷动的血魄大半飞灰湮灭,被琴潮一冲,什么都没剩下。
刘氏道人眼皮子一跳,灵山的天阶功法声势极大,气势磅礴处仿佛能撼动苍穹。他的那些血魄根本不能够逼近那位。他的优势只在三重境这一境界,或许能在法力上略胜一筹?刘道人也不太确定,可法力一转,还是将一身力道鼓荡起,化作一只庞然大手,猛然朝着琴音化作的水潮上派去。
法力碰撞间,隆隆爆响连绵不绝。气浪一圈圈向外荡开,四面出现不同程度的坍塌。这一接,刘道人发现,不仅仅是法力的对抗,还有道法变化周转。他要是力量足够强横,那就一气推过去,可偏偏无法碾压,只能被逼着化解其中的道法。
巫崇云注视着刘道人,她手中落在琴上,澎湃的琴音忽地一收,在心意变化间,漫天大潮顿时消散无踪,可下一刻,琴音高亢起来,又掀起翻天大潮。法力一收一放极为自然,行云流水般没有丝毫滞碍。刘氏道人原本还在变化道法与之抗衡,哪想到水潮忽然收束?他还没从错愕中回神,下一轮狂潮又奔涌了上来。他的处境顿时变得比先前还要被动。
巫崇云等待着就是这一刻,她法力收空又起,刘道人跟不上她的变化,来不及化消侵入的气机。她已经捉到了刘道人的气意,眼神一冷,止令打出!刘道人的身躯倏地一僵,但因有血魄的存在,以及他自身境界较高,他从中挣扎了出来。血魄轰然爆炸,而他从另一头钻出,一脸惊疑不定地看着巫崇云。
而巫崇云只是平静地看了他一眼,抬起手往琴弦一按。琴令已下,只会越来越深,等到最后,就算有血魄也没有用了。那些东西,只会在瞬息间跟刘氏道人一起消失。
宿玄镜那处,虽然是跟境界高于自身的人对战,她也完全不惧。神霄雷专打这些污秽,而且剑光飙扬,剑出从来不会落空。一头接一头血魄在剑光雷霆下爆散。
一开始刘道人还冷眼看着,认为血魄不消,他就立于不败之地。但很快的,他便发现了,那落在血魄上的剑,其实有很小一部分落在他身上,起初他还不觉得有什么,等他察觉到的时候,剑光已经映在心口,要不是他及时将剑光排去,恐怕已经是剑下亡魂了,可饶是如此,他仍旧断了一只手臂。这剑修,能借血魄斩他正身!血魄在外越多,斩中他的次数也越多,刘道人只得将血魄收了回来,换成其余的神通道法。
那头徐雪英面对的是个一重境的元婴真人,来之前,冲渊宗道人与她说,只要将人牵制住就好了。冲渊宗的打算是由巫崇云和宿玄镜二人解决刘氏最强横的。但徐雪英不甘心,她感知到了雪衣鹦鹉的存在,知道刘氏一直在玩弄苍羽宗,潜藏的恨意更是宛如火山般喷发出来。
当初面对文始宗的质询,她没有回答。
面对门人们的失望,她没有回应。
她难道就不恨么?她心中也是有一团恨火在燃烧。
她要保苍羽宗祖师基业,她要遵循苍羽宗历代掌教许下的护佑生民的承诺,她坐在那个位置,就不仅仅是她自己了。
而现在,她要为自己说话。
与巫崇云对战的刘氏道人在尝试了几次,发现无法将守势转变过来时,就放弃了。他彻底地转向守持自身,只要另外几处得出结果,那最后一切都是一样的。他望向了巫崇云,嘲弄道:“我的确奈何不了道友,但道友想要杀我,那更是不可能。”
巫崇云懒得与他说话,她抬手一抹,琴又化作了拂尘搭在臂弯,她照着刘道人轻轻一拂。天地好似寂静了片刻,紧接着一道炫目的白光宛如银河一般横空出现,落在刘氏道人的身上。刘氏道人的身影霎时间破碎,可他穿渡到另一道血魄身上,朝着巫崇云露出一抹讥讽的笑。巫崇云只是平静地与他对视,紧接着,刘氏道人所有的血魄倏然间静止,轰一声响,仿佛整个天地都压了过来,血魄应声破碎,漫天血光飞扬。而借着血魄穿渡的刘氏道人,也无影无踪。
琴令,杀!
巫崇云的视线转向与谢仙卿激斗的元婴道人。
宿玄镜那处,她注视着刘道人,不再打出漫天的神霄雷。
她伸手捉住剑柄,沉寂一瞬,接着,她抬剑一斩,一道灿烂的明光从中天升起,霎那间化作无数星辰似的光芒,如骤雨般朝着道人身上砸去。道人意识到事情不妙,他避不过去,只能再度运转功法,催生出一群群的血魄,借此承担力量。而宿玄镜在看到道人如此施为时,一扬眉,指尖一弹,一道细微的剑芒从指上生出,一个腾跃便到了元婴道人跟前,穿过他的心口。元婴道人身躯一僵,整个身体骤然被剑芒撕裂。
只余下两个气息奄奄的道人,一人是刘氏出身,另一位却是依附刘氏的。刘氏的尚且在强撑,而那依附者则是开始跪地求饶。
徐雪英面无表情地看着他,狐火幽幽飘荡,卷上了道人的法袍。
而另一边,刘氏道人也撑不住,开始讨饶,愿意改换姓氏加入。
巫崇云第一个念头是“你也配”。
如卫明夷在身边,早就将这三个字喊出了。
巫崇云垂着眼睫,她淡淡道:“不赦。”-
“不可饶恕。”卫明夷一行人已抵达刘氏族地所在的上城,此处有不少金丹道人,甚至还有三重境的,不过有苍羽宗的修士去料理。不管上方的战局如何,此刻的她们已斩落了刘氏的旗帜。而前方,不少非刘氏血脉的族人转变立场开始讨饶。
刘氏真人可能在下一刻胜了,但他们再不投降,这一切就要没命。这些养尊处优的人,从没想过会有人从边城冲来,要毁掉芙蓉城。如果禁阵被打破,所有人都不好过,难道要玉石俱焚吗?但一转念,就想到城中凡人消失的事。刘氏已祭炼不少的开脉丹,原本可以逼迫平民服用,然而最终一切都落空了。
负隅顽抗的直接打死,剩下投降的,卫明夷虽然也很想都打死,但考虑到芙蓉州需要道人推净化天轮,也就收了手,让那些人签订净化契约,成为“净化使者”。
乍一听净化使者,这帮人只以为是出去对付邪祟。心中虽不情愿,可还是老实地留下了名印。只要出去了,磨蹭一点也没人知道,甚至还能找到机会逃了。然而,在落下名印后,契约的内容完整地展露在眼前,道人们才明白净化天轮到底是什么东西。签下契约的后悔也没用,而还未签的,从对方脸色上看出了点东西,暗中蓄势准备找合适的时机出手。
“师妹,当心!”梦不觉感知到气机的变化,眉头倏地一跳。
她话音才落,那假装臣服的道人骤然发动,他是金丹二重境修为,将所有的功行都寄托在这一招里。卫明夷一拂袖,“地规”如牢,圈定四方。而她自身在其中穿梭,如一道流光。法力翻转间,蕴藏着雷霆之势的道印轰然落下,那道人身躯一僵,一息后碰一声爆开。
这次攻袭刘氏,除了冲渊宗她们自己人,还有苍羽宗、文始宗以及边城区不甘痛苦的道人,约莫三日时间,见了结果。
刘氏那边的元婴只留了一个活口,余下几人早形神俱灭。而依附刘氏的道人,抵抗到这一刻的,也都放下了武器。结局已定,继续斗争没有意义。
卫明夷拿到了天监令,等到金手指将它吞去后,回收才算真正地完成。刘氏只是三流世家,与麟州同等阶,没带来任何的资历点。但刘氏的库藏还是很丰厚的,这帮人很能积攒,除了元婴修持所需的神砂外,还囤积着一堆破秽丹,以及净化荒土的丹丸、法器。
卫明夷其实无法理解刘氏的举措,难道觉得局势越来越糟糕,早期先囤着么?转念一想,这邪恶修仙界何止刘氏做事奇怪?她也不需要去理解,挡在前面的,都抹掉就好了。
已是六月。
自然增长的资历点又增加些许,卫明夷没给芙蓉州加护山大阵,依靠刘氏的库藏,足以建起抵御混沌的禁阵。认真思考后,卫明夷花了十万点资历买了黄阶的留章书,又买了净化天轮点到天阶。她重新翻了翻商城,发现刷出新的建筑组件——传送阵。荒域中的传送阵是买地附带的,但在净域里,却是要花一万资历点买。
卫明夷:“……”
她要痛斥金手指,可惜小麒麟在荒域那边,想打两下也打不着。
芙蓉城毕竟不似麟州,回收的时候几乎是一座空城,里头毕竟还有许多道人,或是散修,或是四流、不入流的世家,需要重新定序。
刘氏是通过控制资源以及灵脉走向来扼住修道人脖颈的,但冲渊宗她们无需这样做。将灵脉限制取消了,不再分什么上城、下城。至于修道资源,冲渊宗没打算均分,将刘氏强行占有的那部分还回去后,余下的,采用荒域中的“善功之法”。净域中不会生出天功册,但这也简单,暂时以任务的方式下发记功。
在此期间,重新在芙蓉城立宗的文红蕖提议,将城中修道的家族全部打散。不过卫明夷她们没同意,不管是世家要求师徒一脉改成一姓传承的氏族,还是师徒一脉不许世家家族修炼,在卫明夷看来都挺奇怪的。问题根本不是师徒传承还是血脉传承,而在那套牢整个九州的等阶论,以及与之相伴而生的种种邪恶法门。她要打破的是那道枷锁,而非是拆对方的家。
几日后。
苍羽宗掌教徐雪英来访,却是郑重其事地交上了苍羽宗的大印,愿意成为冲渊宗的附庸。荒土爆发后,宗派与三宗彻底失联,当然,过去的联系也不算频繁。至今未看到三宗的人出来,但冲渊宗出现了,并且毫不惧怕世家的锋芒,如有人会推翻这天,那也只会是冲渊宗。至于未来世家的洞天回归,冲渊宗以及其追随者会如何,徐雪英不想管,她要追逐一次自己的道。
一番思量后,冲渊宗同意了。一来芙蓉州的确需要一个熟悉这边的人坐镇;二来,徐雪英的道法很有用。那影鱼吃得越多,吞影的速度和承载的上限就越高。下回要回收某座城池的时候,先让影鱼将凡人们吞下,到时候打起来就不怕山崩地裂的声势让凡人遭殃了。
苍羽宗依附后,资历点加了两百,剩一万零七百点,够一个传送阵,但卫明夷没买。
至于天赋点也加了两点,到了四十五。
从金丹突破元婴,需要五十点天赋点。可这不是说她现在就能点了,而是得她自己一步步,将根基打扎实,修炼到金丹大圆满,才可以借用金手指升级。
到了元婴会怎么样呢?听师尊说要自己修持三才法身,那加点的机会会不会多起来?卫明夷想了一阵,就放弃了思考。
如果天地大坏,金手指急了,绝对会推她一把。
当然,她也不能够真什么都不做,就等着那一天。
芙蓉城已拿下,可冲渊宗的人没急着走,毕竟外围的荒土需要净化。净化天轮要与净化荒土的丹丸、法器配合起来用,双管齐下。
九州各处孤立,情况不明,陆续有走荒队进入芙蓉城中,可带来的都不是什么好消息。这些走荒队有小部分是师徒一脉的,但更多的还是世家。三四流的小家族最为常见,但也有个别盛族的道人现身。
盛族的道人入城之后便直奔天道盟驻地所在。
天道盟驻地原先被刘氏的人占领,冲渊宗拿下芙蓉州后,也顺势接管了这一驻地。里头有些东西可以利用,譬如发任务的牌符、法器,只消将天道盟落后的规矩一改,便能用了。
那盛族的修士到了天道盟驻地,直接将象征家族身份的铭牌取出,啪一下拍在桌面上,张嘴就要有地阶灵脉淌过的、可歇脚修持的洞天福地,还要海量的资粮。盛族只在四大家族之下,在九州能够横着走,就算族中遭劫,也保持着高人一等的倨傲,认为区区三流世家所守御的城池,能随意支取。
在这里管事的是焦道人,她最先习惯冲渊宗带来的新秩序。果然愿意在她危难时候救下她的,是少有的大善人。她拨了拨腰间的酒葫芦,伸手指了指一侧悬挂的公告,道:“凭功数兑物。”别说是以物易物了,这道人将身份一报,就要取东西,开什么玩笑?
“你知道我是谁么?”道人横眉冷目。
焦道人抬眸仔细地看了看道人,半晌后做出一副恍然大悟的模样:“原来是——”她拖长了语调,而那道人以为自己被认出,脸上带着矜持傲然的笑,哪知焦道人下一句话就让他笑容僵在脸上。
“是不识字的人啊。”焦道人说。
道人哪里受过这样的气?怒瞪了焦道人一眼,正待发作,跟着他进来的两个人劝住了他,将他往后拉拽。
“虽然悬挂着天道盟的牌子,这边的氛围有些不对。”
“能有什么不对的?”道人很是不耐,不就是芙蓉城吗?
正说着,走荒队中打探消息的人转了一圈回来了,压低声音说:“刘氏已败,芙蓉城被一个师徒传承的宗派接手了。”
“什么?哪个宗派竟然敢对世家下手?”道人抑制不住声调。
围拢在他身侧的道人抬手起了个法诀,将自身与四面隔绝。他们这些人是道人的侍从,有盛族支脉,也有从其它地方被掠来的,身上打上盛族的烙印。原先族地还在时,他们不觉得护卫这道人有什么不对,但经历了大半年的走荒折磨,他们已不觉得能将这位大少爷送到目的地了。他们心中萌生了歇歇脚的念头,可惜道上遇见的城池,并不能满足他们的要求。
但是芙蓉州可以。
这边除了守御一座城外,已经逐步地向外扩张清净荒土了。
可要停下,那这位大少爷就是最大的阻碍。
几人对视一眼,便将道人哄了出去。
苍羽宗某座道宫中。
卫明夷盘膝坐着,她托腮凝视巫崇云,捉着拂尘不住地扫她落在膝上的手背。
因刘氏芙蓉州事,她们一直在忙碌,已经有好些时候没有亲近过了。如今事情也算是告一段落,那师尊是不是可以跟她——
思绪纷纷,然而面前的人神情寂然淡泊,连眼睛都没睁开。
卫明夷看她神色,差点以为修成地法身,克定欲我,朝着无瑕清净天法身狂奔了。
她换了个姿势,悄悄地朝巫崇云挪动了些,窥见白发下一点绯红,卫明夷眸光闪烁。“师尊。”她小声地喊,语调又短又急。
巫崇云还是不理她。
卫明夷唇角勾起,松开拂尘,双手一伸,便环上巫崇云的腰。
会等待的人只会一直等待。
卫明夷悟了。
她凑近巫崇云,几乎咬着她的耳朵道:“师尊,我想双修。”不等巫崇云应声,她又义正词严说,“斗战也是一种运炼,与刘氏这一战,我的功行提升了。”
卫明夷心想的不是行功。
行功自然有无穷妙趣,仿佛整个身躯都变成了水,在无声的碰撞中摩擦交融。
不过另一种双修方式更是她肖想许久。
只要师尊答应了,就算发觉是她在玩文字游戏,那也晚了。
“双修?”巫崇云狐疑地望着卫明夷,对上那捎带狡黠的眼神,一下子福至心灵,推了推卫明夷,淡淡地问,“哪种双修?”
卫明夷:“。”
怎么会呢?师尊不该什么都不知道吗?
凝眸望着仍旧一副冷静自持模样的巫崇云,卫明夷心中的隐秘角落燃烧着一股兴奋与激情。
她问:“师尊希望是哪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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要看的话,嗯,最好明天准时来。
第83章
得到“都不要”的概率还是不小,所以卫明夷打定主意不让巫崇云再说话。
她凝视着巫崇云,兴奋的情绪化作一张大鼓,带来隆隆的、宛如骤雨般砸落的鼓点。
她曲起食指压在巫崇云的唇中,待她微微张嘴,便顺势滑了进去。巫崇云没咬她,只是柔软的舌头稍稍避开了她的手指。卫明夷有一瞬间想将手指深入,压着舌面往里头抻,看巫崇云眼尾乏红,泪眼迷离的模样,但旋即便放弃了。
她将手指收了回来,只听到一个“你”字,唇便覆了上去。她察觉巫崇云揽住了她的腰,将道袍抓得皱巴巴的,还带出窸窸窣窣的轻响。如果师尊推她,她会停下。但那缠上来的手,说明师尊也喜欢亲吻。就像她以前眷恋她怀抱,但无论如何都不肯说一样。要怎样让师尊坦诚呢?卫明夷坏心眼一浮,脑中已想着怎样哄巫崇云开口,可舌尖忽地传来一道细微的刺痛。
师尊咬了她。
卫明夷一愣神,人也被推出了柔软温暖的怀抱。
巫崇云垂着眼,面色如霞。她的双唇嫣红,呼吸却平静了下来,端坐着,像是悬冰崖上开出的一朵莲花。
“师尊?”卫明夷歪了歪头,她还想要亲近,但拂尘抵在肩头,难以再进一步。她后知后觉地发现,师尊是不高兴了。可刚才的反应,师尊应该是满意的才对。卫明夷百思不得其解,她软声问道,“师尊怎么了呀?”
巫崇云微微仰头,冷浸浸地瞥了卫明夷一眼。
她不记得卫明夷是这样容易放弃的脾性,只是拂尘挡着而已。
卫明夷:“……”不懂,但先道歉。只是才开口,手上又被拂尘抽了下,拂尘须卷着她的手腕,不像是要推开。意会后,卫明夷重又缠了上去,她还以为自己举动太唐突,吓到师尊了呢。“我有什么不好,师尊要告诉我。”卫明夷轻声说。
巫崇云抿唇。
她不太想说,可又有一个心思告诉她什么都藏着是不对的。
她蹙着眉,本来在气卫明夷,现在又开始气自己那百转千回的心思。
卫明夷耐心,屏息等待。
巫崇云咬唇,许久后才道:“你……刚在想什么?”
明明是卫明夷要亲近的,可才一接触,她便分心了。
卫明夷微怔。
她的失神换来的是巫崇云嘲弄似的轻哼。
对上那双带着点恼意的眸子,卫明夷眨了眨眼。
那如高岭之花般不可侵的师尊、鲜活的带着小情绪的师尊……她都很喜欢。
巫崇云的手已经搭在她腕上,再不回话,又要被推开。
真是的,师尊自己喜欢装哑巴,但不准她不说话。
虽然也喜欢巫崇云生气时候的神色,但卫明夷实在不愿承认自己略显变.态的癖好,她忙哄道:“在想师尊呢。”犹豫了下,她还是坦诚说了,“想师尊到了那不上不下的时候,是不是我让师尊说什么,师尊便肯答什么了。”
巫崇云:“……”是她自己要问的,听了后满意归满意,但耳垂已开始发烫了。她想到先前卫明夷得意忘形时候说的话,带着点茫然,问:“你……要逼问我?”
卫明夷:“?”
逼问?有这样严重吗?
她一抬眸,朝着巫崇云露出乖巧而灿烂的笑容:“没有。”
要是承认了自己的恶劣小心思,那她们还能双修吗?
可巫崇云不信她,思忖片刻,她撇开脸说:“那双修功法不可太频繁,不要了。”
卫明夷:“……”她凝望巫崇云,一副听不懂的无辜模样。她凑上前亲了亲巫崇云的唇角,又慢慢地深入,补足先前那个被打断的、没得到满足的吻。许久后,喘息声在耳畔回荡,卫明夷贴紧巫崇云,两人的胸脯起伏着,心跳声融到一处去。
“师尊喜欢么?”卫明夷轻轻问道,她的眼眸湛然清亮,皎皎如星。
喜欢,那就再来。
不喜欢,说明练习不够多,还得再来。
巫崇云:“比头一回好。”
卫明夷噎了噎,思绪一转,软声埋怨:“师尊答非所问。”没等到巫崇云出声,她又垂下眼帘,稍显失落道,“如果师尊不喜欢,之后便不要了,是我不好。”
卫明夷是装的。
不止一次。
巫崇云很笃定这点。
但她好像也做不到不管不顾。
只是说声喜欢而已。
她之前不是能说爱吗?能说第一次为什么不能说第二次?坦诚面对自己的心境,学会表达自己的心绪,是克定欲我的一条正确路径。
她……要说话。
“很喜欢。”
巫崇云答了,很慢很轻又很细,风一吹就散了。可又像无尽回声,不住在卫明夷的心中回荡,将她原本就飘扬的情绪,继续往上推——推到一个前所未有的高度。
“师尊以后都直接说出来,好不好?”卫明夷面上满是笑意,她在巫崇云的耳畔继续轻哄。
巫崇云喃了喃唇。
面上热意更甚,她埋在卫明夷的肩颈,没有应她,最后只羞恼地说了几个字:“你好烦啊。”
难得有闲暇相处,卫明夷也不想就这样打坐清修度过了。她跪在巫崇云跟前,一只手拢着她的腰,将她往怀中带了带,另一只手则抬了起来,解开巫崇云的道冠,任由白发披散在肩头。反正都已经被看破了,卫明夷也不装了,在巫崇云抬眸用欲语还休的眼神看她的时候,她毫不心虚,视线一寸寸地在巫崇云脸上挪移,宛如水波缓缓地泛过。
巫崇云:“……”想了想,她问:“喜欢?”
卫明夷眨眼道:“师尊不是知道了么?”手指在白发中穿梭,最后落在后颈,大拇指抚到耳垂,本想撩开一缕发丝,但却在碰到柔软发烫的耳朵时改变主意,只在那一处流连。
一股暖流从被卫明夷抚摸的肌肤处窜起,沿着四肢百骸游走。在缓慢的抚弄下,一股战栗油然而生,并且愈演愈烈。巫崇云的身体轻轻颤抖,可还是做出一副冷静自持的模样,她搭着眼帘,轻呵道:“你也没有直接回答。”
卫明夷:“。”现学现用的速度未免太快了。她灵机一动,狡辩道:“行动也是一种言说。师尊不说,也没行动呢。”
巫崇云重复这两个字:“行动?”她在卫明夷期待的眼神中抬起了手,抚摸卫明夷的唇。她的食指、中指交错抬起轻落。
卫明夷唇上酥酥麻麻的,她想伸出舌头从巫崇云指尖舔过,顺着指缝往下游到指跟,再慢慢地亲吻掌心。她的心噗通噗通跳着,眼神逐渐变得迷离起来。她没忍住,咬了咬巫崇云的指尖,在巫崇云收手时候一下子扼住了她的手腕。她扬着灿烂的微笑,柔声询问道:“师尊,要不要摸一摸别的呀?”
她牵着巫崇云的手沿着颈边慢慢滑落,轻轻地拨开领口。
柔软的指腹只虚虚地搭着,卫明夷心间颤栗,仿佛自身成了一张画布,已被那如莹玉般的修长手指摹画了一圈又一圈。眼睫如扇动的蝶翼般轻盈颤动,喊一声“师尊”,心中的热切更多一分。
巫崇云没有回答,她的呼吸都变得小心翼翼起来,她的眸光落在两人交握的手上,又沿着自己的手指,缓慢地往前移动,最后落在那一小团莹白的肌肤上。
卫明夷的视线一刻都不曾从巫崇云的脸上挪开,看着那白皙如雪的面庞渐渐染上桃花色,她唇角的笑意更深。她想要看师尊脸上流露出更多的情态,她想要……心想着,卫明夷松开巫崇云的手,两人的脸贴近,卫明夷毫不犹豫地吻了上去。在唇舌的纠缠中,燃烧的心火也越来越盛。
过去说的也不算错,她的确重.欲。
想亲师尊的发丝,亲师尊的眉眼,亲如玉般的脖颈,再缓缓地往下,直到师尊喊停——
却也不肯停。
卫明夷在走神。
她的吻已经往下滑落了,巫崇云也无暇管顾她的神思。
衣裳被揉得凌乱,巫崇云揽着卫明夷,靠在她的怀中,一双眸子水凌凌的,仿佛雨洗过一般。她感知到一只手已经探入了她的衣中,将腰带挑开,时不时一挑一拨。
她没有阻止。
于是,一个温热潮湿的吻带着从未有过的香甜与颤栗落在了赤.裸的肩上。
“师尊,可以亲么?”卫明夷的低语带着热气呵入巫崇云耳中。
巫崇云搭着眼帘,不肯出声。
不都已经亲上来了么?
她作势要提上滑落的衣裳,可卫明夷的动作比她还快,唇已再度覆了上来。
巫崇云闷哼一声,她手托着卫明夷的后脑,似是想推开她,可稍一用力,更是将她按在怀中。
巫崇云并非不懂。
这与修行时候的双修不同,图的只是一晌欢愉。
那种酥麻战栗从卫明夷舌尖扫过的地方开始腾升,最后如风一般游走,慢慢遍布周身。
可还不够。
悬着的情绪没到最终落下的那一刻。
巫崇云眼睫颤动。
偏卫明夷又抬起头,轻轻地吻她唇角,一双眼眸晶莹明亮:“师尊,喜欢么?”
巫崇云:“……”她是要坦诚,但无论如何也不是在这刻,她的视线一垂,便看到衣裳半委在腰间,凌乱而又旖旎。
卫明夷轻轻地咬巫崇云的耳朵:“不喜欢么?”她的手在巫崇云的腰窝摩挲,师尊着实敏感,只轻轻一碰,身躯便微微一抖。拢在道袍中看不出什么,但肌肤相贴的时候,两个人一起战栗。
巫崇云不仅不想说话,也不想看卫明夷的神色,怕从她的眼中看到无法保持庄重自持的自己。她合着眼,打定主意趴在卫明夷肩上,双手一抚,抓住卫明夷的衣裳。她才后知后觉地想起,卫明夷还穿戴整齐,只被她抓出了褶皱。
“师尊,抬起身。”卫明夷柔声哄她。
巫崇云不动,只一下又一下地拽着卫明夷的衣裳。
卫明夷领悟也快,一抬手便解开长发。只是在解衣的时候,她笑了一声,做出邀约:“师尊来?”
“卫明夷!”音调与往常有些不同,像是轻.喘,但终归夹杂着几分恼意。
卫明夷没再逗她,要是到了这一步停住,她原本纯洁无垢的心或许就多了一重心魔。
可人在得到极大满足的时候容易得意忘形,卫明夷兴奋处又释放了自己的清狂放纵。她的吻不满足于在上身徘徊,她试着哄巫崇云同意。然而就算人在迷离徜恍中,巫崇云也没忘了拒绝。卫明夷心中遗憾,却也不想那样放弃,一句狂言脱口而出。
“当师尊的都坐在徒儿手上了,哪有什么不可以的。”
原本巫崇云的感触就堆到了高处,只差一点便能攀到极点。
卫明夷的这句话给了她莫大的刺激。
卫明夷手掌潮湿。
那股战栗也在她的神经末梢游走。
她直勾勾地看着巫崇云,那几乎化作一团浆糊的脑袋,只余下一丝清明在游荡。
绷紧的一根弦还是断了,嗡鸣之后,松弛地委落。
“师尊?”卫明夷轻喊着,想要亲巫崇云。
可巫崇云撇开了脑袋,既不要她的亲吻,也压住了她磨蹭的手。
卫明夷眨眼,她的眸光湿漉漉的。
她也希望巫崇云碰碰她,可巫崇云还是不动。
半晌后,卫明夷后知后觉地意识到,师尊……大概是恼羞成怒了。
她凝望着巫崇云的脸,情.动后的风韵仍旧停留在面颊上、眉眼间,只余下了很淡薄的一丝冷冽。
卫明夷灼灼地看她,心如擂鼓隆隆作响,她像是坠入了一个漩涡中,一股庞大的拉力拽着她向深处去,而她,没有半点反抗的意思。
光是看着巫崇云,便有一股热流在四肢百骸间流淌。
她渴望更多。
她换了个姿势,跨坐在巫崇云的腿上,磨蹭着她的膝盖,一点点地挪动。
这种碰撞是不够的。
反而将人推到危险的悬崖。
卫明夷抬眸,可怜巴巴地看着垂着眼睫、咬着下唇,仍旧满脸羞恼的巫崇云。
如果不想动手的话,那至少动了动腿啊。
好在巫崇云没那样铁石心肠,将她丢到一边。
在一道瞪视中,卫明夷一阵天旋地转,巫崇云覆在她的身上,一只手扼住她的手腕将之压过头顶,另一只手往下摸索。“师尊,我——”
巫崇云微恼,她咬了卫明夷下唇一口,打断她:“你闭嘴。”
卫明夷:“。”她其实只是想让师尊快一点,但看师尊这样态,要不是她被甩下,要不就是一道禁言咒,这两样都不是她想要的。
连喘都喘不出来,那得多可怜。
大概是江山易改,本性难移。
修炼功法的时候是无声的,就算爽过头了也不能言说。
但贪欢时刻,人是实在的,那灭顶的趣味也不需要事后追述。
她胡乱地回应着巫崇云的吻,在间隙,又问上了一句:“师尊,我叫得好听么?”
天破晓。
昨夜的芙蓉州下了淅淅沥沥的小雨,道宫外落红满地。
清冽的空气被风吹入道宫,卫明夷缓缓地睁开眼。
两人都只着了宽大的中衣,但卫明夷的手俨然不安分,早已经越过了单薄的衣衫,紧贴着温暖的肌肤。
卫明夷悄悄地往前挪了挪,更是贴近巫崇云的后背。
昨夜的混乱随着意识清醒在脑海中翻腾,卫明夷满足熨帖的同时,又升起了些微小忧心。
她那该死的清狂嘴脸——
她那根本学不会三缄其口的嘴——
师尊之后,不会不肯与她双修了吧?
可师尊在被言语刺激后反应更是可人,要是有下回……她大概还是会乱说话的。
卫明夷不知道巫崇云醒没,她的手悄悄地往巫崇云小腹蹭去,只一息便被按住了。
“师尊。”卫明夷小声地喊她。
巫崇云只懒洋洋地应了声,她合着眼,到卫明夷将她转过来,才掀了掀眼皮,用带着点困惑的视线去看卫明夷。
卫明夷看她惺忪的睡眼,心中一喜。
师尊不气了。
她圈着巫崇云的腰,下巴抵在她的颈侧。
距离太近,卫明夷没忍住,蜻蜓点水似的亲了亲。
耳畔,巫崇云慵懒的声音响起:“你要白日宣.淫?”
卫明夷:“……”四个字入耳,内心中窜起一股隐秘的兴奋,反正也没人看见,她没有什么不行。不过考虑到巫崇云的语气,卫明夷又将那点心思按了回去,她清了清嗓,道:“这样不好。”
巫崇云轻嗤。
她都不知卫明夷心中有“不好”二字。
两人都没起身,卫明夷安静不到片刻,又缠着巫崇云发问了:“师尊觉得怎样?”
巫崇云:“……”她的面色微微泛红,恼怒地瞪了卫明夷一眼,可毫无威慑力。她的确喜欢跟卫明夷亲近,不管是拥抱、亲吻还是其它。可能起初有些不适,然而最终降临的快慰可以掩去那点,甚至连欲我都得到满足。只是卫明夷的话实在太多了,而且有的还很……
她就是故意的。
虽然说卫明夷因她不吭声而放弃亲昵的可能性不大,可她还是轻哼一声,算是一种回答。
然而卫明夷最会得寸进尺,见巫崇云没有羞恼的迹象,又用一种矜持的语调,想装出不动声色的模样去追问:“‘嗯’是什么意思啊?”
巫崇云不说话。
还翻身抬手捂住了耳朵。
卫明夷轻笑,她继续缠上去,亲着巫崇云掩耳的手。
最后巫崇云败下阵来,她轻哼:“你话太多。”
卫明夷“唔”一声。
只说她话多,说明余下的部分都很喜欢,包括喘息。
可惜师尊太克制,就算从她口中流泻出来的嘤咛都是间断而又破碎的。她不说好也不说坏,卫明夷只能通过她身体的反应去摸索。
神游的思绪被卫明夷拽了回来,怕沉浸在回忆中,使得心火一发不可收拾。
她故意道:“师尊是让我之后不要询问,直接做么?”
巫崇云不想答,可倏地想起昨夜卫明夷那水凌凌眼中饱胀的欲.念,浑身一僵。
她急促道:“不行!”
卫明夷一脸遗憾:“好嘛。”
怕真被扣上一顶“纵情寻欢”的帽子,以后不得清净,接下来的几日,卫明夷没再心猿意马,而是老老实实地清修。
几日后。
宿玄镜传来消息,说是有走荒的道人想要投靠冲渊宗。
那些道人原本是盛族子弟的护卫,可现在却将他们护送的道人残忍杀死,将金丹取出来做献给冲渊宗的大礼。
在那些人的认知中,师徒一脉和世家有着深仇大恨,这金丹是他们能拿出来的最好礼物。
可冲渊宗的人,其实很厌恶这种行径。这帮人对剖金丹一事颇为熟稔,想来没少做类似的事。
宿玄镜没接受,而是将那帮人尽数抓了起来。
卫明夷很认可掌教的举措,她们又不做黑产,要别人的金丹做什么?就算是有仇恨,也不是这么个报法。卫明夷也没浪费那几个人,直接让对方“自愿”成了净化使者,为九州天地出一份力。
“九州对‘补天术’习以为常了。”卫明夷嘟囔一声,“我们应该宣布新的法条,将补天术列为邪术。”
冲渊宗中的道人,对此没什么异议。
从荒域那边得来些许消息,说给净域带来荒土的,除了来自荒域的东西,还有“合荒计划”的产物。而“合荒计划”便是陈氏用“补天术”推出来的。人生天地间,秉性各有不同,想要逆转天数没有错,但怎么能拿别人的天赋去填补自身?说是自愿,可为什么道人会沦落到“卖金丹”“剖元婴”的地步呢?还不是被那可怕的时局逼迫的?
一段时间后,芙蓉城中秩序渐稳。
卫明夷她们也回了冲渊宗中。
她们现在的重心在净域的荒土净化上,但荒域那边的动态不能不管,毕竟净域沦落,也跟那边息息相关。
正如无生陆那边道人给出的预测一样,邪潮在荒域常态化了。
但因驻地之间构筑起了一道防线,道人们不像过去那样,只能缩到无生陆中。
然而,局面也没有因防线的建立变好,因为不住地有道人抵御不了来自那边的诱惑,投向了荒域。
卫明夷在存了些资历点后,在荒域中解锁了三块新的驻地,倒不是她不愿意解更多,而是无生陆那边天晶炼制跟不上,解锁了驻地也只能是孤岛。
净域这边,卫明夷花了一万资历点,在芙蓉城落下一个传送阵。又花了三千五将落在冲渊宗的留章书升到了天阶。留章书覆盖整个九州净域、荒域,只要留下一道符印,便能让自身化影落在里头,极方便道人交流。
时间如逝水,倏然而过。
转瞬间,又到了来年七月。
仰春台外,来了个不速之客。
这道人白发蓝衫,披着件白色绒领披风,自称君无垢。
————————
修为:金丹一重境
功法:道门真言·天(技进乎道)-《东君传道歌·地规》、六经开卷(技进乎道)-《东君传道歌·天刑》、净世之墨(一画开天,略懂皮毛)
资历点:67000(5600/月)
天赋点:45
第84章
天道盟以荒域各个驻地为中心构建一条抵御邪祟的战线,仰春台并不在其中。
邪潮已成常态,能在外任意行走的道人不多,此刻出现在仰春台外的道人,很容易被当作邪祟。更何况,那名号一下子就让人联想到了深处神裔主持的无垢山。
起初,卫明夷她们没理会君无垢,哪知对方不死心,一直在仰春台外耐心等待。在一阵思量后,卫明夷决定与对方见上一面——当然,得隔着护山大阵。就算她愿意将人放进阵中,那位也未必肯进来。
仰春台外。
奔涌的邪潮像是浪涛无休无止,混沌之气萦绕,整个荒域像是陷入一个暗淡又漫长的凛冽寒冬,放眼望去俱是苍茫与寥落。
卫明夷不太喜欢这种铅灰似的氛围,可惜滔滔不绝的邪祟至今无法抑制,甚至连原本安稳的净域都深受其害。
“卫道友。”外头的君无垢装模作样地打了个稽首,她的外相看去与寻常道人无异,只眉心一道血染的痕迹与卫明夷先前遇到的“神裔”类似。这是诞生于血泊中的神裔无法隐藏的外相。也正是这一点,将她们与所谓的罪裔以及初民的后嗣区分开。
卫明夷是自己过来的,师尊和掌教她们都在清修,只一只摇摇晃晃的小麒麟黏着她的衣摆,走几步就一个翻滚。抬眸瞥了君无垢一眼,她旋即收回了视线,甚至连见面礼节都省了,毕竟那只是道友间的问好。
她也不是什么白发道人都愿意多看一眼的。
对于君无垢知道她的名号,卫明夷半点意外都没有。荒域中投到那边的人,怕是倒豆子似的将所知道的事情都抖了出去。
君无垢不在意卫明夷的冷淡,视线凝聚在卫明夷的脸上,眸光流转间,唇角的笑容越发妩媚。她道:“九歌神女与我们说了你。”顿了顿,她又好奇道,“你见过神女,见过我们这边拜祭主上的道友,你已经知道万载前的事,为何还与那些罪裔为伍?”
神裔是有残缺的,并非神的造物,而罪裔又是可憎的,身上流淌着肮脏的血。整个世间,只有一个人是纯洁无垢的。她是无可挑剔的伟大生灵,更是神最完美无瑕的载躯,她应该回到大荒来,而不是和初民罪裔待在一起。神女说她思想已经堕落,但君无垢不相信,她仍旧想尝试着将人拉到她们这边来。
一百年前都没她,更别说一万年前的事情了。卫明夷也不想深究这帮神裔的脑回路,她淡淡地问道:“目的呢?”
君无垢道:“回到大荒。”
卫明夷点头。
她懂了,就像守旧的人,时时刻刻都准备开历史的倒车。
很久之前的太一时代,道人们也是能够在荒域中行走自如的,但后来荒域的混沌越来越排斥净域中修成的道人,那么,净域中的灵机对神裔的遏制也是存在的,要不然,这帮人早就混入净域中了。
至于回到大荒——
现在的荒域还能和过去的大荒等同么?
卫明夷笃定地开口:“你们做不到的。”
君无垢的目的是为了劝说卫明夷,她不介意透露更多的信息。她笑了一声,抬手捏住被风吹落的一片枯叶,法力一转,便将它碾为齑粉。她道:“那个地方……嗯,你们所说的净域,现在都是荒土了,不是么?我们耗费了很多时间布局,让一些法器、道册上附着的混沌难以分辨,当然,只靠这些是不够的。还得感谢那些开展‘合荒计划’的人,他们对混沌的认知太粗浅,努力地拼出一个个道人,最后却成为净域的‘混沌之源’。”
“我知道那边有很多洞天,但她们目前在九天之上,分身乏术。洞天没那么容易被杀死,但稍作牵制,还是可以的。”
“净域的洞天无法行动,那荒域同样层次的力量,不也无法动用么?”卫明夷轻呵一声,轻描淡写道。“洞天毕竟是少数,当她们不在了,决定大势的还有元婴。”
“你以为混沌之息只是为了将净域变作荒土么?”君无垢微微一笑,又道,“那些人炼器和炼丹都很有手段,可以镇压小部分荒土,毕竟是从神君那儿窃取的灵性力量。”讥讽的神色一闪而逝,她又用胜利者的口吻,询问道,“知道幽罗玄狱么?让我猜猜,那些人会如何说里头囚镇的存在。嗯……十恶不赦?还是恶贯满盈?”
听到幽罗玄狱,卫明夷的心念一动,祖师的踪迹跟那有关。她面无表情地看着君无垢,道:“这两个词没区别。”不等君无垢回答,又面不改色地说瞎话,“不知道,那又是什么地方?”
君无垢不怕卫明夷知道太多,而是怕她丧失了对旧事的求知欲。除此之外,也是笃定净域的洞天就算得到真相,也无法深入幽罗玄狱之中。毕竟连十巫都没做成的事,这越来越差的后辈又怎么能做成呢?
“并非所有初民都丧绝人性,加入那一场狂欢食神宴的。与初民罪裔不同,她们的灵性是因为鲜血觉醒的,她们倒在了血泊里。但一切不会结束,因为她们是不熄的仇恨,是不灭的怒火,是与十巫死战到底的人。她们,即是我们。”
卫明夷:“……”听起来比她还要中二。她仍旧无法理解“食神宴”,如果所有初民都是罪人,那是排队去吃的?神裔诞生于血泊中,那是神君陨落后的事情,那她们怎么知道“猎神”的一幕?疑点太多,非是她这个层次能深究的。况且,眼前不是太平时,神裔是一群带着毁灭来的疯子。
她看着周身仿佛腾烧起一圈烈焰的君无垢,替她总结道:“幽罗玄狱中关押着一群最初的神裔,她们还没死。净域荒变,只是为了让她们挣脱束缚走出来。”寻常情况下,元婴寿数一千,能从万载活到现在,或许是神裔本身的特殊,但更有可能是修到了洞天三重境,甚至更高。能走出来一个都是麻烦。
依照冲渊宗现在的力量,是没办法走进幽罗玄狱的。不过话说回来,神裔完全是靠着荒土和混沌去“解放”幽罗玄狱的存在,那她只要将荒土净化了,混沌之息无法深入,同样能封住幽罗玄狱。
“如果没有这些驻地,邪潮已冲垮无生陆。少去这道屏障,混沌与灵机冲荡,九州会重新变化成我等的故土。”君无垢直勾勾地注视着卫明夷,说出了自己的目的,“你该与我们同道。”
卫明夷轻哂。
深处的神裔残酷而又天真。
她道:“是东君的授意么?”
君无垢一脸理所当然:“如果无恨,何来我们?”
话音落下,卫明夷还没答话,脚边趴着的小麒麟冲着外头的君无垢凶巴巴地叫了起来。
“可我无恨。”卫明夷一扬眉,对上君无垢的视线,她灿然一笑,“所以——”
话不必说完,倏然打出的九道道印就是她的答案。
君无垢是元婴境界的道人,哪会被卫明夷打伤?她避开了道印,深深地望了卫明夷一眼后,便化作一道涟漪似的光芒消失。
卫明夷眉头微微皱起。
君无垢带来的消息未必都是真的。
看了眼还气哼哼的小麒麟,卫明夷弯腰将它提起来抖了几下:“你不是吞吃了东君遗留的神物么?怎么还这样懵懂?不知道幽罗玄狱的事吗?”
小麒麟四腿一蹬,完全不理卫明夷。
等卫明夷松开它后,一溜烟跑得没影。
卫明夷:“……”
回到冲渊宗后。
卫明夷将君无垢提到的东西说了一边。
她托腮道:“我们还是依照自己的节奏做事情好。幽罗玄狱该丢给世家天道盟烦恼,但祖师在那边才出现过……”
“世家那边恐怕早知道了。”巫崇云道。就算先前不清楚,十方天宫的人看了双生简,难道还认不出那道剑意么?想来就是被世家的人追杀,才落到幽罗玄狱中去。
“幽罗玄狱……神裔……师尊如在里头……”宿玄镜面上浮现一抹愁绪,不管找还是不找,摆在眼前的,都是难题。
“她若还在幽罗玄狱,极有可能洞天了。”巫崇云又道,她倒是没什么忧色。她对幽罗玄狱的了解比宿玄镜她们知道的稍微多些。那是一片绝地,元婴想进去也得靠着洞天层次的力量护持,而且消耗还不会小。月无缺能将剑意留在里头,并以残气毁掉陈道人的双生简,说明幽罗玄狱已难以压制她。至于怎样成就洞天,巫崇云却是不知了。
“就算世家先找到祖师也无妨,要是真那样不幸,我们也可以将祖师换出来。”卫明夷说。
“怎样换?”宿玄镜望向卫明夷。
“用驻地换,如果那些人不肯,我就在那些驻地里放禁灵塔,让护山大阵全部失效。”卫明夷如实说道。
宿玄镜:“……”她叹了一口气,道,“那神裔说的,告诉无生陆那边吧,是真是假,她们自会判断。”
至于冲渊宗,还是以自身修行以及净化荒土为要紧事。
无垢山中。
“你失败了。”一道低沉的嗓音响起,“神女早就说过,此人已被罪裔污染,是不可能说服她的。”
“是。”君无垢一点头,她扬眉一笑,又说,“总归得试试呢,毕竟她可是最完美的存在,如吾主要复苏,得找到一具相应的载躯不是么?”
“你说了多少?”最先说话的那人又问。
君无垢眸光闪烁,她幽幽道:“全部。”
“好。”那人道了一声,又说,“一开始,我们便将那边洞天无暇的消息放出去了,可可笑的人不愿意相信这一点。那么现在,对方总该信了吧?再给他们压力的同时,我等也可以进行下一步的计划了。”
“与我们划界而治,那边愿意么?”君无垢又道。
“谁都知道只是个权宜之计。”那人笑了一声,“那边的人心不齐。我们放弃推动净域中的荒土,而他们在荒域中的驻地全部撤出——”
君无垢一颔首,屈指敲了敲案几:“让我们的‘使者’,去与对方谈论吧。”
无生陆,天监殿。
乌危夜她们最先收到的是与洞天、幽罗玄狱相关的消息。
荒土在净域中爆发已有段时间,族中的真人至今没有声息,必然是被某些存在牵制住。倒是幽罗玄狱,乌危夜她们也不知道竟是这样一个地方。万年前有太多东西被抹去了,在里头的东西露脸前,她们不知道神裔、罪裔,更不知道传道的东君。只是到了现在,追究过往的事情没有任何意义,怎样保全九州才是重中之重。
她们得坐镇天道盟,幽罗玄狱那处是无法腾出手的,只能将消息送回族中。但族中做不做,她们也不太清楚了。随着荒土在净域中蔓延,天道盟遭到极大的冲击,族中那边许多事情都自身去做,而非借着天道盟去行事。那些被荒土圈住的州城是孤岛,无生陆何尝不是呢?
可就在这些事没几天后,堕落的修道人带着“议和”的意愿出现在了驻地外。
“她们要荒域中的驻地消失,无生陆回撤到最初的地方,与她们分界而治。而她们则放弃推动净域中的荒土,从此与我辈井水不犯河水。”
“那君无垢出现在仰春台时候是一副胜券在握的模样,怎么现在愿意‘退步’了?她们不是要让整个九州重归‘大荒’时候么?”
“这套说辞无非是用来拨弄人心的。”
“不许。”乌危夜只说了两个字,她凌厉的视线从同道的脸上扫过,一旦谁退缩了,就要拔刀而起。
“说起来,这事只有我们知道,只让我们做决定么?”玉之仪漫不经心地说了一句。那些投靠邪祟但保持着神智的修道人,可以借着法器辨认。但有一种叛徒,没有让自身堕向混沌,但与那边有所联系,却是难以识别。无生陆先前抓到过这种人,有他们存在,神裔这番说辞会传到各个世家,难保有人松动了。
“玉真人与那神裔接触过,她离开无生陆时候没有说什么吗?”陈是非倏地转向玉之仪问。
“这都几年前的事情了?”玉之仪朝着陈是非翻了个白眼,道,“我家真人只说提防十方天宫。但无生陆外,我也管不着,不是么?”
陈是非:“……”
乌危夜懒得加入她们的话题,她又道:“消耗比预计得要多,恐怕支撑不了十年。等族中的支援也不现实,我们得自己想办法。”
“什么办法?”云无香问。
乌危夜眸光一寒,道:“无生陆立在灵机与混沌的冲荡处,过去只将锋芒对准外间的邪祟。但现在,内部的秩序也混乱了,我等还得向内求,将附近州城纳入无生陆的控制下。”她的语调森森的,话音一落,天监殿中一片寂静。
过去各个州城都有天道盟的驻地,天道盟从中收取相应的物资。只是说到底,那些势力是属于四大世家的,因天道盟是世家的“器”,所以才那样做。现在在荒土的冲击下,那道贯通上下的链条断了,一切都发生了微妙的变化。乌危夜这句话,完全是将天道盟当成了独立的势力来看待。
许久之后,陈是非才面无表情地问:“是无生陆,还是你灵山?”
乌危夜想也不想道:“无生陆。”
“三宗那边呢?”云无香问道。在无生陆有驻地的不仅是世家,还有师徒一脉。那些道人都依附三宗,不过荒土在净域爆发后,三宗那边只一心经营广漠之野,并不怎么管无生陆中的事。当然,这也跟三宗没有三重境的道人驻守有关。
乌危夜冷冷道:“有异议可以问一问我的刀。”
“如果一切恢复秩序,洞天真人降临,你要担起什么,你知道么?”陈是非又道。
不等乌危夜答话,玉之仪又开口了,她摩挲着一枚铜钱,似笑非笑地看着陈是非:“陈道友不会是想着,如果无生陆坚持不住了,就直接回十方天宫吧?”
陈是非看也不看她:“若是想走,早就走了。”顿了顿,她又道,“既然乌道友已下定决心,陈某无异议。”
“乌道友做事,我玉之仪哪次没相随呢?”玉之仪懒懒道。
殿中,只余下云无香没有表态。
片刻后,她叹息一声,道:“无异议。”云中境那边……就算洞天真人回来,怕也无暇管她们。毕竟幽罗玄狱中已传出了那位的消息。
冲渊宗中。
卫明夷得到无生陆天道盟要扩张的消息,有些意外,但也没太大意外。如果四大世家那边不准备支持无生陆了,那的确是要自己设法增强力量的。
想了想,卫明夷凑近巫崇云,取走了她的拂尘扫了几下。她道:“师尊与坐镇无生陆的那位熟么?”
巫崇云按下卫明夷不安分的手,道:“那位真人一到三重境就去无生陆坐镇了,除了一些祭典,极少回到族中。”巫崇云对她没什么印象,其实除了乌危夜,另外几位灵山的长老,她也很少接触,只与教导她的乌危衡最亲近。
“天道盟是世家推出来搜刮的利器,现在秩序崩溃了,天道盟就被撇开了。而以天道盟利器向外扩张,是不是一种叛逆行为呢?”卫明夷又问。无生陆为了应对邪祟,暂时废掉了那些奇怪的规矩,但是常态,还是偶尔为之?还得继续观察一阵。
不等巫崇云开始说话,她又扒上了巫崇云的手臂,开始叭叭道:“神裔还要跟我们划界而治,可她们是带着毁灭来的,哪有可能安分地留在荒土中?过去修道人都坚持抵抗荒域,现在不会一出现挫折,就有投降派冒出来吧?”
“将荒域中的驻地撤去,这分明是针对我们来的!”要是世家那边投降派占据上风,到时候不肯后退的冲渊宗就成了千夫所指。
真是阴险。
巫崇云安静地听着,等到卫明夷说完一大串,她才笑了一声,道:“小卫真人有什么高见呢?”
卫明夷:“。”
她没有。
伸手揽住巫崇云的腰,她半埋在巫崇云肩头,蹭了几下,最后只露出一双晶亮的眼睛:“师尊可要保护好我啊。”
巫崇云脖子被卫明夷蹭了几下,酥酥麻麻的触感蔓延。她推了推卫明夷,道:“修炼。”
卫明夷“噫”了一声,乖巧地答了句“好哦”,只是在起身前,她飞快地在巫崇云唇上点了点,旋即退离。
巫崇云扫了她一眼,只晃了晃拂尘,什么都没说。
卫明夷眉眼满是笑意。
得寸进尺,师尊惯的。
金丹修持亦有三重,一重境的时候需要“化丹为气”,这说的不是将金丹化掉,而是让丹种中的灵性遍布气海,跟筑基时候相似,却又有着本质不同。等到这一步骤完成了,就迈入了二重境。接下来则要专注“成婴”,修出元婴便入三重境,也跟凝结元丹一样,需要内外熬炼,赋予婴儿神气。
卫明夷现在除了吸收上品丹砂中的灵机行功外,还以灵膳相佐,她能感知到自身的法力有所提升,但距离迈入二重境,还有很远的路要走。这修行争得就是时间,建筑物中就不能刷个与时间相关的么?譬如外界一日,其中三年。卫明夷心想着,又去刷了刷商城,果真找到一个名为“洞中一日”的建筑,但一看资历点……一百万。
卫明夷:“?”
跟那什么下重天坐一桌。
光能看到有什么用?她根本买不起。
九月。
资历点还没存到十万。
原本将近八万,在权衡利弊后,卫明夷还是给芙蓉州套上了无敌的护山大阵。
没多久,芙蓉城中传来了消息,说是外头来了一艘打着血阳孙氏旗号的飞舟。
芙蓉州刘氏是血阳孙氏底下的家族,兴许是孙氏那边知道刘氏覆灭,想要寻仇。
卫明夷并不惧怕这点。
她脑子中只剩下一个念头。
血阳孙氏是盛族,对应的是“名扬四海”这一档的名望,这意味着只要拿下孙氏,她每月基本资历点就有一万出头!
那“洞中一日”和“下重天”,不就向着她招手了么?
“打它!”在冲渊殿中,卫明夷放出狂言。
宿玄镜:“……”
巫崇云用拂尘拍了卫明夷一下。
三流世家都有三重境道人坐镇,那更高层次的盛族中,元婴只多不少。
“飞舟无法进入芙蓉州,可上头的人没有直接动手,不太符合盛族盛气凌人的行事作风。可以先接触看看。”宿玄镜道。
血阳孙氏不是最强的盛族,但底下至少有三个三流世家可以驱使。或许因为荒土蔓延折损,但三流世家的三重境道人存活几率还是有的,大概率被接到了血阳孙氏直接控制的地带。
芙蓉州外,飞舟中。
两位元婴境的道人一坐一立。
“里头的人怎么还不出来?这护山大阵直接打破了就是。”站着的道人满脸不耐烦。
坐着的却还有心思拨弄香炉,她淡淡道:“我们是来收拢力量接人的,不是结仇来的。”
站着的那位又道:“接人过去会分掉我们的修行资粮。”
坐着的瞥了那人一眼:“我们都不是孙氏出身的,本来就分不到多少吧,苏道友。”
那人一噎,半晌后才道:“现在只有你我二人在,倒也无妨,只是下回不要喊错了。你与我,如今都姓孙。”
第85章
两位道人并非同族,一人来自安定千氏,一人来自姑夜苏氏,不过都属于血阳孙氏底下的三流世家。荒土在净域中爆发,这两族也受到波及,不过族中因麟州事起了警戒心,备有相应的法器和丹丸,算是将荒土控制住了,自身的势力也保存了大半。
起初还算平稳,但一段时间后,血阳孙氏的道人现身,他们的处境就开始变化了。血阳孙氏要求他们全族都改姓氏,彻底化作孙氏的力量。在天道盟掌控九州时,只允许上层世家带走些许有天赋的,并不允许上头彻底吞并小氏族。一来是天道盟规序,二来是当时的盛族也看不上他们,但荒土爆发后,天道盟已不再是一张张在九州上方的大网了,血阳孙氏已决意抛开天道盟的规矩,尽可能为自己在未来局势中谋取好位。
可不管是安定千氏还是姑夜苏氏,没到拥有的一切被彻底破坏的地步,他们当然不肯抛弃自己族姓和祖地而转投孙氏。然而抵抗孙氏没什么好结果,族中纵然有三重境元婴真人坐镇有怎样?还不是抵抗不了孙氏。
身为盛族的孙氏掌控的可不仅仅是几个三流世家,到目前只有千氏、苏氏整个归入孙氏,一方面的确有个别氏族在荒土中沦丧,但更多的是,孙氏亲自将人打灭的。所有抵抗之人都被孙氏投入族中祭炼的一件法器中。而他们这些臣服者虽然没变成投喂法器的血食,但也被迫服用了“血阳丹”,气意也与法器贯通,不得自主。
而现在,孙氏将视线放到芙蓉州,要刘氏带着整个家族归入孙氏怀抱。
只是芙蓉州有些奇怪,刘氏道人不露脸就算了,还将飞舟阻拦在芙蓉州外。
飞舟外有抵御混沌侵袭的禁制,但随着在荒土中停留时间变长,禁制会一层层磨损的,两位元婴道人,其实都不想在外头停留太久。
“自从荒土开始蔓延,刘氏就没再同外头进行联络了,会不会出事了。”立着的道人又说道,她是姑夜苏氏出身,如今改了姓氏叫孙丹阳。
“不排除这个可能。芙蓉州原本就有几个师徒一脉的宗派在,如果刘氏没了,芙蓉州就会落在那几个宗派手中了。”
“那归顺还有可能么?”孙丹阳又说。
“怎么不可能?那边直接控制的地域中不也有师徒传统的宗派,不是都死了,就是都加入孙氏了。”道人终于弄好了香炉,她一拂袖,“我们来这边也不是要跟他们打,如果情况有变,就先将消息带回去。”
什么规矩?什么跟三宗的友好契约?在九州一片乱象的时候,全都不作数了。孙氏的目的很明确,要趁着那压在身上的锁链松懈的时候,尽可能推动族中三重境道人迈入洞天,到时候就有与四大家族抗衡的底气。
别看盛族只居于四大家族之下,有多位元婴三重境真人,然而那一步就是一道天堑。四大世家的确会从盛族取有才能的人,可目的并非是将他们培养到洞天,而是让他们做陪衬,顺便截断盛族的洞天之路。
数千年来,洞天之位,只师徒一脉靠着前人遗泽占了一个位置,余下的都是四大世家的血裔!
难道盛族没有其余心思么?九州荒土对他们来说,是一个极佳的机会。九品神砂是攀登更高境界必须之物,可因其需要洞天真人采摄,大部分掌控在四大家族手中。
以往天道盟代表四大家族出面,按照家族等阶以及功数分资粮,可实际上根本不够用,绝大多数元婴真人还是得自己打坐,靠着灵气修持,而不是直接运炼神砂。只是你缓慢持坐,哪能跟快速运炼九品神砂的人比?天赋、道法上已落下一截,到后面差距只会越来越大。
可现在勒着脖颈的锁链松开了。当然,不管是过去还是现在,想从四大世家手中拿到更多九品神砂,都是不可能的。摆在高境界道人眼前的,只有一条路,那就是抢!有天道盟在的时候,这路也走不通,然而现在,荒土带来了笼罩天地的诡雾,谁来管他们呢?抢三流世家、抢盛族,就看谁能够笑到最后了。
飞舟中的两位道人说是被孙氏接受,其实属于被抢的存在,但她们没法抵抗,活着还有可能等到变数,死了就什么都没有了。
在外盘桓近一旬,芙蓉州才传出了消息。
露脸的是苍羽宗掌教徐雪英。
两名世家的道人没见过她,但听过苍羽宗的名字。见是徐雪英而不是刘氏道人露面,心中暗道了一声不好,可仍旧客气地打了声招呼,自报名号。
孙丹阳。
孙绛烟。
徐雪英一个都没听过,但知道她们是血阳孙氏的附庸。
“足下来我芙蓉州,是为了对付邪祟么?”徐雪英温声问道。
飞舟上的两位道人噎了噎,血阳孙氏直接控制的地方没有邪祟出没,至于其它地方,孙氏可无暇管顾。孙氏给的命令就是带回刘氏道人,至于芙蓉州的下场,恐怕跟她们过去的族地一样,只留些禁阵在。没有修道人主持,一旦荒土中再生出变数,那些地方必定会被攻破的。
“奉血阳真人之令,来接刘氏的道友。不知刘道友可在?”孙绛烟客气地询问道。
“刘氏堕落了,已不在。”徐雪英道,她注视着前方的两人,又说,“芙蓉州多地被邪祟攻破,只余下一座芙蓉城。是冲渊、文始诸宗的道友将荒土净化了,此地已与世家无关。”
那不祥的预兆最终还是应验了,刘氏一个不存,芙蓉州落入师徒一脉的手中。孙绛烟心沉了沉,她又道:“荒土在净域中爆发,诸家都被打得措手不及。如今那边能腾出手了,我等该齐心协力,共同对付邪祟才是。”顿了顿,她说道,“芙蓉州是刘氏故地,都是孙氏的附属。如今刘氏没了,那边自会派遣新的氏族来经营。师徒一脉自有山门,如何能占据整个州城?”
“那些势力如何扩张的,道友应该比我更清楚才是,为何装作不懂?”徐雪英身上没了桎梏,没必要跟过往一般卑躬屈膝。冲渊宗道友的态度很明确,面对世家的侵逼,一步都不能退。她既然选择了冲渊宗,也与她们同进退。
孙绛烟见徐雪英不与她们客气,心中暗暗思忖,是否背后出现三宗的身影呢?她不再说那些冠冕堂皇的话,而是直言道:“徐道友当清楚挑衅世家的后果。”
徐雪英暗自不屑。
难道讨好了世家就有好果子吃么?
“道友请回吧,芙蓉州日后不劳诸位操心。”徐雪英道。这边幸存的百姓已被迁徙到麟州,留下的多是清理剩余邪祟的修道人。冲渊宗有净化天轮在,而刘氏那边的库藏也足够丰厚有效。如果刘氏一开始就着手净化荒土,或许芙蓉州其它地域就不会陷落,也无需再重理一次。世家的秉性都是一样的,她不相信血阳孙氏比刘氏更好。
飞舟上的两位道人没动手,她们是来传递消息接人的,要她们拿下芙蓉州……就算有可能,她们也不乐意去浪费这个力气。深深地望了徐雪英一眼后,两人回到了舱中,很快便驾驶着飞舟离去。
等到飞舟没入云霄不见踪迹后,徐雪英脸上的从容不迫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股忧虑。盛族遭到的冲击不如小世家,保存的力量也多。她们能够对抗血阳孙氏么?冲渊宗那边掌教只有元婴道行,背后的存在一直没有露脸,是否是孙氏元婴之敌呢?
芙蓉城中。
原先属于刘氏族地的所在,已经辟出了道场,冲渊宗一众抵达此间,无需借住在苍羽宗的道宫中。
徐雪英从外头回来时,卫明夷、宿玄镜她们已通过传送阵到城中了。徐雪英见到她们时,心中才稍安,与她们说了飞舟上道人的来历和目的。
卫明夷还以为血阳孙氏那边知道刘氏道人都死了,要替刘氏报仇雪恨呢,没想到不是。
“抱歉,那两人俱是元婴道行,我没有把握将她们留住,也便没有动手。”徐雪英歉疚道。见到冲渊宗道友仍旧是一脸从容,她的心中稍安。传送阵以及护山大阵都是悄无声息拔起的,或许冲渊宗背后的力量比她认为的还要强。
“徐道友无需自责。”宿玄镜温声道,那来自孙氏的两人也没动手,打起来留不住人,情况会更坏。
“孙氏那边得了消息也不一定派遣人来,就算派人来也无妨,有护山大阵在呢。”卫明夷面上一派轻松。现在的芙蓉州处于基本封锁状态,里头的邪祟都没清理完,哪有闲工夫管外边的?
“那还让走荒队入内么?”徐雪英又问。荒土中会出现零零散散的走荒队,有的是修道人,有的是被修道人护着的普通百姓。这些人入城,大部分愿意遵循城中的秩序,可小部分有自己的小心思,不过这些苍羽宗道人都能够料理。可要是血阳孙氏存心对付芙蓉州,悄悄让人伪装成走荒队进城,伺机从内部破坏就不妙了。
在场的哪会不明白徐雪英的想法,与徐雪英对视片刻,宿玄镜从容一笑:“来也无妨。”
卫明夷一点头。
护山大阵可比寻常禁阵高级,用小麒麟太一的话来说,是属于神的力量,更高层次的存在。
“奸细”进来,升级版大阵是可以识别的,就怕那些人不肯来。
安了徐雪英的心后,宿玄镜话锋一转,将话题转移到修炼上。镇压邪祟的确是一种修行,但在有条件的情况下,还是得进行全方面的训练。譬如风刀霜剑、王不留行,譬如混沌之象。冲渊宗中还有八宝珍在,有灵膳相佐,定能事半功倍,只要能忍受偶尔的怪味就好了。
提出这点也是郑重思量过的,荒域那边有冲渊大泽在招人,而净域这边,总不能一直是她们几个人。为此,卫明夷再度购买了问心阶,只不过这回放在芙蓉州。以后想要加入冲渊宗的,不拘出身修为,都得来爬一爬。
血阳大州,血阳宫。
孙氏始祖原是师徒一脉中人,自一个颇为古老的宗派“拜日教”中得道,这一教派被灭后,孙氏始祖便与子孙后辈辟出一族,立为世家,主修的仍旧是得自拜日教的功法《炼日金乌诀》,其族中还长久供养着一件名为“焚金乌”的天阶法器,只不过从未拿出来用过。
已经有几个附属血阳孙氏的三流世家崩溃,连三重境道人都没能逃出来,故而在听到刘氏已全军覆没的时候,孙氏道人只是骂了一声“废物”,但等孙绛烟提到芙蓉州落入师徒一脉手中,且对方不想与孙氏合作时,道人的脸色倏然沉了下来。
芙蓉州中只有一条玄阶灵脉,对于拥有地阶灵脉的孙氏而言,并不算什么。只是孙氏已准备将附属势力尽数化作一家一姓,芙蓉州的举措,无疑是一种挑衅。地盘不重要,但维护自身的脸面和权威是第一要紧事。毕竟孙氏虽收拢了一波人,但那些人只是迫于无奈,而非真心臣服,恐怕暗里在看孙氏的热闹。
“那边能称大宗的只有文始宗和苍羽宗。”血阳孙氏手中的消息,还是荒变之前天道盟整理的,只略略地扫了一眼,孙氏道人就知道芙蓉州宗派的斤两。用不着孙氏本族的道人出去,而是由归顺的义支去做。
“五名元婴,十二名金丹,足够了。”
令箭一出,血阳宫内外的道人立马集合起来。五名元婴中,修为最高的是三重境道人,是原姑夜苏氏的老祖。孙绛烟和一位师徒一脉投来的原姓王的道人是二重境,孙丹阳和来自孙氏嫡脉的道人是一重境。在飞舟上,却不是看修为说话,而是一切都由那孙氏元婴说了算。
“一个小小的芙蓉州而已。”孙道人跟世家的许多人一般,都很轻视师徒一脉,提到宗派的时候,眉眼间都是不屑。他也不讲什么策略,只准备强攻。
孙绛烟皱了皱眉,她想说些什么,但一看三重境的前辈都牢牢地闭紧嘴巴呢,索性也不去说话了。别看她们也改姓了孙,可地位远不如真正的孙氏子弟。
芙蓉州外,放眼望去,四处苍茫,连芙蓉城的影子都瞧不见。跟头一回来一样,飞舟被护山大阵拦截住了。孙氏道人神色讥讽,他从舱中掠出,悬立在半空。浑身法力一转,身后立马出现了一个庞大的血阳。《炼日金乌诀》有“金阳”“血阳”“冰阳”等分支,他修的是“血阳”路数,赤色的大日散发着血色的光,尤为诡异。
孙道人有意在众人的跟前露一手,他的气机不住地往上拔升,直到一个最高点,他抬手一指,血阳上便绽放出了无量血光,仿佛一阵血雨,带着狂躁的气机往护山大阵上砸去。流光四溅,轰鸣声回响不绝。那护山大阵不仅没像孙道人以为的轰然破碎,甚至连一道裂隙都没有出现。
里头有零星几个道人在清理邪祟,被阵外的声势吓了一跳。遥遥地看了一眼,立马利用留章书给城中的道人传讯,而她自身也化作了遁光,飞快消失。
孙道人:“……”边上的道人没发出一点声音,四边安静得可怕,可越是如此,孙道人的羞恼更甚。他心中的怒火蹭一下升了起来,对这芙蓉州中的宗派越发憎恨。他寒着脸道:“取神兵来。”他口中的神兵是一种比雷珠更为厉害的投掷型爆炸法器。因道人会四处飞遁,这神兵威力大但很难起作用。但用在攻破护山大阵上,就极为厉害,像那些不肯跟孙氏走的家族,禁阵就是被神兵轰破的。
听到“神兵”两个字,从千氏、苏氏出来的道人神色微微一变,旋即抬眼看向芙蓉州,眼神莫名。
“神兵”操作起来也不复杂,连金丹期的道人都能催动。孙道人这回一共带来二十枚,为了挽回丢掉的脸面,他直接令人将所有神兵都扔了下去。这神兵的声势更大,如果二十枚能汇聚成一点,落在修道人的身上,就算是元婴境的,也是不死即残。神兵轰然撞击在护山大阵上,狂躁的力量如大雨倾泻,掀起了一阵旋风。只是在惊天动地的炸响消失后,护山大阵仍旧好好地立着,完美无缺,找不到任何凋敝的迹象。
孙道人对神兵是颇为自信的,然而一抬眼,看到毫发无伤的护山大阵,他的笑僵在了脸上。
“看来这护山大阵非寻常手段可以攻破。”那苏氏出来的道人缓缓开口。
“师徒一脉的能有什么手段?就算是天阶法器也能打破,何况其它?”孙道人脸色阴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