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1章

    修行越到后头,需要的资粮就越多,天道盟控制九州绝大部分资源,直接截断寻常人晋升洞天的要道,哪里还用再掠夺善功?就拿那“九品神砂”来说,如想要更进一步,必须在元婴就用此物修行,不然就算坐在天阶灵脉中,也无法凑足进阶所需的庞大灵机。而天道盟中的九品神砂都是有定数的,四大世家之下,依照等阶和贡献来分配修行资粮。善功当然也可以换,但那数额就更少了。

    巫崇云身上有修持用的九品神砂,那是因为她从灵山走出来的,她不需要遵循任何天道盟制定的规则。

    “总之,善功其实是个好东西,我们可以提前收?反正天道盟那边也不管。”卫明夷“唔”一声,认真地开口道。“太一到底是什么来头,怎么处处都是太一?修道万载,用的是前人留下的宝物,修的是前人传下的道法,难道修道人一直在退步?”

    宿玄镜看了卫明夷好几眼,难怪说她是“变数”,这些事情她们从来没想过。

    “师尊?”卫明夷摸着下巴,身体朝着巫崇云歪了歪,她知道掌教她们靠不住,这博闻广识,还得是她不问就不说的师尊。

    “十方天宫的技艺一直是在进步的,功法斗法的威能也在提升。”巫崇云辩驳道。见卫明夷的兴致还是不减,她又道,“天地明志,太一得之,太一是距离‘道’最近的人。功法千变万化,但其中的‘道’可以说是亘古不变,不同的人修行同一功法,从中领悟到的东西是不一样的。所以用前人之典,不等于完全复刻前人之路。道传中有注疏,能更好地参透道册。也有可能……”

    “离道更远。”卫明夷抢答道,譬如纯净派,净世之墨在她们的手里十分邪门了。

    巫崇云颔首。

    “回归正题吧。”宿玄镜道,“扩张还是不扩张?如何扩张?”

    华宵烛瞥了宿玄镜一眼:“师姐,你怎么不算一卦?”

    宿玄镜:“……”静默数息,她从容说,“起卦条件不具备。”

    巫崇云垂眼,淡淡道:“限荒令推行,风波未止。”

    卫明夷总结道:“所以我们要扬帆起航。”顿了顿,她又道,“那善功让人眼馋,等到洞天再去搜罗,可能就来不及了。如果我们也学天道盟,用善功交易呢?”

    “这样做,世家是有可能针对我们动手的。”宿玄镜泼了盆冷水,要知道在荒域流传的种种流言中,最盛的就是仰春台背后有洞天坐镇。这不就说明,仰春台是能够利用善功的么?

    “啊——”卫明夷仰道,靠巫崇云越发近了,就快整个人压到她手臂上。

    巫崇云摆了摆拂尘,稍微推了推卫明夷,可没推动。她扶正卫明夷的意愿也不是很强烈,没推动后便小幅度地往卫明夷那处挪了挪。她道:“更有可能,冷眼看着。”

    “为何?”华宵烛问道。

    巫崇云道:“天道盟不下手,不是不愿,是无从下手。得了善功密钥要现身采神砂,如人露了出来,以世家的实力,是能够将人压下的。”因为一切未知,才觉得心惊恐怖。“况且,他们还不确定,冲渊是否知道善功的秘密呢,毕竟在荒域中善功交易,是很寻常的事。”

    卫明夷说:“总之可以试上一试,为了掩人耳目,采用善功、丹玉并行制度。”

    宿玄镜听她这么说,就知道她已经做好决定了,可以劝但也没什么必要。她又问:“招收道人如何区分呢?”一个人的品行是很难在第一眼就看出来的,她也不能光坐着去推演入门之人的未来。

    “不放在仰春台,不与冲渊本部相接。”卫明夷道,仰春台还是作为“控制中心”存在更好。她会再解锁一个地块,将灵脉提升一些,“至于招收弟子,问心怎么样?”

    建筑商城中有“问心阶”这一用来拷问道心的建筑,起步价是五千资历点,不过升级还是很遵循规矩的,仍旧是升玄阶五百,再升地阶一千,再升天阶,只要两千。依照卫明夷如今的基本“资历点”,可以大手一挥,说“区区几千”了。

    “问心”在各个宗派都很常见,依据种种幻境变化来看道人遇事的反应,一些大的宗派,开山招人的时候可能会设置问心阶,寻找与自身理念契合的弟子。冲渊宗……过去太穷了,山中根本没有这种东西。

    宿玄镜琢磨道:“这倒是可以的。”

    “仰春台外的千秋业本就向外兜售丹丸,如果招人,那如何区分他们呢?”华宵烛眉头蹙起,又说,“不能只用善功换丹药吧?”原先冲渊宗只有她跟莫悬霄两人能炼丹,好在隐月门的弟子加入了进来,虽然没法像她们一样,但一些简单的药丸,在回生炉的推动下,有手就能炼制,用卫明夷的话来讲,就是“流水线”。

    可也是荒域那边特殊,道人们对“破秽丹”和“清心丹”“洗心丹”这类简单的丹药需求大,只做买卖,她们有什么,外头的人管不住。可若是针对门人的奖励,就不能如此潦草了。

    “上品丹砂。”宿玄镜缓缓道。冲渊宗中的灵脉是地阶,已开始产“上品丹砂”。这种丹砂是筑基、金丹甚至元婴都能用的资粮,不如九品神砂,但这才是普通修道人的选择。“道经、法器。”不仅是冲渊宗所藏,还有从三城、郭氏那边缴获的,买地之人给的,还有灵心宗炼制的。她们看不上玄阶、黄阶的道册,可对资质寻常,不求上境的人来说,修这种功法入门更快。

    “那边的法器都是天道盟出来的吧?”华宵烛又问。

    “难道九州不准倒卖吗?”卫明夷说。在她们拥有自己的炼器人才前,“倒卖”一下又怎么样?用一下天道盟那边的法器,是天道盟的福气,都没让他们结广告费。

    虽然决定要在荒域招人,但具体章程还得慢慢拟定,譬如哪些东西能换,又是用多少功劳换?这种不像卖地可以卫明夷随时更易,而是需要一套规章才能长久。卫明夷和巫崇云都不大管事,所以这些只能辛苦掌教和辅师了。

    到了十二月,卫明夷从入定中出来。

    她解锁了荒域中一处名为“大泽”的地块,这处没有草药、矿物生长加成,普普通通的,灵脉也没有偏向某一种属性。卫明夷不在意这点,花了五千资历点将灵脉提升到玄阶,又花了五千购买了问心阶放在在山门外。建筑商城中出来的,不管起步价多少,都是黄阶,所幸后续升级价格暂时恒定不变,卫明夷看资历点还有盈余,直接将问心阶拉满,最后剩下一万零一百点资历,先存着。

    虽然冲渊大泽招的人不会跟本部接触,但也不能随随便便就进来。

    过不了问心阶那就只能抱歉了。

    因是自己用的驻地,里头的邪祟还是得自己处置。冲渊宗一众都在净域中修行,现下得了机会,摩拳擦掌的,很快便将邪祟清理了。看着这画面,卫明夷心中不由想着,以后卖地也可以附带清理邪祟,只是价格稍微得提升些。

    这新地盘是需要人管束的,一开始定下的是谢仙卿。

    可她身上暗伤只恢复了一部分,从郑家出来的时候,正如她自己说得那样,道途其实已经尽了。

    偶尔来几次荒域可以,但要常驻反而不好,因为荒域里头,就算是有灵脉的驻地里,气机也不够纯粹,不如留在冲渊宗本部好。

    就在她们因为坐镇冲渊大泽的人选举棋不定时,风苍苍成功地迈过了那道关隘,晋为金丹道人了。

    得知冲渊大泽后,风苍苍自告奋勇,愿去那边坐镇。

    仰春台,公开亭。

    卫明夷要用广告位,便将其余道人留下的小广告都清理了。

    先是上了一幅荒域的舆图,将仰春台、火行斋、乌有乡等驻地都标注了出来,不过这其实是众人都知道的事情,只是在图上看更为一目了然。

    这些驻地离无生陆算不上太遥远,仍旧处于荒域的浅层地带。过去道人们在荒域中留下许多个驻地,但邪潮一来,就能冲毁绝大多数。虽然道人们给自己打气,但志气还是亿点点衰落,以为自己在做无用功。然而此刻看到明晰的舆图,像是重新被注入一股精神气,整个人又活了过来。

    先不管能不能进去,总之数千年来,第一次在荒域中有了真正的落脚点。

    “冲渊大泽招人?不限出身,不限功行,自认品行端正者皆可来?”有人念出了底下的字。

    “冲渊大泽?嗯?就是冲渊宗吗?”

    “这个时候招人,有些微妙呢。”

    “看起来报名不需要支付丹玉。”

    ……

    仰春台外的道人们不由得议论起来。

    都说背靠大树好乘凉,有的散修是自己选择了自由自在,而有的……要么是瞧不上那些宗门做派,要么就是没人要。

    能在荒域中立足的神秘冲渊宗,如有一个加入的机会放在眼前,还不需要付丹玉,想要找靠山的,哪能不动心思?别说是一些散修,就连世家出身的道人都有些心动。世家如果能将冲渊宗按下去,那他们仍旧信重世家。可实际上,冲渊宗先是在邪潮中经受住了考验,又在天道论魁中夺取了魁首……固然有许多东西仍需世家天道盟,但不得不说,世家在冲渊宗跟前还是有种一败涂地的凄凉感。

    各方势力都关注着仰春台的一举一动,消息才出不久,便送到天道盟的四位廷执手中。

    “仰春台果真开始扩张了。”云无香声音低沉。

    “我要有那手段,我直接将荒域占为己有。”玉之仪笑盈盈道。

    “少说这些无用的废话,接下来该如何做?”乌危夜心情不大好。

    限荒令无法在四大家族中推行下去,三宗那边见状也开始隐匿些东西,导致“公义”无法立稳,底下的那帮人虽然没说什么,可心中还是有埋怨的。要是做得彻底,那大家无怨言,可现在证明,是做不到。这跟过去的一些举措也不一样,关于道途、关乎性命,已经踩到了众人容忍的底线。从不少人选择入荒域就能看出来了。

    仰春台的出现给了他们求生的机会,无生陆不准他们立足,那就去荒域,总不会比传承断绝、身死道消要糟糕了。

    “要么将人全部带进来,要么就让他们滚出去,还能怎么样?”玉之仪凉凉地接腔,她一贯爱说风凉话,余下的三人都懒得搭理她。

    一直耷拉着脑袋的陈是非开口道:“拦不住的。”天道盟无法解决仰春台,同样也没法将前往仰春台的道人截住。就算不顾名声,将所有人都杀掉,可杀得尽么?她想了想又道,“冲渊宗未必什么人都肯要。”

    “同意。”玉之仪看了眼陈是非。

    “有些人心思萌动,无非是限荒令断了他们的后路。”云无香道,“只是收缴,却不给补偿。有些家族或者宗派从荒域中得来道册和法器,将它们当作立身之基。如我等赐下新的道传呢?他们还会选择荒域么?”

    “原本就不是他们的东西。”陈是非眉头一拧,冷冷地说道。可不得不承认,云无香的提议的确有用。她又问,“三宗那边呢?”限荒令的推行也能趁机削落一些小宗派,如果也送出道册,那有违初衷。

    “难道眼睁睁看着师徒一脉依附仰春台么?”云无香顿了顿,又道,“先让三宗解决,三宗若不肯赐下道册,那便我们来,也可趁机让那些宗派转为世家。”

    “纯净派不好说,天元宗那边可不会给我们机会。”乌危夜嘲弄道。天元宗中不少人都是从世家出去的,但现在心未必彻底向着世家。她眼神闪了闪,一敲钟磬,“那这件事情就议定了,再来说第二件事情。”

    “冲渊宗招人,不限制出身,意味着我们也能派人前去。”陈是非道。

    乌危夜眉头一拧,有些不耐烦,她道:“底下的执事们去做。”见陈是非沉默不语,她又说了第二件事情,“荒域之中自由交易,或用丹玉,或用功数。如今冲渊大泽开始招揽门徒,也学我辈用善功,诸位怎么说?”

    用善功有两种可能,一是单纯有样学样,毕竟善功在荒域等同于丹玉;二便是各家保持的秘密不再是秘密。冲渊宗背后的洞天也知道这件事情,所以要筹集善功,与各家相争。不管是哪种可能,天道盟都需要提高警惕,毕竟,善功这种东西,是无用之大用。

    陈是非又道:“这不是我们能够解决的。”善功涉及洞天层次的力量,在她们成就洞天前,无法明了其中的本质。

    她们还在商议,忽得一道闪烁着淡金色光芒的符诏凭空而落。

    乌危夜一伸手,便接住了那道符诏,她眸光一扫,只一个“放”字,她眉梢一扬,道:“的确不必我等管。”

    天外。

    有一处名曰“上重天”之地,是太一时代的道果境真人用大法力在空间乱流中开辟的。彼时九州尚能承载些道果境的力量,不像后来,一入道果,便需弃九州而去。

    天外奥秘无穷,同样也生长着种种可供修道人服用的妙品资粮,可乱流肆虐,连洞天真人都无法在其中立身,所幸,有上重天在,种种妙品都转化成了可采撷的紫气和神砂。

    但想要进入上重天,除了有洞天的道行,还得有善功化作的密钥。

    而这一密钥历来掌握在四大世家的洞天真人手中,至于玉皇宗的洞天,那是因协议存在,分到她手中的。

    在四位廷执议事的时候,上重天的秘殿中。

    七道庞大的、宛如漩涡般的光影出现在玉璧上。

    “冲渊大泽……也行善功兑换制度么?是那人知道了上重天的秘密?”殿中的洞天虽然不问世事,但许多事情还是知道的。她们与底下的人一般,同样认为冲渊宗中有洞天坐镇,还是那神通特异的存在。

    “非我族中,如何知道?”一道冷漠的声音响起。

    “那位始终不肯露脸,我们甚至不知道她是如何成就,又是在哪里成就的。”幽幽的叹气传出。

    “总不会是净域中。”如果在净域里成就洞天,那沛然冲霄的声势是无法避开洞天道人耳目的。唯一的可能便是在荒域中,而且是在荒域的极深处。毕竟,有这样特异的神通,在荒域深处立身不是什么难事。只是在元婴境,修持的资粮是从哪里来的呢?九品神砂都有定数,查天道盟中的文书,能清晰地看到流向,可以一个个排除。

    除此之外,只有一种可能了。

    那就是截杀旁人所得。

    而千年来,有此锋锐的,她们知道的也只有一个人。

    “云道友,她死了吗?”在片刻的沉寂后,一道淡然的声音响起。以洞天的道行是不太关注修为更下之人的,可一来那人杀了太多世家人,二来跟云未央关系匪浅。

    “她一路走来,修的都是纯粹的杀伐剑道。剑上神通,可没有在荒域中辟地的。想要转道重修,可不是什么易事。”

    “我并非问此。”道人又道。

    可云未央不说话了,数息后,连投映在玉璧上的光影都彻底散去。

    “她——”

    “别跟她计较了,又不是一次两次这样,诸位还没习惯吗?”

    一声冷哼响起,发声的道人又道:“收集善功许是无意,但也不能排除她窥见善功的本质。如果她拿了密钥来上重天,正好我等与她会上一会。”

    “我以为不必拦。”

    “附议。”

    “无异议。”-

    仰春台中。

    卫明夷又从浪风雅那得知了天道盟新的政策。

    先前是野蛮收缴,而现在则是愿意付出点道册,供那些不肯毁去自身根基的小家族挑选了,甚至还送出了不少延寿丹。天道盟给出的道册算不上好,甚至比原来的还要差些,但经过前段时间的暴力销毁,小家族们获得这点好处,立马就心满意足了。原先走投无路想要到荒域的,立马开始退缩。

    如果能继续在净域中,留守祖宗基业,那他们是不会选择荒域的。至于转变过程中的牺牲,他们能够接受。

    “有的小族一边拖住天道盟,一边遣人来荒域打探消息,现在不少都回撤了。”卫明夷扬眉,天道盟还是有聪明人的。天道盟愿意做些改变,其实也是一种好事。卫明夷不排斥一个统筹各方的组织,她需要打破束缚自身的枷锁,削去如大山般的等阶,以及抹去那些不人道的邪恶手段。如果天道盟自身有剜去烂肉的意愿,她就不会对天道盟下手。虽然现在看起来可能性很是微弱,但变数还是存在的。

    “会影响到我们招人么?”风苍苍神色担忧。

    巫崇云搭着眼帘,淡淡道:“迈不过问心阶。”

    卫明夷:“……”她琢磨一阵,觉得师尊的话有道理。乌烟瘴气的邪恶修仙界,能有多少出淤泥而不染的芙蓉呢?她想了想,对风苍苍道,“苍苍师姐,我们先立个小目标,超过一个,就算成功。”

    风苍苍看着卫明夷欲言又止,一个?这目标会不会太小了?跟她们想要捅破天的野心不匹配呢。

    “师尊。”卫明夷抓着巫崇云的手臂晃了晃。

    巫崇云面无表情地附和:“宁缺毋滥。”

    虽然说一些有意在荒域扎根的小势力退缩,但在冲渊大泽开山门的时候,外头仍旧围拢不少人。其中不仅仅散修,还有师徒一脉和世家出身的道人。有的是无人拘束,而有的则是得到上头的授意,想方设法打入冲渊宗中一探究竟。

    “你们师徒一脉不是最重传承么?怎么能拜两个师门?”

    “师尊是师尊,老师是老师,道友,别挤我可以吗?”

    “怎么没人来?要怎么样才能被选中?”

    “你是不看公告的么?喏,只要爬过那台阶就好了。”

    “不到千阶,那不是手到擒来?”

    在修士们的议论中,一道银光忽地一闪,紧接着是一道悠扬的钟磬声,昭示着选拔的开始。

    道人们迫不及待地往前跑,眨眼间便没了踪影,只余下一片茫茫的大雾,笼罩着台阶。

    山门外。

    有一位筑基道人,不管如何挤都进不去山门,他的眉头一拧,眸中不由泛过几丝凶厉。

    暗处。

    卫明夷跟巫崇云坐在云上,悄悄观察着。

    看到那进不来山门的道人,卫明夷先是一愣,紧接着眸光一沉。

    有问心阶在,她设置的条件很宽容,是个人都能来闯一闯。

    而外头这位看着像是人的东西——

    有智识的邪祟!

    第62章

    无生陆已经出现有智识的邪祟了,之后传出的消息寥寥,但卫明夷不认为是个偶然。

    不过这邪祟堂而皇之地来参与她们冲渊宗的门人选拔,还真是有意思。

    尝试了几次入山门失败后,那邪祟先是愤怒,但那勃生的怒意很快又被它压了一下去,它警惕地观望四面,最后下定了决心,扭头准备离去。

    “你去。”巫崇云眸光一冷,她摆了摆拂尘,将它搭在臂弯,并没有动手的打算。筑基期的邪祟,在阵外,并没被阵力压制,刚好用来磨练自身。

    卫明夷一颔首,也没打算让这只有智识的邪祟走脱。

    邪祟发生某种蜕变,与之同行的修道人就危险了。

    卫明夷身一掠,便拦在了邪祟的跟前。

    邪祟抬眸注视着卫明夷,面无表情地询问:“道友为何拦我?我已无意入冲渊大泽,难道这也不行么?”

    卫明夷轻轻哂笑,道:“是无意,还是不能?阁下装人的本事还不够到家。”

    “什么意思?”邪祟一边反问一边后退。

    可卫明夷既然出来了,就没打算让邪祟再活着离开。她这段时间虽然同人碰面议事,但也没有耽搁自己的功行。她依照巫崇云的吩咐将气海重推了一遍,已开始“凝气”,用来寄托丹种的元丹还没凝结成,但修行是有效果的,法力越发圆融浑厚。

    她掌握了法力神通的变化,知道道门真言和净世之墨、六经开卷等都相契合,不过卫明夷还是喜欢“一力降十会”的打法,直接以势压人。她气脉皆通,根基打得稳,一抬手九道金色的法印现出,从各个方向朝着邪祟身上拍去。

    那邪祟神色倏地一变,知道是没办法离开了。它是修道人接受了污秽才化作邪祟了,还保留着修道人的智识和功行,跟那浑浑噩噩的怪物不一样。它抬手一抹,掌中出现了一柄剑,身剑合一,朝着卫明夷所在飙去。

    卫明夷神色从容不变,管你什么神通变化,在绝对的力量前也是翻不出风浪的。一道道印抵在前方,与那剑芒撞在一起发出清脆的声响。邪祟的身形不稳,被气流从剑芒中震荡了出来。面对四面八方如星雨落下的道印,邪祟深吸了一口气,一摇身,周身也出现了一柄柄小剑,向着道印所在飙去。

    这剑气是邪祟的精气所寄,只要有一道逃逸出去,邪祟破散的身影就有可能还复回来。卫明夷虽然不知道对方用的什么神通,但她的直觉告诉她,最好不要让逸散的剑气逃出去。她啧了一声,法力一转,一柄柄泛着金芒的墨剑出现,如狂风骤雨般朝着四面冲去。

    虽然假借剑形,但这并非是真正的剑式。以墨剑群配合道印,省却了祭炼剑匣的功夫。墨剑无边无际,将前方染成一片墨色。邪祟散出去的剑气在墨色中横冲直撞,撞碎一柄墨剑,又有新的墨剑生出,源源不断。剑气也并非没有损耗,在冲撞几番后,最后自行崩散。

    邪祟的面色变得越发难看,到了筑基阶段虽然能掌握一些神通变化,但其实都不怎么高明。不仅仅是能寻觅到的道书有限,自身精力也不足。为了更快往前走,必定要舍弃一些。他过去修行专注于一剑化三千,还没修到三千归一,虽说这样杀伤力有限,但自身要遁逃,还是很容易的。可现在他却被困在了阵中。他的法力只要无法强横到摧毁墨剑,就难以闯出去。

    心念一转,邪祟又道:“世家如天锁,束缚我等。不管是道册还是丹丸,想要些好的还得等世家下赐。道友帮着那边能有什么好处?过往化作邪祟,是丧失自我意识,可现在不一样了,我等转向荒域,能求取道书,也能维持自身。”

    卫明夷平静地看着试图动摇她心神的邪祟,身上的法袍清光一阵,将那游荡的混沌之气震开。这就是道人投向邪祟的缘由了?她不说话,四野的风吹了起来,带来如海浪涌动的哗哗声。豆大的雨点砸落,与那浮荡的墨意融汇到了一处。卫明夷抬手一弹,墨色的水珠便裹挟着千钧之力朝着邪祟胸膛上砸去。邪祟虽然四处躲避,但在风中雨中,哪能彻底避开?不消多时,便被砸成了一滩烂肉。

    解决完邪祟后,卫明夷回到了云头,她对自己的表现有些不满意,按理说应该一套道印直接将那筑基道行的玩意儿带走。

    “如何?”巫崇云问道,虽然是来看道人爬问心阶的,但她的眼神一刻都不曾放在问心阶上,而是全神贯注地注视着卫明夷。

    “道门真言能与其它功法配合结成九宫阵,变化虽然多,但总觉得威能不太够。”卫明夷如实说来。

    巫崇云点了点头,她又温声道:“《净世之墨》的运用有些粗浅。”她听说过这一门道法,变化多端,全看修行之人如何取用。

    “只略知皮毛。”卫明夷叹气说,她现在有一百多的天赋点,她考虑过要不要将功法点上去,但最终没下手,万一自己练成了呢?想了想,她一拍脑袋,道,“在学会净世之墨后,我领悟到的神通是‘一画开天’。但冥冥中有个意识告诉我,并非使用的时候。”

    “一画开天地,分阴阳么?”巫崇云眸光闪了闪,“六经开卷……天地六气……”卫明夷的功法是朝着“法道”走的,而后领悟的神通也契合这个大方向。“你的六经开卷还是只读了前两卷么?”

    卫明夷面色一红,有些赧然。师尊都能自己推演功法了,而她还因看道经晕头转向。她可怜巴巴地望着巫崇云:“请师尊教我。”

    “有的东西我无法教你。”巫崇云说,她跟卫明夷的道途不一样,只能指点些共通的东西,至于如何读懂《六经开卷》,几时领悟到妙法,只能看卫明夷自己。“读懂阴经、阳经,对神通的领悟有帮助。”

    卫明夷眨眨眼,说了声好。

    阴经、阳经分别是第五、第六经,这是得将整本《六经开卷》都读透了。对道书的理解一共分四层,分别是入门的略知皮毛,接着是融会贯通,而后登峰造极,最终技进乎道。《六经开卷》是地阶经,提升一层需要十六个天赋点,将功法点满,只需要四十八个,而她现在拥有一百五十五点。

    “师尊,如果没有领悟,会影响结金丹么?”卫明夷斟酌片刻,又问道。

    “不会。”巫崇云搭着眼帘,“但毕竟是道法,有关斗战技巧,越早领悟越好。在大族中,道人们修持是有前人注疏的。”她与大长老一样都修琴道,她完全可以踏着乌危衡的脚印一步一个往前走,但因循前人,非她自己的路数。在筑基时候她花了很多时间去读各式各样的道书,让自己的步调“慢”下来。

    卫明夷点了点头:“我明白了。”

    问心阶没那么快出结果,外头的邪祟也不存在。

    卫明夷听了巫崇云一番话后,心中也有想法。是她硬要拉拽着巫崇云来看冲渊大泽选拔人的,但第一个想走的,依然是她。“师尊——”卫明夷拖曳着语调,将“想离开”写到了脸上。

    巫崇云瞥她,轻哼一声。

    去留都由卫明夷。

    一回冲渊宗,卫明夷就要闭关。

    其实也不是第一次用金手指加点,那种不劳而获的感觉令人沉醉。

    可系统不能无限次地提供天赋点,卫明夷怕自己沉浸在那种飘飘然的轻快里,放弃自己的修行。

    在加点前,她反复叮嘱自己,不要因为能开挂变得“好逸恶劳”。

    金手指是来推动她功行,而不是拖后腿来的。

    道人们需要读许多年、跟人交手无数次才能领悟的道书,在系统里不过是点三次“+”,

    在点到登峰造极的时候,卫明夷发现六气之经她都领悟了,天之四时,风雨明晦阴阳。等最后一次加点,将技能书升到“技进乎道”时,出现了道书上没有的东西——《东君传道歌·天刑》。

    什么东西?看起来还需要再学的样子,但这新的道书后头没有加点的标志了。

    卫明夷心中纳闷,在商店里搜索《东君传道歌》,结果毫无显示。

    在困惑中,卫明夷点开了《东君传道歌》。

    那是一个单独的界面,好似一幅图卷,只点亮了三分之一。

    是金手指中的无敌道书?一共三部分?这么巧,她只学了三部大经,难道都用金手指点到技进乎道?浮现的念头,一瞬间就被卫明夷压下,就算真的将《东君传道歌》补全,她一时间也学不完。

    卫明夷很快便收束四散的思绪,将心思沉淀了下来。

    《东君传道歌》是用道文写就的,诗文记述了一个远古神话故事,数万载前,一位号称“东君”的神明偶然窥见人间的混沌荒芜。祂来到了人间,开天地分阴阳,序四时五节,使得天地适宜人的生存……过程跟卫明夷知道的创世神话无差。

    可她现在是修道人,从修行者的眼光来看这一道书,她看到的不仅仅是创世神话,而是一种天象之变。六经开卷中的“六气”她已经领悟,而这最后显化的经文里,蕴藏着一部威能更为宏大的雷法神通,是谓“天刑”。

    冲渊宗中也藏有《神霄雷法》,不过卫明夷一直没有去学。那“神霄雷”是过去神霄派的传承,只偏重于某一面。卫明夷尝试着在商城输入“雷”字,跳出来的“阴雷”“木雷”“火雷”,千变万化,就是没有“刑雷”。

    天刑在威,引雷一落,只要扛不住的,那就灰飞烟灭。

    都看到它了,那当然是学了!

    可这道法不是枯坐修持就能学会的,得“观象”,观“天雷之象”而行功悟道。这天雷不能是靠大法力拟化出来的雷法,而是要自然落下之雷。在九州雷雨天不少见,可倏然来倏然散,时间短促,不易观雷之象,或许得找到一座雷鸣不止的山——话说九州有这样的地方吧?

    遇事不决,就找师尊。

    卫明夷一出关,问也没问冲渊大泽的事,将感知一放,就找到在崖下水池边的亭子中看道书的巫崇云。

    “这么快?”巫崇云抬眸,有些讶异。

    卫明夷快速地往巫崇云的身侧一落,视线在道书上转一圈便又收回了。她转身注视着巫崇云,手很自然地环上了巫崇云的腰,扬眉笑道:“想师尊了。”

    看到卫明夷后,巫崇云眼中那股倦懒散去,眸色也清亮了几分。她听着卫明夷的话是有些高兴,但最后摇头说:“这样不好。”她不希望卫明夷在修行时候心猿意马,她也不愿成为卫明夷的心障。

    “没落了功行,也没因此打断修行。”卫明夷知道巫崇云的意思,她眨眨眼,又道,“但得一刻闲暇,便想师尊。”

    巫崇云注视着她,没说话。

    卫明夷也习惯她这副模样,解毒前后,有没有大变化都不要紧,什么模样都是她的好师尊。“师尊这几日都在做什么?看道书演道经么?师尊想我了么?”

    一连串的询问话语入耳,巫崇云凝着卫明夷,只看她嘴唇一张一合的,至于问话……数息后才真正地入耳。她低着头,不轻不重地“嗯”一声。

    “‘嗯’是什么意思呀?”卫明夷明知故问,她说了这么多,而师尊就用一个字回答三个问题,也太敷衍了吧?

    “看道经。”巫崇云重新回答,她对上卫明夷灼灼灿灿的眸光,犹豫一会儿,又说,“想。”

    她不是笨人,知道卫明夷想听什么。她可以装聋作哑,但赤诚之心,应得到回应。

    她跟卫明夷朝夕相处,除却闭关,少有分离的时刻。

    可能初时还没发觉,但在夜间独坐的时候,心中不免有些空落。

    巫崇云可以很好地驱逐这些情绪,不让它们影响到地法身的修行,但想念是存在的。

    如果哪天……逸散的思绪刹那间如止水,巫崇云不去想那“如果”,同时也按下了涌动的心潮。

    “我就知道。”卫明夷的愉快都写在脸上,她低着头朝着巫崇云跟前蹭了蹭,等巫崇云的手落到她头上轻轻抚摸了两下,她仰头道,“师尊做得很好。”

    巫崇云:“……”她轻叹了一口气,有些别扭说,“不需要哄。”

    卫明夷每回都夸她,可只是些不算事的小事而已。

    有必要吗?

    卫明夷噙着笑问她:“真不需要?”

    巫崇云眼睫颤了颤,没出声。

    卫明夷面上笑意更甚,她松开巫崇云,拨了两下拂尘,道:“师尊,我有疑惑。”

    巫崇云注视着她:“嗯?”

    卫明夷问道:“师尊听说过‘东君’么?”得在技进乎道后才能读的道册,其人绝不会是简单角色。在图卷中,祂是作为创世神而存在的。但她翻九州修道起源时,看到的都是天地明道,先贤传之。而“先贤”指的就是立宗太一的十巫,为修道者之祖。天地是怎么传道的?到底有没有神人的痕迹呢?

    巫崇云思忖片刻,道:“在百年前,还有一种传说。天地明道,神人传之。十巫得法,立宗太一。”万载说长不长,说短也不短。其中伴随着太一分崩离析,世家崛起打压宗派,以及荒域和净域的斗争,许多的道传遗失,谁也不知道最初的人是如何得道的。

    沉默一会儿,巫崇云又正色问:“从何得知?浪风雅?”

    “不是。”卫明夷忙道,“我一出来便来找师尊了。”她想了想,解释说,“在将《六经开卷》读透后,显化了一部《东君传道歌·天刑》。”卫明夷说着,取出了一枚能记录道法的玉简,可不管她如何用法力勾勒,都无法留下一个与《东君传道歌》内容有关的字。

    “经中真经么?”巫崇云用拂尘按住卫明夷的手,道,“有缘者得之。”

    “经中真经?”卫明夷又听到一个陌生的词汇。作为外来者就这点不好,很多常识她不知道,而师尊也不知道她不知道,“很常见么?”

    巫崇云道:“不常见,大道玄妙不可解,只地阶、天阶有可能经中藏经,或许是前人所留,或者是天机触发。”

    以师尊的天资,是否也窥到一部经中真经呢?卫明夷想了想,没有多问,她苦恼说:“我从中领悟到一门号为‘天刑’的雷法。但学会这门道法得观象,人世间的雷霆停留太短暂,不便参悟。”

    巫崇云不假思索道:“十方天宫有一座万雷山,天雷不休,陈氏道人借此锤炼法器。”

    卫明夷一听是十方天宫的,眉头倏地一蹙,她问:“除此之外呢?”

    “有,但不好。”巫崇云平静地说,既然要“观象”,就得观摩最为合适的天象,况且,她们必须去十方天宫一趟。“你凝结丹种所需的外药有纯阳之精,它生长在天之涯。而天之涯,便是陈氏管控下的千机山。”

    “那就等快要筑基三重境再去。”卫明夷说。师尊之前说了那外药得当场服下,现在还过早。至于“观象”,可以先放一放,她把道册读透再去也不迟。

    “那问心阶上不知怎样了,我想过去看看。”卫明夷又嘟囔了一声。她也没指望巫崇云回答,虽然毒解开了,但师尊对“世情”的倦懒和平淡,似乎永久地留在了身上。

    巫崇云蹙眉,不似提及修行法门那样多话,只说了两个字:“匆匆。”

    道经难解,但师尊之心可参。

    卫明夷立马就明白,师尊怜她负担重。

    左右有风苍苍看着,她不行那不是还有掌教么?的确轮不到她操心,她只是有些微好奇。

    不过这点好奇心跟师尊相比,是可以立刻抛掷的。

    巫崇云问她:“想什么?”

    卫明夷的音调有些含混:“弹琴。”

    巫崇云凝眸看:“你要学?”

    卫明夷眼皮子一跳,开什么玩笑,她顶多对着琴“哞”两声。

    但学琴应该要练指法?师尊亲自教……

    念头翻转只刹那,最后卫明夷用力一点头,拿出为高考拼搏的劲头:“要学!”

    半日后。

    卫明夷双目无神地注视着亭外弹琴的化影,将双手压在弦上。

    她一偏头,就看到香炉边沉心静气推演道经的巫崇云,那句冲到嘴边的哼哼不知不觉散去。

    琴是学不会了。

    瞧着巫崇云全神贯注的模样,她也耐下心来研读道册。

    直到月上中天,花影扶疏。

    “起风了。”卫明夷伸了个懒腰。

    巫崇云抬手接住一片飘落的花瓣,轻声道:“风没停过。”-

    飓风平地起,吹过檐下的悬铃,发出一连串吵闹的响声。

    随着一道越来越诡异的枭叫声响起,氛围变得越发凝重可怖。

    鬼祟的幽影来去无形,而处在其中的道人捂着伤口,显然是强弩之末。就在那诡笑着的幽影即将缠上道人的时候,飒一声响,却见一道犀利的剑光撕破浓郁的黑夜,斩在了那幽影的身上。幽影的身躯一僵,在停滞间,剑芒骤然闪现,瞬息将它枭首。

    “筑基道人?只一重境?嗯?不对,是邪祟。”声音落下,持拿着剑的道人从暗影中走了出来,月光照亮了她皎然的侧脸,露出剑似的锋芒。

    “乌惟白?你怎么来无生陆了?”先前受伤的道人没接腔,而是惊讶地看着她。

    “你能来,我不能来?”乌惟白懒洋洋道。

    “我们不一样。”道人沉默一会儿,才道。

    “不都是宗中真传么?”乌惟白伸手将地上的道人拽了起来。

    “你来是因为天道论魁输了?”道人又说,停顿片刻,她继续说道,“抱歉。”

    三宗其实停留到最后时刻了,不管情况如何,因是乌惟白做主退出来的,最后的罪责她一人承担,几乎所有人都在责怪她。

    “不是因为这个。”乌惟白云淡风轻地说,宗中声音多种多样,天道论魁三宗是败了,但世家不更丢脸么?她只是被关了一段时间的禁闭。至于无生陆,是她自己要来的。她听说卫无妄道友在荒域中镇守,她觉得自身也能行。以她的出身,可以在净域安全之地修行,但她不愿。

    “有智慧的邪祟出现有段时间了,难道还没查清么?十方天宫那处法器还没送过来?如果那邪祟越过无生陆进入净域怎么办?”乌惟白又问了几个问题。

    道人沉默。

    她是三宗出身,可仅有筑基道行,有的东西不是她能说的。

    等卫明夷来到荒域时。

    听到的邪祟祸乱无生陆的事更多了。

    浪风雅有些担忧,生怕邪祟混进火行斋。

    卫明夷很淡定。

    在公开亭广告牌留下一句:护山大阵可阻一切邪祟。

    无生陆那边还没有辨明的办法呀?

    没事,她这儿能辨别呢,不怕道友堕落成邪祟。

    一旦堕落,就进不来了。

    第63章

    不用卫明夷挑明,道人们其实也知道护山大阵的妙用。

    有智识的邪祟逐渐增多,连无生陆都被渗入,何况是荒域中?荒域里的驻地除了仰春台,其余几个都是对外开放,有道人往来的。过去在驻地中停留的,在被污秽侵蚀后,化作了与人不同的存在,但归来时刻被阻在了山门外。起先还会装作平常模样,但几次失败后,便不再压制脾性与恶意了。

    护山大阵让几个驻地中的道人都松了一口气。

    因为无生陆如果没办法,那他们其实也无能辨别。

    好在护山大阵能够区分敌我。

    有人在庆幸手中有护山大阵,而有人则是万分心热,毕竟借宿某地和自己真正拥有,是不一样的。

    原本以为必须要拿出天阶的宝材来,可公开亭中标示,并不需要如此。冲渊宗自身负担了大半,那么,努力一下,是否就能够得到宝地呢?

    无生陆,天监殿。

    越来越多有智慧的邪祟出现,彻底打碎了众人心中的那点侥幸。不过,四位镇守此地的真人也并非什么都不做,在第一次遇到有智识的邪祟时,便着手推动法器的炼制。

    殿中,四位真人在座。

    可她们并没有出声,随着悠悠的钟磬声响起,法殿开始消隐,一道光芒灼灼的长河出现。而在那望不见尽头的长河中,一道道化影随之出现,鹤鸣花落,琴音濯濯,声色俱是不同。这些化影是四大世家以及部分盛族的主事,俱是九州修道人中的佼佼者。

    天道盟中诸事,大多由推举出来的四位真人处理,但若是碰到极为关键的事,各家真人也会化影出现,列席议事。

    “用来辨别邪祟的法器祭炼完成,名‘辨机知邪’,近日会送达无生陆,悬在城门上。”最先开口的是十方天宫的道人。

    “那在外的道人如何辨认?”又有人询问道。

    “‘辨机知邪’有‘子眼’,无生陆中的天机院会对外出售。”陈氏道人又道。天机院与丹鼎阁一般,是世家的势力,因十方天宫最擅长炼器,里头大多是它家的人。

    “丹鼎阁中也有照心丹将推出。”云中境的道人紧跟上。邪祟与道人服用的丹丸不同,部分丹丸譬如说“破秽丹”,对邪祟都是有害的。云家炼丹道人在破秽丹的基础上,推出照心丹,正可照明邪心。

    其余道人没有开口,这买卖都属于小事,没必要进行深入的讨论。

    安静数息后,天演山道人出声:“已在荒域留下坚不可摧的驻地,是否要将‘纯净堡垒’计划重拿出来?”九州的每一个道人,其实都在“净土计划”中。为了推进净土,数千年来,道人们更换了无数法门,其中有一个废案叫作“纯净堡垒”,要在荒域内部扎根。

    十方天宫的道人已经研究出了一种名为“天晶”的筑造堡垒的材料,但那材料也有个缺陷,无法无限延伸,作为整体的“一”时候,它可以抵御邪祟,但如果是“天晶”拼接成,那块与块之间的缝隙,就是最大破绽,别说是邪潮了,就连一个金丹的邪祟都能攻破。最初的计划是在缝隙处建立坚固的堡垒,这样把缺点藏住。可抵抗邪祟容易,想要在邪潮中存身,难于登天。因而这个计划在提出时候,就形同废弃。

    可现在事情出现了变化,荒域中落下一个又一个驻地,这些驻地邪祟无法侵入,将它们和天晶联合,是能够建成城墙的。只要将圈出来的荒土净化了,无生陆往深处推进的速度就会加快。

    天演山只守天地大势,只要一切对九州净土有益的,就会拿出来。

    “那驻地是从冲渊宗得来了,如果将‘纯净堡垒’计划推动,我等未必能够做主了。”十方天宫的道人第一个提出反对。

    “那陈道友觉得如何做?”玉家道人淡淡地问道,“邪祟已经生变,无生陆无法再保持原有的步调了。”

    “推动净土往前方延伸,也不是只有这么一个措施。”灵山的道人淡淡地开口道,“无非是杀而已,只要这边的人足够多,还怕抵不住邪潮么?”

    “人潮抵邪潮?”四位廷执中,玉之仪是第一个开口的,她“啧”了一声,“别最后自己心关过不去,不等邪祟出手,便自己变作了邪祟。”

    “这好说,云中境会提供足数的丹丸。”

    “如此说来,是要将族中的风姿特秀的天骄送来了?”玉之仪兴致勃勃道。要知道守无生陆可是个苦差事,一不小心就死了。很多人来这里是用功数换取修道资粮,但出身好的,哪用得着这么麻烦?光在家中等着,就能有资粮入口,何必来涉险呢?

    “要来。”乌危夜冷淡地开口,“天地生变,邪祟生出智识不是个例,那么麟州,想来也不是个例。”

    “限荒令不是已经颁布了么?没有荒域的东西在净域,哪还有变?”一位道人心直口快。

    玉之仪抛了抛她的铜钱,呀一声,道:“诸位身上荒域所得的重器,难道已经卸下?”

    长河中的光影一阵摇荡,许久后,才有一道客气的声音传出:“玉真人,我等不似郭氏,能辨邪祟气机。”

    “我也有一法。”陈氏的道人左等右等,都没等到陈是非开口,只好自己再出声。她道,“‘合荒计划’,诸位以为如何?”

    “反对。”陈家道人话音一落,便有一道冷浸浸的声音响起。

    “合荒计划”并非是陈家道人第一次提出,这是陈氏“补天”一脉中的分支,与云中境那边联合,专门研究如何改造人。万载前,先贤是可以在荒域中自由行走的,她们不知道为什么,到了后面修道人越来越难在荒域生存,只能将一切归结于荒域深处的恶变。过去曾有前辈试图调和灵机和混沌,但最终还是失败了。不过这些前辈的经验,给了十方天宫道人们灵感。

    在陈氏道人的“合荒计划”中,并不需要修混沌功法,只需另外造一颗在荒域中能运转的“混沌之心”。为此,陈氏道人抓了许多邪祟进行研究。经过一次次试验,他们见到了结果。携带着“混沌之心”的道人在荒域中行走,是不惧怕混沌侵袭的。在后续的计划中,混沌之心与本心会逐渐融合,到时候道人就能跟先贤一样,自由自在地行走荒域,也能够组成“军阵”抵御邪潮了,毕竟,荒域中最可怕的,是那无声无息的污秽侵蚀。

    推动“合荒计划”的陈氏道人想得很好,可反对的道人极多,对她们来说,混沌之心如叠合本心,那就是容纳污秽,而“我”则是“非我”了,道人修行如连自我都不存,那一切有什么意义?

    这番言论在陈氏道人看来就是无稽之谈,毕竟“补天术”推行已有许久,有的人浑身血肉换了,有的人金丹、元婴也换了,早就并非先天之我了,那换一颗心,有什么障碍呢?

    这一计划被否决后,陈氏道人也没停下自身的研究,只想着在恰当的时刻,再度提出来。话音一落,反对声起,只能说毫不意外。

    ……

    争论是不会有结果的,乌危夜听得不耐烦了,她弹了弹刀身,一道颇具韵律的声响荡出,长河上的化影争执,倏地一止。“都投票吧。”乌危夜道。

    投票结果很快便出来,没有一个方案能通过。

    乌危夜的面上没有半点异色,这番结果也在预料之中。

    所以,在大势上,无生陆得维持不变。

    等到长河中的化影一道道消失,乌危夜提着刀霍然起身离开。

    玉之仪嗨一声,撑着案几跳起,朝着乌危夜道:“就不该要此辈来议事,对吧?”

    乌危夜脚步倏地一停,她扭头看玉之仪,眸中寒芒骤现,她道:“净化荒土的法器和丹丸是你能炼还是我能炼?筑成堡垒的天晶又是从哪里来?”就算能够说服代表陈家的陈是非,以她们四人的意志将法旨颁下,但到底多久才能落实,也是个未知数。她们是洞天之下最有权势的人,但这权势并非无止境的。

    乌危夜走近玉之仪,又冷冷地问:“天演山是什么意思?”

    玉之仪丝毫不在意乌危夜眼中的冷芒,她唇角勾起一抹玩味的笑,道:“我辈只循天地大势。”四家之中,唯有天演山不去扯十巫的血脉传承。这一族的态度很明显,天道下世家盛则为世家谋,一旦天道有变……那么玉家也会走在变的前头。

    “你不觉得很好么?”玉之仪抬手,铜钱弹到了乌危夜抱在怀中的刀上,当一声响后又收了回来。她对上乌危夜冷浸浸的视线,“冲渊宗出力,我等也出力,这样还能握住点东西。”

    “你们有没有想过,就算没有‘天晶’,冲渊宗其实也能够筑出一道坚不可摧的‘城墙’的呢?她们手中的驻地若是无穷尽呢?当所有点连在一起,那会是什么?”

    乌危夜神色倏地一变,良久后,她才道:“就算是洞天的神通,那也是有限制的。”

    玉之仪不以为然道:“我辈焉能知天?”她往后退了一步,作势要转身离去。可肩膀蓦地一沉,是乌危夜将手按了上来。

    玉之仪回头看她,扯了扯稍微有些下滑的衣裳,冲着乌危夜戏谑一笑:“我这道衣可经不起乌道友一撕啊。大庭广众下,是不是难看了些?”

    乌危夜不理会她,她面无表情地收手,道:“你要私下推动‘纯净堡垒’?”

    “不啊。”玉之仪眨了眨眼,“天演山计划,跟我玉之仪有什么关系?”

    乌危夜忍了又忍,最后骂道:“那你说那些做什么?”

    玉之仪笑盈盈道:“因为你想听。”不等乌危夜动手,身形一掠,便快速遁走。要说打斗,就算三个她也都经不住乌危夜砍的。

    天监殿中商议净土计划虽然没结果,但四大家族的真人多少被乌危夜的话触动。往常族中最有可能成就的,只要非自请入无生陆,那都是不让人去的。虽然一开始,就灌输给她们荒域相关的知识,可跟真正接触是两回事。如果净域中再爆发“麟州之变”呢,族中人能够准确应变么?

    各族的真人在一番商议后,决定再度进行一次竞逐,从中选拔出可以送往无生陆历练的道人,至于竞逐的地点,当然还是在太上峰的恒宇天境。

    消息传到卫明夷耳中时,卫明夷正在翻看冲渊大泽弟子名录。

    虽然荒域的修道人一窝蜂似的前往问心阶,但真正通过的,只有十二个人,其中三名金丹,九名筑基。登山门的人中,所有怀有异心的探子,全都被淘汰了。

    冲渊大泽接触不到冲渊宗的秘密,但就算没有秘密,也不能让其它势力来闲逛。

    “怎么又要开启恒宇天境了?第二次天道论魁么?可并没有限制修为。”这回四族借着天道盟放出来的公告也只提“斗剑”,至于如何比拼,一字未写。但世家名号摆在那里,报名的人不会少。

    “恒宇天境?”巫崇云眸光幽沉。

    卫明夷掩着唇轻咳一声:“恐怕要换地点了。”她暂时没有用到恒宇天境的地方,但也不能随便给人用了。其实她想着,现开一道门让世家将好东西放进去,再将人都踢出去,只是此法过于缺德,为了维护自己的功德,卫明夷又将念头按了下去。

    巫崇云对恒宇天境以及世家的斗剑兴致不大,她的目光落在冲渊大泽那边送来的名册上,翻了几页后,她的眸光倏地一凝。

    画中人原先是师徒一脉的,名唤周于易。巫崇云没见过她,但听过她的名号。这人原是某个不小的师徒宗派长老,但因为师徒相恋被驱逐出去了,事情还闹到三宗,由三宗裁定。不管是三宗,还是世家,都将之划为“背德的丑事”。但“丑事”也是小事,很快便被人遗忘了。

    师徒……这是丑事吗?

    骤然记起这人这事,巫崇云的心神一震荡。

    在元婴二重境阶段,因地法身修持,心思本就多变,是修行以来最为动荡的时刻。

    一经刺激,过去强压的心思,如海中浪潮,当头拍下。

    几个呼吸后,她才将心绪平复下来。

    卫明夷的心神一直系在巫崇云身上,见她神色一变,立马就问:“师尊,怎么了?”

    “这人——”巫崇云藏住心绪,她快速地往下翻了一页,指了指一幅颓然落拓的画像,“陈氏嫡脉——陈却非。”

    卫明夷“咦”了一声,画像上的人披头散发,一身棕白色的法袍,眼神沧桑,至于上头的名号,非是“陈却非”,而是“尘不渡”。不过都过了问心阶,想来也没什么问题。不过——

    眼神凛了凛,卫明夷问:“师尊认识这人?与她有仇?”

    “见过,没仇。”巫崇云蹙眉,这人年龄比她小些,但跟大长老们是同辈。巫崇云见过她几次,知道她颇具炼器的才能,只是怎么出现在了荒域,还一副备受磋磨的样子?想了一会儿,巫崇云便将一切抛到脑后,她道,“此人擅长炼器。”

    “嗯?”卫明夷眉梢一扬,她们冲渊宗缺的就是炼器人才。

    弃暗投明,值得鼓励。

    “是不是得问一问为什么来?”卫明夷又道,她的眸光落在那幅画像上,没看多久,眼前倏地一暗,却是巫崇云在摆弄拂尘。卫明夷思绪一岔,视线重新回到巫崇云脸上。

    “你要过去问么?”巫崇云漫不经心地开口。

    跟她不同,卫明夷喜欢热闹,喜欢接触各式各样的人。

    谢仙卿脸上的虫纹她要欣赏,那尘不渡身上的颓丧,也想着去一触么?

    卫明夷眼中有她。

    可人的渴求填不满,那游离在别人身上的视线,竟也让她生出了几分不快。

    但……这是她自己要消化的情绪,是她要跨过的心障。

    心绪翩翩浮动,巫崇云的拂尘抵在卫明夷肩上,稍微将她推远,她云淡风轻道:“你去吧。”

    卫明夷一懵。

    她抓着拂尘,道:“我不去啊。”

    冲渊大泽有风苍苍在呢,她去那做什么?

    巫崇云垂着眼,她低声道:“我不会真阻碍你见你想见的人。”

    拗口的话语在卫明夷脑海中盘桓几圈,才被卫明夷消化理解。有时惜字如金,有时像是绕口令,但总归不是常态。

    语调虽是平和,可卫明夷体察到巫崇云变了情绪。她眨着眼,语调轻快飞扬:“师尊怎这样说?你不喜欢的,我也不喜欢。”

    漂亮话带来的一抹欣喜在四肢百骸蔓延,可巫崇云没有放任自己的情绪飘荡,被勾起的思绪伴随着某些刺耳的话语,如冷气般在她的心中盘桓,她说了声:“不。”在卫明夷的困惑视线中,她又道,“你是我的……徒儿,可不是我的附庸。你该有自己的喜好,有自己的取舍以及选择。你还年少,你……”

    巫崇云戛然而止。

    卫明夷伸手捂住巫崇云的唇。

    “师尊心思太重,这样不好。”

    怎么说得她像是离巢的小鸟,要抛弃可怜的空巢师尊,要振翅高飞了一样。

    以前什么都不愿想,可现在却是想太多。

    卫明夷松手后,巫崇云才抬眸说:“是么?”

    “是。”卫明夷一颔首,斩钉截铁地回答。

    巫崇云又不说话了。

    卫明夷不太明白她的低落因何而生,只如往常般伸手,将她揽到自己怀中。

    巫崇云没有抗拒卫明夷的怀抱,从始至终,她都无法抵抗内心深处那股涌动的依恋和渴求。

    “只是……觉得有些不该。”

    或许是在玉皇宗道人来时种下的,或许是更早。在地法身的影响下变得越发不可控了。

    她抓住了卫明夷的衣袍,逐渐地收拢掌心,将它揉成了一团。

    可片刻后,手指倏地一松,她悄悄地摊开了手掌,感知着风从掌心拂过。

    松开了还能感受风行过。

    可握紧了手,什么都没有了。

    这两百多年她抓到过什么呢?

    幼时,她留不住缠绵病榻的母亲。

    后来,她同样抓不住她眷恋的亲情。

    得到又失去,好像这就是人生于世的本质,那现在得到的,未来也会失掉么?

    就像生荣之后,总是灭枯。

    得与失,生死枯荣轮转,七情复而寂灭……枯荣毒解后,留下了一丝道韵,她闭关后也不曾参透,但现在,隐约朝着那个方向迈了一步。

    “师尊,有什么不痛快吗?”

    卫明夷轻柔的语调传入耳中,巫崇云回神。

    她像是在刹那间走得极远,又在卫明夷的呼唤中还魂。

    枯荣琴禅,寂灭绝身,可作洞天之基……不!

    这是一条洞天之道,但非她所求。

    非她之道,即是魔。

    巫崇云猛地瞪大眼睛,她浑身发冷,如置身于冰窟中。

    她骤然意识到,枯荣之毒是解开了,但魔障永远地留了下来。

    在她以为挣脱束缚,沉浸在无限暖意中,它如毒蛇般阴冷窥视着,伺机咬上自己一口。

    她不会解脱,她只能在闭目塞耳中得到短暂的安宁……吗?

    “卫明夷……”巫崇云抬起头,看着卫明夷容光灿然的脸,有些失神。有那么一瞬间,她萌生了将人推远的冲动。可她咬了咬下唇,将这股冲动按下去了。

    卫明夷对她极好,为她做了这么多,她不是已经敞开心怀了吗?怎么能因为心障,推开她的善意让她受到伤害?但现在这样……是无尽的索取吗?她们是……师徒。可她们之间……像师徒么?甚至都没有过正经的拜师仪式。

    巫崇云不是师徒一脉出身,可也知道真正师徒间相处方式到底怎样。

    她过去不愿细想,只是放任自流。

    一旦深思,眼前便没有瘴云存在,有的东西便不容她装作不知。

    知道以后呢?继续闭眼吗?

    “嘴唇怎么流血了?”卫明夷凝视巫崇云,她的笑容敛起,眉头蹙成了一团。她关怀道,“师尊咬自己干什么?要是有什么不快,可以咬——可以打我。”

    卫明夷及时改口,可心怦怦乱跳,脸上也无端地涌上了一股热意。

    可失神的巫崇云没仔细听她说话,她又喊了一声“卫明夷”,语调比先前更软,隐约夹杂着几分茫然和委屈。

    “在呢。”卫明夷约束心绪,第一时间回答巫崇云。她明知道那点伤口对修道人来说不算什么,只一念间便能愈合,可还是小心翼翼地将手指触了上去,轻轻地抹去溢出的那一小颗血珠。

    在卫明夷将手退回去的时候,她的手腕倏地被扼住了。

    卫明夷一惊,看向眼神迷蒙的巫崇云。

    巫崇云没有说话,她一低头,含住了卫明夷的食指。

    卫明夷:“?”

    仿佛成百上千的焰火在脑海中轰然炸开,耳畔只留下嗡嗡嗡的响动,以及如同擂鼓的心跳。眼前亦是一团炫目的白芒,等视野逐渐恢复了,巫崇云已抬起头。那被红唇含住的濡湿触感,一点点侵袭感官,直到将其余知觉驱得一丝都不剩。卫明夷的脸红得厉害,她结结巴巴地开口:“师、师尊?”

    “抱歉。”巫崇云如梦苏醒,她倏地松开卫明夷。想转身,可又怕大幅度的动作破坏了强做的镇定,最后只一拂袖,顿时整个人变得如云雾飘渺。

    她的功行比卫明夷高许多,如不想给卫明夷看到自己,那卫明夷无论如何都看不到。

    缓缓地吐出一口浊气,巫崇云抬起手一碰发烫的面颊,又倏地将手落了回去。

    心脏被种种情绪挤压着,像是要随时爆裂。

    卫明夷浑身僵硬,还没缓过来,就发现她看不清巫崇云的脸了。

    卫明夷:“?”

    卫明夷:“!”

    种种心绪,只化作了一句可怜巴巴的话:“师尊,我看不到你了。”

    巫崇云:“嗯。”

    卫明夷气得往后一仰,“嗯”又是什么意思?还有师尊那举动,又是什么意思?她非得问个明白。

    可要是师尊随意搪塞呢?一切是自己多想?况且心动了,也不等于能接受,捅破后是更进一步还是师徒情冷?卫明夷想着,心间忽冷忽热。

    她不开口,四面安静了下来。

    半晌后,才又听见巫崇云平静的声音传出:“我有心魔。”

    原本便存在了,在修地法身的时候,经欲望之我一浇,变得更加动荡。

    卫明夷眼皮子一跳,一颗心仿佛坠入无底深渊。她看不清巫崇云的面容,可能看到她身影的轮廓。“什么心魔?为什么生出?要怎样除掉?需要长久闭关么?”卫明夷一连问了几个问题。

    眼前的云雾散去,卫明夷被巫崇云扶住。

    巫崇云面颊一团嫣红未散尽,她的眸色清凌凌的,像盈盈秋水。

    她只回答了最后一个,说:“不。”

    她会克服。

    第64章

    无论卫明夷怎么问,巫崇云都不肯继续说她的心魔。

    卫明夷的心绪因巫崇云七上八下的,到最后有些生气。

    她其实想要放几句“不管你”之类的狠话,可看着巫崇云的脸,什么都说不出,只能放任心中小人无能大叫。

    她讨厌装聋作哑的人。

    但……巫崇云除外。

    明月在天,草木影动。

    以前需照顾巫崇云,卫明夷便与她同宿。

    但如今巫崇云恢复了,可谁也没提分开,也便继续同眠。

    这夜,卫明夷翻来覆去,总是睡不着。

    巫崇云眼没睁,只倦倦地说了个“吵”。

    卫明夷:“……”怎么还有心情睡?怎么能睡得着?她磨了磨后槽牙,揽住巫崇云的腰,“师尊当真不肯与我说心魔?”

    巫崇云往卫明夷怀中凑了凑,假装没听见。

    卫明夷叹气。

    一声接一声,在屋中格外清晰。

    巫崇云:“……”她装不下去,只得抬眸,“我会克服。”

    最简单的手段是斩情,她可以闭关将自身情绪一一削落,顺势入枯灭之境,直接借着这个机缘修成地法身,踏入三重境,奠定洞天之基,可她不愿。

    “我不是不信师尊。”卫明夷闷声道,“只是怕师尊郁结于心,师尊什么都可以告诉我。今日的我解决不了,明日之我也能为师尊解决。”

    巫崇云:“你的天地广大——”

    卫明夷打断她:“哎呀,再大,我这小小的筑基再大能大过元婴?”她对上巫崇云的视线,猜到她要说什么,故意轻快道,“就当我图师尊美色,师尊几年前不是这样说过吗?”

    安静数息。

    巫崇云云淡风轻道:“那你多看。”

    小小的试探没出结果,卫明夷也不气馁,她扬眉笑道:“遵命。”

    果然,现在的师尊不会跟当年一般,直接拽着她的手往胸前贴了。

    半晌后,卫明夷猛然回神。

    心魔的事,怎又让师尊绕过去了?

    算了,不想说那就不说吧。

    巫崇云不想将自己的困境转移到卫明夷的身上。

    卫明夷给她的一直都是毫不迟疑的肯定以及赤忱。

    在灵山时,也没有什么情谊比她炽烈了。

    可她的沉默也给卫明夷带来了烦恼,或许“我有心魔”那四个字都不该说。

    “我——”巫崇云张了张嘴,可说了一个字就不知道如何继续。

    卫明夷拍了拍她的后背,轻声安抚她:“师尊睡吧,不想说也无妨。”

    巫崇云抿了抿唇。

    卫明夷的体贴让她沉迷,也让她心中生出一丝丝的愧疚。

    她……不该这样禁锢自己。

    “抱歉。”巫崇云开口,她的情绪有些沮丧低落。她轻声道,“过去得到了又失去,好像没什么能够长久。”

    卫明夷垂眼。

    经历巨变从家中脱离出来的人,会有一种患得患失的心理。

    心关的确得靠自己迈过,她能做的就是肯定和陪伴。

    她毫不犹豫道:“我会一直陪着师尊。”

    巫崇云咬了咬唇,她又说了声“抱歉”:“你对我很好,而我没有什么可还报的。”

    从初相识时候,卫明夷就听到这番论调了,果然情绪只是暂时压制,而没能根除。卫明夷很想叹气,可又担心这一声给巫崇云带来心理负担,她道:“师尊教我修行,为我护道,难道不是付出么?”

    巫崇云道:“这是为人师者应该做的。”

    如果只是护道,或许就没有烦恼。

    卫明夷说:“那我做的,也是徒儿该做的。”

    巫崇云停顿片刻,才屏息说:“徒儿……是吗?”哪有师徒同起卧、交颈而眠的。或许一开始只是为照顾她,后来……习惯了么?

    卫明夷:“。”嗯,有亿点过界,但她们师徒怎么样,不需要别人来定义。她一点头,坚决不收回搂着巫崇云的手,笃定说,“是的。”她又道,“师尊还要护我上洞天呢。”

    巫崇云掩住心思,她接过话茬,认真回答道:“我会的。”

    不管怎样,她都会克定心障,为卫明夷护道的-

    冲渊大泽。

    虽然说那些人过了问心阶,成为大泽的一份子,可背景仍需要调查的。

    就算卫明夷她们不提,风苍苍也会一一过问。

    只隔一日,风苍苍便带着消息到仰春台找卫明夷了。

    十二人过问心阶,有十人出身没什么好说的,但有两人需注意。

    这两人还都是金丹二重修为,在净域也是能被小族供奉的真人了。

    “尘不渡,是十方天宫出来的。”风苍苍最先提起尘不渡,从四大世家中出来的人,不可轻忽。

    卫明夷已经听巫崇云说过了,她看了眼端坐蒲团上一言不发的巫崇云,很快收回视线。她道:“有说为什么背叛世家么?”

    “她原是陈家的嫡脉,炼器天赋很不错。她有个同胞妹妹,因一次事故重伤,根基受损。别说是洞天了,连元婴都成就不了。陈家认为她已是无用之人,便……”风苍苍迟疑了一会儿,才含糊地说,“让她消失了。”

    有的字眼太过残酷,风苍苍不愿意说出口,而卫明夷看她的眼神,就彻底领悟了。有无用之人,但有有用之器,补天术就是十方天宫弄出来的,既然不做“不足”,那就只能“有余”,成为别人利用的“器”了。

    “尘不渡起初不知道妹妹为何失踪,找到了真相后,便崩溃了,无法留在十方天宫。”风苍苍又说。

    “补天术是什么,她身为陈氏的人,不可能不知道,无非是刀砍到了身上知道疼了。”卫明夷轻哼一声,察觉到巫崇云目光落在身上,又改口说,“知错能改,善莫大焉。她跟十方天宫还有什么联系么?”

    “她有一个道侣和女儿还在陈家,不过自十方天宫出来后,就再也没与对方联系过了。”风苍苍道,“她的道侣名陈栖霞,原是玉皇宗的修士,因与她结缘,就退出了宗门,改姓氏加入陈家。至于女儿,是陈家年轻一辈中颇有天赋的陈清和,被陈氏重点培养。”

    卫明夷眉头微蹙,如果没有问心阶拷问这人的道心,她是不会收下关系复杂的麻烦人的,但已过问心阶,说明对冲渊宗是无害的。

    风苍苍又说:“对了,尘不渡还道,她什么都不需要,她立下了道誓,只求有一日能推翻那压在九州道人身上的大山。”

    卫明夷点了点头,说:“留着无妨。”

    风苍苍知道卫明夷修为虽低,但冲渊宗许多事情是她来决定的。她没多说什么,话题很快落到下一个人身上。

    “周于易,她原先是文始宗出身。文始宗依附玉皇宗,宗中有元婴三重境的道人坐镇,实力与二流世家相仿。”

    卫明夷神色没什么变化。

    巫崇云倏地睁眼,下意识地将拂尘一晃。

    卫明夷问:“这是看透了师徒一脉的本质,才叛出宗派的么?”

    “不是。”风苍苍摇头,她斟酌了一会儿,“只因一段情事。”

    “嗯?”卫明夷眸光一亮,顿时来了兴致。她抓住扫在脸上的拂尘,用手掌将它压在腿上,省得再来乱晃。

    巫崇云眼睫颤了颤,听到了“周于易”三个字后,她眼皮一跳,想起身离去,可临到头,又将那心思按捺了下来,只面无表情地坐着旁听。

    “她与座下真传相恋,被捅了出去。这事情闹得人尽皆知,三宗皆以她为耻。玉皇宗裁定她为无德小人,将她逐出了文始宗。”

    “啊?”卫明夷面上露出一抹惊色,邪恶修仙界还讲究师徒背徳?开什么玩笑呢?

    风苍苍又说:“她的徒儿便是指控她的人,因将罪责都推给了她,所以还留在文始宗里。文始宗怕被同道看不起,也不敢慢待她,反而有什么好处都先给了她。”她皱着眉头,不大赞同这种行径。

    卫明夷瞪大了眼睛,这是献祭了一个师尊换取修道资粮吗?她手一松,拂尘便被巫崇云拨回去了。卫明夷蓦地转向巫崇云,见她眉头紧蹙,下意识道:“师尊,这人忘恩负义,是白眼狼。我才不会像她那样!”

    巫崇云:“……”

    风苍苍:“?”视线在巫崇云和卫明夷身上一个来回,她从容地起身,道,“冲渊大泽那边还有事,我先过去了。”也不等卫明夷说什么,一闪身便化作了一道遁光离去。

    卫明夷后知后觉。

    意识到自己说了什么,想要找些话找补。

    可又不知道怎么说。

    她凝眸望着巫崇云那张没什么情绪的脸,仿佛刚才的蹙眉,也只是她的幻觉。师尊根本不想知道这些琐事,是被她强行拉过来的,所以——没听见吧?对,就是这样。卫明夷给自己打气,安静一会儿,才小心翼翼地试探:“师尊刚才入定了么?”

    巫崇云凝视着她:“我听见了。”

    卫明夷:“……”平日惯会装聋作哑,怎这个时候耳聪目明了?她清了清嗓子,道,“我是说,我不会背叛师尊。”

    巫崇云云淡风轻:“嗯。”只拂尘摆来摆去,留下了一片雪色的光影。

    卫明夷见她没什么异样,心思又活泛起来。她朝着巫崇云靠了靠,跪坐在蒲团上。她稍微低头,几绺长发便从肩头滑了下去,垂在巫崇云那只覆在膝上的手上。她假装不经意问道:“师徒相恋,师尊家中有么?”

    发丝在手背上轻轻扫动,巫崇云忍着将它攥入掌心的念头,她不动声色道:“世家没有师徒。”

    卫明夷听她一说,面色发红,是她脑中缺根弦了。她又道:“那姐妹?”

    巫崇云没说话,看向卫明夷的眼神逐渐复杂起来。

    卫明夷心一沉,怕被巫崇云当成变.态,忙解释道:“是说后来改姓加入家族的!那不都一家人了么?”

    巫崇云道:“与世家结亲的,全都会改姓。”她看卫明夷歪着头沉思,眉头蹙起,懒懒道,“问这做什么?”

    发散的思维逐渐收拢,卫明夷眨着眼,是啊,世家跟她有什么关系,她要问的明明是“师徒”。

    邪恶修仙界就不能邪恶到底么?怎么偏在某些方面讲究起伦理来?

    在卫明夷的沉默中,巫崇云云淡风轻地点破:“你想问周于易?”

    卫明夷脸上扬起笑容,她道:“能过问心阶,说明她无愧于心,无亏于行。”在九州师徒恋如是背德,那做师尊的,得承担更多的道德压力。

    如她和师尊——

    巫崇云垂眼,终于没忍住,抓住了卫明夷垂下的发丝。指尖绕了几圈,才一抽离,那曲起的发丝又重新垂下,在风中微微晃动。

    就像无法定下的人心。

    “师尊?”卫明夷轻轻地问,她那双明光灿然的眼眸中藏着几分期待。

    巫崇云抬眸对上卫明夷的视线,心弦又被拨动。数息后,她才轻轻道:“那就够了。”

    简单的四个字让卫明夷浮荡的心定了下来,她张开手圈住巫崇云的腰,凑在她耳畔兴高采烈道:“师尊真好。”

    巫崇云眸光微动,她伸手拍了拍卫明夷绷紧的腰,不经意道:“你很高兴?”

    卫明夷眼神闪烁。

    要是因为师徒关系被卡掉,那不是很绝望?所幸师尊根本没那些观念。

    她“唔”一声,后腰被巫崇云拍几下,有些发软。

    她跪坐,巫崇云盘膝坐,两人中间隔着些距离,上半身探出去便有些悬空。

    卫明夷稍稍膝行向前,碰到了巫崇云的腿。

    可还是没敢直接坐上去,卫明夷松开巫崇云,带着点不舍。

    她坐姿规矩起来,但视线还是很放肆,直勾勾地看巫崇云,她笑微微说:“我是因师尊高兴。”

    巫崇云垂眼:“我没做什么。”

    卫明夷脸上笑容绽放,越发明明灿灿,她轻快道:“师尊是我独一无二的明月,高悬不下。只要师尊看着我,我便满足了。”

    巫崇云:“你——”

    卫明夷意气飞扬:“怎样?我不好吗?”她一低头,将脑袋凑到了巫崇云的跟前。

    对卫明夷这番甜言蜜语,她生不出半点抵抗的念头,心中一片柔软。喜意盈上眉梢,可不比卫明夷的外显,仍旧是一副庄重矜持。巫崇云摸了摸卫明夷的脑袋:“你很好。”

    卫明夷抬眸,清炯的眸子如星光闪烁。她道:“笑颜好看。”

    巫崇云闻言下意识地点了点唇角,等视线与卫明夷对碰,心中浮现一抹莫名的羞恼来。

    她没笑过吗?有什么好大惊小怪的。

    她扬起拂尘扫卫明夷的脸,不让她凝着自己,轻哼道:“你别管。”

    卫明夷点头:“嗯嗯。”-

    荒域中。

    有智慧的邪祟现身越来越频繁,这多少给道人们带来了些恐慌。

    来到这边,终究是要入里头斩杀邪祟,而不是在驻地中枯坐的。在野外的时候,如遇上了邪祟,分辨不出来怎么办?与之结伴同行,最后怎么死的都不知道了。

    这种忧虑最终被天道盟推出来的丹丸和法器压下去了,取而代之地是另一种议论声。

    无它,太贵了。

    无生陆中的商铺只能用善功交易,换来辨别用的丹丸和法器,不知道得斩杀多少邪祟才够。可要是不换,难以保证自己不被邪祟伪装的道人迷惑。

    在这种情况下,囊中羞涩的道人第一个想到了冲渊宗。

    虽然仰春台的“千秋业”只卖丹药,可能弄出“丹药”也不错啊。

    这段时间留在仰春台中的卫明夷,自然也从浪风雅、风苍苍那边得到了消息。

    “明明可以直接抢的,天道盟还非要卖。”卫明夷坐在石头上唏嘘叹气。不远处,巫崇云正在看道书,而那仙工智障小麒麟正朝着她身上爬去。卫明夷眸中掠过一抹危险的光,可小麒麟半点知觉都没有,只顾着上爬。卫明夷冷哼,捡起巫崇云放在一边的拂尘,将小麒麟往下一扫。

    在小麒麟即将四脚朝天跌倒的时候,它被一朵云托住了,还蹬着四蹄高兴地叫了两声。

    卫明夷不理会它,又对着巫崇云说:“尘不渡道友不愧是十方天宫出来的,她在荒域中历练多年,一直跟邪祟打交道。在得知邪祟有可能产生智慧后,她便着手研究法器。先前她一人因资源不够,无法大批量祭炼,现在么,不久后应该能将法器‘破邪’拿出来卖了。只是不知天道盟会是什么反应。”得到消息后,卫明夷还花了一千资历点买了“千秋业·器”摆在仰春台外。

    巫崇云道:“最粗暴的手段是灭去。”

    卫明夷一耸肩:“可他们做不到这点。”

    巫崇云:“控制炼器的材料流出,以及降价。”无生陆的驻地中有十方天宫的道人,只要拿到“破邪”,大概就能摸清需要的材料。虽说无法彻底禁绝炼器材料的流动,但控制大半是没问题的,可前提是,她们只在荒域中做交易。

    卫明夷哼了声道:“无生陆那边若是肯降价,也是有利修道人的。”

    仰春台出现新的售货机,贩卖的还是用于分辨邪祟的法器,天道盟哪有可能不管不顾?拿到了破邪后,天机院的道人第一时间将它拆解研究,分析炼制法器所需的材料。在得出结果后,天机院便与其余商铺联系,将其中几样最为关键的材料扫空了。

    可这一套措施下来,根本没有起效。仰春台那边仍旧为修道人提供更便宜的“破邪”。别说是师徒一脉和散修了,就连世家的也更愿意去仰春台购买“破邪”,天机院和丹鼎阁的利润都受到了损害。

    事情上报给了四位常驻无生陆的真人,可此刻的乌危夜一行人,却没闲心管这些小事。

    各族已经放出消息在恒宇天境中进行一场新的斗剑。因是选拔前往荒域的道人,得在恒宇天境中做些相应的布置,拟化出荒域的环境,以及放置些许蓬莱紫气。可没想到,做准备的时候,四家的真人发觉牌符无法启动!

    恒宇天境中已没了太一的典籍、法藏,可毕竟是用太一遗迹祭炼的福地,是重中之重。牌符失效,四家还以为是真符被人盗走了,没想到一番查探什么都没发现。最后不得不无奈地上禀,然后得到了一个让众人心中悚然的结果。

    恒宇天境仍旧在太上峰,可就算是洞天,也无法进入其中!

    有人第一时间想到了麟州之变,也有人想到了万载之前太一道人回魂……总之,一件又一件糟糕的事落下,天道盟的意气不似过去那般高昂。

    变局,是盘踞锦绣高台的人最不希望见到的。

    无生陆中,天机院和丹鼎阁,因始终没有得到上头的理会,为了挽救点利润,不得不将售价往下调整。当它处于一个较为合理的范围内,跟世家息息相关的道人只会将它当作首选,很快的,天机院外便重新恢复门庭若市的热闹。

    “仰春台那边呢?是不是卖出的法器少掉了?”询问的道人将仰春台视为竞争对手,得到一个确切答案后,立马得意起来。

    冲渊大泽中。

    原本就一派颓然的尘不渡因为没日没夜炼器,整个人更是清减憔悴。

    靠她一个人炼制所有是不成的,可入冲渊大泽的道人中,除她之外,余下的没有炼器天赋。她一开始还觉得无法提供太多,更不可能让天机院降价。

    谁知道,最后真的做成了!

    “道友可以休息几日了。”风苍苍噙着笑容道。

    尘不渡一点头,又说道:“问心阶常开放么?如果通过的道人里有炼器天赋的,劳烦道友送到我门下。”

    在冲渊大泽是能修行炼器,但这个量……超出她的预计,她需要助手。

    仰春台。

    卫明夷根本不在意那点买卖带来的收益。

    她知道尘不渡一个人炼不成,但没事,有“流水线”大法。

    不重要的部件都送回到净域,让灵心宗的道人来炼制。

    荒域已无大事需要关注,接下来的时间,卫明夷回到冲渊宗中修持。

    只在小麒麟那边传买地消息时候一露脸。

    到了来年二月,解锁了司天台、海运山两处驻地,分别卖给了天演山下盛族司家以及云中境盛族沐氏。

    卖地重要,可自身功行不能落下。

    卫明夷的修为仍旧在二重境,她觉得自己触碰到了瓶颈。

    可这事儿急不来,一个小境界,有的人一停好些年呢,她这不算什么。

    巫崇云听她说了修行事,沉吟片刻,道:“过些日子去十方天宫万雷山观象。”

    可还没等她们出发,荒域便出现了一件大事。

    里头出现一个名为“无垢山”的驻地,驻地里的存在到处袭击修道人。

    现在有传言说驻地是冲渊宗卖出去的,里头人行事也得了冲渊宗授意。

    卫明夷:“?”

    她看了眼地图,卖出的驻地里没有叫“无垢山”的啊!

    第65章

    卫明夷怀疑是天道盟或者三宗的诡计。

    虽然在邪潮的冲击下,留在荒域中的驻地会被彻底冲垮,但邪潮并非每时每刻持续的。无生陆那边从没有放弃在荒域中打下钉子,他们在做各式各样的努力。至于修道人,在荒域中历练也需要一方营地,毕竟目前冲渊宗卖出的驻地不能容纳所有人。就算是能出入驻地的,如果走远些来不及回来,那也得需要小营地容身。

    在荒域中出现的“无垢山”就不能是其它势力建立的么?现在又不是邪潮涌动的时候,凭什么将一切推给冲渊宗?

    不等卫明夷去调查什么,浪风雅以及乌有乡的何摇落都来问了。何摇落只是发了道讯息,而浪风雅则亲自来仰春台一趟。这流言一旦传起来就难以遏制了,连火行斋中都出现了议论的声音。浪风雅不信冲渊宗会做这事,她自己前往那无垢山道人出没的地方看了看,的确遭到了袭击,对方看着是道人,但她隐约觉得不对劲。

    “冲渊宗卖出去的驻地已在公开亭公示,无垢山与我等无关。”卫明夷正色道。她懒得去抓传谣言的人,一扬眉说,“并非邪潮汹汹时刻,能在荒域创建驻点的,又不是一家。”

    仰春台的驻地带来的震撼太多,让浪风雅一时间忘记了那些普通的驻地。一提到“驻地”,想到的都是火行斋、广漠之野、长白地丘等地点。浪风雅知道卫明夷不太关心外头的事情,打了个稽首道:“外头有什么消息,我会告知道友的。”

    卫明夷点头说了声谢,只是在浪风雅要离去的时候,又说了句:“会不会是邪祟所创立的呢?”

    浪风雅闻言一凛,但很快便回过神来,道:“我带了法器过去,并未出现异状,说明碰到的并非是邪祟。”

    一些矛头指向冲渊宗,卫明夷在公开亭贴了解释的话语,至于那些道人信不信——跟她有什么关系?又不是她有求于人。还有些言论,明里暗里指责冲渊宗,想要激她们将无垢山的事情处理了。卫明夷也一概不理,冲渊宗没这个义务。她们是会调查,但那只能是发自本心,而不是被道人们架起来去做。

    无垢山的存在袭击道人,可不分散修还是世家出身。原先只是在无垢山所在,可慢慢的,向着更外头延伸了。天道盟自诩主持无生陆对抗荒域事宜,自然不能置之不理。天道盟调查过簿册,那个地方并没有世家留下驻地,询问三宗的时候,对方也否认了。这么一来,天道盟更怀疑在他们控制之外的冲渊宗了。

    不过天道盟也没直接上仰春台找卫明夷她们的麻烦,在知道护山大阵无法攻克后,他们的人不会去做无意义的事。况且,也得将证据找到了,才能上仰春台质问冲渊宗。至于无生陆内外流传的谣言,天道盟压根不去管制,任由那些传谣的人挑起一些敌对仰春台的情绪。毕竟,道人们仇恨仰春台,对天道盟是有好处的。

    天道盟这回派遣的是元婴三重境道人,可对方去了好几趟,根本没碰到袭击人的道人,只有一窝蜂涌动的邪祟,至于道人们提出的“无垢山”驻地,更是没有瞧见,像是凭空消失了。反常的事情引起了天道盟的警惕,邪祟们开始变化,谁也不知道具体会朝着哪个方向去。

    仰春台中。

    卫明夷没有插手,但一直关注着那边的动静。得知元婴三重境的修士都没能找到那群袭击道人的恶徒,不由得挑了挑眉。这些东西神出鬼没的,难道是看到三重境的道人太厉害,趋利避害,选择躲起来了?

    “师尊觉得是怎么一回事?”卫明夷询问巫崇云。这事儿也告诉掌教了,不过净域那边更值得掌教忙碌,也就没来仰春台中。

    巫崇云思忖片刻,摇头说:“不知。”她对上卫明夷的视线,又问,“你想去看?”

    “师尊不是说要出发去十方天宫么?在此之前,最好能将琐事都解决了。”卫明夷如实说道。

    巫崇云道:“未必能解决。”无生陆这边常驻的道人都是有些本事的,连她们都看不出究竟,那她们去了也不一定成功。不过卫明夷说得也不错,总得去看看。

    无垢山的地点在不同人口中是相同的,倒是没传言中神山那般飘忽。

    走出驻地后,四面的混沌之气压来,法袍上清光一转,将它们荡开。

    虽说时常来到荒域,但卫明夷极少离开驻地,暴露在荒野中。以她的境界,随随便便就被道人抓走了,好在有师尊护道。暗中虽然有视线在窥视,但也没能跟随太久。琴音一起,那令人不适的气机,一一溃散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