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1章

    承明殿议事之后, 刘恒所下的全面水情核查诏令,很快传遍代国全境。

    各部官员各司其职,带着水工、县吏分路巡查, 不过五日, 各地核查结果便陆续递至承明殿。

    如今代国之内,以北部边关及代郡、雁门郡一带旱情最为突出, 祁夷水、洛阴水等主要河流流量锐减,近半数山间泉井干涸, 草场大面积枯黄,部分村落已出现百姓取水困难的情况。

    中部晋阳、汾阳一带,依托沛水河干流,水情相对平稳, 农田虽受烈日炙烤,却暂无缺水之虞, 仅周边小泉溪涧水量略有减少。

    东部榆次、祁县及西部山地诸县, 旱情较中部稍重,溪涧水量衰减,部分偏远农田出现轻微干裂, 百姓饮水尚可保障,但也亟需防患于未然。

    依据核查结果,刘恒当即定下划区分治之策,以“水情轻重、地理毗邻、粮草储备”为标准, 将代国全境划分为三个治灾区域:

    北部旱情重灾区,涵盖代郡、雁门郡及边关沿线,划为甲区,是此次治灾的重中之重。

    中部晋阳、汾阳等水情平稳、粮草充足之地,划为乙区, 全力保生产,作为其他两区救灾的主力。

    东部、西部中度旱情区域,则划为丙区,除防灾外,也可作为甲区的支援地。

    划区既定,各项政令接踵而至。

    刘恒首个下的便是节水令,与窦漪房在后宫的举措相呼应,代国全境官民即日起节水,禁止一切不必要的用水浪费:

    百姓饮水定量,农田灌溉按需分配,优先保障人畜饮水,官署、驿站取消冗余洗漱用水,禁止一切耗水之举。

    另,包括晋阳在内的乙区水源充足之地,还需预留出三成水量,以备甲区应急调用。

    此令上至王公贵族,下至乡野百姓,皆需严格遵守,违令者,官民同罚,绝不姑息。

    紧随节水令之后,平粮令同步推行。

    所谓平粮食,便是由官府出面,以合理价格收购各郡县百姓手中多余的粮食,一方面避免粮价因旱情上涨、囤积居奇,另一方面储备粮食,以备旱情加剧时应急。

    刘恒下令后,由治粟内史牵头,在乙区、丙区各设粮食收购点,按市价收购粟米、杂粮,再由官府统一调度,运往甲区重灾区及粮食储备不足的郡县。

    同时各地官府需严密巡查,严禁粮商哄抬粮价,凡囤积粮食、哄抬市价者,没收全部粮食,情节严重者治罪。

    而针对甲区已然严重缺水的村落,刘恒抽调部分代国军士及各地民夫,组成运水队伍,以乙区沛水河、丙区溪涧为主要水源地,用木桶、陶瓮等将水分批运往甲区。

    除此外,刘恒还令都水掾带人在甲区寻找隐蔽泉眼,开挖浅井,尽可能挖掘本地水源,缓解运水压力。

    运水队伍日夜兼程,避开烈日正午,多在清晨、傍晚赶路,确保水源及时送达,让重灾区百姓不至于陷入无水可饮的绝境。

    一时间,代国境内从朝堂到乡野,从王宫到村落,皆为治旱奔忙。

    官吏们奔波于各区之间,核查水情、调度粮草;民夫们日夜运水、安置移民;百姓们也自觉遵守节水令,从未有过暴乱或哄抢之事发生。

    而在后宫之中,薄青窈和窦漪房也带头践行节俭,宫人各司其职,尽可能缩减用度,省去宫中所有冗余的膳食摆设,每餐只备清淡蔬果杂粮,与宫外百姓同甘共苦。

    如此,代国臣民自上而下,拧成一股绳,共同抵御着这场悄然蔓延的旱情。

    半个多月的时间悄然流逝,天上依旧澄澈无云,一滴雨也未曾落下,燥热的风裹挟着尘土吹遍代国全境。

    不过好在,治旱举措已略有成效。

    最明显的便是沛水河。

    虽水位依旧低于往年同期水平,但其下降速度却减缓了许多,往日里肉眼可见的水位回落已然放缓,河岸边原本裸露的大片河床,也被缓缓稳住的水位稍稍覆盖,勉强能维持中部乙区农田灌溉与百姓日常饮水的基本需求。

    而各地修建的简易蓄水池也在陆续发挥作用,前些日子里几场零星的晚风裹挟着微薄水汽,虽未形成降雨,却也被蓄水池尽数收集,加之百姓们主动储水、惜水,不少村落的应急储水已能支撑数日,无需全靠朝廷运水度日。

    这点点滴滴的变化,虽不甚明显,却让朝野上下多了几分信心,也让刘恒决策的心坚定了许多。

    但也是在这样的连轴忙碌中,穗儿病了。

    医士来看过,说是风热侵体的缘故,加之连日操劳,没有好好休息,以致邪火入内,高热不退,至少要卧榻休养六七日才能稍稍好转。

    薄青窈知道后,匆匆赶回来在她房内守了几日,总算是照顾着她的高热退了下来,只是身子还虚乏着,没有劲儿。

    这日午后,薄青窈将刚熬好的汤药放到案几上,又打开上方的窗,让药凉得快一些。

    榻上的穗儿睡得并不安稳,虽然烧退了,但脸颊还是热得通红,眉头紧紧蹙着。

    薄青窈看得心疼。

    可她现下病着不宜吹风,薄青窈只能拿过一旁的蒲扇给她扇着,动作轻柔,生怕吵醒了她。

    穗儿从九岁起就跟在她身边了,这么多年了从没病得这么重过,旁人来照顾穗儿,薄青窈总不放心,唯有亲自守着,才能稍稍安心。

    等药凉得差不多了,薄青窈才俯下身,用指尖轻轻碰了碰穗儿的脸颊,轻声唤醒她:

    “穗儿,醒醒,该喝药了。”

    穗儿缓缓睁开眼,轻飘飘地应了一声,连抬手的力气都没有。

    薄青窈小心翼翼地将她扶起来,让她靠在自己怀里。

    见她靠好了,薄青窈才拿起药碗,舀起一勺汤药,放在唇边吹了吹,轻轻送到穗儿嘴边,一勺一勺,耐心地喂她喝下。

    汤药苦涩,穗儿喝得眉眼蹙起,却依旧乖乖张嘴,没有半分抗拒。

    一碗药喂完,薄青窈又拿过一早准备好的温水,给穗儿漱了口,才轻轻将她放平,盖好薄被。

    穗儿本就虚弱,喝完药后没多久,便又沉沉睡了过去,眉头依旧微蹙,却比先前安稳了些许。

    薄青窈不放心地又守了穗儿片刻,见她呼吸渐渐平稳,才放下手中的蒲扇,轻手轻脚地退了出来。

    片刻后,她回自己殿中换了一身再普通不过的素色粗布衣裙,提着个小包袱就往宫外去了。

    尽管如今代国防旱之事一切顺利,但薄青窈就是个习惯把事情往最坏的情况想的人,总是觉着还有哪里没顾及到。

    一连想了数日,她打算往晋阳西边贫民聚居的街巷走一圈。

    那里住着的都是生活最为艰苦的贫民,若朝廷还有什么没顾及到的地方,大约也就只有那里了。

    可穗儿卧病在床无法随行,她也不愿兴师动众引人注意,便索性决定独自微服出宫。

    为了这次出宫,薄青窈特意精心描画了一番妆容,一边往宫外走,一边悄悄掏出袖中藏着的小铜镜,低头细细打量。

    镜中的女子没了往日的华贵气度,眉峰被刻意描得平缓粗淡,褪去了原本的温婉精致,添了几分田间妇人的粗朴,脸颊也用淡褐粉料涂黑了,还刻意在眼下晕了些许灰调,显得眉眼间带了几分常年操劳的疲惫和空洞。

    唇瓣未施脂粉,看上去有些干裂,发髻挽得随意松散,包了一块灰扑扑的布,几缕碎发垂在颊边。

    原本温润华贵的面容彻底褪去了光芒,多了几分从内里透出来的憔悴蜡黄,活脱脱一个常年劳作、面黄肌瘦的农妇模样。

    薄青窈看着镜中的自己,眼底掠过一丝满意,轻轻收起铜镜,将其揣回袖中,径直往西市外的僻静巷口走去。

    她并没有直奔目的地,而是在这处巷口找了块干净的地方坐下,似乎在等什么人。

    不多时,便有一个身着粗布短打、头戴旧草帽的身影匆匆走来。

    那汉子头发束得潦草,额前碎发凌乱,皮肤褐黄,只是步履间沉稳带风,路过巷口时盯着薄青窈瞧了半晌。

    薄青窈神色一凛,有些防备地抓住了包袱中防身的短刃。

    可转眼一瞧,如今是青天白日,巷内巷外都有行人不间断路过,皆能看见她在此处。

    薄青窈微微放松一些,屏气凝神用余光时刻紧盯着那个奇怪的人。

    直到那人在她面前来回晃了两圈,还故意咳嗽了一声,薄青窈才想起什么似地凝神看去,这才辨出这人是崔应。

    她虽只是想去贫民巷中走一圈,应该不会有什么事,但她从没去过那边,贸然独行还是不妥,所以昨日便写信给了崔应,询问他是否得空陪她走一遭。

    “夫人。”

    崔应在她跟前站定,摘下草帽笑了笑。

    他今日也照薄青窈的安排乔装打扮了一番,只是他仅换了衣裳、弄乱了头发,脸上不过浅浅涂黑,眉眼间的俊朗根本藏不住,样貌依旧出众打眼,半点没有农夫的粗陋气,怎么和她一起混进贫民巷中?

    薄青窈上下打量他一番:“你这哪里是乔装,分明是换了身衣裳糊弄人,就你这模样,走在贫民巷里反倒扎眼,谁会信你是寻常百姓?”

    崔应闻言,眉峰微垂,没有着急辩解,只是微微俯身,借着她手中举着的小铜镜照了照:

    “……我怎么还觉得蛮好的?你看我特意弄乱了头发、涂了黑灰,与街上的农夫走卒们很像了。”

    “哪里像了?”薄青窈从镜中看他,很是不满意。

    她打开随身的小包袱,翻找片刻,从最里面掏出一个小巧的妆匣。

    崔应好奇地看着她动作,没说话。

    薄青窈扬了扬手中的妆匣,语气带着点不容拒绝的笃定:“过来,我给你改改,你这太不像百姓了,咱们这一进去不等察民情,就要先被人盯上了。”

    崔应依旧凑在她手边,闻言又左右看了看镜中的自己,眼底有些委屈:“为何我看不出来哪里不好啊?可以不改吗?”

    这番打扮,他也是花了一整夜的心思的。

    薄青窈只得解释了一番,可崔应看上去还是不太情愿。

    看着他这副模样,薄青窈非但没有生气,眼底还瞬间闪过一丝新奇与笑意。

    她认识的崔应,是代国首富崔家的少东家,向来从容不迫、处事沉稳,无论何时都保持着得体和翩翩风度。

    这般不淡定的模样,她还是第一次见。

    难不成是有偶像包袱?不愿意扮丑?

    薄青窈没忍住弯了弯唇,心底顿时生出几分逗弄的心思。

    他越是不愿意,她就越想逗逗他,想看他生气,想他没有那么四平八稳的样子。

    崔应:……?

    他不知道薄青窈在想什么,只觉眼前人的笑似乎变得奸诈了起来。

    崔应面上看上去还算平静,眼底却藏着不易察觉的紧张。

    他并非怕扮丑,只是怕自己在人前,尤其是在她面前丑态毕露。

    薄青窈本就待他淡淡的,若是连这张脸都看不得了,怕是连寻常朋友都做不成了。

    见他不肯上前,薄青窈也不催,慢条斯理地打开妆匣,指尖轻轻拨弄着里面的炭笔。

    也不抬眼看向他,语气慢悠悠的:“你当真不过来吗?”

    说着,指尖便轻轻点了点妆匣,作势要数“三二一”。

    崔应看着她眼底藏不住的狡黠,眼底掠过一丝无奈,唇角微抿,终究没再僵持,轻叹一声,缓步了走过来。

    他微微俯身凑到她面前,满脸写着“认命”两个大字。

    薄青窈忍着笑,先是认真端详了一会儿,然后用指尖蘸了点淡褐石粉,在他脸上毫不客气地扫过几遍,大力压暗了他原本偏白的肤色。

    她伸手,轻轻抬着崔应的下巴,拿起炭笔,蘸了些墨色,在他眉毛上涂抹。

    没有刻意描粗描浓,只是顺着他原本的眉形,将俊朗的剑眉修饰成最寻常不过的平眉,粗细适中,眉尾平整无锋,褪去了所有锐利感。

    又拿起细炭笔,在他鼻翼旁点了几颗细小而浅淡的黑痣。

    这般几笔修饰,没有刻意丑化,却将他原本出众的眉眼、清俊的轮廓尽数遮掩,整张脸一下子变得平平无奇,便是扔在大街上,也绝不会被人多看一眼。

    最后,薄青窈从妆匣里捻起两颗被她做成痦子模样的黏米团,指尖轻轻蘸了些许清水,小心翼翼地贴在了下颌和眉尾下方。

    有了这“点睛之笔”,这张干净的脸上立刻多了两颗存在感极强的黑色痦子。

    她一边画,一边忍不住笑出声,指尖偶尔蹭过他的脸颊,带着一丝微凉的触感。

    崔应起初还有些抗拒,眉峰微蹙,整个人都僵硬着。

    可很快他发觉,这样的姿势下薄青窈离他极近。

    温热的气息拂过他的耳畔,她的指尖轻柔地落在他的脸上,平日里沉稳得像死了的心跳,竟莫名乱了节拍,连呼吸都悄悄放轻。

    那份抗拒渐渐消散在心底,他微微垂眸,不想让她瞧见眼里的局促,低着头乖乖任由她摆弄。

    “好了。”不知过了多久,薄青窈轻声开口,笑着将铜镜递给崔应。

    他忐忑地接过,本以为镜中人会丑得不堪入目,可细看之下,却发现薄青窈只是稍作改动,便将他身上的贵气尽数遮掩,添了几分田间农夫的土气,模样虽不算好看,却也不算丑陋。

    只是极为普通,过目就忘的那种普通。

    崔应诧异抬眼,却见薄青窈正一瞬不瞬地看着他,眼底盛着藏不住的笑意,目光久久没有移开。

    直到这一刻崔应才发觉,她若是真心笑起来,两汪眼眸会弯成月牙的模样。

    垂在身侧的指尖下意识蜷了蜷,崔应眼底漾开一抹浅淡的暖意,唇角也悄悄勾起一丝不易察觉的弧度。

    他压下心底的悸动,刻意放缓语气,模仿着田间农夫的粗哑腔调,弓着腰凑到她耳边轻喊:

    “老婆子,你瞧瞧,这样总像了吧?”

    薄青窈眼睛顿时一亮,很快跟上他的步伐,也清了清嗓子,学着农妇的语气回他:

    “当家的,像!太像了!这下没人能认出咱们咯,咱们快些进去吧。”

    两人你一言我一语,学着寻常农家夫妻的模样打趣,笑声在僻静的巷口轻轻散开,鲜活又热闹,连空气中的燥热都消散了几分。

    路过的几个百姓见状,纷纷侧目,对着他们低声指指点点。

    这么丑,还在大庭广众下这么张扬吵闹。

    真不愧是两口子。

    *

    两人循着街巷往深处走,不多时便抵达了西市。

    这里是晋阳最底层百姓聚居之地,房屋低矮破败,尘土飞扬,空气中混杂着汗味与干渴的气息,与城中规整的街巷截然不同。

    刚拐过一个窄巷,便听见一阵呵斥声,薄青窈与崔应对视一眼,下意识放轻脚步,悄悄凑了过去,隐在墙角后,放缓呼吸仔细观察。

    只见巷尾那口唯一的水井旁,几个身着差役服饰的人正叉着腰,神色倨傲地呵斥着围在一旁的百姓,语气里满是不耐烦与轻蔑。

    其中一个满脸横肉的差役,一脚踹开身边一个伸手乞讨的老翁,厉声呵斥:“瞎嚷嚷什么?说了这井水是要听官府分派的,不是你们这些贱民能随便碰的!想喝水?拿铜钱来换,没钱就滚远点,别在这碍眼!”

    被踹倒的老翁踉跄着爬起来,衣衫上沾满了尘土,手里还紧紧攥着一个破陶碗,声音沙哑地哀求:“官爷,求您行个方便,给我一勺水就好,我孙儿渴得快要死了,实在撑不住了……”

    话还没说完,他就被那差役猛地推搡回去,险些再次摔倒。

    “方便?”

    那差役嗤笑一声:“你也不看看自己是什么身份,也配跟我谈方便?节水令是给你们这些贱民省水的,不是让你们来蹭水的!没钱就别在这聒噪,再敢多嘴,就把你拖去见官打板子!”

    旁边几个围观的百姓,要么低下头假装没看见,要么悄悄往后退,没人敢上前劝阻。

    他们都清楚,这些差役平日里仗着官府的名头,欺压百姓惯了,没人敢和他们作对,若是上前求情,只会引火烧身,连自己应得的水也会没了。

    那几个差役见没人敢反抗,愈发肆无忌惮,其中一个差役对着围观的百姓高声呵斥:“都看什么看?赶紧散了!谁再敢围着水井,就按违抗节水令处置,抓去官府杖责!”

    话音刚落,围观的百姓便连忙四散开来,没人再敢停留,只留下这对祖孙和几个被拦下的百姓,在差役的呵斥声中,畏畏缩缩地低着头,连大气都不敢喘。

    那老翁的头发全白了,佝偻着身子,手里攥着一个破旧的陶碗,还在苦苦哀求差役给一勺水,却又一次被推搡在地。

    陶碗“啪”地一声摔在地上,碎成难看的几片。

    老翁踉跄着想要起身,却因年迈体衰,挣扎了几下也没能站起来,嘴角甚至溢出一丝血丝。

    他身边的小男孩不过七八岁模样,面黄肌瘦,嘴唇干得起皮,眼神里满是恐惧,尽管喉咙干涩得几乎发不出完整的声音,连哭都没有力气,小男孩还是对着那些凶神恶煞的差役小声哀求着。

    薄青窈与崔应隐在墙角,神色瞬间凝重下来。

    她没有想到,朝廷费心推行下去的节水令,竟被这些人钻了空子,借着“执行政令”的名义,中饱私囊,欺压百姓。

    薄青窈强压下心中的怒火,示意崔应先不要声张。

    两人又在巷内多观察了片刻,只见还有几个贫民被差役拦在井边,要么被索要好处,要么被以“节水”为由拒绝供水,个个面黄肌瘦、口干舌燥,却敢怒不敢言。

    薄青窈气得浑身微微发颤,冷着脸拉了拉崔应的衣袖,示意他先离开,再另寻办法处置。

    可不曾想,就在他们转身的瞬间,那个虚弱不堪的小男孩恰好抬起头,目光直直落在了他们身上。

    薄青窈心头一紧,连忙对着小男孩比了个噤声的手势,眼神示意他不要声张。

    小男孩愣了一下,似是明白了她的意思,轻轻点了点头,悄悄往老翁身边缩了缩。

    就在这时,那个推搡老翁的差役又开始对着他厉声呵斥,见老翁迟迟不起,竟扬起手中的棍棒,作势就要朝老翁打去。

    小男孩见状,急红了眼,也顾不上薄青窈的示意,猛地高声喊道:“你们是谁?在那边偷看什么!”

    这一声喊,瞬间惊动了井边的差役。

    几个差役立刻转头,目光齐刷刷地射向墙角,见薄青窈与崔应衣着普通,却神色异样,顿时起了疑心,纷纷手持棍棒围了过来,将两人死死困在墙角。

    而那对祖孙,趁着差役注意力被吸引的间隙,连滚带爬地起身,顺着窄巷飞快地跑远了。

    只留下薄青窈与崔应,直面这群神色凶狠的差役。

    第72章

    “你们两个在这鬼鬼祟祟地干什么!都站住!”

    那个满脸横肉的差役立刻冲了过来, 肥壮的身躯死死挡住了小巷里唯一的出路。

    另外四五个差役也闻声围过来,人人握着碗口粗的木棒,很快将两人堵在了原地。

    崔应目光扫过他们腰间别着的短刀, 不动声色地将薄青窈护在身后。

    见他们似乎无动于衷, 那胖差役横眉竖目喝道:“哪里来的贱民,敢在此窥看朝廷官差执法?还不快跪下!”

    说着把木棒朝下一杵, 震得地面微响,身后几人也举着棒子逼近, 皆是凶神恶煞的样子,瞧着便要挥棒打来。

    崔应眯了眯眼,护着薄青窈往后退了一步,指尖悄然绷紧。

    就在他周身寒气愈盛, 打算带着薄青窈强行冲出重围之时,腕间忽然被人轻轻碰了一下。

    “哎呀!你这人怎么还是这么木讷!惹了官爷不快, 也不知上前赔个不是?我怎么嫁了你这么个呆子!”

    薄青窈大力往他肩头推了一把, 面上瞬间换上寻常妇人对着不争气夫君的嗔怪。

    崔应只来得及被她瞪了一眼,就又见她堆着讨好的笑挤到那群差役前面,局促躬身:

    “几位官爷息怒!息怒!我和我家这口子就住在这附近, 听闻官爷们在此管着井水,特意过来讨要两口,见着官爷们方才神勇无比,这才不敢上前, 绝无窥探之意!”

    那胖差役眉头一竖,满脸狐疑地上下打量她:“讨要?这可是我等奉代王之命看守的井水,要喝也得听朝廷调度,岂是你们这些贱民说要就能要的!”

    薄青窈脸上露出惊奇又惧怕的神色,像是被他这番话震慑到了, 不过很快又恍然大悟,忙不迭地从怀中掏出一只鼓鼓囊囊的钱袋。

    面前几个差役的眼一下子直了。

    崔应也跟着看过去,眸光一愣。

    这钱袋……好似有些眼熟。

    薄青窈抓着那只装满了银钱的钱袋,惴惴不安地朝那胖差役走近两步,语气越发忐忑恭顺:

    “官爷,我、我们有银子,只是不知这些银子够不够……要是不够,我让我家这口子再回去取!”

    说着,她用胳膊肘捅了捅跟上来的崔应,但或许是力道没控制好,她听见了身旁人的一声闷哼。

    薄青窈脸上堆笑着,心里却有些欲哭无泪,借着交代他回去取钱的机会,转头看过去,用眼神询问他有没有事。

    崔应微微摇头,正要开口说他不知道家里的钱放哪儿了,让她回去取,自己留下,薄青窈手中抓着的钱袋却瞬间被人夺走。

    原来从方才起,胖差役绿豆似的小眼珠就黏在了薄青窈的钱袋上,不等她递过来,便眼疾手快地从这无知的蠢妇人手中夺过钱袋。

    转眼塞进袖口,其他差役甚至都没能多看一眼。

    薄青窈见状,谨记着自己的人设,连忙躬身上前,两只手局促地在粗布衣裙上来回搓着:“……官爷,您看我们那钱够吗?”

    胖差役慢悠悠地收回手,轻蔑地看了她一眼,半晌才吐出几句话:“勉勉强强吧,下回可记得再多带点,这回你也是运道好,碰上我这么个心软的,能通融你们。”

    “哎哟!是吗?”

    薄青窈瞬间露出感激又欣喜的神情,一把拉过旁边的崔应,同他一道朝胖差役道谢:“那我们今日可真是来着了,也不知上辈子做了多少好事,今日才遇上了官爷您这样有善心的大善人!”

    胖差役被她捧得飘飘然,再得意不过地转身往水井处走:“行了,跟我来吧。”

    有了他的首肯,另一个差役随意从地上的旮旯里捡了一只木瓢,舀了一瓢水递过来。

    那瓢不过半满,递过来时又晃里晃荡地洒了许多,当真是又抠又坏,比周扒皮还要黑心。

    薄青窈心里又是腹诽,又是心疼白白浪费的水,可还是立刻装出一副感恩戴德的模样,千恩万谢地接了过来。

    她惦记着身旁的崔应,好说歹说半天,胖差役才不耐烦地让人又舀了一瓢,丢给崔应。

    说了这许久的话,薄青窈早已口干舌燥,接过水瓢便迫不及待地要往嘴边送。

    可凑近了才看清,这水瓢不知从前是用来干什么的,又脏又臭,边缘还结着一层黑乎乎的污垢,看着便让人胃里翻涌,几欲作呕。

    薄青窈心里顿时纠结万分。

    喝吧,她实在下不去这个嘴。

    不喝吧,因着现在也没什么百姓来买水,那几个差役闲着也是闲着,都在往这边瞧,她如今一身农妇打扮,寻常百姓来讨水喝,哪有嫌弃这点脏污的道理?

    若是露出丁点破绽,那先前的伪装便全白费了,不仅脱不了身,更别提还想套出点话了。

    想到这里,薄青窈把心一横,眼一闭,摆出一副视死如归的模样,仰头便要喝下这瓢脏水。

    手腕忽然被一只微凉的手拉住。

    力道温柔却不容挣脱,眼前白花花刺眼的烈日也被这道身影挡住,差役们的目光都被隔绝在了身后。

    在她还没反应过来时,手中的脏水瓢已被崔应接了过去,他的水也到了她手上。

    薄青窈低头一看,这装水的居然换成了一只还算完整的陶碗。

    碗壁虽有些陈旧,但却格外的干净,像是刚被人仔细擦过。

    薄青窈若有所感地望向崔应的衣袖,果然看到了一大片多出来的脏污。

    整个换水的过程就是一眨眼的功夫。

    崔应很快若无其事地走了回去,折起一双长腿蹲坐在薄青窈身后,低眉丧眼地捧着水瓢,看着老实又窝囊。

    很好,他也套上了自己随便捏出来的人设。

    手中陶碗里的水清澈见底,还带着丝丝凉气的井水在燥热的夏日,看着便沁人心脾。

    薄青窈真的渴极了,双手捧着陶碗,大口大口地喝了起来。

    清凉的井水滑过干涩的喉咙,驱散了满身燥热,唇齿间不知不觉悄然漫开一丝淡淡的回甘。

    两人顺势在石井边沿坐着休息,有一搭没一搭地和几个差役闲聊。

    有个瘦高差役还惦记着方才被胖差役独吞的钱袋,见薄青窈人蠢还有钱,心里又打起了算盘:“娘子出手这样大方,家中定然很有钱吧?”

    薄青窈听出他这刻意套近乎的意思,便知道鱼上钩了,当即摆了摆手:

    “官爷说笑了,我们哪有什么钱?不过是靠着祖上留下来的几亩薄田勉强过活,方才那包已是大半家底了。”

    另一差役也看得眼热,酸溜溜地问道:“既有几亩薄田,怎么还穿得这么破旧?瞧着家里是穷得揭不开锅……”

    这话说得有些刻薄,薄青窈却不恼,只回身狠狠瞪向正悄悄给她扇风的崔应:

    “还不都怪我家这懒汉!整日里游手好闲,只知道收了田租换酒吃,从不肯下地耕种,白白荒废了那几亩地!”

    她的气势很足,却在看见崔应手里拿的东西时,不禁卡壳了一下。

    “懒汉”崔应一声不吭地听着数落,手上不知何时扯来了许多蒲草,三五下便编成了一把简易的小蒲扇,正拿着这把小扇子给她扇凉。

    薄青窈止不住地想多看两眼,但又怕自己再看下去会露馅,连忙转头对着几个差役赔笑:“呃……这日后我们家喝水用水的事,就全仰仗几位官爷了。”

    她起身,指尖悄悄摸出几串铜钱,塞到几人手中,尤其在那胖差役身边多逗留了一会儿。

    趁着他们喜滋滋收银子的时候,薄青窈状似不经意地打听:“不知几位官爷在何处当差?等我回家收拾收拾,再多备些孝敬送到府上,好好答谢诸位的照拂。”

    胖差役今日赚得盆满钵满,听着这话心里更是舒坦,当即抬头挺胸,满脸得意地扬声道:

    “我们兄弟都是在县丞周全大人手下听差!周大人可是县令大人之下第一人,寻常人想见都见不到!”

    薄青窈将“周全”这个名字记下,脸上笑意愈发真切,连连点头赞叹:“原来是周大人麾下,怪不得诸位官爷这般威风干练,当真是猛将底下无弱兵。”

    她一番夸赞奉承,将几个差役都哄得心情大好,竟又“破例”允许他们再舀两碗水喝。

    薄青窈眼睛一亮,忙不迭地揣着擦干净的陶碗去舀了满满一碗,小心翼翼地端到崔应唇边:“快喝快喝。”

    那胖差役看着笑起来:“你倒是有福,娶了个这么能干又懂事的媳妇,回家偷着乐吧!”

    薄青窈听着这话手不禁一抖,冰凉的井水晃悠起来,碰到了崔应有些干涩的唇角。

    他一怔,在薄青窈的殷切注视下,垂眸轻抿了一口。

    很甜。

    *

    两人很快顺利脱身。

    贫民巷的尽头直通城门,两人都还不想回去,便打算去城外走走。

    踏上城外的僻静小路,暑气稍减,风也变得轻柔。

    薄青窈紧绷了一路的心神终于松懈下来,将崔应编好的小蒲扇拿在手里把玩,唇边还哼着跑调跑到长安城的小曲,眉眼间满是轻松惬意。

    崔应跟在她身后,缓步走着,走了许久才猛地回过神来:“那钱袋……”

    薄青窈闻言一顿,立刻转过身来,脸上竟有几分期待了许久的惊喜:

    “你总算想起来了。”

    她走近几步:“方才给你改妆的时候,从你袖口掉出来的,还没来得及还给你,却不想正好派上用场了。”

    薄青窈微微仰头看他:“你没有生气吧?没有事先和你说我的计划……”

    崔应垂眸,没应声。

    薄青窈一愣,手中蒲扇扇得飞快,发出“呼哧呼哧”的声响。

    “……堂堂崔家的少东家,怎的这般小气起来?一包银子换得你我全身而退,还套到那么重要的信息,这很值得了好不好……”

    崔应心头一软,拉拉她的衣袖,让她往阴凉处站。

    “嗯,确实很值得,一包银子算不得什么。”他认真道。

    方才没说话,只是瞧见了阳光下她眼里映着的细碎金色光芒,不自觉凝神多看了一会儿。

    见崔应竟真的全然相信了她的话,薄青窈几乎压不住脸上的笑意,快步走出几步,肩膀忍得微微发颤。

    不过几息之间,她终于忍不住,捂着肚子笑得直不起腰。

    崔应以为她不舒服,连忙赶上来。

    还没碰到她的手,就见她慢悠悠地从袖口掏出一只鼓鼓囊囊的钱袋。

    正是方才她亲手“送”出去的那只。

    “骗你的。”

    薄青窈抬眸,眼底闪着几分得意的光:“把我的钱,哦不,是你的钱,白白送给那些恶吏,我才舍不得。”

    她掂了掂明显更重的钱袋,笑得狡黠:“这下不仅你的钱都拿回来了,连他们今日欺压其他百姓强取的银钱,也一并顺手带了出来。”

    从这只钱袋给出去那一刻开始,薄青窈的心思就没从它上面挪开过。

    见那胖差役将它收进怀里,在她与另外几人闲聊时,又用余光瞥见那胖差役将自己钱袋里的钱都转移到了这只钱袋里。

    于是,趁着第二次给他们塞银子的机会,她不费吹灰之力地将那些不义之财都“取”了出来。

    薄青窈蹲在地上复盘着自己方才的一系列行动,心里美得不行,一抬头,见崔应好似已经看了她许久。

    几乎是同时,两人的心都猛地一跳。

    薄青窈赶忙站起来,左右瞧了瞧,见道旁藏着一座荒废的小亭。

    亭顶虽有些残旧,四周却草木繁茂,绿荫遮蔽,风一吹,看上去倒比城中凉爽许多。

    气氛一下子诡异地安静下来,两人一前一后来到亭中坐下。

    薄青窈将钱袋里的金银尽数倒在石桌上,闷头细细分拣起来。

    崔应看着她熟练的动作,咳了一声,轻声问:“你还能分得清哪些是我的?”

    “自然,” 薄青窈没敢抬头,指尖分外忙碌地拨弄着那些铜钱,“我之前打开你的钱袋看过,记着数目,也记着模样,一眼便能分清。”

    她很快分好。

    “这些是你的,剩下的,全是被搜刮的百姓们的。”

    她抬起手,有些夸张地比划了一下。

    接着,又从随身小包袱里摸出几只本要用来装其他东西的空钱袋,将银钱一一分装好。

    末了,薄青窈轻声道:“总得想个法子,把这些钱都还给那些百姓们。”

    只是这些钱上又没写名字,想要找到它们的原主谈何容易。

    “此事便交给我吧。”

    崔应接了话,语气笃定,让人莫名地就想要相信他。

    薄青窈没推辞,只将属于他的那袋银子推到他面前,而后转头看向亭外,轻轻摩挲着另外几只钱袋的边缘。

    穿亭而过的风拂在脸上很是轻柔舒服,让她整个人都放松了下来,也不禁让薄青窈想起了幼时在魏国度过的那些个夏日。

    她望着远处如海浪般翻涌的草木,语气有些怀念:“还记得我小时候最欢喜的事,便是偶尔换季更衣时,能从旧衣夹层里翻出从前藏的几文钱,虽然钱不多,但那种惊喜比平白捡到银子还要开心。”

    她说得认真,沉浸在偶然翻起的儿时回忆中,丝毫没有注意到身后崔应温柔的神情。

    过了一会儿,眼见天色不早了,他提醒道:“我们该回去了,再晚城门要关了。”

    薄青窈回过神,点点头,整理了一下手里的几只钱袋,然后见自己的包袱不知何时被她放到了崔应身边。

    不等她伸手去拿,崔应已轻笑着将包袱递了过来:“别忘了这个。”

    薄青窈道谢接过,看也没看便将包袱抱进怀中,回眸见他两手空空,以为他已将自己的钱袋装进了袖中,便也没多问。

    两人一同往城门的方向走去。

    崔应的目光偶然落在她怀中的包袱上,心想这包袱她应当最近不会再翻个底朝天了。

    下次打开,或许是一月后,或许是一年后。

    希望这时间能久到她忘记今日的事,到那时再打开。

    *

    代王宫西侧是浣衣局与掖廷署相连的一片宫院,也是宫中用水最繁、最易生乱的地方。

    窦漪房由橘月和另一名贴身宫人轻轻扶着,缓步走到廊下。

    她今日穿了一身月白暗纹的宽松宫装,裙摆垂落,微微隆起的小腹被遮住一些,却也一眼便能看出身孕。

    宫中的节水事宜践行许久,她一直不得空亲自出来看看,今日恰好日头不毒,她便带了几个宫人往各处走走。

    窦漪房站定在廊檐下,轻声唤来管事宫人,细细询问:“节水令下发已有半月,你们这儿每日分水、洗衣、洒扫的用水,可还够用?可有宫人争抢口角?”

    那管事宫人弓着身回话,声音恭谨,面上却带着几分难色:“回王后,按着宫中分派的份额,省着些用倒也够……只是天旱日久,水比金贵,底下人偶尔也会为了几瓢水闹些小口角,奴婢们都尽力弹压着。”

    窦漪房微微颔首,语气柔和:“够用便好,若真有紧缺,只管往宣辰殿递话,不必自己硬扛。”

    “天热大家都辛苦,多安抚几句,莫要因水生出事端。”

    她说着,目光轻轻扫过这院中明显多起来的宫人。

    她与殿下大婚后不久,便同王出巡,离宫数月。

    回宫之后又一直在宣辰殿深居养胎,极少踏足这些偏院杂处。

    今日她忽然现身,消息一传十、十传百,不过片刻功夫,四周廊下、拐角、树后便悄悄聚了不少人。

    有人一眼不错地瞧着,想要觉出她的喜恶,以便投其所好。

    也有人同身边人皮笑肉不笑说着话,觉着她不过一个汉宫送来的家人子,无家世无背景,不过侥幸得了代王青睐,麻雀飞上指头成了凤凰,眼底的鄙夷和不屑藏也藏不住。

    而另一些年轻宫人,眼神里明晃晃写着不甘和妒忌。

    同样是入宫伺候,凭什么她能一步登天,穿金戴银受万人恭敬,她们却要在烈日下做粗活、为几瓢水争得头破血流?

    一道道审视打量的目光落在窦漪房身上,有热有冷,有敬有恶,交织成一张无形的网,铺天盖地而来。

    窦漪房面上平静,袖中手却不由紧攥。

    这是她成为王后之后,第一次面对这么多陌生的目光,不适应地垂下眼,手心渐渐有些冒汗。

    这样的场景,母后不久前曾同她描述过。

    母后说,身在这个位置上,拥有的不止是高高在上的荣耀和享受,更多的却是责任与枷锁。

    可那时她终究只是听过,而今自己亲身经历了,才知其中不易。

    窦漪房深深吸了一口气,稳住了有些慌乱的心神。

    这一步,她总是要踏出去的,不可能一辈子躲在宣辰殿,躲在殿下和母后的庇护下。

    窦漪房很快平复好心情,将那些细碎的暗流抛在脑后,只依旧耐心听着管事宫人回话,偶尔轻声叮嘱几句。

    就在她微微侧头,示意橘月递来帕子擦汗的刹那,渐渐围拢过来的人群中忽然传来一阵慌乱的骚动。

    一个洒扫的小宫人不知是被人推了一把,还是有意无意的脚下打滑,竟猛地从人堆里冲了出来,手里拎着一只半湿的木桶,惊呼着朝窦漪房撞来。

    事发突然,四周宫人甚至来不及出声提醒。

    那小宫人跌跌撞撞,直冲的方向不偏不倚,正是窦漪房隆起的小腹。

    周遭瞬间一片死寂,紧跟着便是倒抽冷气的声音。

    所有人的脸色,“唰”地一下变得惨白。

    第73章

    变故就发生在一瞬间。

    窦漪房身后忽然冲出一个宫人, 与那拎着水桶的小宫人直直撞上,立刻改变了她撞过来的方向,转眼两人都重重摔在地上。

    混乱中, 水桶“砰”地一声砸向窦漪房所站的方向, 被很快反应过来的橘月一脚踢开,心有余悸地护在窦漪房身前。

    管事见在她的地盘上发生了此等大事, 慌忙跪下请罪:“王后恕罪!王后恕罪!”

    几个贴身宫人赶紧上前,围在窦漪房身前和身后, 小心搀扶着她。

    四周围观的宫人也都吓得噤若寒蝉,有胆子小的已和管事一起跪下,头都不敢抬。

    橘月紧张地扶住窦漪房的手臂和后腰:“王后可有大碍?奴婢们这就护送您回宣辰殿,再请医士来把脉!”

    “我没事, ”窦漪房的脸色有些白,神情却很是镇定, 目光直直落在不远处倒地的两人身上, “把那两个人都扶起来,带过来。”

    她面色冷凝,转向跪地不起的管事:“孙管事, 传令下去,这院里的人暂且都留在里面,任何人不得离开走动。”

    孙管事连忙应声:“是!奴婢遵命!”

    那两个摔倒的宫人很快被带了过来,一跪一站。

    最先撞出来的那个小宫人瞧着年纪还小的样子, 此刻已吓得神情恍惚,只知道一味地磕头认罪:“奴婢不是故意撞出来的!奴婢不是故意撞出来的!是、是有人推了奴婢一把,真的,这是真的!”

    橘月看了窦漪房一眼,见她没说话, 便主动上前厉声讯问:“在王后面前还敢撒谎!王后身子若有损伤,你百死难赎其罪!”

    橘月生得一张娃娃脸,还不到十八岁的年纪,但正经严肃起来却极为吓人,在被刘恒选来伺候窦漪房之前,是跟在老资历的宫人身边,专门管教新入宫的宫人们的,最为干练忠心。

    那小宫人见她这般“凶神恶煞”的模样,吓得更厉害,浑身抖得不成样子,又是一连磕了数个头:“王后饶命!殿下饶命!奴婢当真不是故意冲撞王后的!真的有人推了奴婢!”

    窦漪房眸光微动,不动声色地扫过人群中一张张陌生的面孔。

    橘月会意,继续冷脸审问:“你既说有人推了你,那你便指一指是谁推的你?”

    小宫人像得了赦令,立刻转身去寻,急切的目光在乌泱泱的人群中扫过几圈,却怎么都找不到当时就站在她身边的那几人。

    她半跪在地上,伸长了脖子四处张望,急得快要哭出来。

    等了一会儿的橘月问:“可寻到了?”

    小宫人一张脸变得惨白,嘴唇哆嗦着:“没、没有……”

    橘月皱了皱眉:“那你可记得那几人的样貌?”

    小宫人绝望地摇摇头:“不记得,奴婢不认识她们……”

    这下橘月也犯了难,转头看向窦漪房:“王后,您看这?”

    窦漪房的目光重新落回那小宫人身上。

    她的话是真是假,无人能佐证。

    现场的人虽然多,但几乎所有人的注意力都在窦漪房身上,无人注意到那小宫人冲出来之前的情况。

    没有人证,也没有物证,眼下这注定是一桩解不开的悬案,继续在这里审问下去也不会有结果。

    窦漪房一只手覆在小腹上,缓声开口:“橘月,把她好好带回宣辰殿,看管起来,其他人也各自回去当差,我不会追究连责。”

    “是。”橘月领命,示意几个宫人将那软成一摊泥的小宫人架起来,跟在她们身后。

    一直守在一旁的孙管事此刻惶恐不安,那小宫人是她尚衣局的人,出了这样的事情,她作为管事难辞其咎。

    可王后并未立刻降罪,而是走到了后面那名冲出来的宫人面前,微微俯身:“方才是你救了我,可有伤到哪里?”

    孙管事拿不准太后的心思,见状又暗叹一声,这小丫头也不知走了什么好运,竟救下了王后,还得王后如此关切垂问。

    窦漪房语气温和地询问着,可那宫人从方才起就一直死死地埋着头。

    她因为扑出去为王后挡了一下,又狠狠摔了一跤,发髻也松了,头发垂下来遮住了大半张脸。

    “是不是疼得厉害?”窦漪房皱眉问着,见她还是不肯抬头,便向橘月道,“快去请医士到宣辰殿候着,等会儿为这位姑娘看伤。”

    “是,奴婢知道了。”

    窦漪房交代完,又看向那个“腼腆内向”的宫人,轻声道:“你同我回去宣辰殿,我……”

    忽而,她动作一顿,有些不大确定地将那宫人脸颊边的发丝拂开一些。

    ……

    “……卫玉姬?”

    “是你?”

    头发蓬乱的卫玉姬见瞒不过去了,索性将头一抬,露出一张写满了无所谓的脸:“是我,王后很失望吗?”

    居然是她扑出来救了自己。

    窦漪房目光复杂地瞧了她好一会儿,半晌才开口:“你怎么在这里……”

    卫玉姬理了理垂落的发丝,回身捡起了方才掉落的素簪子,很快将发髻重新挽好。

    窦漪房见她不说话,也上前几步,试探着伸手,拍掉了她衣裳上的灰土。

    卫玉姬一愣,也没躲,终于愿意开口:“宫中人人都说,今日王后难得出来一次,大家都想见见你的真容,这热闹我自然也得跟来看看,谁知……”

    从窦漪房出现在浣衣局的那一刻起,卫玉姬心里就止不住地冒酸泡,虽然帝后大婚时,窦漪房说了她可以去颐华殿找自己,但卫玉姬一次都没去过。

    这下又见到了窦漪房,见她似乎胖了一些,瞧着便知她过得滋润又惬意,殿下很是喜爱她,关心她。

    卫玉姬心里不得劲,便没有像寻常宫人那般往前面去挤,而后一直不远不近地跟着,在窦漪房身后默默看着。

    在那小宫人冲出来之前,站在她正对面的卫玉姬就发觉了一些不对劲,待她真的冲出来时,卫玉姬想也没想,便撞了出来。

    窦漪房瞧着她别扭的模样,又朝卫玉姬靠近了一些:“和我回宣辰殿坐坐吧,我找医士给你看看伤,咱们也说会儿话?”

    卫玉姬看她一眼,又挪开:“宣辰殿?”

    “嗯。”窦漪房点点头,期待地看着她。

    卫玉姬唇角微微翘起,第一次真切笑着看向窦漪房:“好吧,这可是你邀请我的。”

    *

    那日之后,窦漪房略作休整,依旧按原计划在宫中各处巡查,并未因差点被冲撞之事而搁置。

    天旱日久,宫中节水已到极致,浣衣局用水减半,膳房用水也是一缩再缩。

    宫人们整日劳碌,又渴又热,不少人已是面露疲色,还有些病倒累倒的。

    窦漪房一路看在眼里,轻声与管事和各司宫正商议着,接连定下几桩安排:

    各宫每日份额不变,但午后最热的两个时辰里当值的宫人,可多领一钵凉水润喉擦手,解一解暑气。

    膳房每日多蒸一餐麦饭和粟米羹,让劳碌的宫人随时可去膳房吃饭。

    在各宫值守的地方设下避凉处,供应简单的吃食,并将午后值守的时间延后,避开烈日最盛的时候。

    同时允许宫人轮流到廊下荫凉处暂歇片刻,不必整日在日头下苦熬,也不会将此算作擅离职守。

    除此外,窦漪房还安排医士调配了许多解暑防暑汤药,制成易储存的药包,分发到每一名宫人手中。

    这些算不上厚赐,却件件落在实处,都是宫人真正急需的体贴。

    窦漪房本就是宫人出身,深知其中辛苦。

    如今,她虽身居王后之位,手握调度之权,却没有半分居高临下的傲慢,更没有忘记曾经与自己一样的人。

    这些新出的举措一一传下去,宫人们实实在在得了好处,那日亲眼见王后险些被撞、却依旧宽厚不追究的人,更是心头大震,再也说不出王后一点错来。

    而曾在暗地里不服窦漪房高居王后之位的人,看着她身怀有孕,却还每日顶着烈日四处巡查。

    不仅为她们谋了实打实的东西,而且遇事不迁怒、待人有分寸,心里那点不服、鄙夷和不平,慢慢也都消散了。

    内宫之中有关王后的话题,也从她以前曾做过些什么,有什么不好的事,怎么笼络的殿下……渐渐变成了王后今日下了什么令,我等须得好好遵循,以及王后今日赞许了我的差事云云。

    许多受了恩惠的宫人,开始真心为王后祈福,期盼她健康无虞,一切都好。

    闲暇时,宫人们也会讨论起王后所怀是男是女,将来她们代国会多一位小王子,还是多一位小翁主?

    小王子和小翁主会长得更像殿下,还是更像王后?

    这些话题一说起来就没完,宫人们三五成群聚在一起,七嘴八舌地议论着。

    宫正司的宫正冯柳偶然从此处经过,若依着她一向冷淡的性子,定然会立刻绕路离开,可今日她非但没有回避,反而也幽幽凑了过来:“我觉着更像王后好一些。”

    众人一听,以为她年长一些,又在御前伺候,能看出什么来,纷纷都信了她的话。

    接着猜测起若是像王后,那生个小翁主是再合适不过了,将来和王后一样温婉□□。

    不过现在说这些还是太早了些,众人又绕回了王后近日新发的几项举措,听几个知晓内情的宫人细细分析下来,王后当真是一心为了她们着想,实在是不顾辛劳,连身子也不顾了。

    冯柳见状,找准时机,适时开口道:

    “王后宽厚仁善,处事有度,心中装着我们这些人,处处都替宫人们想着做着,这样的王后,当真值得我们好好敬奉。”

    “是啊,我们代国有这样的王后,真是臣民的幸事。”几个宫正司的宫人立即附和道。

    宫正司上下作为王后的前同事,即使宫正没说,她们也是站在王后一边,平日里就为她说尽了好话,

    如今有了冯柳这句话,她们更是敞开了去说、去造势,默契出力,想要帮王后坐稳这个位子。

    不过十日,窦漪房作为王后在后宫的威望一下子高涨起来,认可的人打心底里认可,不认可的也不会宣之于口,自讨没趣。

    而宣辰殿里的窦漪房,对这些变化还一无所知。

    她收起案几上刚写好的卷章,里面尽是详细的内宫节水调度细则,下意识地伸手去拿案边的茶杯。

    指尖触到冰凉的杯壁,仰头喝了一口,却只喝到一片空寂,杯中早已没了茶水。

    “王后,您渴了?”

    橘月恰好从殿外轻步进来,瞥见这一幕,连忙提上一只小巧的水壶快步上前,小心翼翼地给她添满水,语气里满是关切:“近日宫中缺水,奴婢特意给您留了些凉好的温水,喝着正好。”

    窦漪房接过茶杯,温热的触感顺着指尖蔓延开来。

    她慢慢喝了半杯,喉间的干涩终于缓解,眉眼间漾开一丝舒畅。

    橘月跪坐在案几旁,双手放在膝上,沉默了片刻,终究还是忍不住开口,语气里带着几分凝重与警惕:

    “娘娘,奴婢有句话,不知当讲不当讲。”

    “你说便是。”窦漪房放下茶杯,指尖轻轻摩挲着杯沿,语气温和。

    她素来知晓橘月心细,且是受刘恒之命贴身服侍自己,既然这样说了,必定是有什么要事。

    橘月抬眼,斟酌着字句:“那日在浣衣局内有宫人冲撞您,危急关头,是那位卫宫人恰好冲出来替您挡了一下。”

    “当时奴婢心里便一直犯嘀咕,这事太过巧合了,她怎么就偏偏在那个时候出现呢?”

    王后上月刚同她说过自己与那几位良家子的渊源,橘月自然也了解了卫玉姬是个什么样的人。

    她顿了顿,语气愈发肯定:“奴婢怀疑她一早便知道会有这事,甚至……这事说不定就是她一手策划的,目的就是为了博取您的信任,好趁机接近您。”

    说着,橘月又补充道,神色恳切:“您如今怀着龙裔,身子也虚,奴婢受殿下恩惠,能够到您身边伺候,务必要护您周全,但凡有试图接近您、意图不明的人,奴婢都不敢掉以轻心……若奴婢哪里想错了,还请您恕罪……”

    窦漪房闻言,没有丝毫惊讶,反而露出一抹欣慰的笑意,拉住她想要请罪的动作:

    “你这是在其位谋其职,何罪之有?”

    待橘月直起身,窦漪房才道:“你说的这事,我在当日便想过了。”

    尽管她心中是想要相信卫玉姬的,但确实防人之心不可无。

    尤其是她如今怀着身孕,正是事事都要打起万分警惕的时候,半点马虎不得。

    窦漪房抬眼看向橘月,眼里满是赞许:“有你这般细心,时时在身边,替我留意着周遭的动静,我这颗心也安定许多,这些日子辛苦你了。”

    橘月没想到王后会对她道谢,语气愈发恭敬起来,心中更是万分感动:“奴婢不敢当您这般夸奖,这些都是奴婢的本分,奴婢一定会护好您和您腹中的小主子!万死不辞!”

    *

    日子一天天过去,代国乃至整个大汉依旧没下一滴雨。

    虽然代国上下齐心,日夜恪守节水之令,百姓减炊、宫苑停洒、沟渠限流,可连日无雨,河井日渐干涸,旱情还是一日重过一日,眼见着一点点滑向深渊。

    连王宫里,也终于撑不住缺了水。

    冰窖存冰早已耗尽,昔日清冽的井泉一日浅过一日,往日昼夜流淌的渠水也只剩浅浅一洼。

    御膳房的蒸烹减了又减,只做再简单不过的吃食,各殿洒扫尽停,阶前积着薄尘。

    就连薄青窈她们梳洗,也得按份额分水,一人仅一小钵,洁面更是要省着用,循环用。

    整座代宫都被旱意裹得透不过气,到处都是沉默压抑的焦灼。

    明光殿。

    内殿四面的窗户大开,可也不见一丝风吹进来,即使有,也是裹着灼人气息的热风,吹得人心中满是躁意。

    薄青窈只穿了一件极薄的寝衣,长发松松挽在一侧,神色恹恹地瘫在榻上。

    方才擦拭过身子,不过片刻,又沁出一层薄汗,黏腻地贴在肌肤与衣料上,说不出的烦乱难耐。

    她闭上眼,双手向大饼一样摊开在榻上,反复默念着心静自然凉,企图催眠自己。

    可暑气层层压来,无孔不入,实在熬得人心烦意乱。

    薄青窈终是忍不住翻了个身,从床榻内侧摸出几卷藏着的话本故事。

    她凭眼缘随手抽了一卷,懒懒翻开,试图拿这个转移注意力,打发这燥热难安的时光。

    这些日子,前朝那边刘恒忙得焦头烂额,代国内有许多村落彻底没了水源,不仅缺水,更是少食。

    村中百姓本就是种地放牧,靠天吃饭,如今一滴水也没有,田里的幼苗全枯死了,牲畜们也纷纷倒下。

    村民们为了生存,不得已吃了这些牲畜,可吃完后便彻底没了指望,整村整村的人几乎要饿死。

    刘恒当机立断,针对这些泉井干涸、土地荒芜、已无生存条件的村落,下令实施分散移民。

    根据各部官员呈上来的卷章,刘恒在综合考量了地理距离、乙区、丙区各郡县的粮草储备、土地承载力后,将受灾百姓分散迁移至晋阳周边、汾阳、榆次等情况尚好的。

    移民过程中,官府负责安排车马、提供沿途口粮,抵达安置地后,分配闲置土地、发放种子,协助受灾百姓尽快安家落户,恢复生产。

    而薄青窈和崔应在贫民巷意外发现的那件事,凭着“周全”这个名字,顺藤摸瓜揪出了许多以官谋私、狐假虎威的小官吏。

    朝廷雷霆手段下,不出半月,这些人便被革职,议罪,收监。

    宋昌又领命亲自带着人,端掉了城中数个类似的取水点,还了平民百姓一个公道。

    薄青窈回想着近来发生的这些事,有些心不在焉地翻完一卷书,什么都没看进去,又拿起另一卷。

    殿门被轻声推开,穗儿走了进来,瞧着也是热得不行的模样:“太后,您命人送去宣辰殿的水,王后又原封不动地送回来了。”

    薄青窈手中的书卷“啪嗒”一下,掉在榻上:“怎么又送回来了?”

    如今宫中严重缺水,大多水都尽供着宣辰殿和明光殿,可刘恒记挂着她,一声不吭地将宣辰殿的水分了一半过来。

    薄青窈又心疼刘恒和窦漪房,将明光殿的水也送了一半过去。

    现下,窦漪房将水又送了回来。

    推来让去,三人谁也不肯让其他两人受苦。

    薄青窈有些急切地坐起身:“她怀着身孕,身子越发重了,处处都要用水,怎么还把水送回来?”

    穗儿也是愁眉苦脸,回话道:“王后说了,您这边更需要水,宣辰殿那边还能再省省,让把水留着给您用,这也是殿下的意思。”

    薄青窈无力地垂下肩头,心情沉重:“这两个孩子……”

    这天若是再干旱下去,只怕有许多百姓要死于其中。

    这样一日日看不见希望,只能咬牙熬着的日子,究竟还要过上多久?

    薄青窈心中也不免绝望。

    就在她起身,准备亲自去宣辰殿一趟当面叮嘱窦漪房时,殿中忽然暗了下来,眼前变得一片漆黑。

    穗儿吓了一大跳,赶紧攀住薄青窈的胳膊:“太后!这是怎么了?”

    薄青窈的心也跳得飞快,拼命眨了几下眼,逐渐适应了眼前突如其来的黑暗。

    她转头向窗户的方向望去,发觉是窗外忽然暗了下来。

    外头不是寻常的阴沉天气,而是那种伸手不见五指的漆黑,连远处的宫墙轮廓都看不清。

    “这是怎么回事……”

    薄青窈心中万分奇怪,摸索着下了榻,和穗儿手扶着手慢慢走到窗边。

    两人站过去的一瞬间,一股满是土腥味的狂风猛地灌了进来,吹得她的衣摆猎猎作响,鬓边的碎发贴在脸颊上,带着久违又痛快的凉意。

    薄青窈诧异地抬头望去,原本晴空万里的天空早已被浓黑的乌云铺满,像一块沉重的幕布,将整座代宫裹在其中。

    黑沉沉的乌云翻滚着、涌动着,仿佛下一秒就要倾泻而下。

    手臂忽然传来一阵痛意,是穗儿激动地掐住了她,语无伦次地指着天上:“太、太后,这是要下雨了……这是要下雨了啊!”

    薄青窈也握住她的手,一瞬不瞬地望着浓云翻滚的天边,呼吸逐渐急促起来。

    忽然,远处传来隐隐的雷声,低沉而厚重,顺着风传到耳边,带着震感,让人心头一振。

    狂风越发猛烈地席卷而来,吹得两人快要站不住,薄青窈尽力睁大了眼睛,无比渴望又惊喜地望着,几乎要红了眼眶。

    紧接着,豆大的雨点砸了下来,“啪嗒啪嗒” 打在窗棂上,声音清脆又有力。

    很快,雨点越来越密,越来越急,从零星的几点变成了倾盆之势。

    哗啦的雨声盖过了天地间的一切声响,空气中弥漫着湿润的土腥味和雨水的清冽,瞬间驱散了数月来的燥热与沉闷。

    殿外传来宫人们此起彼伏的欢呼声,甚至有宫人不管不顾地冲进了这倾盆大雨中,在雨幕中追着笑着闹着,任由雨水湿透衣裳,贪婪地享受着这来之不易的清凉雨水。

    薄青窈被这份纯粹的喜悦深深感染,指尖微微动了动,也忍不住想踏出这一步,亲身感受这场盼望已久的大雨。

    可刚抬步,想起穗儿大病初愈,便没有拉上她。

    自己则拢了拢衣摆,激动又期待地踏出殿门。

    第74章

    代国一连下了六日雨, 似是要将这几月欠下的债全部还清。

    在这样的雨势下,全国的山河湖泊很快变回了原来水量充沛的模样,就连宫墙缝隙里长出的野草也吸饱了水分, 绿油油地伸展着叶片。

    薄青窈欣喜之余, 又担心起这突然的几场雨是昙花一现,便马不停蹄地检查了宫中各处设下的储水蓄水点, 刘恒也传令下去,命各郡县都务必趁着难得的雨日做好储水和存水工作。

    六日过后, 代国各处接连放晴,但日头明显不如之前那般毒辣,百姓们逐渐重新恢复了生产生活,民生日益安定下来。

    而在八月最后的几日里, 晋阳城又下了两场小雨,再不见干旱的征兆, 薄青窈心中那块大石头总算是放了下去。

    前几日刘恒来明光殿陪她用膳时提起, 不止代国,长安及其他各诸侯国也陆续从干旱的状态中恢复了过来,大汉朝终究是从这次波及甚广的天灾中挺了过来。

    此外, 长安那边还传来一个消息:

    继任萧何相国一职的曹参在不久前病逝了,谥号懿侯。

    曹参在任上三年,遵循萧何生前立下的各项方针举措,无所变更, 这便是“萧规曹随”的由来。

    他死后,刘盈取消了相国制度,改用左右丞相制,并以右为尊,封安国侯王陵为右丞相, 曲逆侯陈平为左丞相,共同辅佐朝政。

    尽管这些年远离长安,但对于长安朝廷里的人,薄青窈还是着意了解了许多。

    王陵此人同样出身沛县,不过最初反秦的时候,他并没有跟随刘邦,而是自己拉了几千人的队伍盘踞南阳,独立山头。

    直到楚汉之争中,项羽抓了王陵的母亲,想以此逼降他。

    谁知在王陵派出使者去楚营谈判时,王母为了不拖累儿子,断然伏剑自刎,项羽因而大怒,烹煮了王母的遗体。

    王陵闻后悲痛欲绝,从此死心塌地跟着刘邦打天下。

    后来汉朝建立,王陵因跟随刘邦晚,又曾与刘邦的仇人雍齿交好,到第二年才被封为安国侯。

    王陵性格刚直,忠诚守节,是朝中出了名的硬骨头。

    而他的搭档陈平虽也为沛县功臣派,却更加圆滑知变通,在当年暗中违抗刘邦命令,未诛杀樊哙一事后,与吕雉的关系更近,却也并未公然站队,最是懂得如何明哲保身。

    刘盈将这二人提拔为大汉的左右丞相,除了遵从刘邦遗命外,大约也存了些制衡之意。

    而对于代国来说,这两人上位后的影响还未能见得,只能走一步看一步,见招拆招了。

    如今重要的,是眼前的事情。

    明光殿里,薄青窈和穗儿正对着铜镜,互相给对方束着袖子和衣裙。

    薄青窈熟练地扯过一根细带,将穗儿宽大的袖口束至小臂,再微微弯腰把她衣裙的下摆向上塞进腰带,左右抻了抻,很快整理完毕。

    在等着穗儿帮她弄衣裳时,薄青窈看向窗外:“今日正好日头不晒,等会儿也不会很热,咱们速战速决。”

    “嗯!”穗儿应下,手上动作飞快,束好又前前后后看了几遍,点点头,“弄好了,太后咱们走吧。”

    两人并肩往后殿走去,出门时手里已各自提了一把铁锸,瞧着便是要大干一场的模样。

    铁锸便是西汉版的铁锹,都是一根木手柄加一块U型的铁刃,只不过铁锸下面的铁刃左肩上通常会突出一块,专门给人左脚踩着用力的。

    她们径直来到后院,双手握住铁锸的木手柄,对着南角两株已经枯死的桂花树挖了起来。

    这两株桂花树是薄青窈今年春天时栽下的,是特意让薄昭从她们的故乡会稽郡移回来的金桂树种,本来已经茁壮成长,只等花期来临,就能看到满院金桂飘香。

    谁知不过一月便遇上了大旱,这两株可怜的小苗很快就枯死了,没能撑到再度下雨的时候。

    这几个月薄青窈一直分不出精神去处理这事,如今代国风调雨顺,百姓安定,她这才有了多余的精力。

    趁着今日天气好,便和穗儿一道来将这两株枯树的树根挖出来,把位置腾出来,预备着再找两株树种种下。

    薄青窈极爱桂花,尤其是故乡的金桂。

    她记得幼时每逢仲秋,会稽郡中不论是乡间还是城中,官署民宅、巷陌篱落都遍植桂树。

    白日里望去,一树树碎金攒在枝头,密匝匝压得枝桠微垂,阿翁便会将小小的她举起来,去摘枝头上的桂花,然后编成小小的花环送给她做生辰礼。

    后来阿翁不在了,她也长大了,踮踮脚能自己摘下几支桂花,宝贝似地放进书袋里,拿回家哄阿母开心。

    若是有风的日子,微风会将那些小巧的黄花簌簌吹落,沾在过路人的肩头、鬓边,也会在薄青窈从学堂回家的那条青石板路上,铺成一层薄薄的金屑。

    薄青窈每次都舍不得踩上去,总是提着裙摆、踮起脚尖,小心翼翼地快步跳过去。

    而在她看来,夜里才是看金桂的最佳时间。

    会稽郡的风也知人情,一入夜便裹着丝丝甜香漫城而来,清润温软,似有若无,混着临街的江水潮气,从河埠石阶间丝丝缕缕地渗出来。

    不用上学和干活的日子,薄青窈吃过晚饭后,便会带着还离不开人的薄昭来江边,教他看花,数星星。

    夜里,两旁街巷都点起了昏黄的烛灯,渔夫不用打渔载客,自家的乌篷船就泊在岸边,随着水波摇摇晃晃。

    岸边的桂花就这么慢悠悠地飘落,点点金蕊浮在波光粼粼的水面,随波轻轻打转,连江水好像都被熏染得甜润起来。

    后来,雄阔肃穆的帝都长安没有这样好的水和桂花,北上风寒料峭的代国也没有。

    自来到代国的第一年起,薄青窈就坚持不懈地想要亲手在明光殿里栽种上几株桂花树,可惜年年种年年死。

    堪称桂花杀手。

    本来瞧着今年地气似乎回暖许多,种下去那两株金桂长势很好,偏偏又遇上百年难得一见的大旱,小苗还没来得及长大就死了。

    或许她真是不适合养这些花花草草。

    这么多年养的最好的,还是当初在汉宫时为了能吃上蔬菜,而种的几盆葵菜和紫苏。

    天边的薄云缓缓流动着,后院中的两人干活干得认真,谁都没有说话。

    都是每年要做一次的事,薄青窈和穗儿的动作很是熟练,很快将树根挖出,留下两个光秃秃、奇丑无比的大坑。

    薄青窈直起腰,习惯性揉了揉,又捶了捶,第不知道多少次说起她的宏伟规划。

    “你看,我早就想好了,这里是后院的南角,等桂花树长成了,明光殿里就会飘满金桂的香气,我推开寝殿的后窗,入目便是满地金黄……”

    她说着,将铁锸立在地上,整个人的重量都倚在上面:“到时再在树下放上一张小小的矮榻,并一张四四方方的案几……软榻和案几我都选好许久了,一直堆在库房里,等到桂花开花的时候,躺在软榻上,喝着茶看着书——”

    “闻着满身花香睡觉,这才是人间乐事!”穗儿凑过来,嬉笑着补充道。

    这番话听了这么多遍,她已经学会抢答了。

    “你就别打趣我了……”薄青窈埋着头哼了两声,又长长叹出一口气,面对朝政上的棘手事时,都没有这么愁云惨淡。

    正是上午时分,明光殿中事情不多,主子也不是个多事的,宫人们还算清闲,偶尔从后院的跨门经过时,便能看见太后和穗儿姐姐正坐在一块巨大的假山石上说话,脚边还放着两个铁锸。

    “……照您这么说,这世上除了会稽郡特有的金桂外,还有丹桂,银桂这两种桂花吗?”穗儿拍了拍手上的灰,抬起屁股挪了个好位置,懒洋洋地向后靠着。

    “对啊。”薄青窈点点头,对桂花的种类如数家珍。

    “叶片大而长,花蕊大而密的是金桂,开花初期是淡黄色,之后便会长成深浅不同的黄色,香味浓郁,闻过就不会忘掉。”

    薄青窈曲腿坐着,一手搁在膝上撑着下巴,开口说起话来一顿一顿的:“而丹桂的叶片更加肥厚,花色艳丽,多为澄黄或橙红色,只是香味较淡。”

    穗儿双手枕在脑后,好奇发问:“那银桂就是银色的吗?”

    “不是,”薄青窈摇了摇头,“丹桂开的花是黄白色或淡黄色的,只在最初开花时是乳白色,故而得名,而且丹桂的叶片很薄,叶子也是圆的,香气的浓郁程度在金桂和丹桂之间。”

    穗儿歪头看向她:“您懂的可真多,是亲眼见过这些桂花吗?”

    薄青窈坐得累了,便也学她的样子仰面躺下:“我没见过丹桂和银桂,听说它们都长于南郡、江夏、长沙国,还有南越国一带,我们这边是没有的。”

    那些关于丹桂和银桂的知识,都是她从书里看来的。

    她枕在有些坚硬的石头上,眸中倒映着湛蓝澄澈的天空,轻声叹道:“也不知道日后能不能到南边游历一番,亲眼瞧一瞧丹桂和银桂的模样,若有这个机会,也算是不枉此生了。”

    听到“南越国”三个字,穗儿一下子翻身过来,离薄青窈很近:“太后,我听老人们说南越国里有一种巨兽,走起路来地动山摇,毛如豕,头似马,您知道那是什么吗?”

    她这形容太过笼统抽象,薄青窈一时也想不出是什么,便问:“这种巨兽的鼻子很长吗?”

    穗儿摇头:“不长,是短鼻子,不过听说它鼻子上面有个角,尖尖的,很值钱。”

    薄青窈恍然:“是犀牛吗?”

    “诶!好像是叫这个名儿!”穗儿顿时激动起来,几乎要凑到薄青窈脸上,“太后,您日后若是要往南越国去看桂花,能带上我一起,我想去看犀牛。”

    她的眼睛亮晶晶的,瞧着再可爱不过。

    薄青窈忍不住摸了摸她的脸颊,又抬起两只手往中间轻轻一挤,穗儿的脸一下子鼓起来。

    “……太后,你干嘛……”她这下说话都不清楚了。

    薄青窈笑得开怀,松开她:“便是我想带你去,也去不了啊,南越国虽名义上是大汉的外臣、藩属国,但实际上是独立称王、军政皆自主的……”

    她犹豫了一下,用了一个“半敌国”的说法。

    南越最初只是百越族群的聚居地,没有什么政权,直到秦始皇派军南征,又是凿灵渠,又是通粮道,终是将这里纳入了大秦帝国的版图。

    而后秦二世而亡,原本驻军南越的秦朝将领赵佗封关绝道,诛杀秦吏,自立为南越武王。

    等到汉朝建立后,刘恒封代王的那一年,刘邦无力南征,便派了使者出使南越,赵佗受汉印绶,南越国也成为了汉朝的藩属国。

    只不过,南越国内的内政、军权、财权、官吏全由赵佗自主。

    因而,普通百姓是进不去南越国的,只有持官传的商人、使者和官吏才能合法过境,私下偷渡是重罪,会被黥面、罚做苦役。

    穗儿听了很是失望,又躺了回去:“还以为将来能去那边玩玩呢……”

    薄青窈正要开口再说些什么,忽然有宫人慌慌张张地跑了过来:“太、太后,王后来了!”

    薄青窈坐起来,很是奇怪:“王后来了怎么这么慌张?发生何事了?”

    那宫人涨红了脸,也不知看到了,总之结巴了一阵一个字没说出来。

    感觉到事情有点不对劲,穗儿已经麻利地从巨石上跳了下来,正扶着薄青窈往下走。

    还不等薄青窈下地站稳,院门外又传来一阵细碎的脚步声,伴随着宫人们急切的“您慢点,小心脚下”,窦漪房的身影便出现在院门处。

    她一见到薄青窈,便瞬间红了眼眶。

    她如今已有快六个月的身孕,身形不可避免地笨重起来,如今神情恍惚,连站都有些站不稳。

    薄青窈一见她这模样,心立刻提了起来,快步迎上去,扶住她的手臂:“好好的,怎么了这是?”

    她不问还好,这一问,窦漪房原本强忍着的委屈瞬间冲破了防线,眼泪再也控制不住,大颗大颗地砸下来,滴在薄青窈的手背上。

    她身子微微发颤,往薄青窈肩头轻轻靠了靠,哽咽着说不出一句完整的话,只一个劲地掉眼泪。

    那模样,像是受了天大的委屈,看得薄青窈心都揪紧了。

    她连忙伸手揽住窦漪房的腰,另一只手轻轻拍着她的后背,柔声哄着:“好孩子,不哭不哭,有母后在呢,不管发生了什么,都只管跟母后说,母后替你撑腰,可千万别气坏了身子。”

    说着,薄青窈轻轻揽住窦漪房的肩,半扶半搀将她带进了自己的寝殿,让她小心靠在铺着软褥的榻上,又吩咐穗儿取来干净的帕子,亲自替她拭去脸上的泪痕。

    “好孩子,慢慢说,是不是刘恒那小子欺负你了?”

    薄青窈端来一杯温水坐到榻边,心中虽又是急切又是困惑,但语气还是一如既往的温柔:“有母后在,不管出了什么事,都会替你做主,可别再哭了,孕中常哭是会落下一辈子的病根的。”

    窦漪房失魂落魄地靠在榻上,依旧哽咽不止,肩膀微微发颤,嘴里断断续续念叨着:“他不在乎我……他根本就不在乎我……”

    她反反复复说着这几句话,一直没提到二人吵架的原因。

    薄青窈不知道发生了什么,想安慰也无从下手,急得像热锅上的蚂蚁。

    见她哭的这样,薄青窈心疼不已,拉着她的手告诉她,再大的事情都没有自己的身体大,又哄又劝,看着她喝了几口温水,呼吸渐渐平缓了,才稍稍放下心来。

    窦漪房恹恹地垂着眼,看上去整个人都没有精神。

    薄青窈便也没有急着问原因,而是静静地陪她待着,时不时帮她擦一擦额头上的汗。

    过了不知多久,窦漪房回了神,忽然有些不好意思地看了薄青窈一眼,轻声说道:“母后,儿臣可以在明光殿住些日子吗?儿臣不想回宣辰殿……颐华殿冷冰冰的,儿臣也不想去。”

    薄青窈自然无有不应的,即刻答应了下来:“好,我让人把偏殿收拾出来,你安心在这里住下,什么都不用担心。”

    窦漪房鼻尖又是一酸,声音沙哑:“……多谢母后。”

    有了薄青窈的首肯,方才跟着窦漪房来的宫人们,很快将一直抬着的软褥、衣箱等物搬进了偏殿。

    这些东西刚从就跟着窦漪房搬来了,显然是早有打算,而是打算长住的架势。

    薄青窈见状,心中更是难过,这回两人吵得真是不小。

    自二人相识到现在,从没听说他们闹过别扭,更别提像今日这般闹得人尽皆知的。

    究竟是发生什么事了?

    窦漪房低下头,有些不自在地揪紧了身上的被褥,又颤抖着落下几滴泪来。

    薄青窈心细如发,怎么会注意不到,温柔抬手擦去她眼下的泪珠,俯身轻轻安慰着她。

    还未说上几句,殿外便传来一阵急促的步履声,刘恒紧跟着追了过来。

    他一身常服,神色焦灼,额角还沾着些薄汗,显然是一路急着赶来的,连轿撵也没乘。

    才刚到寝殿门口,窦漪房便猛地抬眼,高声唤了一句:“橘月!”

    从方才起一直守在殿门边的橘月得了示意,立刻伸手,“哐当”一声合上了殿门,硬是将他拦在了门外,半点解释的机会都不肯给。

    门外,刘恒急得想要拍门,又怕声音太大吓着里头的两人,只能压下心里的急躁,低声唤着 “漪房”,语气里满是无措与心疼。

    可殿中一片安静,只断断续续传来些压抑的哭声,一声一声,像碾在他的心上,让他手足无措。

    薄青窈在寝殿内,一边看着窦漪房委屈落泪,生怕她伤了身子,一边听着门外刘恒焦急的呼喊,两头皆是为难。

    许久后,窦漪房终于止住了泪意,眉眼间倦意明显,薄青窈便扶着她在自己榻上睡下,起身,轻轻拍了拍她的手:“你先好好歇着,母后去问问他,到底是怎么回事。”

    说着,薄青窈轻手轻脚走出寝殿,拉着门外手足无措的刘恒,走到廊下僻静处。

    她回头看了一眼紧闭着的殿门,压低了声音,语气里满是急切:“到底是怎么回事?你们两个好好的,怎么吵成这样了?”

    刘恒垂着头,神色愧疚又落寞,只低声道:“母后,是儿臣不好,是儿臣惹漪房伤心了,让她受委屈了。”

    薄青窈见他这般,心下又气又疼,追问道:“到底是何事?你倒是说清楚!若真是你的错,便好好去跟漪房赔罪,你们在一起这么久,没有什么事情是说不开的。”

    可无论薄青窈怎么问,刘恒都只是反复说着“是儿臣的错”,至于具体是什么事,半句也不肯透露。

    薄青窈看着,一颗心越来越沉,只觉得两人此次之事绝不是简单就能了了的。

    她深深喘了一口气,胸口不自觉地发闷,额角渗出了细密的冷汗,顺着鬓角滑落,眼前也渐渐有些发晕。

    薄青窈伸手悄悄扶了一把廊柱,飞快闭了闭眼,敛去眼底的眩晕。

    这大概就是传说中的,快要气晕了。

    可望着刘恒垂头丧气、脸色发白的模样,她心里终究是软了,语气也缓和了几分:“罢了罢了,你不肯说,母后也不逼你,一看你这几日也熬得辛苦,脸色这么差……”

    她拍了拍刘恒肩头上的浮尘,心疼不已:“你先回宣辰殿去休息,漪房这边有母后照应着,母后定会好好照顾她,你不要担心。”

    说着,薄青窈又补充了一句,满心忧愁:“这几日你也莫要再来明光殿了,免得漪房见了你又想起委屈,动了胎气,反倒不好,等她气消了,母后再唤你过来赔罪。”

    刘恒仍是不愿就此离开。

    薄青窈只好又耐着性子劝了他几次,反复叮嘱他,唯有休息养足精神,等漪房气消了,才能好好赔罪。

    否则自己也垮了,反倒帮不上忙。

    刘恒犹豫了许久,终是缓缓点了点头,眼底的愧疚更甚,对着薄青窈深深躬身:“那就劳烦母后多费心照看漪房和腹中孩儿,一切都是儿臣的错,让母后也跟着操心了。”

    说罢,在薄青窈的注视下,转身朝着宣辰殿的方向走去。

    才走出几步,刘恒又停下脚步,回头望向明光殿……薄青窈站着的地方,眼神里满是自责,一步三回头。

    可他终究还是什么都没说,渐渐消失在回廊尽头。

    薄青窈站在廊下,望着他离去的背影,重重舒了口气,抬手拭去额角的冷汗,眼底的眩晕又涌了上来。

    她踉跄了一下,独自扶着廊柱缓了许久,才渐渐平复。

    第75章

    转眼间, 代王和王后已经冷战了六七日。

    更准确地说,是王后单方面不愿见代王,代王每每去明光殿, 每每都被拒之门外, 至今没能见上一面。

    如此几次后,代王似乎也烦了, 再没去过明光殿。

    宫中对二人骤然生疏的原因众说纷纭,猜来猜去也猜不到点子上, 毕竟连最亲近的太后对此也是一头雾水,他们外人更是无从得知。

    宣辰殿的宫人们瞧着代王成日里除了上朝,就是和大臣们在承明殿议事,要不就是把自己关在宣辰殿里处理朝政, 脸上也难得见个笑颜色。

    好在,太后时常会来看望代王, 母子俩说说话, 也能稍稍松快一些。

    “怎么样?合不合胃口?母后许久未下厨,手艺怕是生疏了。”

    薄青窈的声音轻柔响起。

    她坐在宣辰殿案几的另一侧,将四周散乱的竹简一一叠放整齐, 抬眸望向案前用膳的人。

    她进来宣辰殿时,刘恒正埋头处理政务,连宫人的通传都没听见,便也没挪地方, 就将食盒放在了他这摆满竹简的案上。

    此时细看他,瞧着身形比往日清减了一些,一身玄色深衣,用的都是寻常衣料,没绣半点繁复花纹, 只在领口和袖口滚了一圈暗红锦边,与生俱来的王侯气度却藏也藏不住。

    刘恒喝下一口黍米鱼羹汤,温热鲜美的汤汁熨贴了五脏六腑,也将他眼底的疲倦散去一些。

    他手中握着玉勺,笑了笑:“好吃,母后做的吃食从来都是儿臣爱吃的。”

    薄青窈也笑起来,理好手中的竹简,在案几上腾出一片位置来,将食盒里剩下的吃食拿出来。

    满满一碟刚出炉的炙鹿脯,鹿肉切作宽厚的长条,慢火烤至色泽金红,再撒上少许椒盐和木兰碎。

    另还有两碟色泽鲜亮的小菜,一碟是醋浸葵菜,一碟是酱渍梅干,脆嫩爽口和生津解腻都有了。

    便是连日来食不知味的刘恒看着,也不禁被勾起了肚里的馋虫,慢慢吃了起来。

    薄青窈看他吃得认真,眼底露出欣慰的神情。

    很快,刘恒就将这些饭菜吃了大半,薄青窈这才缓缓开口:“漪房今日也是吃的这些,她很是喜欢。”

    刘恒目光一顿。

    像是忽然想起了这事,薄青窈不经意地轻声提起:

    “说起来,漪房这几日住在母后那儿,虽看着闷闷的,却也并未作践自己的身子,每日的膳食都有按时吃,像今日这鱼肉羹,她就喝了大半碗。”

    “母后下厨给她做的许多补身子的吃食,她吃着都很喜欢,母后看着也开心。”

    刘恒握着玉箸的手猛地一顿,目光灼灼地看向薄青窈,想要说什么,最终还是没说出口:“……那就好。”

    “她,有没有说什么?”

    薄青窈见他这样,眼中掠过一丝了然的笑意:“漪房倒是没有说什么,只不过母后细细问过了橘月,知道漪房夜里睡得还算安稳,想来肚子里的孩子也心疼她,舍不得闹她。”

    刘恒的眼神渐渐柔和下来,满腹牵挂都化作了温柔的笑意。

    薄青窈见状,趁热打铁:“那恒儿呢?恒儿可心疼她?”

    刘恒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又不知该如何开口。

    不知是否是薄青窈的错觉,她竟觉得刘恒眼神中有几分转瞬而逝的躲闪,不敢看向她殷切关注的眼神。

    薄青窈一愣,却还是暂时压下心中的疑惑,认真瞧着他的神色,继续道:“你不必急着回答。”

    “母后只是想告诉你,这吃食原本就是做了两份,看着是一样的菜式,只不过你素来爱吃甜,漪房则不爱吃甜,所以母后下厨的的时候也特意区分过,这样才能让你们吃着都合胃口。”

    她顿了顿,轻轻拍了拍刘恒的肩膀:“过日子哪有不磕磕绊绊的?即使是至亲夫妻,口味脾性也会有不同,总不过是你迁就我这里,我迁就你那里,互相体谅着罢了。”

    “你是代王,身边尚有母后、舅父可以倾诉心事,但漪房孤身一人在这里,还这么辛苦地怀着孩子,我们做家人的,总是要多偏她一些,多疼她一些的,你说是不是?”

    这一字一句都落在刘恒的心上,他这次没有再语塞,声音带着几分沙哑,还有难以掩饰的愧疚:“母后,儿臣明白了。”

    薄青窈见他这模样,便知他是真的听进去了,温声道:“那就好,漪房那边母后也会尽力去说合,她心里也是念着你的,只要你多用些心,她自然会肯见你的。”

    秋阳透过宣辰殿的窗棂,斜斜洒在空旷的殿内,落在母子二人身上,一片暖意融融。

    刘恒用完午膳,宫人很快上前收拾好案几,薄青窈又说起自己来此的另一件事。

    “代国才历经旱灾,百姓生计还未完全恢复,你记挂着漪房,朝政民生上的事情也不可松懈。”

    刘恒正色起来:“母后请讲。”

    薄青窈语气温和:“如今秋意正浓,但再有几月便要入冬了,母后想起当年我们刚到代国时,那场突如其来的雪灾,至今心有余悸,虽然这些年代国上下应对雪灾已有成套的规制,但还是不能掉以轻心。”

    刘恒微微颔首,神色坚定:“母后放心,儿臣即刻安排下去,令各郡县提早清点御寒物资、加固粮仓、疏通道路,定不会让当年的惨状重演。”

    薄青窈见他心中有数,便放心地点了点头:“你明白就好,那母后也不多留了,这便回去了。”

    “儿臣送送您。”刘恒扶着她起身。

    在转身时,薄青窈忽然瞧见刘恒身后半敞着的木箱里,摆着一只手炉,想是宣辰殿伺候的宫人见天气将要转凉,便将这些御寒之物都拿了出来预备着。

    那手炉裹着素色锦罩,罩子束口处坠着一串小巧的玉璎珞,青白玉珠串成,间或缀着几颗细碎的红玛瑙,样式素雅却很精致。

    薄青窈不由得多看了两眼。

    直到走出宣辰殿,坐上轿撵,她才忽然想起一件被忽视的事情。

    前几日,自己去偏殿看望窦漪房时,似乎在她榻边的针线篮里见过这串璎珞,因着上面的玉珠颜色很是别致,所以有些印象。

    疑惑悄然爬上薄青窈心头。

    这两人分明还在冷战,漪房若真生恒儿的气,怎会费心亲自打了这串璎珞,还巴巴地送到宣辰殿?

    而恒儿,若真的与漪房置气,怎会这么快就将璎珞佩上?

    薄青窈凝神回想了许久,那串璎珞的颜色长度正与那手炉相配,极有可能就是专为那手炉打的。

    可手炉分明就是这几日才拿出来的,也就是说漪房打璎珞并送到宣辰殿,就是这几日的事。

    这般想着,再加上两个当事人都对此次闹别扭的原因讳莫如深,薄青窈心中的担忧渐渐淡去,隐隐有了些猜测。

    这两孩子在搞什么鬼?

    *

    入夜。

    月光如水,洒在明光殿的院墙之上,落下一片清辉。

    一道矫健的身影趁着夜色,身形轻盈地翻进了明光殿,脚步极轻,熟门熟路地避开巡逻守夜的宫人,一路摸到偏殿的窗下。

    此时大多宫人早已熟睡,殿内静悄悄的,唯有窗棂上的雕花在月光下映出细碎的影子。

    刘恒停下脚步,抬手对着窗扇,有节奏地敲了三下。

    片刻后,窗栓轻轻响动,窗户被悄然推开一条缝隙,窦漪房清丽的脸庞探了出来。

    她原本已经睡下,此刻发髻散着,穿着寝衣,眼底却满是急切,声音压得极低:

    “你可算来了,现下怎么办呀?我瞧着母后这几日的脸色越来越差,定是因为我们的事急坏了,这下可好,本想给她一个惊喜,演过头了,怕不是要变成惊吓了!”

    她的声音里满是愧疚,从未有过的愁容满面。

    这下真是好心办坏事了。

    刘恒站在窗下,分明底下的台阶矮了一截,他的身形却依旧能将窗外的月光尽数挡住,也罩住了窦漪房慌乱的身影。

    他伸手,轻轻拉住她伏在窗沿上的手,指尖的温度透过衣料传来,神色同样不好:“今日母后在宣辰殿里似乎有所察觉,我觉着大约很快就要瞒不住了。”

    “那怎么办?不然我明日直接向母后坦白认错吧,这事确实是我们做得太过了……”窦漪房蹙着眉,神情沮丧。

    夜里一片漆黑,偏殿里也没有点灯,唯有刘恒的眼睛亮得惊人。

    他亲昵地捏了捏窦漪房的手,语气沉稳,带着十足安抚的意味:“不能现在就坦白,咱们准备了这么久,若是因此就前功尽弃,那就太可惜了,而且日子就要到了,我不想让母后失望。”

    窦漪房仰头看向他,轻轻点头:“那我们接下来该怎么办?”

    她说着,回头望了一眼黑洞洞的殿内:“还有许多东西都没准备好……”

    刘恒将她微凉的手包在掌中,放到脸颊边蹭了蹭:“那我们就得加快筹备的速度了。”

    听着他忽而斩钉截铁的话语,窦漪房惊讶抬眼:“那我要怎么做?”

    刘恒将她鬓边的发丝挽到耳后,眸中思绪转得飞快:“那些事交给宫人们去做,你只管近来对我的态度松动一些,白日里偶尔也放我进一进明光殿,母后见了,自然就不会再那么着急了。”

    窦漪房闻言想了想,觉得这法子可行,轻轻点头,眼中的焦灼散去几分:“那也只能这样了,这几日我也多陪陪母后,尽量让她开心起来,别再为我们费心了。”

    她忧愁地叹了口气,指尖微微用力,也握住刘恒的手。

    这些日子假装冷战,不能与他相见,心底的牵挂早已满得要溢出来,如今又害得母后忧心,更是满心自责。

    刘恒见她神色恹恹地垂着头,整个人都蔫吧了,恨不得立刻将她拥入怀中,可隔着一扇窗户终究不便,只能轻轻吻在她额上。

    窦漪房忍不住红了眼眶。

    刘恒俯下身,与她头靠着头,低声说着悄悄话。

    只是温存不过片刻,刘恒不得不松开她,语气艰难:“我不能待太久,若是让宫人们撞见了,那我们先前的戏便都白费了,还会让母后更加担心。”

    他伸手,轻轻拭去她眼角的泪痕,指尖温柔地摩挲着她的脸颊:

    “明日我还是这时候来看你,你好好休息,一切都有我呢。”

    *

    自那日发现手炉上的璎珞后,薄青窈便暗自留意起刘恒和窦漪房的神态来,几日下来倒真让她看出了一些端倪。

    原本急得不行的她,心头的焦灼一扫而空,连吃饭都香了不少。

    只是面上瞧着还是一如既往的焦急。

    她猜到了点什么,却也不戳破,索性顺着两个孩子的意思,看看他们到底在谋划些什么。

    这日午后,秋阳正好。

    薄青窈躺在临窗的软榻上,刚从午睡中醒来,还闭着眼回味方才的美梦。

    就在这时,穗儿匆匆忙忙地走了进来,声音十分慌张:“太后!太后!不好了!殿下今日来看望王后,可不知怎么的,两人忽地在偏殿吵起来了!”

    转眼穗儿就到了她的跟前,急得满脸通红:“他们吵得厉害,宫人们都劝不住,请您赶紧过去看一看!”

    薄青窈神色迷茫地躺在榻上,没动,睡得香甜的思绪缓慢回笼。

    心想,难道今日就要揭晓了?

    这念头一出,薄青窈来了精神,连忙坐起身,语气急促:“快,现在就带我过去!”

    嘴上说着急切的话,她的动作却不慌不忙,待穗儿为她整理好衣裙后,才慢慢起身,拉开寝殿门,朝外看去。

    眼前的景象让她微微一怔。

    往日里古朴老旧的回廊,此刻已焕然一新。

    廊下悬着各色浅素薄纱,随风轻拂,纱面上似乎还绣着些花鸟草木的图样,就连廊柱上也添了许多雅致清丽的绘画,皆是兰草、竹枝与寒梅,笔触清淡却灵动,与纱面上的景致相映成趣。

    穗儿快步跟上,笑着扶上薄青窈的胳膊:“太后,您走近些再瞧瞧。”

    薄青窈听她的话走近,这才发现那些薄纱上的图样并不是绣出来的,而是一笔一笔画上去的。

    穗儿觑着她的神色,适时介绍着:“这些都是晋阳城学馆里的学子们所画,还是孟安姑娘领头,带着她们一起画的。”

    薄青窈心中动容,再凝神细看,竟发现那些纱面的色彩间还藏着细碎的光,风一吹,薄纱飘动,那些微光便随之流转,显得格外细腻柔和。

    她一眼不错地看着那些薄纱,眸光仿佛也随着闪动。

    她曾听闻过一种绘画的技法,用磨得极细的五色石粉调和颜料作画,石粉遇光便会折射出淡淡的光泽,能衬得纱上的花鸟草木愈发鲜活。

    大约便是眼前这种了。

    穗儿笑了笑,继续道:“您别只停在这里呀,奴婢陪您再往前走走。”

    两人沿着回廊迈步,只见秋阳洒落之下,明暗交错间,春夏秋冬四季之景缓缓铺展开。

    春有桃枝缀芽,夏有荷影轻摇,秋有金桂凝香,冬有寒梅缀雪。

    皆融于这回廊的方寸之间。

    两人的脚步未停,很快来到偏殿门外。

    穗儿轻轻松开了扶着薄青窈的手,后退了一步,笑盈盈地望着她。

    薄青窈知道,刘恒他们准备的东西便在门后了。

    她深吸了一口气,转身,推开殿门。

    门内的景象让她瞬间定在原地,眼底满是震惊。

    从前她亲手布置的偏殿,此刻殿内被巧妙分隔成两半。

    一半是她幼时在会稽郡的故居模样,另一半则是汉宫广阳殿中的景致……缺了一角的雕花案几,素色旧布铺垫的软榻,墙上的浅色纱帘,连案上摆放的掉了漆的青铜小灯,都与广阳殿内的样式一致。

    就好像她走过了不知多少个春夏秋冬,从吴县,到长安,再到晋阳,这么多年的时光竟然就这么转瞬而过。

    薄青窈缓缓迈步往里走,每一步都像是踩在回忆里,熟悉的物件一一映入眼帘,那些被岁月尘封的时光,此刻竟清晰地浮现在眼前,眼眶不知不觉间便泛起了湿润。

    走到偏殿最里面,一道巨大的屏风挡在前方,薄青窈迟疑着走上前,缓缓拉开屏风。

    一幅无声的太平人间长卷,赫然展现在她眼前。

    这不是真正的画卷,而是用屏风、画布和简单布景摆出的流动图景:

    一侧是市井街巷,学子们装扮的商贩挑着担子,正要朗声叫卖;一侧是田间地头,农人弯腰耕种,虽辛劳,面上却带着满足的笑意;不远处,几个孩童装扮的学子正伏案读书,眉眼认真;最外侧,身着简单甲胄的宫人,手持木剑,定格在守卫边关的姿态。

    市井喧嚣、农人安耕、学子苦读、边关安宁。

    薄青窈望着眼前这幅图景,浑身一震,眼泪瞬间模糊了双眼。

    这不正是她从前日夜期盼的太平盛景吗?

    当年在汉宫广阳殿的寒夜里,她无数次在心中描摹这样的画面。

    盼着天下安定、百姓安乐,盼着她恒儿能平安长大,盼着再也没有骨肉分散,颠沛流离。

    这些藏在心底最深的愿景,她从未对旁人言说,只在恒儿还年幼时,趁着夜阑人静,轻轻同身边那个小小的孩童说过几句。

    这世间,只有他知道这份沉甸甸的愿景,也只有他能做到。

    动容与欣慰交织在一起,泪水忍不住滑落,她微微侧过脸,移开目光,急切地想要去找刘恒的身影。

    就在这时,屏风后传来轻轻的脚步声,是刘恒牵着窦漪房缓缓走了出来。

    两人走到薄青窈面前,待窦漪房站定后,刘恒忽然后退一步,郑重跪地,向薄青窈行了大礼,窦漪房也扶着身子躬身行礼。

    “儿臣携漪房恭祝母后生辰安康!唯愿母后岁岁无虞,平安喜乐!”

    话音刚落,两人又深深躬身,语气恳切地开始请罪:“母后,儿臣们有罪,前些日子故意装作争执冷战,骗了母后,害得母后日日忧心、劳心费神,求母后恕罪。”

    窦漪房扶着小腹,眼底满是愧疚:“母后,都是我们一时糊涂,只想给您一个惊喜,却忘了您会真的担心,往后我们再也不会这般任性妄为,定不让母后再为我们费心。”

    听着两人言辞恳切的请罪,薄青窈快步上前,伸出微微颤抖的手,轻轻扶起依旧跪地的刘恒,又抬手扶稳躬身行礼的窦漪房,指尖抚过两人的衣袖,语气温柔,哽咽道:

    “傻孩子,母后哪里会怪你们?母后高兴还来不及,怎会真的生你们的气。”

    她其实已经很久没有过过生辰了。

    小时候在阿翁阿母身边,还有亲人相伴,能热热闹闹过一场,可自打进了汉宫,身处清冷的广阳殿,连温饱都难周全,便再没好好过过一次生辰。

    故而到了夜里,明光殿陡然热闹起来,所有人的目光都落在她身上,这场面实在是让薄青窈一时招架不住。

    不仅刘恒、窦漪房、魏云、薄昭、穗儿这些亲人都在身边,穗儿还请来了禾桑居的姚英娘,学馆的几名学子钟岩、孟安,也跟着吴先生进宫来为她祝寿。

    祝寿自然要敬酒,除了席间众人外,明光殿的宫人们也热闹地排着队,定要她喝自己一口酒。

    薄青窈盛情难却,一杯接一杯地喝着,脸颊渐渐泛起红晕,脑袋也变得晕乎乎的。

    这下真是她认识的人都在这里了,还个个都争着抢着要灌她酒。

    正恍惚间,薄青窈忽然想起了一个人。

    崔应。

    她在代国认识的人,此刻都在明光殿里了,都在这里为她庆贺生辰,除了他。

    薄青窈记得,崔应前不久因为要忙生意上的事情,暂时离开了代国,走之前还特意写了一封信告知她。

    信里没有什么特别的话语,只说他要离开一阵子,若有急事寻他,可传信到崔府上,找门房的魏叔便可。

    这桩许久之前的事,在醉酒后愈发清晰起来。

    薄青窈歪在案上,有些迟钝地望向窗外的月色,心底竟不知为何生出几分怅然。

    正愣神间,薄昭端着酒杯走了过来,笑着说道:“阿姊,再陪我喝一杯,今日这般热闹,可莫要走神呀。”

    他的话语打断了薄青窈的思绪,她回过神,很是命苦地接过酒杯,反复强调:“这是最后一杯了啊,再多的我真喝不了了……”

    薄昭笑得开怀,却没有接她的话,只想着等会儿再找个什么理由来敬酒。

    阿姊的生辰难得这样热闹地过一回,他可得好好让阿姊放松放松。

    不知薄昭心里打着什么小九九,薄青窈端起酒杯,两人相对一饮而尽,心里那点微不足道的怅然很快被眼前的热闹冲淡。

    酒过三巡,席上的气氛越发热烈起来。

    钟岩一个劲地拉着孟安划拳喝酒,还把路过的薄昭也扯了进去。

    刘恒原本守在窦漪房身边,不知不觉间,两人也慢慢移到了钟岩身边,兴致勃勃地望着她们猜拳游戏。

    见孟安总输,刘恒和窦漪房都是急得不行,恨不得自己上去杀一场。

    “殿下?”

    “漪房?”

    两人几乎是同时转头,望向了彼此。

    所谓高山流水遇知音,大约就是如此。

    两人一拍即合,也不管肚子里还揣着个孩子,立刻高调加入三人的战局。

    只不过窦漪房的罚酒都让刘恒代劳了。

    这场面看得一旁伺候的橘月和垂青心惊胆战,他们今晚可是一点酒没沾,防的就是殿下带着王后玩疯了。

    没想到千防万防,还是没防住。

    席上的人渐渐都围了过去,只留薄青窈一人趴在案上。

    她被灌得有些发蒙,只觉得浑身燥热,便悄悄起身,顺利从众目睽睽之下溜了出来,想找个地方躲躲酒。

    晚风微凉,吹在脸上,稍稍驱散了几分酒意。

    她循着月光慢慢踱步,竟看到不远处的凉亭里坐着一个熟悉的身影。

    是阿母!

    薄青窈脚步一顿,随即有些不稳地走了进去,语气里带着几分酒后的娇气与委屈:

    “阿母,您早就知道恒儿和漪房在骗我对不对?怎么都不告诉我啊,害我一人蒙在鼓里,日日为他们忧心,急得团团转……”

    魏云看着她醉醺醺的模样,笑着伸出手,轻轻将她揽入怀中,像小时候那样抱着她,语气温柔而绵长:“傻丫头,儿孙自有儿孙福,你操劳了这么多年,费心费力将恒儿拉扯大,如今他已然长大成家,漪房也怀了身孕,眼瞧着你就要抱孙儿了,你也该当个甩手掌柜了。”

    薄青窈听着断断续续的,眼皮沉地快要掉到地上去了。

    “那些俗事杂事,就不要再过问,也不要再往心里去,好好为自己活一次。”魏云又道。

    听着阿母温柔的话语,薄青窈不自觉卸下了所有的防备,乖乖伏在她的膝上。

    忽然就很想这样闭上眼,安安稳稳地睡过去。

    没有颠沛流离,没有忧心操劳,只有永远的安稳和温情。

    这样想着,她果真在魏云的膝上沉沉睡了过去。

    夜色渐深,薄昭和穗儿寻了过来,见薄青窈在魏云膝上睡得正香,便轻手轻脚地上前,小心翼翼地将她抱起,送回了寝殿。

    穗儿还细心地为她漱了口,擦了脸,盖好被褥,才悄悄退了出去,留她安安静静地睡个好觉。

    *

    薄青窈这一觉睡到半夜,口干舌燥地醒了过来。

    她瘫在榻上,只觉得浑身都轻飘飘的,舒服得不想动。

    可口中实在是渴得很,没办法,只能起身摸索着走到案几边,想倒杯水解渴。

    才刚走到案几旁,一股淡淡的桂花香便悄然钻进鼻尖,清冽而绵长,驱散了残留的酒意。

    薄青窈循着香气望去,只见案几上摆放着两个长条盒子,一大一小,大约是有人送来的生辰礼。

    恍惚间,她记得穗儿好像跟她说过一句,有人送了礼物来,可当时她喝得晕乎乎的,早已记不清是谁送的。

    薄青窈看了一会儿,先拿起那个小一点的盒子,好奇地打开,一股浓郁的桂花香瞬间扑面而来。

    盒子里是满满一盒开得正灿烂的金桂,花瓣饱满,色泽金黄,香气扑鼻,看得人满心欢喜。

    桂花之上,还放着一卷素色布帛。

    她轻轻展开,目光率先飘到落款处,一眼便看到了龙飞凤舞的两个字。

    这是崔应送来的生辰礼。

    酒意一下子散了大半,她拿起书信,借着窗外洒进来的月光,细细读了起来。

    崔应在信中说,他近日因事远行,顺道途经吴县和江夏,听闻这两个地方的桂花都开得很好,便亲自收集了那些开得正盛的金桂花,还寻了两株耐寒、易养活的丹桂幼苗送与她,权当生辰贺礼。

    在她读到信的时候,他应当已经回到晋阳了。

    他本想今日亲自登门,陪她过生辰,可转念一想,这般日子,她大抵更想与家中亲人相伴,自己便也没有贸然打扰。

    指尖抚过布帛上清隽的字迹,薄青窈心中忽然一软,又有点想笑。

    她实在想不出,吴县和江夏是怎么顺路的。

    他远赴他乡,竟还记着她的生辰,也记着她曾随口说过的喜爱桂花。

    被除了亲人以外的人,这样妥帖地放在心上的感觉,实在令薄青窈感到陌生。

    可她扪心自问,并不讨厌这种感觉。

    这样的细心与牵挂,就如窗外朦胧的月光一般,不算浓烈,却莫名暖得真切。

    而这份暖意里,还裹着几分说不清道不明的复杂。

    薄青窈捧着那封信,有些出神。

    她不是全然没感情的人,自然能感受到崔应这么多年来的情愫。

    那自己呢?

    薄青窈也说不清自己对崔应究竟是何种感情,是他乡遇知己的惺惺相惜,还是心底悄然滋生的朦胧好感。

    这份情感像蒙着一层薄纱,模糊不清,薄青窈有些无能为力,只能任由这份复杂的情绪在心底轻轻萦绕,连指尖都微微泛起了凉意。

    她压下飞快的心跳,将信扫过一遍,最后目光落在了结尾处。

    信的末尾几处墨迹微显凌乱,看得出写信之人落笔时几番犹豫,笔尖顿了又顿,末了似是下定了决心,潇洒挥笔而就。

    “愿青窈身体康健,岁岁平安,往后心无羁绊、自在顺遂,万事皆如心意。”

    第76章

    生辰的第二日清晨, 薄青窈顶着宿醉从榻上爬起来,没惊动任何人,将那两株丹桂幼苗种在了明光殿的后面。

    先是分层填土, 轻轻踩实。

    种好后立刻浇一次水, 直浇到水从坑边溢出。

    再把院墙角落里的竹筐拖过来,将早就准备好的松针浅浅铺一层在土表, 既能保湿,还能防杂草。

    这一套流程薄青窈干得熟练。

    她一鼓作气干完, 拍拍手,将用好的铁锸靠回墙边,回身蹲在其中一株幼苗面前,撑着脸看了一会儿。

    桂花的最佳种植时间, 首选秋季,而后才是春季。

    薄青窈过去几年都是广撒网, 春天就开始种, 种死了,秋天再继续。

    如此循环往复。

    屡败屡战,屡战屡败。

    崔应在信中说, 这两株丹桂耐寒性极佳,正适合代国的气候。

    希望它们真的能撑到明年春天,不要再遭她毒手了。

    薄青窈默默祈祷片刻,还是没忍住伸出一只“毒手”, 指尖轻轻碰了碰迎风舒展的嫩叶。

    她抿唇笑起来,想着这两株幼苗来得正是时候。

    晋阳城的秋意渐浓,经过层层考核选拔出来的乳医,和从民间召来的稳婆,一共六人全都住进了宣辰殿的偏殿。

    窦漪房的身子虽还未足月, 但宫中上下不敢有丝毫懈怠,早早预备了起来,时刻候着。

    薄青窈也从禾桑居买了几匹上好的料子回来,和魏云一起,想为未出世的孩子缝制襁褓。

    刚出生的婴儿四五块襁褓已是够用,尚衣局那边早就备下了,这一块是她和魏云的心意。

    母女两人一起动手,倒也做得很快。

    那襁褓裁得方方正正,面料是细软的浅杏色缯帛,贴身的一面又衬了层更柔软的素绢,不会磨到婴儿的肌肤。

    襁褓四角边缘绣着几片极淡的卷草纹,针脚细密匀净,内里填的是晒得蓬松干燥的棉絮,摸上去温暖厚实。

    薄青窈捏着襁褓一角,指尖轻轻按了按,似乎还是不大满意。

    魏云看过去:“怎么了?还有哪里不好吗?”

    薄青窈蹙眉,又摸了摸其他地方:“总觉得还是薄了些。”

    代国的冬天滴水成冰,刚出生的婴儿最是要紧,半点冻不得。

    魏云也伸手掂了掂:“是还可以再加些棉絮,阿窈想现在就做吗?”

    薄青窈点头,拿过案头小巧的银柄剪刀,一点点再拆开方才缝好的侧边缝线。

    魏云便继续坐在一旁,慢悠悠地扯着蓬松的棉絮递过来。

    母女俩正低声说着话,穗儿忽然掀帘闯进来,跑得气息都不稳,连声高喊:

    “太后!太后!生了!终于生了!”

    薄青窈猛地抬头,手一抖,锋利的剪尖一下子擦着指尖划过,细碎的血珠瞬间冒了出来。

    她顾不上指尖的疼痛,当即起身就要往外走,又急又恼:“生了?怎么发动了也没人来报?快快快,传辇,去宣辰殿——”

    穗儿慌忙上前一步,挡在她身前,喘得话都说不匀:“不是……不是王后生了!是您养的那匹白马……生了!”

    薄青窈:……?

    她张了张嘴,只觉得自己脑子都打结了,半晌才重新通畅起来:

    “咱说话能不大喘气吗?”

    穗儿没听懂她的话,睁着一双无辜的眼睛望着她。

    薄青窈轻轻吁出一口气,扯了扯唇角:“……行吧,也领我去看看它们。”

    穗儿赶忙上前扶住她,这才看到她滋滋冒血的手指。

    还不等穗儿说话,薄青窈已掏了块帕子压住伤口,边走边回头对魏云道:“阿母,我去去就回。”

    两人很快来到马厩前,路上穗儿已绘声绘色说完了宫人们发现那白马产崽的全过程,又道生下的是一匹小母马,马儿母女平安。

    马厩里已经收拾得干净整洁,四面都围得严实,透不进一丝寒风。

    母马安静地站在厩中吃草,身下卧着一团小小的白影,瞧着有些发抖。

    小家伙浑身覆着柔软的胎毛,和它母亲一样雪白的皮毛,还带着几分湿漉漉的光泽。

    薄青窈不由放轻了呼吸,走近些许。

    那小马驹身形小巧,脑袋圆滚,一双黑葡萄似的眼珠怯生生的,一瞧见有人靠近,立刻站起来,缩着身子往母马宽阔的腹下钻去,只露出一小截毛茸茸的尾巴尖,害羞地晃了晃。!!!

    这也太萌了!

    薄青窈立刻换上一双星星眼,却又不敢叫出来,只能抓着穗儿的手无声呐喊。

    母马感受到小马驹的不安,又嚼了两口草,低下头,用鼻头温柔地拱了拱它缩起来的脊背。

    一下,又一下,像是在轻声安抚,又像是在鼓励。

    在母马的温柔催促下,小马驹才试探着从母马身后探出头来,湿漉漉的眼睛看向了薄青窈。

    薄青窈福至心灵,又看了一眼母马,放缓了脚步,轻轻走上去。

    小马也迈着还很稚嫩的蹄腿,朝她走近两步。

    薄青窈不由屏住呼吸,用没受伤的那只手,小心翼翼地抚上小马的额头,手下触感细腻柔软,带着微微的暖意。

    她眼底瞬间漫开惊喜的笑意,眉眼更加柔和几分,指尖缓缓摩挲着,动作再温柔不过。

    明光殿饲马的宫人正在一旁,薄青窈侧头轻声问他:“它怎么有些发抖,是冷的吗?”

    宫人躬身回道:“回太后,小马并不是怕冷,马厩里已生了暖炉,暖意充足。”

    “它发抖,一来是刚降生不久,胎毛还未完全干透,身子骨软,故而有些发颤,二来是初到世上,见了人难免胆怯,等它缓过劲,熟悉了周遭便会好了。”

    薄青窈点点头,眼底的担忧褪去:“那就好。”

    她从宫人手中接过一把新鲜的草料,转向一旁的母马,轻轻抚了抚它的脖颈,将草料喂到它嘴边。

    母马打了个轻巧的鼻响,温顺低头,大口大口吃了起来,时不时用脑袋蹭蹭薄青窈的手心。

    平日里,薄青窈时常会来马厩给它喂草料、梳毛,早就与它十分亲近。

    饲马的宫人见状,也笑着上前,细细给薄青窈说着小马驹出生时的情形。

    “小马驹是半个时辰前降生的,比寻常小马倒生得要壮实一些,只挣扎了一会儿,便自己站了起来,虽然还是摇摇晃晃的,但却格外有精神。”

    话音刚落,薄青窈便又笑了起来,俯身摸了摸小马驹的脑袋:“瞧着就是个十分有劲儿的小家伙。”

    穗儿也跟着凑上前,好奇地打量着:“可不是嘛,这小马驹将来定然是一匹好马!”

    宫人继续说着:“小马驹得喝足三个月的奶,才能慢慢添些草料,让它和母马一起学着吃。”

    薄青窈又拿了一把草料,一手摸着小马驹,一手喂着母马,对那宫人道:“你这几个月照顾它们辛苦了,接下来还要接着忙,便再赏你三月俸禄,也算不负你这份尽心。”

    宫人当即跪下谢恩:“谢太后!”

    *

    自小马驹降生后,薄青窈的日子便多了几分清闲滋味,颇有些退休安闲的模样。

    每日晨起,先去庭院中观察那两株丹桂的长势,给它们浇浇水,擦擦叶子。

    待日头稍暖,就去马厩看看母马和小马驹。

    小马驹还走得不够稳当,总是跌跌撞撞地围着母马打转。

    每回薄青窈喂母马吃草的时候,小马驹总要凑在一旁,好奇地用鼻头闻闻她的衣袖。

    如此两趟行程下来,一上午便也过去了。

    接着,吃完午膳再好好歇个午觉,醒来之后或去宣辰殿看望窦漪房,或翻翻书,陪魏云说说话,再做一做腰的康复训练。

    可谓是养花养马养生,悠闲又惬意。

    也是这段朝夕相处的日子,薄青窈渐渐发现,马其实是一种极为完美的宠物。

    它们情绪稳定温顺,从不会无故焦躁喧哗,一身光洁的皮毛,身姿挺拔,模样飒爽又可爱。

    更难得的是极通人性,熟悉之后,可以任她抚摸、轻抱,有时还会用温热的鼻头蹭她的手心,听话又乖巧。

    薄青窈日日围着这些花草马儿打转,心中都疏散几分,难得自在。

    一日,她正在马厩帮母马打理身上的鬃毛,指尖刚抚上马颈,天际忽然炸起一连串惊雷,隆隆巨响震得殿宇梁柱都似在微微震颤,马厩里的马匹都惊得扬蹄嘶鸣。

    满宫宫人登时惊惶四散,纷纷抱头躲避,薄青窈也被这惊雷吓得心头一缩,连忙拢了拢衣襟,快步折回殿中。

    这隆冬时节,怎么还有这样大的雷雨?

    实在是奇怪。

    明光殿的宫人都聚在廊下,缩着脖子,等着这场大雨落下。

    可众人屏息凝神等了许久,天上只见阴云密布,风卷着寒意呼啸而过,竟无半滴雨丝落下。

    薄青窈皱了皱眉。

    这已是入冬以来第三桩怪事。

    先是园中的桃树和李树,忽然在这隆冬时节抽芽开花,粉嫩的花苞缀在光秃秃的枝桠上,显得格格不入。

    再是墙角的枣树,也在寒天里结出了青涩细小的果子。

    接着便是今日的冬雷。

    一桩桩,一件件,都是不合天时之事。

    种种异象一出,宫中人心浮动,恐慌悄然蔓延开来。

    有人说这是上天降下的警示,预示着将要有灾祸降临。

    也有人说,自古以来帝王都以上天自喻,也许是长安那边将有大变故发生。

    薄青窈听在耳里,心中难免焦灼不安,加之窦漪房产期将近,宫里的流言若一直这样喧嚣下去,宫人们只怕会越发恐慌,疏于照顾。

    思及此,薄青窈很快下令,不准宫中再议论此事。

    所幸今冬虽时令失常,却未重现前几年那般的大雪,百姓尚可安稳度日,宫里的流言也随着时间逐渐平息,这便是不幸中的万幸了。

    这日晨起,薄青窈心口便莫名跳得厉害,用完早膳,便赶紧遣宫人去宣辰殿询问情况。

    不多时,宫人回禀,说王后一切安好,胎气平稳,并无任何异样。

    薄青窈稍稍松了口气。

    可才过了不到半个时辰,宣辰殿便来人通报王后破水了,现下已经送进产房了。

    薄青窈赶紧坐上轿辇往宣辰殿去。

    刘恒早已守在产房门外的廊下。

    他一身朝服尚未脱去,冠带微微歪斜,显然是早朝之上听闻消息,当即暂停了所有朝会,一路急赶回来,连朝服都来不及换。

    素来沉稳自持的他,此刻指尖攥得指节发白,在廊下来回急促踱步,眼底满是藏不住的焦灼与慌乱,连薄青窈走到他身边,他都未曾察觉。

    “母后?”刘恒猛然回头,语气慌乱不已,“母后,这产房里只能听见产婆的声音,是不是漪房她……”

    说到最后几个字时,已是声音颤抖。

    薄青窈拍了拍他的肩,安抚道:“恒儿别慌,妇人生产本就耗力又凶险,产房内安静,是漪房懂得留存气力,若是大呼小叫,反倒耗神伤身,于她于孩子都不利。”

    “你是代王,更是漪房的夫君,你先稳住心神,她在里面才能安心。”

    刘恒这才回过神,转头看向薄青窈,眼底的慌乱稍稍褪去几分,却依旧难掩焦灼:

    “母后,我知道,可我控制不住……我一想到她在里面独自承受那样的苦楚,那样的危险,我就心如刀绞……我什么都做不了,只能在这里等着……”

    他说着,指尖微微颤抖,又忍不住看向产房的方向,生怕错过里面一丝一毫的声音。

    薄青窈看着他这般模样,心中既有欣慰,又有心疼。

    她抚着他的后背,和他一同守在产房门外。

    殿外的寒风越来越冷,吹得人瑟瑟发抖,可刘恒却浑然不觉,依旧焦躁地踱步,一遍遍询问守在门内的宫人里面怎么样了。

    足足一个时辰过去,产房内始终只有产婆断断续续的指挥声,没有半点窦漪房的动静,刘恒的心一点点沉下去,脸色愈发苍白,紧攥着的指尖几乎要嵌进掌心里。

    忽然,产房内传出窦漪房压抑不住的痛呼,声线破碎沙哑,带着撕心裂肺的苦楚,一声比一声凄厉,听得人心头发紧,连薄青窈都猛地站了起来。

    “漪房!”

    刘恒再也按捺不住心底的焦灼与心疼,猛地推开拦在身前的宫人,大步冲了进去。

    产婆见状,连忙上前想要阻拦:“殿下,您不可擅入产房啊!王后生产,您在一旁,反倒会让王后分心!”

    “让开!”

    刘恒脚步未停,没有丝毫犹豫直奔房中,一眼便看见了榻上满头冷汗的薄青窈。

    他猛地跪在榻边,膝盖磕在冰冷的地面上也浑然不觉,伸手,紧紧握住她因疼痛而微微颤抖的手。

    她的手从没有这样冰凉过。

    刘恒心中一阵恐慌,不自觉将她攥得极紧,似乎只要他一松手,眼前的人就会离开他。

    “漪房我来了,我就在这儿,你别怕,你别怕……”刘恒红着眼,将她的手贴在自己脸上,想要将自己的暖意一点点渡给她。

    窦漪房痛得视线模糊,额头上的冷汗顺着脸颊滑落,浸湿了鬓发与枕巾,连嘴唇都咬得泛白,几乎要渗出血来。

    就在她快要撑不住的时候,掌心忽然传来一股温暖而坚定的力量,耳边响起刘恒熟悉的声音,他一遍遍地在她耳边低语:“漪房,我在这儿,我陪着你,别怕,我一直都在。”

    “再坚持一下,马上就能见到我们的孩子了,我陪着你,我一直在这儿陪着你……”

    恍惚间,窦漪房混沌的意识渐渐清醒了几分。

    见她重新有了力气,产婆赶紧指挥起来。

    不过片刻,一声清亮的啼哭划破了殿内紧绷的气息,清脆而有力,瞬间盖过了所有的声音。

    产婆满脸笑意地擦干孩子身上的水渍,用干净的襁褓小心翼翼地裹好,抱着襁褓跪下行礼:“恭喜代王、恭喜王后!是位健康的翁主,哭声清亮,眉眼精致,一看就是个有福的孩子!”

    襁褓中的女婴眉眼清秀,睫毛纤长,啼哭却很有劲,咧着小嘴,哭声似乎要将这房顶掀开。

    刘恒紧绷了许久的肩背,终于缓缓松了下来,眼眶瞬间湿润,泪水再也忍不住滑落。

    他低头,在窦漪房的额头上印下一个轻柔的吻,声音里面满是后怕:“漪房,辛苦你了……我们有女儿了。”

    产婆将孩子放到窦漪房脸颊边,她抬眸,微微掀开襁褓一角,将自己辛苦生下的孩子看得更清楚。

    “……殿下,你也看看。”

    “好。”刘恒听话俯身,目光落在女婴粉嫩的小脸上,心瞬间被填满。

    那是一种从未有过的柔软与欢喜。

    这是他与漪房的第一个孩子,是代国的第一位公主,是与他血脉相连的女儿。

    他伸出指腹,轻轻碰了碰女婴的小手,那只小手软软的,下意识地攥住他的指尖,力道微弱,却让刘恒心头一震。

    窦漪房此时精神尚好,抬头望向他:“殿下,为咱们的女儿起个名字吧。”

    刘恒坐在榻边,握住窦漪房的手,思索片刻,缓缓道来:“《说文解字》有云,‘嫖,轻也’,《集韵》亦载,为轻捷可人、灵动聪慧之意,便以此为名,封号‘馆陶’。”

    他低头,又看了一眼襁褓中的女儿,眼底满是期盼:“愿她一生灵动自在,轻盈无忧。”

    窦漪房听着,眼眶微微发热。

    她轻轻点头,将这个名字轻声呢喃几遍,心中绽开万千的欢喜。

    刘恒小心翼翼地抱起襁褓里的刘嫖,动作笨拙轻柔,又将榻上的窦漪房也揽入怀中。

    似是感受到父王和母后就在身边,刘嫖止住了啼哭,小手胡乱挥着,像是在回应。

    暖阁里的熏香袅袅,阳光透过窗棂,洒在三人身上,为他们镀上一层温暖的金光,留住这最圆满的时光。

    第77章

    馆陶满月那日, 晋阳城下了一场大雪,到处银装素裹,静谧无声。

    刘恒从睡梦中转醒, 下意识看向枕边人, 见她已经醒了,正侧身看着睡在他们中间的馆陶。

    窦漪房的目光温柔如水, 轻轻落在睡得香甜的馆陶身上,片刻都舍不得移开。

    刚出生时还皱巴巴的小馆陶, 这会已经褪去胎黄,一日比一日好看起来。

    不仅变得白白嫩嫩,每日吃好睡好,脸蛋也圆润饱满起来, 像个玉娃娃似的。

    尽管还没长开,但依稀能瞧出眉毛和嘴巴像窦漪房, 眼睛和鼻子像刘恒, 都是挑着父母的优点长。

    “你醒啦?”

    窦漪房的声音温软,眼睛亮亮地冲他招了招手,又伸出一根手指:“你看那儿。”

    刘恒顺着她手指的方向看去, 只见襁褓里的馆陶呼呼睡着,因是同父母一起睡,身上还盖着自己的小被子。

    窦漪房担心她夜里热,便将她的襁褓松开一些, 露出一点里面穿着的贴身小单衣。

    这会儿馆陶睡得沉,身上的小被子滑下来一些,便能看见她的小肚皮随着呼吸一上一下地起伏,连带着外头襁褓系带上特意绣着的蝴蝶翅膀也忽扇忽扇起来,仿佛即刻便会振翅而飞。

    刘恒眼前一亮, 唇边的笑意挡不住,压低声音看向窦漪房:“这是尚衣局做的吗?可真是一片巧心。”

    窦漪房摇摇头,眼眸开心地弯起来,像含了一大口蜜:“这殿下就猜错了,这是母后和大母做的。”

    不仅是襁褓,还有衣裳上,母后都绣了一对这样立起来的蝴蝶翅膀。

    生之前,窦漪房还不明白这是为何,只以为是瞧着好看,生了馆陶之后,她才明白了母后的苦心。

    刚出生的婴孩胸肺都还没发育好,是用腹部呼吸的,声音极浅,睡着的时候尤其安静。

    加上襁褓裹着,鼻尖呼出的气息极小,很容易就会误以为是没气了。

    这一月来,窦漪房每回从梦里醒来,第一件事就是去探馆陶的鼻息,好几次因为没感觉到这微弱的气息,顿时吓得六神无主,手脚都发软。

    而只要裹着母后做的襁褓或衣裳,她夜里醒来,就只需要举灯瞧一瞧这蝴蝶翅膀,不用再心惊胆战地去探馆陶的鼻息了。

    听完这些,刘恒这才想起,他们从前还在长安的时候,他曾见过母后将他幼时穿的衣裳都翻出来,重新拆开针线,几件并作一件给长大一些的他做新衣裳。

    刘恒记得,自己婴孩时期贴身穿的衣裳上,也绣着类似的东西,不过不是蝴蝶,而是小鸟。

    原来这里面,还藏着这样大的学问。

    刘恒和窦漪房都侧过身,将小小的馆陶围在中间。

    窦漪房轻轻趴在馆陶身边,忍不住碰碰她的鼻头,又碰碰她的脸颊。

    刘恒也跟着趴下,放缓了呼吸,怎么看也看不够:“漪房,你看她,脸小小的,手也小小的,抱在怀里一点分量也没有。”

    窦漪房一眼不错地看着她,心里满是幸福:“是啊,她还这么小……殿下你说,我们能照顾好她吗?”

    窦漪房顿了顿,抬眼和刘恒看过来的目光撞在一起:

    “我们把她带到这世上,我们就是她最亲、最信任的人,那我们能教好她,保护好她,让她健康喜乐地过完这一生吗?”

    窦漪房微微垂下眼,手指在襁褓的花纹上打转:“我其实有一点点害怕,怕我做得不好,怕我不是一个好母后……”

    “漪房,”刘恒拉住了她的手,团进温热的掌心,“不管你做得怎么样,在馆陶心里,你都是天底下最好的母后,没有人能够指责你。”

    他抿唇笑了笑,眼神再坚定清明不过:“我们也一定能将馆陶好好地养育成人,让她永远没有后顾之忧,能够做一切她想做的事情。”

    窦漪房看着他,轻轻点了点头,忽然就有些想哭。

    大约是因为等出了月,她就要带着馆陶搬回颐华殿去住。

    毕竟照顾馆陶的乳母和宫人一大堆,每日在宣辰殿进进出出,刘恒又时常会在殿中处理朝政,总是不便。

    刘恒瞧出了她眼底的不舍,稍加思索便明白为了什么。

    他一手支着头,牵着窦漪房的手将她拉近一些,一双俊美多情的眸中像掺了水光:“过了今日,我就要独守这空房了,日后想你和馆陶了,还得去颐华殿。”

    看着他这般幽怨自怜的模样,窦漪房心中的伤感反倒被冲淡了许多,忍不住轻轻笑起来:“颐华殿就在宣辰殿后边,溜个弯就能到的距离,怎么就说得好似远隔天涯?”

    刘恒见她不仅不怜惜自己,反而说得这样“轻松”,手上微微用力,有些粗糙的指腹一点一点擦过她的指尖,掌心和寝衣下伶仃细瘦的手腕。

    “抛夫挟子,王后的胆子愈发大了……”

    窦漪房心头一颤,却还强撑着顶回去,学着他的样子,拖长了音调:

    “怎么就是我抛夫挟子了,分明是殿下不想见我们母女了……”

    刘恒低头一笑:“那王后想怎么惩罚本王?”

    窦漪房:诶?

    这屋里谁提这事儿了?

    刘恒却不管,反正他最擅长的就是无中生有。

    呼吸间,刘恒便已欺身上前,薄唇抵着窦漪房小巧滚烫的耳垂,低声道:“不如就用王后……”

    正要说下去,橘月的声音如及时雨一般,在寝殿外远远响起:

    “殿下,王后,奴婢来接小翁主去行沐浴礼,免得误了满月礼的时辰!”

    照皇室旧俗,新生的宗室子需在满月这日行沐浴礼。

    这沐浴礼通常由贴身照顾的乳母、朝中贵妇人、日后负责教养的傅母等人共同主持,经香汤沐浴、拭干、抹香膏、换新襁褓等环节,为婴孩洗身、去秽、祈福。

    橘月的声音落下,身前人似乎僵住了,半天也不起开。

    窦漪房慢悠悠地伸出一根指头,轻轻往他胸膛上一推。

    刘恒垂眸看一眼她的动作,脸上发绿,身体却很是配合,顺着她那几乎为零的力道缓缓往后一倒。

    等他再坐起,窦漪房已将馆陶的襁褓系好,抱着她窝在榻上,舍不得起来。

    门外的催促声又响了一次,刘恒起身下榻,将馆陶从窦漪房怀里接了过来,大手稳稳地托着她软软的脖颈和小脑袋。

    窦漪房下意识起身,却听刘恒安抚道:“一会儿我们也得去宗庙谒祖,现下也得起身了。”

    她这才缓缓坐回去,可还是懒懒地不愿动弹。

    刘恒抱着馆陶走出几步,顺手将自己的大氅扯过来,仔细罩在襁褓外面,确保不会有一丝风吹得进来,才打开殿门,又好声嘱咐了一番,才将还睡着的馆陶交到橘月手上。

    他很快折回来,先去了浴房洗漱,出来后却发现窦漪房还呆呆地坐在榻上,望着馆陶离开的方向。

    刘恒径直走过去,单腿跪在榻上,长臂一伸一拉,便将待在里侧的窦漪房轻松抱了起来。

    见她还在出神,便又故意抱着她颠了两下:“沐浴礼那边有母后主持,你放一百个心,现在可否请王后移步,陪一陪你可怜的夫君?嗯?”

    窦漪房伸出手勾住他的脖颈,终于舍得将目光收回来,叹了口气:“好吧。”

    好吧?

    刘恒咬了咬牙,只觉自己今日醒来的时机不大对。

    不然,怎么听到的都是不爱听的话。

    他瞥了一眼外面的天色。

    时间尚早。

    于是低头,吻在她唇上。

    窦漪房陡然睁圆了眼。

    他稍稍拉开距离,分神瞧了一眼她的神色,又轻轻覆了上来,唇齿相依,温柔地加深了这个吻。

    气息渐乱,窦漪房隐约察觉到他身上的情动,慌忙往下一瞟,脸颊瞬间烧得通红,连忙推他:“不是说一会儿还有正事吗?”

    刘恒抵着她发烫的额角,扫一眼她被吻得绯红水润的唇,笑得坦荡又无赖:“这也是正事。”

    话音未落,他将人放回榻上,再度俯身,将她双手压在头顶,深深吻着。

    窦漪房很快从这突如其来的亲昵中回神,微微闭上眼,仰头回应着他,一张芙蓉面上是同样的情动难掩。

    浓烈又缱绻的爱意顺着唇齿蔓延,淌过四肢百骸。

    刘恒扣在她腰间的手若有若无地轻抚着,某一瞬,又控制不住地收紧,几乎要轻喘出声。

    只是到底还记着她身子还未好,除了惹出两身火来,也并未真正做什么,温存了片刻后,便抱起她去洗漱穿衣。

    *

    不多时,二人皆着吉服抵达了宫中宗庙。

    上香、三拜、奠酒、焚帛,于宗庙告先祖,并读告文。

    馆陶的出生和取名自然也要通报长安,早在数日前,刘恒便令范兴写好了奏疏,其中清晰记明了馆陶的姓名、封号、生母、诞日、性别、嫡庶、排行等内容,派专使驿传至长安,由长安宗正寺登记入宗室属籍,正式成为刘氏皇族的一员。

    而之后那些繁杂的满月礼,刘恒全给免了,只让窦漪房抱着馆陶上朝,在朝堂上露了个脸,晚些时候的宫宴也并未广邀群臣,只在明光殿中,亲人们围坐吃了顿便饭。

    席间,魏云送了小馆陶一只触手生温的小玉佩,薄青窈则特意在宫外打了一只精致的小银锁,并自己亲手编的长命缕给她系上。

    这长命缕和刘恒每年生辰时收到的一样,都是从前魏地的传统。

    殿中一时暖意融融,笑语轻扬。

    正值冬日,白昼极短,外头的天色不过暮时便已黑沉沉一片。

    守门宫人想着天寒雪大,今日也不会再有旁人来打扰,便打算早些闭门,也好回值房去围炉烤火。

    太后心慈,今日给殿中所有宫人也准备了丰盛的晚饭,他这会儿回去说不定还能赶上吃翁主的满月酒。

    这样想着,他蒙头冲进了纷飞的大雪中,但也许是因着天寒地冻,连殿门也冻上了,守门宫人推了半晌也只推动了分毫,自己这双手反倒冻得僵硬,半点力也使不上。

    正发愁,忽然瞧见有个身影打着伞从小厨房那边出来,看方向正要经过他这边。

    守门宫人连忙跑过去,钻进那人的伞底,抖了抖身上的湿雪,抬头见撑伞的人竟是穗儿。

    那守门宫人连忙退出伞外,结巴道:“穗、穗儿姐姐,怎么是您?”

    穗儿赶紧一把将他拉回伞下,打量着他浑身的狼狈:“雪这么大,你在这儿做什么呢?”

    守门宫人这才有些不好意思地自己的小算盘说出,又道如今一双手冻得僵硬,想找人帮忙一起推门。

    穗儿闻言看了一眼才合上一半的殿门,探了探手中食盒的温度,道:“我和你去吧。”

    守门宫人登时千恩万谢,和穗儿一起来到殿门前,穗儿将手中的食盒放到门边吹不着风雪的角落,两人合力推着厚重的殿门。

    正要合拢之际,一只生满冻疮、红肿开裂的手猛地从门外伸来,死死抵住了门缝。

    穗儿吓了一跳,赶紧接过宫人手中的灯,往前一送。

    昏黄烛火下,映出一个风尘仆仆的年轻人。

    他身着一件洗得发白的蓝色旧衣,整个人憔悴不堪,发间肩上堆满了没空拂去的积雪,嘴唇干裂出血。

    可当目光落在她身上的那一刻,那张冻得木然的脸,竟骤然活了过来。

    是许安。

    这时候原本应该在长安的许安。

    穗儿举着灯的手微微发颤,嘴唇咬得发白,几乎不敢认。

    除了最开始那一抹牵动嘴角的笑,许安面上再没有什么多余的神情,他将门推开,往里走了几步,将风雪隔绝在身后。

    穗儿也下意识往后退了几步。

    许安粗重地喘着气,胸膛起伏,显然是赶了很远的路。

    他深深凝望着穗儿,仿佛将这些年的思念,全都揉进了这道久违的目光里。

    风雪落在两人脚边,簌簌无声,两人耳边却仿佛都能听见那一下重似一下的心跳声。

    穗儿开口,只觉声音发涩:“你、你怎么会来?”

    在她离开长安的那一年,许安不听家中劝阻,辞了在少府的差事,跑去长安周边一个极小的郡县,在那里当了两年名不见经传的小吏。

    后因办事干练又熟悉文法,被当地郡守举荐,调回京畿地区,没多久就当上了三辅之一的左冯翊,主管长安以东、以北的大片区域,是当地的最高长官。

    这样的京官轻易是不会外放到各诸侯国的,平时出入长安也受限制,故而两人虽已交换了庚帖,可这成婚的日子却是迟迟未定。

    他,是怎么会这时候来到代国?

    穗儿腹中有万千疑问,此时却也问不出口,只是紧紧地看着他,想要将他的模样深深记在心头。

    许安似乎舒了一口气,动了动干涩的嘴唇,一字一句,声音清晰而坚定地穿过漫天风雪,落在她耳中:

    “来娶你。”

    第78章

    穗儿从前就同薄青窈提过, 许安这人虽然平日里一棍子下去打不出一句话,但做事却是百里挑一的麻利和细心。

    薄青窈原本还对这句随口之言没什么特别的印象,直到许安抵达代国不过月余, 已将府第修缮、仪仗采买、婚服首饰、宾客邀约、礼器陈设等等, 全都一人一手操持好了,她才真的信了穗儿所言。

    许安是自请外放的, 按制官降一级,又是外放到国力弱小的代国, 在往日同僚眼中更是连降数级,与自毁前程没什么两样。

    从少府文书,到郡县小吏、郡县决曹,再到三辅之一, 显赫一时,及至如今外放代国, 实在落起起起落。

    许安心中却没有什么波澜。

    他一直都知道, 自己这一路走来是为了什么。

    做什么样的官,都只是为了离她近一点,再近一点。

    长安的调令其实一早便递到了刘恒的案头, 他一见卷章上“许安”这个名字,便想起了自己和母后离开长安的那一夜,在马车外与穗儿依依惜别的那个青年,只是并未提早告诉母后和穗儿。

    如今见许安这么快就到了, 刘恒便按原本的打算,将他任命为了晋阳令,主管都城民政、司法、治安及狱讼。

    这样既不会与穗儿分隔两地,也与他从前的履职经历相符。

    要知道,晋阳令一职虽分属文职, 却是都城晋阳的最高官职,又有着绝对的实权,管着晋阳这个万户大县,地位比寻常县令要高出不少。

    虽还是比不上长安的左冯翊之职,但已是刘恒在有限的制度范围内,能为许安安排的最合适的职位了。

    许安是个聪明人,很快明白了代王此番安排的深意。

    他嘴上说不出什么漂亮话,只将心里的感激全都付诸了行动,以此回报代王大恩。

    朝中官员有目共睹,新任晋阳令到任不久,已将城中事务打理得井然有序,比往日还要好上几分。

    白日里,这位晋阳令天不亮就入府理事,巡查城防,处置刑狱诉讼,忙得脚不沾地。

    临到夜里,才有空筹备婚事。

    即便这样,许安也事无巨细,亲力亲为,没让穗儿操一点心。

    薄青窈从穗儿那里听到这些后,几次遣人去问,宫人回来都只说,许大人回复一切皆已齐备,只待吉日迎娶,没有一件事劳烦宫中。

    薄青窈便也只得作罢。

    二人大婚的宅院是他外放前就托人在晋阳城买好的,婚服也是那时就找禾桑居订做了。

    薄青窈和穗儿去看过,那宅院离代宫不远,是一处二进的四合院,青砖黑瓦,闹中取静。

    新房中的帷幔用的是柔软的细绢,熏香温和安神,衾枕的针脚细密,连妆匣里的膏露、铜镜、梳蓖,都是他亲自挑过的样式。

    更神的是,穗儿看过后竟对她说,这里面所有东西都是自己喜好的。

    也不知两人在分隔两地,相隔数年的情况下,仅靠书信,是如何知晓这么多的?

    另外,大婚的婚服也在许安抵达的第二日,就由姚英娘亲自送进了明光殿,只等穗儿试穿后,若有不合适的地方再改。

    这一番连贯操作,着实让薄青窈瞠目结舌。

    经宫中太常卜算,两人的婚期就定在许安抵达代国的两月后,时间太紧,很多东西她都没来得及准备。

    能给穗儿带上的嫁妆,就只有冷冰冰的钱了。

    对此,薄青窈甚是愧疚。

    穗儿却很是开心,在这一个多月里,她从没有这么快活过。

    心上人为了自己千里迢迢来到代国,自己马上就能嫁给他,婚事也无需她操心,心上人都给一手包办了。

    穗儿觉着,此刻她就是这世上最幸福的人。

    唯一想起便觉得难过的事就只有,婚后她便要搬出宫住了,再难长久地陪着太后了。

    大婚前一夜,穗儿找了各种理由赖在薄青窈寝殿里,不愿回去睡觉。

    薄青窈心里也酸酸的,像被什么东西堵着,闷得发慌。

    她背着身,故意在殿里忙来忙去,一遍又一遍清点着穗儿明日出嫁要带上的东西,尽力不去想这件事。

    直到殿中的几只木箱都被翻来覆去开合了数次,嫁妆单子也被核对过十余遍后,薄青窈终于没得忙了,只能磨蹭着坐回案边,目光落在摇晃的烛火上,眼底的落寞藏也藏不住。

    穗儿见状,泥鳅似地滑了过来,紧紧贴在薄青窈身边,像从前无数个相互支撑的夜里那样。

    薄青窈还没开口,眼圈便红了,赶紧偏过脸咳了几声,试图掩饰眼中的湿意。

    穗儿顿时慌了,连忙直起身,急急地看过去:“太后您怎么了?身子不舒服吗?要不要传医士来看一看?”

    薄青窈摆摆手,在她一连声的追问下,才勉强垂着眼转回来,声音轻飘飘的:“我没事,不过是夜里风凉,呛着了。”

    可她这样掩饰的神情,怎能瞒得住日夜相伴的穗儿?

    穗儿整个人一顿,扶着她的手缓缓放了下去,咬着唇道:“还说没事,您……咳得眼圈都红了……”

    薄青窈勉强扯出一个难看的笑,抬手用擦了擦眼角,低头叠着手里的帕子,声音带着自欺欺人的温柔:“对啊,咳得眼圈都红了……”

    穗儿再也忍不住,颤抖着覆上她反复交缠的手,顷刻就哽咽了:“太后,我不嫁了,我不嫁了……”

    她不想离开这里,不想离开她的美人。

    “胡说。”

    薄青窈登时生起气来,下一刻眼泪却簌簌而下,砸在二人交握的手上。

    她抬起手,捧起穗儿眼泪汪汪的脸:“哪有说不嫁就不嫁了的?许安等了你这么多年,你也盼了他那么多年,眼瞧着就要心愿得偿,怎能这般任性,说不嫁就不嫁了?”

    薄青窈竭力克制着心里的悲伤,眼泪却越流越凶:“你陪了我整整十四年,如今终于有了自己的幸福,也是时候该为自己考虑,该去过自己的日子了。”

    穗儿哭得抽噎不止,紧紧抓着薄青窈的衣袖:“可是、可是……太后您怎么办?穗儿走了之后,这宫里就只有您一个人了……”

    殿下长大了,早已不是当年那个黏在她和太后身边,事事都要依赖着太后、需要太后庇护的小小孩童了。

    他成了代王,娶了王后,有了小翁主,有了自己的小家。

    他的眼里心里,渐渐都被妻儿填满,不会再事事第一时间想起太后了。

    而现在,连自己都要离太后而去。

    当年在广阳殿里相依为命的三个人,如今只剩下太后一人,孤零零地站在原地,一个接一个地目送他们远去。

    穗儿哭得伤心欲绝,薄青窈又何尝不是痛彻心扉,可她不能继续再哭了。

    穗儿明日便要出嫁,薄青窈不能接受穗儿的婚事有半点不好,更不能接受那点不好,是自己带给她的。

    她草草抹了一把脸,缓了几口气,当真止住了眼泪,甚至还笑了几下:“有样东西我差点给忘了,你等等啊,我去拿!”

    说着,她逃也似地起身,从梳妆台的妆奁里小心翼翼地拿出了一卷薄薄的布帛,展开在穗儿眼前。

    “这是我刚在晋阳城里买下的一处宅院,比你们那宅子要大些,南北通透,景观雅致,也安排好了伺候和洒扫的人,你日后可以随时到那儿去住。”

    薄青窈细声说着,眼中水光轻轻闪动。

    穗儿擦了擦眼泪,摇摇头,将她递过来的手推回去:“您已经给我置办了几十箱嫁妆,这架势都要赶上公主出嫁了,我怎么还能再收这个呢?再说了,我就一个人,哪里住得了两间宅子?”

    薄青窈却很坚持,认真地看着她:“这宅子是我送给你的,往后就只属于你一个人,不管日后发生了什么,你都可以住到那里去。”

    穗儿听得半知半解,终究还是没再说什么,收下了那张契书。

    殿内安静了没几刻,寝殿门被敲响,一道高挑的身影映在门上。

    “母后?穗儿姐姐?你们睡了吗?”

    是刘恒。

    穗儿赶紧擦干泪,过去给他开了门。

    刘恒脸上原本带着兴奋的笑意,可在看见穗儿红彤彤的眼睛时,不由愣住了。

    已经缓过来的薄青窈赶紧接过话头:“这么晚了怎么还过来了?有什么要紧的事吗?”

    刘恒跟在穗儿身后,轻巧走到案边坐下,开口便是熟悉的调侃语气:“没有要紧的事,便不能来看看母后和姐姐吗?”

    这声“姐姐”叫的得穗儿一怔,低着头,手指在案上画着圈圈:“殿下这些年可是难得喊我一声姐姐,我都快走了,殿下才想起来喊一声。”

    刘恒不大好意思地挠了挠头:“当着外人的面叫姐姐,总是有点难为情的嘛,太、太肉麻了点……”

    穗儿抬眸看他一眼,小小地哼了一声。

    “所以,你漏夜前来,到底所为何事呀?”薄青窈抬手倒了三杯茶,柔声问道。

    刘恒闻言,神秘兮兮地凑到案前:“明日穗儿姐姐大婚,我没有什么可以送的,只有一句话。”

    穗儿“哈”了一声,故意道:“堂堂代王,居然如此小气?连件像样的礼物也拿不出手吗?”

    “别急嘛,听我说完,”刘恒慢条斯理地抿了一口茶,接着看向穗儿,一字一句道,

    “传寡人诏令,宫人叶氏自太后微时便躬身相随,抚育寡人,侍奉太后,勤谨尽责,恩同骨肉。”

    “今叶氏下嫁晋阳令许安,寡人感其多年相伴,有如亲姊,特封叶氏为京陵君,赐京陵县为汤沐邑,食邑千户,永绥吉庆,布告天下,咸使闻知。”

    话音未落,穗儿整个人都愣住了,慌乱看向薄青窈,却见她似乎并不惊讶,显然是一早便知晓了。

    穗儿惊得久久不能回神,抓起案上的冷茶猛地灌了一口,才勉强压下心中激荡。

    自大汉建立以来,“君”为女子专属尊爵,仪比列侯公主,可赐县邑,置官署,是汉时女子仅次于太后、王后和公主的身份,极为尊崇。

    代国这么多年以来,也仅仅封过一位女君。

    那便是薄青窈的生母魏云,前年受封“祁君”,领祁县之邑。

    “我、我……”

    穗儿“我”了半天,也说不出一句完整的话来,狠狠掐了掐自己的手心,这才冷静下来,起身行礼:“太后,殿下,穗儿出身微贱,实在当不起这样的封赏,还请收回成命!”

    刘恒稀奇地瞧她一眼,将她从地上拉起来:“我这今夜才拟好的诏令,交给了有司,就等着明日大婚之时当着众人的面宣读,想收回也晚了哦。”

    “再说了,”刘恒直起身来,目光明亮而恳切,“这世上,没人比穗儿姐姐更担得起这样的封赏了。”

    刘恒看薄青窈一眼,在她含笑赞许的眼神下继续说道:“姐姐于我,于母后都是恩重如山,我今夜特意提前来告诉姐姐,就是想让姐姐多高兴一夜。”

    就如母后前几日同他说的,让穗儿姐姐明日做这世上最幸福、快乐的人。

    三人久违地团坐在一起,殿内烛火摇曳,暖意融融。

    恍惚间,竟像是回到了广阳殿里的那些夜晚。

    那时候广阳殿的炭火总是不足,根本不够三间屋烧的。

    每个寒冬腊月的夜里,她们三人便挤在一处围炉取暖,把身子烤得热乎了,才各自回房安睡。

    今夜亦是如此。

    *

    大婚这日,天朗气清,虽依旧寒意料峭,却挡不住满宫的喜庆暖意。

    馆陶已经三个月大,生得玉雪可爱,眉眼间既有窦漪房的清丽,又带着刘恒的俊朗,粉雕玉琢的小模样,瞧着便让人怎么爱也爱不够。

    只是冬日余寒未消,风里还带着刺骨的凉意,薄青窈生怕窦漪房刚生产不久、身子未愈,带着年幼的馆陶出宫吹风着了风寒,便执意不让她们母女同行送嫁,只自己和刘恒,一同随送嫁队伍前往穗儿与许安的府邸。

    这场婚礼,虽算不得奢华铺张,却处处透着尊崇与体面。

    新郎许安是新任晋阳令,瞧着眉目清和、文质彬彬,像个饱读诗书的读书人,可据说他在任上极为沉稳干练,断案公允无私,经他手办过的案子,百姓们没有不称赞的。

    代王也极为看重他,眼见许安这般年轻便身居要职,足见其才华出众、年轻有为,往后定是前途无量。

    新娘叶穗儿也不是什么等闲之辈,听闻她从前是太后的贴身婢女,代王特许从皇宫出嫁,当日还新封了京陵君,赐汤沐邑、食千户。

    更难得的是,这场婚礼有太后亲自主婚,代王作为娘家亲眷送嫁。

    这般殊荣,扒开史书都找不出几道先例来,一时成为代国大街小巷的美谈。

    吉时一到,红绸漫天,鼓乐齐鸣。

    穗儿身着玄色曲裾深衣,领口、袖口滚着缃色锦边,绣着雅致的云气缠枝纹,发髻上插着一支羊脂玉笄,缀着两枝小巧的金步摇,行走时珠玉轻响。

    在薄青窈和刘恒等人的祝福和期许下,一步步走向许安,走向能与她相守一生的良人。

    婚礼仪式结束后,穗儿便被送入了婚房,薄青窈进去陪了她许久,絮絮叨叨叮嘱着婚后的琐事,言语间满是不舍与牵挂。

    许安身为新任晋阳令,自身就足够引人注意,加上今日这场婚事这般的备受瞩目。

    旁人瞧着他新婚妻子是太后亲信、新封女君,背后有太后与代王撑腰,宴席上前来巴结攀附的人一下子多了起来,纷纷端着酒杯上前敬酒,言语间满是奉承。

    按常理,许安初来代国,人生地不熟,本该借着这个机会,留在前院应酬各方宾客,好稳住根基。

    可他却不按常理行事,只先端着酒杯敬了刘恒一杯,又与朝中几位德高望重,与他有过来往的大人浅饮致意,其余人递来的酒杯,他都笑着婉拒了。

    虽然拒绝了这么多人,但他语气谦和,不卑不亢,也叫人拿不住一点错处。

    不多时,许安便从容脱身,快步往后院婚房走去。

    薄青窈见许安这么快就来了,知晓小两口应有体己话要说,便不好再继续停留,笑着拍了拍穗儿的手,起身离开了婚房。

    见宴席还未结束,她便带着两名贴身宫人,在许安府邸的花园里慢慢逛了起来。

    许安将这座宅院打理得极为雅致,尤其是这花园,更是景致一绝,四处都种着各色花草,错落有致。

    虽眼下还是初春,寒意未完全褪去,多数花草还打着饱满的花苞,尚未绽放,却已能想象出日后盛放的模样,透着生机与雅致。

    薄青窈放缓脚步,一边走一边细细观赏,指尖偶尔拂过枝头的花苞,神色安然。

    不知不觉间,她便走到了花园一处僻静之地。

    此处少有人来,草木更为繁盛,角落里摆放着几盆盆栽。

    其中一盆长得格外特别,植株挺拔,枝叶舒展,只是尚未开花,花苞是淡淡的青色,紧紧包裹着,瞧不出究竟是什么品种。

    薄青窈停下脚步,目光落在这盆花上,转头问身边的喜儿和臻臻:“你们来瞧瞧这是什么花?模样别致,好像从不曾见过。”

    喜儿和臻臻是穗儿为她挑选出来的两名贴身宫人,都是穗儿一手教导出来的,深知薄青窈的脾性。

    这几日一直是她们两人伺候在侧,倒也还算得力。

    喜儿和臻臻连忙走上前,仔细瞧了瞧,又凑上前闻了闻,皆是摇头。

    高一些的喜儿躬身回禀:“回太后,奴婢不曾见过这种花,瞧着既不像牡丹、芍药,也不像兰草、菊类,实在不知是什么品种。”

    臻臻也跟着附和,脸上满是疑惑,显然也认不出这花的名目。

    薄青窈微微颔首,眼底掠过一丝遗憾,轻声道:“罢了,既然认不出,那我们就回去吧。”

    说罢,三人便转身准备离去。

    就在薄青窈转身的刹那,一道清越温润的声音从身后传来,打破了花园的静谧:“此花名唤‘辛夷’。”

    薄青窈脚步一顿,缓缓转过身,只见不远处的廊下站着一道身影。

    素色长衫,身姿挺拔,眉目清俊,正是崔应。

    他今日也受邀前来观礼,想来是宴席间抽空出来透气,恰好撞见了她们。

    自生辰收到他那样的礼物和信后,薄青窈便一直想要见他一面。

    可奈何她在宫中要照顾窦漪房怀孕生产之事,宫外的崔应又临时被他阿翁派去处理外头生意上的事。

    两人竟有小半年没能见上一次,说上一句话,唯有间或传进宫的一些信函,能让薄青窈知晓他最近在做什么。

    乍然在此见到他,薄青窈一愣,随即缓步上前,语气里带着难掩的轻快与惊喜:“好巧,竟然能在这儿碰上郎君。”

    崔应闻言,嘴角扬起一抹温柔的笑意,目光落在她脸上:“不是巧,是有心。”

    第79章

    两人默契地沿花园中的一条小道慢慢走着。

    喜儿和臻臻远远地跟着后面, 谨记穗儿姐姐的话,在这时候帮太后守好四周,不能让不相干的人撞见打扰。

    远处宴席的鼓乐喧嚣被层层草木阻隔, 几乎要听不见, 小道两旁的矮树抽出嫩黄的新芽,风一吹, 便轻轻摇曳,落下几滴晶莹的露珠, 砸在两人并肩走过的青石板上。

    两人走出一段,薄青窈率先开口,打破了这份静谧:“上次……你在信中说十分忙碌,近来可有得闲一些?还是那么忙吗?”

    她说着, 目光落到崔应身上。

    不知是否是她的错觉,他好像确实瘦了一些, 下颌线愈发清晰利落, 眉眼间沉淀着奔波后的沉稳,更显清隽风姿。

    崔应闻言,眼底掠过一丝极浅的惊讶, 愣了片刻后,才轻笑着缓缓道来:“近来确实颇为忙碌,阿翁年事渐高,时有病痛, 家中生意上的事皆交到了我手中。”

    晨露浸润过的石板路格外湿滑,两人都走得小心仔细,行至一处转角,前方路上积了一汪小小的水坑。

    大约是此处偏僻,下人没能及时清扫。

    薄青窈瞧见了那片水坑, 脚步不由得顿住。

    她今日是主婚人,身上穿的曲裾极为隆重,不仅用料厚重,行走时本就需放缓脚步,加之裙摆宽大微微垂地,这一路走来已经沾染了不少露水,洇湿了一片。

    她微微蹙眉,正斟酌着要如何体面地提着这沾水后更重的裙摆,大步迈过去,崔应已先一步跨到水坑对侧。

    他站定后回身,掌心向上,缓缓伸向她。

    薄青窈心中闪过一丝猝不及防的慌乱,垂眸停顿几息后,抬起一只手,放在他的掌心。

    崔应的手掌温热干燥,带着几分常年握笔持缰的薄茧,触感清晰而真切。

    借着他微微用力的搀扶,薄青窈抬脚,稳稳跨过了水坑。

    厚重的裙摆轻轻荡过水面,扬起点点细碎的涟漪,将倒映在其中的嫩枝花苞也摇晃起来,许久才停下。

    待她站稳后,崔应适时收回手,接着方才的话题:“南边几处药材庄子的生意日渐繁杂,前阵子又遇上商路梗阻,往来货物滞留,若是处置不当,不仅会折损崔家信誉,还会连累往来商户,所以我才匆匆前往南边督办。”

    薄青窈静静听着,不由轻声问他:“我记着崔氏从前往南的生意只做到长安地界,如今是又往南边延伸了许多吗?”

    崔应点头:“嗯,这几年来家中生意一直还算可观,便也按部就班地向外经营,如今最远已做到临近南越国之地,只是南越国与大汉往来尚有阻隔,货物转运多有不便,此次南下督办,也是想瞧瞧是否有打通这一带商路的机会。”

    他的声音一如既往的平和清润,将自己近来之事细细道来,满心坦诚。

    薄青窈的目光不自觉地又落在他脸上:“想来这一路,也甚是辛苦。”

    忽而听到她不易察觉的关切,崔应倏然看过去,随即耳根悄悄泛起一抹淡红,心里那汪静水也咕咚咕咚起来。

    “确实是辛苦,只是这一路所见所闻,皆是所得,也算苦乐掺半。”他说着,语调控制不住地轻扬。

    说话间,两人经过一段爬满藤蔓的矮墙。

    这里似乎已是府里的外墙,再往里面也没有路了。

    两人随便看了看,这就准备折返。

    崔应的目光落在被风吹落的一片藤蔓上,忽而极为认真地说起了一番没头没脑的话:“这世上人与人之间的来往,不是他问我近日在做什么,便是我问他近日在做什么,这一来一回间,彼此知晓的多了,关系自然也就近了。”

    薄青窈不解地看过去。

    崔应迎着她疑惑的目光,微微顿了顿,一字一句清晰地说道:“这是这些年来你第一次主动问起,我近日在做什么。”

    “是吗?”

    薄青窈下意识地反问,语气里带着几分茫然与不确定。

    她自己从未留意过这些细节,闻言飞快地回想这几年来两人相交的过往。

    从初识至今,似乎真的都是崔应在主动找话题。

    每回见面,他都会说起家中的生意,他的见闻,他的烦恼。

    而她向来只是安静地听着,很少将自己的事情说与他听,更别说这般主动问起他的近况,又或是客套一句他近来好不好。

    这样的对话来往在友人之间在常见不过,甚至即便只是见过几面的人,寒暄时也会随口提起这样的话题。

    她却完全不会这样做。

    想到这里,薄青窈的神色愈发不自然起来,像是心底藏着的秘密被人突然戳破,带着几分窘迫与无措,轻声问道:“那……”

    崔应闻声看过来,眼里没有半分审视与嘲弄,澄澈得一眼便能望到底。

    她轻轻吐出一口气,眼睫剧烈地颤动着:“那……那你现下说出来,是因为觉得很奇怪吗?”

    两人脚步未停,薄青窈垂着眼,没注意到她头顶不远处,一根带着嫩芽的树枝不合时宜地伸着,就快要碰到她的发髻。

    崔应眸光微动,快走一步,拂开那根树枝。

    “没有,我不觉得奇怪。”

    他摇摇头,声音很轻,却答得不假思索。

    “我只是觉得很欢喜,欢喜你如今终于愿意看向我。”

    薄青窈的心猛地漏了一拍,指尖下意识地攥着垂下的衣袖。

    她条件反射性地想要解释些什么,想要说自己并没有疏远他,是他多心了。

    可当她抬眸,撞进崔应那双盛满真诚与温柔的眼眸中时,所有掩饰的话、敷衍的借口,通通都堵在喉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什么也不问,什么也不打听,有时候并不是出于尊重和礼貌。

    而是彻头彻尾的不关心,不在乎。

    她沉默了许久,微风吹动着她鬓边的碎发,一如她此刻摇摆不定的复杂心绪。

    最终,她松开了攥着的衣袖,神色渐渐平静下来:“并非我有意疏远你,或是厌恶你,而是我这人生性凉薄,除了身边的亲人,对这世上的大多数人和事都是如此。”

    崔应停下脚步,静静地垂眼看她。

    薄青窈深吸了一口气,声音平静得近乎冷酷:“因为不关心,不在乎,所以面对他们时,也就无需深究他们的过去,现在和将来。”

    这样直白的话,她从未对别人说过。

    从前她觉得,将自己的心剖白出来给别人看,是一件很危险、很愚蠢的事情。

    稍有不慎,那些傻傻交出去的真心就会变作别人手里一把最锋利不过的刀子,刺向她,也刺向身边她想要保护的人。

    可面对崔应……这个多年来始终如一,一次又一次将自己的真心捧到她面前的人,她竟然第一次有了一丝动摇。

    她向来惧怕那些热烈如火的事物,她需要时间,需要时间来证明。

    而现在,眼前人已经证明了。

    所以,她第一次鼓起了勇气,试着卸下了心防。

    哪怕最后会失望,哪怕这份心意终究是一场空,那也没有任何遗憾了。

    崔应静静地听着,眼底的温柔如有实质,更添了几分真切的心疼:“我知道,你并非凉薄无情的人,那不过是你保护自己的方式。”

    薄青窈有些不敢置信地抬头,眼里满是不确信,全然没了平日里的淡然和从容。

    崔应看着,心口似被一只大手攥住,沉闷的疼痛如浪潮般不断传来,让他几乎窒息。

    他的眼渐渐红了,看向她时却带着十足的安抚意味,声音又轻又缓:“人与人之间相交,本就不全是真心。”

    “我幼时便跟在阿翁身边看他打理生意,见过太多生意场上的勾心斗角,也看透了那些人恭敬和善面孔下,藏着多少龌龊算计与贪婪心思。”

    崔应深深凝视着她:“你甚少与他人深谈,从不轻易交心,但也正是因此,才避过了许多次陷入险境的可能,才能护着代王殿下,护着穗儿姑娘,更是护着你自己,走到如今。”

    这样的万般辛苦,才有了站在这里的这个她。

    他怎么还能苛责,她将自己的心守得太紧?

    薄青窈浑身一震,说不出的惊诧。

    她向来了解自己这别扭又奇怪的性子,面热心冷,将有限的热情和温柔都给了身边的亲人,其他人对她而言,就像是游戏世界里的NPC。

    谁会去在乎一个NPC的想法。

    她有时庆幸于自己这样冷静剥离的性子,有时又觉得这样冷漠的性情实在糟透了,更是不敢将它展露于人前,却从未想过世上会有人能这般透彻地理解她。

    心底高高架起的防线,在这一刻悄然崩塌,一股难以言喻的暖意顺着心口,蔓延至四肢百骸,睁得干涩的眼眶也微微泛起了湿意。

    她张了张嘴,又确认了一遍:“你真的不觉得,我很奇怪吗?”

    崔应没有错过她眼底的动容,无比认真地回道:“我不觉得。”

    再简单不过的四个字,却掷地有声。

    说着,他的目光望向他们来时的方向:“就像是方才你见到的那株辛夷花,花苞紧紧包裹着自己,过往的人都认不出它是什么花,或许会觉得它是个异类,可也有人会知道,它这样做,是为了保护其中尚未绽放的花蕊。”

    只有时机到了,它才会缓缓绽放,守候的人也才能看到它原本的模样。

    崔应忽而笑了笑。

    薄青窈一愣,问他笑什么,崔应清咳一声,有些不好意思:“能成为第一个倾听你心声的人,我比方才还要更欢喜一点。”

    薄青窈听了,心里那份沉甸甸的纠结和难以自洽,神奇般地淡了许多,也浅浅地笑起来,眼眸弯成两弯漂亮的小月牙。

    崔应看着便有些出神。

    他其实很想问一句,那你呢,你有因为我而欢喜一点点吗?

    话到了嘴边,崔应还是怯了。

    他怕自己太唐突,会将她好不容易敞开一丝的心门重新阖上。

    于是他微微垂眸,唇边噙着温和依旧的笑意:“今日天朗气清,城郊马场冰雪消融,青草翻绿,我本打算宴后去纵马驰骋一番,不知……青窈可愿同行?”

    这是他第一次当面唤她的名字,薄青窈却没有太多的不适应。

    她微微点头,露出一抹如释重负的笑意:“好。”

    *

    大婚后,穗儿在自己府上住了三日便待不住了。

    许安白日里要当值,偌大的宅子只有她一个人,除了绣花就是喝茶,再没有比这更无聊的日子了。

    大婚第四日的卯时,终于忍不了的穗儿背了个小包袱,跟着上了许安外出的马车。

    许安满眼亏欠地摸摸她还没睡醒的脸,让她靠在自己肩上再睡一会儿,吩咐马车调转方向,朝着王宫的方向平稳驶去。

    待将穗儿送到宫门口,见她平安进去之后,许安才吩咐车夫往晋阳县廷赶去。

    从那之后,穗儿每日都会在卯时进宫,到明光殿里和薄青窈待上一整个白日,待傍晚许安散值后,再到宫门口接她回府。

    此时若是将代国看作一家大型国营工厂,穗儿和许安也算是一种新型双职工家庭。

    一个在前朝单位打工,一个在后宫单位打工。

    而代宫宫内的双职工家庭,还不止他们一家。

    馆陶五个月大的时候,就能自己翻身了,有三个乳母贴身照料着,窦漪房这个生母也就无需时刻守在旁边。

    刘恒的原意是乳母多一些,多照顾点,窦漪房就能空下来,调理身子,好好休息。

    可窦漪房却显然是个闲不住的人,没休息几日,便开始恢复了每日宫中各司汇报工作的规程。

    薄青窈见年轻人这么有精力,索性一点点将手上的事务都移出来,过起了赏花喝茶逗娃的悠闲日子。

    馆陶这小丫头长得飞快,比她去年秋天种下的那两株丹桂还要快,桂树还在抽梢,馆陶却已经从那个只会爬的小婴儿,长成了能扶着床栏站上一会儿的小小孩了。

    转眼又是一年冬日,大雪落了整座代宫,檐角、宫道、庭树皆覆上一层厚白,天地间一片素净清寒。

    馆陶满一岁了,已能稳稳迈着小步子走上几步,还能咿呀吐出几个简单的字词,声音软糯,让人一听就想抱抱她,捏捏她。

    这日风雪稍停,窦漪房便带着几名宫人,在颐华殿前的空地上陪她看雪。

    小丫头裹着一身红绒小袄,像团滚在雪地里的小火焰,瞧着眉眼精致文静,一句完整话也说不出来,却已是个极有主意的小小人。

    一出殿门,就怎么也不肯让人抱,小手挥着,直往雪地上挣。

    “好好好,让你自己走。”

    窦漪房无奈,轻轻将她放在铺了软毡的地面,让她扒拉着自己的指尖站好。

    才刚站稳一点,馆陶就等不得了,迈着短短的小腿,摇摇晃晃就往前冲。

    没走几步,脚下绊了一下,身子一歪便要往软绵绵的雪地里倒。

    就在此时,一道熟悉的身影快步上前,稳稳将小丫头捞进怀里。

    是刚下朝的刘恒。

    他还穿着朝服,外罩一件玄色裘衣,身上带着几分清冷的寒气,怀里却暖得很。

    一阵天旋地转,馆陶又被人抱在了怀中。

    她先是一愣,正要小发脾气,气鼓鼓地抬头望去,认出这是她父王后,便咯咯笑起来。

    小胳膊搂住刘恒脖颈,含糊着喊:“父、父王……”

    刘恒心里瞬间软得一塌糊涂,方才朝上的郁闷和烦忧一扫而空,低头在她软乎乎的小脸上亲了一口:“寡人的宝贝馆陶真乖!馆陶今日都做了些什么呀?”

    馆陶眨眨眼,小脑瓜认真回忆起来,用有限的词汇量和父王汇报起自己这半日的行程:“起床,吃饭,擦手手。”

    “嗯……”她停下来,似乎不知道这事要怎么组词说出来,只能一字一顿道,“和皇祖母,玩,玩游戏,玩游戏,喝甜甜的水。”

    窦漪房笑着走过来:“那种甜甜的水叫做羊乳茶,馆陶方才问过母后的哦。”

    刘恒看过去,伸手自然牵过她的手。

    她的手微凉,被他一握,便暖了过来。

    馆陶害羞一笑,往刘恒怀里钻了钻:“馆陶忘,记了。”

    三人立在雪中,身后是落雪的宫树,身前是皑皑白雪,阳光穿过薄云洒下,映得一地晶莹。

    窦漪房拢着毡毛大氅,侧头看着父女二人,眉眼温柔。

    没在刘恒怀里安生几刻,馆陶又闹着要下来自己走路。

    这小丫头看着小小一团,精力却旺盛得惊人,几个宫人都搞不定她,夜里常常闹腾得不睡觉,或是等看顾她的乳母们都睡了,她又自己爬起来,自己安静地玩上大半夜。

    故而,刘恒再是政务繁忙,每日下朝后,必定抽出两个时辰陪她嬉闹,尽力消磨她的精力,好让她夜里睡得安稳。

    此刻馆陶在雪地里摇摇晃晃走了几步,留下一串小脚印,顿时兴奋得手舞足蹈,一个没注意又栽进了厚厚的雪里。

    好在颐华殿前的这片空地上,宫人们早早清掉了任何凹凸不平的东西,还铺上了厚厚的绒毯,加上积雪覆盖着,摔下去也不会有什么大碍。

    话虽如此,刘恒还是快步走了过去,心疼地将小女儿从雪里提出来,温柔地抱在怀里,拍掉她身上的雪花。

    馆陶栽下去的时候吃了一大口雪,此时咂巴着嘴,似乎觉得那冰冰凉凉的味道不错,又头朝下,两腿蹬着挣扎起来,想要尽情地趴在地上大快朵颐。

    窦漪房拿了帕子,擦干净她嘴边滴答的口水,一连声地哄着:“好了好了,我们回殿去了,不吃了啊。”

    夫妻俩一个抱,一个哄,强行将毫无还手之力的馆陶带离了这个天然食堂。

    “不要,不要,馆陶要吃!”

    见馆陶还闹得厉害,刘恒抱着哄了几下,也舍不得大声说她,只是微微压低了声音,既是对馆陶说,也是在对窦漪房说:“馆陶今夜跟乳母一起睡。”

    这句话,馆陶能听得懂。

    她嘴角往下一撇,玉雪可爱的一张嘟嘟脸立刻蔫了下去,泪眼汪汪地看着自家母后。

    窦漪房更是欲哭无泪。

    果然,刘恒还有下半句:“我今夜留在颐华殿,不回去了。”

    第80章

    代宫的冬雪, 一连多日未曾停歇。

    前一日檐下的积雪未消,庭间寒枝依旧覆着素白。

    馆陶近来很愿意到明光殿来玩,日日都要缠着窦漪房带她来见薄青窈。

    小丫头生得可爱, 一双黑葡萄似的眼睛滴溜溜地转, 瞧着就是个人小鬼大的,一进明光殿, 便迈着小短腿扑进薄青窈怀里,软糯地喊着皇祖母。

    薄青窈原本是打定主意, 不会插手孩子们的教养,更不会主动去揽这个责任。

    毕竟养孩子这事,一辈子经历一次就够了,多了会折寿。

    小夫妻俩自己的孩子自己带, 她只需闲来无事逗一逗,玩一玩就好了, 安心做一个富贵闲人。

    可瞧着小馆陶这样可爱黏人, 她刻意绷着的冷淡脸色,不到一息就破了功。

    先前的决心瞬间抛到九霄云外,薄青窈小心翼翼将馆陶抱到膝上, 声音柔得能掐出水来:“乖馆陶,慢点跑,别摔着了。”

    尽管馆陶能说的话有限,薄青窈也每一个字都认真听着, 不把馆陶当一个什么都不懂的小孩,又拿出从前对刘恒用过的那些小游戏、小把戏,一下子把才一岁多的馆陶迷得五迷三道。

    这下,她说什么也不愿意离开明光殿了。

    窦漪房只得和馆陶约定了以后每日都来明光殿找皇祖母玩,再加一顿好说歹说, 才劝走了恋恋不舍的馆陶。

    每日里平白多出一项幼教行程的薄青窈,忧伤地靠在门边,看着母女俩离开的背影,瞬间清醒过来,不由对自己方才的表现痛心疾首。

    她暗暗发誓,待他们的下一个孩子降生,她绝不会这样毫无底线地打破自己的原则了!

    这日一早,薄青窈便吩咐宫人将殿里的炭炉烧得旺旺的,桌上也摆好了馆陶能吃一些的小点心,皆是她亲手做的米糕和枣泥丸,入口即化。

    一切安排妥当后,她便站在门口,远远眺望着宣辰殿的方向。

    以往这时候窦漪房便会带着馆陶来明光殿,可今日,她等来的不是馆陶,而是瞧着行色匆匆的喜儿。

    她从宫道尽头跑来,发丝上还沾着细碎的雪花,跑到薄青窈面前,连忙躬身行礼。

    薄青窈叫了声起,喜儿赶紧凑到她耳边,压低声音说了几句话。

    薄青窈脸上的笑意瞬间僵住,神色陡然凝重起来。

    才刚接到的长安加急驿报,冲破了漫天风雪,骤然叩响了代国平静许久的宫门。

    远在齐国封地的齐王刘肥,病逝了,年仅三十二岁。

    消息先禀告的长安,而后才一路快马兼程,自关中驰往各诸侯国。

    北边的寒风卷着哀讯,越过山河关隘,最终落在代宫之中,将冬日阖家团圆的安宁,生生盖上了一层沉重的肃穆寒凉。

    刘肥是刘邦的庶长子,早早就藩,薄青窈和刘恒在汉宫中数年,见他的次数一只手便数得过来,关系并不亲近。

    可乍然得知他离世的消息,心中也难免戚戚。

    据报丧之人所说,刘肥病逝前已卧床多时。

    虽英年早逝,但他一生子嗣兴旺,共育有十三个儿子,如今他已薨,即位的是他的嫡长子,也是太子刘襄。

    而刘恒身为刘肥的四弟,按照礼制,需得亲派使者前往齐国吊唁致哀,既是尽兄弟之谊,也显代国对宗室的敬重。

    他深思熟虑后,选定了沉稳干练、心思缜密的范兴,当日便将范兴召入承明殿中,秘密交代了许多。

    不日,范兴便带着一小队人,携吊文、赙礼,前往齐国的都城临淄,吊唁刘肥丧,并慰问新王刘襄。

    而代宫之内,刘恒也遵循礼制,开始了为期五个月的守丧。

    自即日起,宫内不得演奏歌舞,不得宴饮,日常需着素服。

    守丧的诸多事务繁杂,刘恒忙于政务,这些事情都由窦漪房分担打理,日日忙碌不休,连陪伴馆陶的时间都被挤占掉很多。

    这样一来,馆陶待在明光殿,由薄青窈的照顾的时间便更长了。

    小丫头正在学说话的年纪,白日里对着薄青窈叽叽喳喳,夜里被接回颐华殿,就对着刘恒和窦漪房叽叽喳喳。

    每到这时,即使政务再忙,事务再多,两人都会放下手头的事情,陪着馆陶说话玩闹,再一同哄她入睡。

    这日,乳母照例将睡熟的馆陶抱去偏殿照料,殿内重新安静下来。

    刘恒揉了揉疲惫的眉心,目光扫过一旁,见窦漪房又坐回了案前,还要继续整理案上的案卷。

    刘恒心里一软,起走过去牵起她的手,语气温柔又带着几分不容拒绝的心疼:“别忙了,陪我到殿外走走。”

    两人裹得严实,并肩走出内殿,来到颐华殿的庭院之中。

    此时夜色已深,夜空澄澈如洗,一轮满月悬在墨色天幕上,清辉倾泻而下,将庭院里的积雪映得泛着莹白微光,连墙角的枯枝都覆着一层薄雪,在月光下勾勒出淡淡的轮廓。

    寒风裹挟着细碎的雪沫,轻轻掠过衣摆,带着冬日特有的清冽,却被两人掌心相握的温热冲淡了寒意。

    庭院角落立着两只秋千,是他前几个月得空时,亲自选材、亲手扎制的。

    一大一小,同样的精巧好看,是刘恒特意做给最心爱的妻女的。

    “漪房,坐着吧。”

    刘恒扶着窦漪房,让她坐在那只稍大的秋千上,自己则站在她身后,双手轻轻扶着秋千的绳索,缓缓推动。

    秋千轻轻晃动起来,带着窦漪房翩然起落。

    素色的衣袂轻扬,发丝也随秋千的晃动微微飘动,月光落在她的眉眼间,柔和得不像话。

    “殿下近来似乎一直都闷闷不乐?”窦漪房开口问道。

    刘恒站在她身后,闻言点了点头,想到她看不见,又回道:“我,近来……总是想着长兄的死。”

    窦漪房的声音轻轻的,在空中散开:“齐王的死,让殿下心中觉着悲凉吗?”

    “嗯。”刘恒轻轻应了一声,手上动作不停,目光却有些飘远。

    他与这位长兄交集不多,印象极浅,可此刻想起他们兄弟八人,如今已有两人逝去。

    再想到满朝宗室皆在吕太后的威压之下,人人自危、如履薄冰,心底便生出深切的宗室凋零之感,沉甸甸地压在心头。

    尽管看不见他的神情,窦漪房却能感受到他此刻心绪不佳,轻声转移了话题,语气里带着几分疑虑:“近日宫中多有传言,说齐王并非病逝,而是被……所害,你说,这会是真的吗?”

    刘恒手上的动作顿了顿,轻柔地推在她后背上:“我也不知道。”

    他的语气沉缓:“毕竟这些话都没有实证,我们也不能妄加揣测。”

    窦漪房坐在秋千上,想起刘恒近来所说长安及各诸侯国的局势变化,心里也跟着一上一下的,总也落不到地上。

    刘恒似有所感,缓缓将秋千绳拉在手中,没有再推:“长兄坐拥齐国七十余城,乃是大汉第一大藩,势力强盛,这些年一直被吕太后忌惮,这是朝野皆知的事……不管他是不是病逝的,只要他在齐王这个位置上一日,就一日不得安宁。”

    听着他一点点耐心的讲述,那些扑朔迷离的情势也渐渐清晰起来,不再如一团乱麻。

    刘恒抬手将她肩上的大氅拢好,轻轻搂着她的肩头:“长兄这样的收场,于我们而言便是最直白的警示……藏锋、守拙、安分守己、不涉纷争,才是我们这些人安身立命的根本。”

    窦漪房静静听着,即使是从前从未接触过朝政之事的她,心底也泛起一阵凉意。

    过去她只常听母后叮嘱,身为王后更要低调谨慎、收敛锋芒,却始终未能真切体会其中深意。

    如今看着刘肥的薨逝,看着满朝宗室的处境,才真正明白这份叮嘱背后的重量。

    她回头看向刘恒,眼底多了几分坚定与温柔:“不管前路如何,我都永远会陪着你,绝不会让你一人独自面对这些。”

    刘恒眸光闪动,俯身,抱住了她,贴在她耳边:“有你这句话,我便什么都无惧了。”

    窦漪房侧着身子,与他静静靠在一起。

    半晌,她轻轻敲了敲自己的肩膀,语气懒懒的:“也不知是不是这几日打理宫务太忙,夜里还要照顾馆陶,总觉得身上乏得很,连抬抬手都觉得累。”

    刘恒听着,眼底的心疼更甚,温热的手掌轻轻覆上她的肩头,力道轻柔地按揉起来:“那我给你捏捏。”

    他的动作娴熟而温柔,一点点舒缓着她肩头的酸胀。

    窦漪房闭上双眼,放松身子,任由他按着,肩头的疲惫渐渐消散,神色也舒缓了许多。

    片刻后,她轻轻睁开眼,笑着拉住他的手:“我好多了,今夜难得天气这样好,你再陪我玩会儿秋千吧,要再推得高些。”

    说着,窦漪房伸手对着眼前比了一下。

    刘恒俯在她耳边,顺着她的手指看过去,眼底泛起温柔的笑意:“好,那漪房可得坐稳了。”

    这一次,他多用了些力气,秋千晃动得比先前更高,更快。

    起落间,窦漪房的裙摆掠过庭院的积雪,带起点点碎玉,她眼中映着漫天星光与雪色,已经许久没有这般开怀了。

    不多时,秋千荡到最高处,又猛地回落。

    窦漪房笑着惊呼一声,脚上的一只鞋竟不慎飞了出去,落在不远处的雪地里,沾了薄薄一层白雪。

    刘恒慢慢停下动作,快步走过去,捡起那只鞋,又拍去上面的积雪,却没有立刻拿过来给她穿上。

    窦漪房缩了缩脚,歪头看去:“殿下?”

    刘恒笑了笑,俯身轻轻握住她的手,看见她眉眼间的疲倦,温声说道:“累了便不玩了,我背你回去休息,日后若是想玩,我随时可以再陪你。”

    说着,他一掀衣摆,潇洒地蹲下身子,示意她伏在自己背上。

    窦漪房心中甜蜜,脸颊微热着伏了上去,额头抵在他的肩头,感受着他后背的温度,连日来的疲惫仿佛都消散了大半。

    *

    日子一晃便近了年关,只是恰在刘肥的丧期之中,这个年也过得格外冷清。

    唯有小小人馆陶不知愁绪,整日里有说不完的话,宫中四处能听到她银铃般的笑声,像一缕暖阳,冲淡了丧期与年关的寒凉。

    大年初一,天刚亮,刘恒便带着窦漪房与馆陶来给薄青窈拜年。

    小馆陶穿着一身喜庆的红绒小袄,被刘恒抱在怀里,甜甜地喊着“皇祖母”,伸手便要扑进薄青窈怀中。

    薄青窈笑得眉眼弯弯,连忙伸手接住,又取出早已备好的压岁包,塞进她肉嘟嘟的小手里,眼里满是疼爱。

    一家人正说着话,穗儿和许安也踩着点赶来,欢欢喜喜地给殿内众人拜了年。

    没过多久,各宫的宫人也陆续前来拜年讨赏,薄青窈与窦漪房一一招呼、分发赏钱,忙得脚不沾地,一整日下来,竟连片刻歇息的功夫都没有。

    直到第二日,宫中年节的喧闹才稍稍平息,薄青窈终于得了空。

    想起前几日崔应派人送来的年礼,便立刻叫了马车往崔应的小院驰去。

    崔应这间小院还是一如既往清幽的模样,薄青窈熟门熟路地推门进去,直走到内院,才发觉他似乎又在里面鼓捣出了什么新奇的东西。

    薄青窈唇边笑意不停,快步走过去,见内院园林一角又被他开凿出了一方小小的池塘,更稀奇的是冬日里池水竟也未冻,泛着淡淡的涟漪。

    一身常服的崔应正坐在池塘边的石凳上,手持鱼竿,专注地钓着鱼,浑身都透着几分闲散淡然。

    薄青窈轻步走近,没有出声惊扰。

    倒是崔应察觉到动静,回头见是她,眼眸一亮,把静待了许久的鱼竿一丢,起身迎过来:“你来了,怎么也不提前说一声?”

    “我是一时兴起过来的,这可提前不了。”

    薄青窈走到他旁边另一张石凳上坐下,目光落在池塘的鱼竿上,轻声笑道:“你倒是清闲,这般冷天,还有心思钓鱼。”

    “我是怕你忽然来了,我若是不在,你岂不是白跑一趟?”这是在回答上一句话。

    崔应顺势坐下,不知从哪儿变出了另一根备好的鱼竿,递到她手中:“冬日无事,逢着齐王丧期,宫外也少能饮酒做乐,便只能在自己家中钓鱼图个清净……我教你钓鱼吧?”

    薄青窈接过来,好奇地打量了那鱼竿许久:“我幼时也钓过鱼,要等好长时间才能钓上一两条,到底不如直接插好使。”

    崔应闻言,低低笑了起来:“青窈说得有理,只是插鱼虽快,到底少了几分意趣。”

    他整理着薄青窈手中鱼竿的鱼线:“钓鱼最要紧的从不是最后的结果,而是等候的过程,屏气凝神,心无杂念,方能静下心来,这才是钓鱼的妙处。”

    薄青窈想起她从前见过的那些钓鱼佬,个个都是从早坐到晚,筐里鱼是没几条,蚊子倒是喂饱了。

    难道就是为了这一刻的平静吗?

    心里虽是那样想的,但薄青窈还是微微颔首,接了他这句话:“原来是这样。”

    她将鱼竿握在手中,大力试了试,却没能成功甩出去,鱼漂落在离池塘边很近的地方,眼底不由漫上几分茫然。

    崔应见状,轻轻走过来,双臂从她身侧环绕过去,刻意与她保持着距离,一点点调整她握竿的姿势。

    “握竿不用太紧,力道匀些,身子可以前倾一些,看着水面。”

    他的胸膛隔着一段距离贴着她的后背,温热的气息还是不可避免地拂过她的耳畔。

    薄青窈的心跳骤然加速,呼吸下意识放轻,周身的气息都变得有些局促。

    崔应同样不好受,指尖不经意触到她微凉的肌肤,感受到她身体的轻颤,心里更加告诫自己要冷静下来。

    他轻轻摇摇头,抛开心中杂念,耐心地教她如何放线、如何观察鱼漂的位置,什么样的动静可能是底下有鱼咬钩。

    在他不带一丝暧昧的指导下,薄青窈也渐入佳境,慢慢熟练了起来。

    他们钓了大半日的鱼,冬日的日头升了又斜,鱼竿虽偶有晃动,却没钓上几条鱼。

    薄青窈却丝毫不觉得失望,脸上满是难得的轻松与惬意。

    理解钓鱼佬,成为钓鱼佬,原来只需要花上半日时间。

    待到日头西斜,她才意犹未尽地起身告辞,又约好三日之后还来找他钓鱼。

    崔应笑着应了,亲自送她到院门口,直到看不见了才转身回去。

    *

    薄青窈很快回到了宫中,刚行到内宫门口,便看见窦漪房带着馆陶在雪地里玩耍。

    小馆陶迈着小短腿,在雪地里撒欢跑着,手里攥着一团散得不成样子的雪球,玩得不亦乐乎。

    忽然,她不知是看见了什么,脚下一停,猛地转身,朝着窦漪房的方向扑去:“母后!”

    窦漪房下意识地张开双臂,稳稳将她抱在怀里。

    可刚接住馆陶,身子微微一晃,她的脸色瞬间变得惨白,连抱着馆陶的手臂都下意识收紧,眼底掠过一丝难以掩饰的痛楚。

    薄青窈看得清楚,心头一紧,连忙快步走上前,蹲下扶住她:“漪房,你怎么了?脸色这么难看?”

    窦漪房跌坐在雪地上,有些头晕眼花。

    她先是将馆陶好好放在地上,然后才勉强挤出一丝笑意,缓了口气道:“母后……我没事,想来是从年前齐王薨逝,再到新年,这段时间忙得有些累着了,头晕的很,歇一歇便好。”

    可薄青窈看着她苍白的脸色,还有额角渗出的细密汗珠,哪里肯信?

    她眉头紧紧蹙起,语气坚定:“不行,脸色差成这样,怎么可能只是乏了?快传医士过来看看,别耽误了身子。”

    说着,便吩咐身边的喜儿立刻去请医士。

    窦漪房还想推辞,却也拗不过薄青窈,只得跟着她回了明光殿。

    不多时,医士便匆匆赶来,上前给窦漪房诊脉。

    薄青窈有些担心地站在一边,一刻不错地观察着医士的神色。

    医士凝神片刻,随即眼一抬,飞快起身,对着两人及闻讯匆匆赶来的刘恒躬身行了一个大礼。

    他脸上露出几分喜色:“恭喜太后,恭喜代王,恭喜王后,您这是有孕了!腹中胎儿并无大碍,已有快两个月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