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1章

    卫玉姬却觉着, 自己近来似乎开始转运了。

    不仅苏凝月忽然主动揽过了她在尚食局的所有活计,她自己还成功花钱买到了代王今日的行踪。

    虽然攒了许久的荷包一下子扁了,但能得一个见代王的机会, 那还是很值得的。

    卫玉姬翻出了自己最好的衣裳和衩环, 坐在铜镜前细细描着眉。

    一个时辰后,她终于梳妆打扮好, 起身就要出门,不自觉地看向了赵姈空着的床铺。

    大晚上的, 赵姈也不知去哪儿了。

    卫玉姬买到代王的消息后,本想叫上赵姈同去的,两个人一起也能壮壮胆,却不想赵姈自矜身份, 不愿意去,在卫玉姬的几番苦苦劝说下, 她才忍无可忍将心里话全说了出来。

    原来赵姈当时进宫是奔着做陛下的姬妾去的, 她曾在宫宴上远远见过刘盈一次,觉得那样的人才是芝兰玉树的翩翩君子,堪为她赵姈的夫君。

    只可惜天不遂人愿, 她被发配到这穷乡僻壤来,成了这个不知头脸如何的代王的宫人,如何不是一种从天上到地上的降级?

    这一来,赵姈的心理落差极大, 加之代王到现在还没召见过她们,也不知在摆什么谱,更加不愿意主动去接近他。

    听着她滔滔不绝的抱怨,原本还雀跃不已的卫玉姬都烦躁了起来。

    她忍着脾气,又好声好气地劝了赵姈一番, 见赵姈依旧不为所动,甚至还不怀好意地提醒她小心代王是个丑八怪,卫玉姬也就彻底歇了这份心,丢开手不再劝了。

    思绪回笼,卫玉姬已经走在了一条偏僻小路上,袖里的手紧张地攥在一起,却依旧抖个不停。

    她进宫的目的和赵姈一样,都是想当上君王的姬妾,早日飞黄腾达。

    只不过她才不管那王位上坐着的人是谁,只要能让她穿金戴银,永享富贵和权势,就算是先帝现在活过来,她也能眼都不眨地去争做先帝的姬妾。

    想到这里,卫玉姬忍不住啐了赵姈一口:还说人家窦漪房假清高,我看你赵姈才是最清高的那个。

    不争不抢的你进宫来做什么,不如一根绳子吊死。

    这才有了刘恒今夜行至花苑僻静处,一道纤细身影忽然自旁侧跌出,软软倒在草丛边,一声轻泣恰到好处:“哎呀——”

    卫玉姬捂着脚踝,精致描摹过的眉眼楚楚动人,此刻她垂眸嘤嘤低泣,姿态柔弱惹人怜惜。

    刘恒一愣,面上的惊诧都有些提不起来,后退了半步,飞快将近日种种一一复盘。

    这些天莫名围上来的宫人无一不是冲着他来的,有的以色相攀附,想要一步登天,有的巧言谄媚,求升迁、求赏赐、求一个出头之机。

    层层围堵,早已让他烦不胜烦。

    刘恒眸中掠过一丝冷意,却也并未随意发火,只是平静地看着地上的人,语气温和:

    “你也有求于寡人吗?”

    “你想求的是什么?”

    这般的开门见山,反倒让卫玉姬提前准备好的一腔娇柔哽在了喉间。

    她想求的是做他的姬妾,这般心思,如何能当面说出口!

    卫玉姬垂眸不语,脸颊很快飞上红晕,支支吾吾说不出话来。

    刘恒当真是想听她的回答,便耐心等了片刻,可她一直不开口,刘恒心中也猜到了答案。

    傍晚的秋风吹过花苑,仿佛将不远处池面上水汽也吹了过来,凉飕飕地贴在人的脸上,手上。

    卫玉姬本就衣着单薄,被这风一吹,忍不住瑟瑟发抖起来,却仍强撑着不肯起身,不愿放过这难得的机会。

    刘恒看得眉头微蹙。

    尽管他只是想找个清净的地方,一个人待一会儿,却被这宫人一晚上就堵了三次,但刘恒还是深吸了一口气,忍着心里的不舒服,道:“你起来,回去吧。”

    卫玉姬却不肯放弃,越发柔婉地娇声道:“殿下,奴婢……奴婢的脚崴了,实在起不来,不知殿下可否……搭把手?”

    刘恒:……

    他立时板起脸,像个小老头似地生起了闷气。

    这已是她第三次在他面前跌倒了,每一次都是轻缓落地,脚踝连动都没动,哪里会真的伤到。

    先前那些宫人做出那样的冒犯之事,刘恒看在他们整日劳作辛苦的份上,并未训斥责罚,只是让他们日后不要再有如此行径。

    不想自己这样的宽容体恤,竟让他们如今都能堂而皇之地把他当做没脾气的瞎子了。

    刘恒的目光凉凉扫过她身边的草丛,不咸不淡地好心提醒道:“听打扫的宫人说,此处花苑夜里蛇虫极多,专往草丛暗处钻,若有人经过却没注意到,它们便会忽然窜起,狠狠咬在那人的腿上……”

    卫玉姬脸色骤变,下意识低头一看,自己正趴在黑漆漆的草丛边。

    “啊啊啊啊啊——”

    这一瞬,恐惧盖过了所有心思,她尖叫着腾地一下便从地上站起,一连后退数步,几乎要退出这片小小的花苑。

    刘恒转身便要离开。

    谁知卫玉姬愣了愣,知道自己露馅了却又咬牙冲了上来,张开双臂拦在他身前。

    这一次,刘恒眼底的温和彻底褪去,一丝与生俱来的、独属于帝王的怒意与冷意,悄然漫上眉梢。

    “让开。”

    短短两个字,却让卫玉姬顿时如坠冰窟。

    她之前虽没见过代王,却也从其他宫人那里听过许多他的事,都说他年纪小,却很是有礼,也很好说话,连对待他们这些宫人时也是温温和和的,从不会颐指气使,将他们真正当做下人看。

    而当之前那些宫人接近他,也并未受到责罚后,卫玉姬便满心以为这个代王是个好拿捏的软性子,那些人会失败都是他们的法子不对,若是自己出手,定然能将代王一举拿下。

    可现在,她知道她错了,而且是大错特错。

    卫玉姬被他冰冷的眼神一慑,瞬间清醒过来,吓得“噗通”一声跪倒在地,连连叩首:“殿下恕罪!殿下恕罪!奴婢知错了!”

    刘恒一动不动地垂眸看她,眼底若有所思:“寡人不追究你。”

    卫玉姬一怔。

    他缓缓开口,一字一言清晰而冷静:“你只需说实话。”

    “你,还有你们,是如何知晓寡人今晚会在此处的?”

    *

    这事查起来并不难,刘恒的行踪向来只有贴身保护的内宫守卫最为清楚,循着卫玉姬的证词一路追查,线索指向了一个谁也没想过的人。

    这日的承明殿里,少年君王第一次真正动了怒。

    案上竹简被扫落一地,殿内气氛肃杀,连呼吸也仿佛凝住,侍候的宫人大气不敢出地伏着,满是汗的额头紧紧贴在冰冷的青石砖上。

    代王震怒的消息很快在宫禁内不胫而走,没多久,便有人主动上门请罪。

    张武一身素服,面色惨白地走进来,一踏入殿中,便重重地跪了下来:“臣……有罪,拜见殿下。”

    刘恒原本正在望窗外的宫檐飞角,闻言,缓缓收回有些茫然的目光。

    他坐在上首,看见了伏在地上的张武,手指紧紧攥起,指节泛白。

    殿内陷入一片死寂。

    半晌后,刘恒微微抬手,让殿内侍候的宫人都下去,给自己这位亦师亦父的近臣保留几分颜面。

    宫人们匆匆无声退下,自知罪该万死的张武看懂了刘恒的维护之意,更觉羞愧,将头重重叩在地上,豆大的汗珠滴落下去,映出他面如死灰的神情。

    刘恒没有绕弯子,声音里压着说不出的失望:“郎中令来了?寡人近日知晓了一些事情,却实在不愿相信……还请郎中令亲口说给寡人听,告诉寡人你到底都做了些什么? ”

    张武浑身一颤,脸上更白,不敢有半分隐瞒,将一切原原本本和盘托出。

    所有的事情都归在一个钱字上。

    张武是个武人脾气,向来性情豪爽,友人众多,花钱也大手大脚,每月俸禄再加上刘恒、薄青窈时不时的赏赐,却也只能将将覆盖府中的开支,几乎攒不下什么家底。

    而自入秋以来,张武的老母便病了,汤药不断,开销骤増,很快家中就不剩多少银钱了。

    张武的夫人没法子了,只能变卖了家中一些值钱的东西,来填补家用,可这病人吃起药来便是个无底洞,再多的银子填进去,也无济于事。

    直到这时候张武才不得不拉下面子,去向那些借了他钱的友人开口催还,可谁知他当时慷慨借出去的那些钱,现下却是一个子儿都要不回来,一时窘迫至极。

    就在这时,手下李升均向他引荐了一个叫郑禹的商人,那商人出手极为阔绰,只为搭上他这层关系。

    张武本是严词拒绝的,可家中老母的病情一日重似一日,妻儿也成日哭泣,加上李升均收了郑禹的钱,不断从旁蛊惑怂恿,他终究一时糊涂,收受了那商人的贿赂,私下与之见了面。

    这一面后,几人成了一根绳上的蚂蚱,张武对于李升均泄露代王行踪一事,也只能睁一只眼闭一只眼。

    上头一开先例,底下人便有样学样,愈发放纵大胆,竟将代王的行踪和喜好明码标价,公然贩卖。

    宫人攀附,商人钻营,这才生出一连串闹剧。

    一字一句,如细针般狠狠扎进了刘恒心里。

    他看着伏在地上、狼狈不堪的张武,心头一阵闷痛。

    张武于他而言,不仅仅是一个臣子,更是教他骑射、护他和母后周全的长辈,是迷茫时能倾诉、困惑时能求教的良师,他不愿相信,也不肯相信,他这般信赖的人,有一日竟也会背叛他。

    刘恒猛地攥紧拳头,眼底翻涌着难以掩饰的痛心疾首:“张大人,寡人视你为师为父,平日里对你敬重有加,知你母亲体弱,每回赏赐也是尽可能多一些,可你为何要辜负寡人的信任?为何要走到这一步?”

    少年的声音里是压抑不住的痛楚和委屈,眼眶没忍住红了。

    他天真地以为,为君者只要勤勉理政,体恤臣下,心怀万民,以赤诚待之,便能换来上下同心,便能将代国治理得安稳有序,却不想这份宽厚与信任竟会被贪念裹挟,在钱财和权力面前,显得那么不堪一击。

    张武已然声泪泣下,连连叩首,额头撞在青砖上,很快便渗出深色的血迹:“臣知错!臣罪该万死!臣一时糊涂,辜负了殿下的信任,臣愿承受任何处罚,只求殿下不要动怒,不要迁怒臣的家人……”

    刘恒看着他这副模样,痛心之余,却缓缓闭上眼,遮住了眼中闪烁的泪光。

    秋风从窗外灌进,烛火猛地晃动了几下,映得他的侧脸忽明忽暗,心中也冷静清明了几分。

    刘恒微微垂下眼眸,此事张武有错,错在贪念作祟、糊涂失节,而他身为君王,难道没有错失吗?

    自然是有的。

    他最大的错便是宽纵无度、疏于管教。

    从前那样无限度的宽厚换不来忠心与赤诚,只会助长臣下们投机钻营、胆大妄为的风气,让他们忘了本分,忘了敬畏。

    刘恒沉默了良久,再睁眼时,眼底的怒焰已沉入一片深不见底的静潭中:“传寡人的诏令,去御府取五十金赐予郎中令张武。”

    这话一出,张武如遭雷击,猛地抬起头,脸上糊满了冷汗和鲜血:“殿……殿下,您这是……”

    刘恒始终平静地注视着他,目光深邃,似能看透人心:“郎中令犯下如此大错,寡人亦有过失,一为未能体察臣下难处,二为未能管束臣下行径,既然有过,那便要想法子补救。”

    “这五十金赐下后,还望郎中令能为你母亲延请名医,伺候汤药,让老夫人早日痊愈。”

    “可、可是……”张武僵在原地,面上写满了无措和惶恐,“臣有大罪,如何能得殿下如此关爱?还请殿下下令重罚臣,臣绝没有一句怨言!”

    刘恒微微抬手,止住了他有些语无伦次的话语:“照律自然是要罚,只不过此事也算事出有因,寡人并不打算罚你,只希望郎中令能记住今日,日后,若你能痛改前非,以忠直之心侍奉寡人、辅佐代国,便是赎罪,若你仍不知悔改,再有过错,寡人就不会再顾忌一丝一毫的情面,听见了吗?”

    刘恒的声音不高不低,落在张武耳中却犹如千钧。

    他的喉结剧烈滚动着,几次张嘴却说不出一个字,愧疚和悔恨像浪一样一波波拍来,将他狼狈不堪地逼进墙角,心中万般情绪翻涌,已然不知该做出何种反应,连脖颈处的青筋也隐隐凸起。

    身为代国居首的武将,他半生征战,历经风雨,从不轻易示弱,此刻却心甘情愿地俯身在十几岁的君王脚下,额头再次撞在冰冷的青砖上,沉闷的声响在殿中清晰可闻,额角的血迹也愈发明显,他却浑然不觉。

    “臣……谢殿下不责之恩!臣此生此世,必当以死相报,绝不再有半分二心,必以臣之性命尽力辅佐殿下,至死方休!”

    他的声音沙哑不堪,却字字坚定,犹如烙印。

    刘恒嘴角弯了弯,眼里露出几分疲惫:“起来吧,回去好好照顾你母亲,等老夫人病愈后,这宫中的乱序还需郎中令大人亲手整顿。”

    “是!臣,遵命!”

    *

    夜色渐深,承明殿的烛火渐渐黯淡,刘恒屏退了所有侍从,独自一人坐在王座上,只觉连抬手的力气也无。

    虽然已经很晚了,很累了,但他却不愿回殿歇息。

    不多时,刘恒披上披风,提了一盏小灯走出承明殿,在宫苑中漫无目的地走着。

    满地的梧桐落叶咯吱作响,刘恒放慢了脚步,脑海中反复回想着近日种种,一遍遍反思着自己身为君王,还有哪些不足。

    他想起阿母自小的教导,想起代国臣民的期盼,只觉肩头的责任更重了些,正推着他一步一步坚定往前。

    不知不觉间,刘恒走到了崇德阁前。

    阁门紧闭,檐下的灯笼泛着微弱的光,在风中飘来荡去。

    刘恒驻足片刻,轻轻推开阁门,走了进去。

    他没有点灯,连手上的小灯也随手放在了门边,借着窗外透进来的月光,穿行在一列列整齐排列的书架间,在这片仿佛只有他一人的天地间,刘恒心头的躁动稍稍平复了些。

    阁外似有身影正在慢慢靠近,窦漪房提着一盏宫灯,小心翼翼地走上门前的台阶,面上带着几分忐忑。

    她听闻今日代王殿下发了好大的火,心中一直惦记着,睡下了也是辗转难眠,便干脆穿上衣裳来这里碰碰运气。

    可当她推开门,真的看见了身处其中的代王时,又不由得心生胆怯,生怕自己贸然上前,会惹得他不快,万一代王的火还没发完,一下子发到她身上来可怎么办?

    于是窦漪房下意识屏住了呼吸,将已经迈进门的一条腿缩了回来,悄悄转身,想要当做什么都没发生过地离开。

    可老天显然不想让她就这么离开。

    “站住。”

    刘恒的声音传来,带着几分显而易见的疲惫,打破了崇德阁中的寂静。

    窦漪房的脚步猛地顿住,思考了一瞬自己是现在拔腿就跑,还是转身回去面对这个喜怒不明的代王,最终还是决定勇敢面对困难。

    她握着宫灯的手紧了紧,缓缓转身,垂着头,不敢直视刘恒的目光,声音细若蚊蚋:“殿、殿下。”

    刘恒没说话,听动静,好像向她走了过来。

    窦漪房此刻是从未有过的拘谨,只觉得代王已经看穿了她刻意前来的心思,心里反复念叨着完蛋了完蛋了……

    刘恒此刻想的却是另一件截然不同的事。

    他一直以为自己能够体恤身边人,他了解阿母,了解小舅父,了解穗儿姐姐,也了解大母,可直到今日他才意识到,他其实不了解张武的为难,不了解臣下的处境,甚至连眼前这个帮过他几次的小宫人的名字都不知道。

    沉默片刻,刘恒的声音多了几分温和,轻声问道:“你叫什么名字?”

    窦漪房身子微微一颤,以为代王这时候问她的名字,是方便等会儿责罚她,顿时整个人紧绷得都快晕过去了:“奴、奴婢姓窦……”

    “寡人知道你姓窦。”

    刘恒的语气平淡,却带着不容错辨的认真:“你的名字是什么?”

    窦漪房的心终于跳得没那么急了,脸皮却莫名有些发烫,指尖攥紧了手中的宫灯:“回殿下,奴婢的名字是漪房,窦漪房。”

    刘恒眸光微动,缓缓转身,走到了窦漪房常坐的那张靠窗的案几后,借着清透的月光,指尖蘸了点案上用于研墨的清水,慢慢写下两个字,而后转头向窦漪房:“是这个吗?”

    窦漪房赶忙提着宫灯上前,将灯举到案几上方,温柔的灯光照亮了案几上的水迹,她仔细一看,脸颊又红了几分,轻声纠正:“回殿下,是三点水的‘漪’。”

    刘恒闻言,微微颔首,随手拿起竹筒里的一支空白竹简,取来毛笔,借着宫灯的光亮,一笔一划将“窦漪房”三个字工整地写了上去。

    窦漪房的心蓦地一跳,目光缓缓凝在那三个清隽好看的字上,又不自觉地移到那只握着竹简的、修长有力的手上。

    随后,她大着胆子,将目光悄悄挪到那只手的主人脸上,心跳仿佛又快了几分。

    就在这时,窗外忽然一阵急促的风声,紧接着,豆大的雨点噼里啪啦地砸在了窗棂上,不过片刻,便落成了倾盆大雨。

    狂风裹挟着雨水从敞开的窗户中灌了进来,打湿了窗边摆着的几卷书简。

    两人皆是一怔,来不及多想,便立刻跑上跑下去关窗,又手忙脚乱地将书架旁被雨水溅湿的书简、书籍搬到干燥处,生怕它们被雨水损毁。

    窦漪房跑得急促,关窗时身上的衣裳被雨水打湿了大半,发丝也黏在脸颊两侧,透着几分狼狈。

    好不容易将窗都关上,将淋雨的书卷都安置妥当,两人皆是气喘吁吁。

    窦漪房轻轻擦了擦脸上的雨水,低着头,有意无意地缩了缩身子,单薄的肩头冻得微微绷紧,刘恒这才注意到她浑身湿漉漉的模样,没有丝毫犹豫地解下自己尚算干燥的披风,递到她面前:“披上吧,夜里冷,别着凉了。”

    窦漪房愣愣地看着忽然出现在自己视线中的披风,连忙摆手:“殿下不可,奴婢怎能穿殿下的披风,万万不可——”

    “啰嗦。”

    刘恒的语气没有半点波澜,将披风轻轻搭在她肩头:“让你披着你就披着,这雨一时半会是停不了了,我们也走不了,得先找些布巾擦干,免得着了风寒。”

    说着,他就转身找布巾去了。

    窦漪房拉着肩头温暖的披风,脸颊滚烫:“谢殿下。”

    刘恒很快找到些干净的布巾,两人简单擦干了身上的水渍,沿着楼梯重新上到了二楼。

    二楼视野开阔,推开半扇窗便能看到窗外的雨景。

    只见外头的狂风暴雨不由分说地冲刷着宫苑的草木,月光被乌云遮蔽,唯有阁内的宫灯泛着淡淡的暖光,将两人的身影拉得很长。

    他们并肩坐在远离窗边的席子上,安静地看着窗外的倾盆大雨,不时能闻见空气中弥漫着雨水的清冽气息。

    窦漪房悄悄拢了拢身上的披风,指尖触到披风上残留的、属于刘恒的温热气息,心头的旖旎心思又悄悄冒了出来,终于想起了她今晚来此的缘由。

    她暗自咬了咬唇,壮着胆子微微侧过身,故意将湿漉漉的发丝轻轻撩到一边,低下头,以指为梳慢慢梳理着,露出一截白皙细腻的脖颈。

    可刘恒此刻满心都是白日张武之事,依旧在反思着自己身为君王的不足,或许今日积压的情绪太多,竟难得地话多了起来。

    他没有注意到窦漪房的小动作,开口接连问了她许多问题,语气格外认真:“你家中还有何人?父母尚在吗?可有兄弟姊妹?平日里在宫中当差,辛苦吗?”

    窦漪房脸上的红晕瞬间褪去,心头那点小心翼翼的期待,也被这一连串严肃的提问浇得冰凉。

    她只觉得自己像是在被夫子考问功课一般,拘谨又紧张,半点旖旎的心思都没了,只能恭敬作答:“回殿下,奴婢父母早亡,家中还有一个兄长和一个弟弟,兄长四五岁时便被拐子抢走,不知被卖到了何处,弟弟在奴婢入宫后也失去了联系。”

    “在宫中当差,承蒙殿下与太后照顾,并不辛苦。”

    她回答得简洁克制,心底也悄悄泛起一丝失落。

    刘恒听着,微微点头,接着又问起她在宫中的差事、平日里的喜好,絮絮叨叨,言语里满是想要了解她的认真。

    窦漪房一一应答,渐渐没了起初的忐忑,可那点刻意营造的暧昧氛围,却也被这近乎直白的问询冲得一干二净。

    她暗自叹了口气,眼底的期待彻底褪去,只觉得自己这般刻意撩拨,终究是白费心思,便悄悄收起了那些小心思,安安静静地听着刘恒说话,偶尔点头应和,只当是尽一个宫人的本分,心底的那点悸动,也渐渐平复了下去。

    刘恒问了许多话,似乎觉得差不多了,这才终于转头,目光直直落在她脸上。

    那目光太过专注认真,看得窦漪房刚平复下去的脸颊又红了起来,下意识地垂眸,长长的睫毛轻轻颤动,不敢与他对视。

    她紧紧揪着披风的一角,连呼吸都变得急促起来。

    分明是她刻意撩拨,想要他注意到自己,此刻却反被他这直白又纯粹的注视,害得心慌意乱、手足无措,连耳根都烧了起来。

    刘恒看了她许久,像是第一日认识她似的,久到窦漪房的脸颊红得快要滴血,他才傻愣愣地开口,目光懵懂又认真:“你耳垂上,有一颗红痣。”

    窦漪房下意识抬手摸了摸自己的耳垂,不小心蹭到的脸颊热得吓人。

    不等她说话,刘恒又补充了一句:“很好看。”

    语气中不知何时带上了几分不易察觉的温柔。

    话音落下,二楼陷入了寂静,只剩下窗外哗哗的雨声。

    宫灯的暖光映在两人脸上,一种不知名的情愫如同窗外的雨水,悄然滋生,在两人之间缓缓流动,温柔而缱绻,驱散了雨夜的寒凉,也驱散了心头的沉闷与疲惫。

    第52章

    深秋的一日, 连日的寒凉被难得的明媚日光驱散,暖融融的日光透过疏枝,洒在晋阳城的大街小巷, 落得满地斑驳。

    薄青窈一身素袄, 外披一件石青色披风,带着穗儿和随行侍卫往城中官学而去。

    这所学馆是她三年前一手牵头创立, 当时代国国库空虚,朝廷能拨给官学的钱款少得可怜, 学馆建得极为简陋,不过是几间土坯矮房,墙壁和地面上到处都是坑洼,连几张像样的案几坐席也没有。

    学子们便坐在自家带来的土墩上, 垫着晒干的稻草,勉强伏案读书, 每到寒冬, 刀子似的寒风从堵不住的窗缝里灌进来,学子们手上冻得全是冻疮,握笔写字时不住发抖, 却依旧不肯放下手中的书简和笔墨。

    这些年,随着代国渐渐安定,国库充盈起来,薄青窈一次次下令拨给钱款。

    慢慢地, 土坯房变成了青砖瓦房,四处漏风的窗棂装上了厚实的木窗,崭新的木案和席子也一批批运进学馆之中,还添了一间不大不小的藏书阁,甚至学子们还自发在院中种上了松柏与菊花。

    如今的官学早已不复往日的简陋, 一步一景,满是读书人的雅致。

    前几月官学遭人闹事打砸,学馆各处都被损毁严重,教学一度陷入停滞,多亏了官学的吴先生带着其他几位先生,还有主动前来的学子们日夜忙活,一点一点清理、修缮,才让官学恢复了原貌,教学也得以回到了正轨上。

    马车还未停,薄青窈便远远瞧见了身形清瘦的吴先生。

    他正站在官学门口等候,人虽瘦削,身姿却依旧挺拔。

    “臣吴勉叩见太后。”

    见薄青窈下了马车,吴勉上前行礼,语气恭敬。

    薄青窈声音温和:“先生请起,我今日只是惯例来瞧瞧,近来学馆中一切可好?可还有什么需要的?”

    “学馆一切都好,有您和代王时刻记挂着,什么都不缺。”

    两人一边说着,一边往里走去。

    当日她创办官学之时,除了钱款短缺,更难的一点其实是师资匮乏。

    一则,代国地处偏远,民风彪悍,能读得起书、愿意送自家孩子去读书的人家少之又少,她筹办官学时能选择的教书先生也不过是城中一些识字的小吏,或从他国流亡至此的落魄读书人。

    二则,朝野上下本就人才短缺,也就根本没几个人愿意来接这吃力不讨好的事。

    加之官学条件艰苦、俸禄微薄,最初时唯有寥寥几位先生愿意前来任教。

    而吴勉便是其中最为执着的一个,从学馆创立之初他就一直在这里,无论世事如何变化,从未有过半分动摇。

    吴勉在前带路,薄青窈的目光掠过他鬓边染上的几缕霜白,知他这几年的辛苦远不止于此,不由道:“先生辛苦了。”

    吴勉本是饱学之士,当年若不是感于她创立官学的初心和决心,大可去朝中谋一份更体面、轻松的差事,却甘愿留在这官学之中,教书育人,默默奉献。

    “太后言重了,教书育人本就是臣的本分,能得太后如此信任,让臣有机会为代国培育学子,臣心中唯有感激。”吴勉笑了笑,语气谦逊。

    两人不知不觉间已来到院内,墙角的菊花已竞相开放,寒香沁人,而屋里的学子们正端坐着,齐声诵读诗书。

    薄青窈和吴勉在外安静驻足。

    她此来有两个目的,一是惯例视察,看看官学修缮后的样子,问问吴勉和学子们是否有什么缺的短的,若有需要朝廷协调的,她也好及时下令处理。

    而这第二个目的,与她心中最牵挂的一件事情有关。

    三年前刚到代国时她便知道,代国能做实事的官员极少,近来又有几位老臣告老回乡,如今朝中的官员个个身兼数职,一个人恨不得当成五个人用,难免力不从心。

    若不及时调整改善,长此以往只怕会生大乱子,影响代国的安稳。

    当年她力排众议创立官学,初衷是教化民众,移风易俗,并且让寻常百姓家的孩子也能读书识字、明白事理。

    更重要的是,她要借着这官学,为代国朝堂开辟一条能够源源不断输送新鲜血液的途径,从这些刻苦求学的学子中挑选品行端方、学识出众之人,加以培养,日后补充到朝堂中,缓解官员匮乏的困境,也让代国的朝堂多几分生机与活力。

    “太后,这些便是年纪大一些的学子,也是您指名要看的那些。”吴勉压低了声音,生怕打扰到里面的课堂。

    薄青窈微微颔首,上前一步,目光细细打量着。

    学馆起初没几个先生,来的学子也大半是大字不识的,先生们从前教惯了自小启蒙读书的孩子,对着这些未经雕琢的学子不住地犯难,几乎不知该从何教起。

    薄青窈了解这事后,便大刀阔斧地改掉了过往的教书模式,定下了沿用至今的教育方针:对于那些没有读过书的学子,一开始只教最简单、最实用的三样。

    识字,算数,律法。

    能识字,便能看懂官府告示和契书,不会轻易被人坑骗。

    会算数,便能自己算田亩,算赋税,记口粮,不会糊涂地过一辈子。

    懂律法,便能知道自己什么能做,什么不能做,规范他们的言行,让他们不至于莫名其妙地就蹲了大牢。

    有了这三条,这学子日后便是不再继续求学,也足够在这世上立足了。

    而对于从前读过书的学子,随着学馆的发展,愿意前来教学的先生也多了起来,薄青窈又指了些比较闲的朝中官员来此教学,如少府范兴,让他们来教授这些有基础的学子。

    这部分学子也是薄青窈今日主要考察的对象。

    在吴勉的指引下,她们走到另一间学舍外,薄青窈停下脚步,与吴勉一同站在窗外,静静向内望去。

    屋内的学子们皆全神贯注地听着台上的先生讲课,可唯有角落里一位学子频频走神,显得尤为突出。

    他的脑袋一点一点的,眼神涣散,满脸困倦,手中的简牍歪斜地放在案上,几次险些伏在案几上睡去。

    吴先生见此情景,脸色瞬间沉了下来。

    尤其是见薄青窈也发现了那名学子,他的眉头更是拧成一团,语气中满是生气与失望,压低声音对薄青窈躬身道:“太后恕罪,是臣管教不严,那学子名唤程默,原是最早一批入馆的学子,天资聪颖,悟性极高,也是臣最看好的一个,本打算今日借机引荐给太后,没想到竟让太后见了这般懈怠模样。”

    他言语中满是惋惜,又有几分愧疚和恨铁不成钢。

    薄青窈微微摇头,目光落在程默身上,轻声道:“无妨,先看看再说。”

    说不定只是前一晚熬夜了呢?

    她认真打量着程默,见他眼圈乌青,面色憔悴,不似寻常懈怠,反倒像是许久未曾睡好,浑身都透着一股难以掩饰的疲惫。

    好像真是熬夜了,还是一连熬了好几个大夜。

    不多时,下课的时辰到了,学子们纷纷起身活动,吴勉则快步走进学舍,神色严肃地喊道:“程默,你出来。”

    原本已经趴下的程默浑身一震,从半梦半醒中猛地回过神,脸上掠过一丝慌乱,连忙起身出了门。

    几人走到了一个离学舍有些距离的安静角落。

    “程默,你可知我为何要将你叫出来?”吴勉转过身,生气地看着程默。

    程默嗫嚅了一下,头垂得更低,一言不发。

    见他连自己的过错都不敢认,吴勉的失望更深:“方才上课之时,你频频走神,昏昏欲睡,这般懈怠,如何对得起太后创立官学的心意?如何对得起你自己日夜苦读的时光?”

    他越说越气,眉头拧得更紧,语气中满是失望。

    程默浑身发抖,嘴唇抿紧,唯有肩膀微微颤动,眼底满是愧疚与委屈。

    一旁几个与程默相熟的学子见状,连忙上前,躬身对着吴勉和薄青窈说道:“先生,太后,程默他并非是故意懈怠,想来是近来家中农忙,他要帮着家中做事,来不及休息才会这般困倦的。”

    “农忙?”吴勉闻言,语气愈发严厉,当即戳破了他们的谎言,“如今已是快过十月,田地里的收成早已收毕,何来农忙之说?你们不必为他辩解,他今日这般模样,分明是自身懈怠,不肯用心!”

    学子们被说得哑口无言,纷纷低下头,不再敢多言。

    程默依旧沉默着,唇色愈发苍白,却始终不肯开口解释,只是浑身的疲惫更甚,连站立都有些不稳。

    薄青窈一直静静站在一旁,目光轻轻落在程默身上,将他的神色变化尽收眼底。

    她示意吴勉稍安勿躁,语气温和:“先生莫要动气,程默虽有懈怠之过,但你看他面上疲惫难掩,或许确有难言之隐,并非故意懈怠。”

    一直如木桩般一动不动的程默,忽然抬眼,看了薄青窈一眼。

    吴勉闻言,心中的怒气稍有平息,却又长长叹出一口气:“太后说的是,只是他……实在辜负臣的期望。”

    薄青窈看向程默,放缓了声音:“程默,你既已疲惫不堪,再强留于此也是学不进东西的,不如先回去歇息,明日再来学馆读书,只是切记,日后不可再这般随意懈怠,莫要辜负吴先生的期望,更重要的是,莫辜负了自己。”

    程默浑身一震,垂着的眼中满是难以置信,随即眼中泛起泪光,连忙躬身叩谢:“是……草民遵令。”

    薄青窈轻轻抬手,示意他起身:“去吧,好好歇息。”

    程默再次躬身行礼,就这么弓着身子后退了数步,随后才转身,脚步略显虚浮地离开了学馆。

    *

    同一片明媚日光下,窦漪房也结束了当值,脚步欢快地提着裙摆进了门。

    她将手中的东西放下,正想去外间拿上笔墨到崇德阁练字,目光便骤然顿住,落在了自己的箱笼上。

    只见箱笼的铜锁不知被什么东西撬开,盖子歪斜着,里面的衣物、简牍散落一地,显然是被人翻动过。

    窦漪房心头一紧,快步走上前,蹲下身慌乱地翻找起来。

    银钱、衣物、笔墨、寻常简牍皆在,没有短缺。

    她却不敢就此放松,又细细清点了几遍,确实没有东西丢失。

    窦漪房提着的心终于放了下来,暂时没有心思收拾东西,她缓缓靠着箱笼坐下,心中越发奇怪。

    这屋子只有她和苏凝月同住,今早她们一同出门当值时,箱笼都还是好好的,究竟是谁翻了她的箱笼,那人又想要找到些什么?

    窦漪房一时也没有头绪,抿唇看向外间,打算就去找那三人问个清楚。

    可当她撑着箱笼起身,指尖不经意抚过箱笼最底层时,却猛地一顿。

    她有一样东西丢了。

    那根写着她名字的竹简,不见了。

    那根竹简是几日前她与刘恒在崇德阁独处时,刘恒一时兴起,提笔在竹简上写下了“窦漪房”三个字,字迹清隽挺拔,带着几分少年君王的温润。

    深夜雨停后,两人本要一同离去,窦漪房却像想起什么似的,蹑手蹑脚地折返,将那根竹简悄悄收进了怀里。

    她将竹简带回屋舍后,就一直小心翼翼地藏在箱笼最底层,唯有每夜入睡前,才会悄悄拿出来,借着月光,用指尖在空中临摹上面的字迹。

    这是她心底最隐秘的心事,是绝不能让任何人知晓的事情。

    “怎么会不见了……”

    窦漪房的声音带着几分慌乱,指尖微微发抖,额头渗出细密的冷汗。

    “窦姐姐,你回来啦……诶,你怎么蹲在地上啊?”门口传来苏凝月的声音。

    她提着一个食盒,推门走进来,阳光落在她藕荷色的衣摆上,映得整个人愈发柔和。

    见窦漪房神色慌乱、眼眶泛红,旁边箱笼里的东西散落一地,苏凝月脸上立刻露出担忧之色,快步蹲下身问道,“出什么事了?你的箱笼怎么会变成这样?”

    窦漪房抬头见是苏凝月,眼中闪过一丝急切,紧紧抓住她的手,声音带着几分哽咽,却刻意隐去了竹简的事:“小月,我的箱笼被人翻了,别的东西都在,可我有一样很重要的东西不见了!”

    苏凝月闻言,脸上的担忧更甚,连忙安抚道:“窦姐姐莫慌,许是那东西放错地方,你也记错了,我们一起找找,说不定只是不小心碰掉了。”

    说着,她便陪着窦漪房一同翻找起来,可找了许久,依旧没有找到竹简的踪迹。

    窦漪房有些欲哭无泪起来。

    她停下动作,深深地呼吸了几次,试图让自己冷静下来。

    那竹简虽是代王写的,但普通的宫人应当不会认得他的字,就算是让人捡到了,也不会有什么大碍,更不会查到她头上。

    窦漪房反复安慰着自己,可尽管那悬在头上、随时可能降下的责罚稍稍挪开了一些,她还是轻松不起来。

    她把那根竹简弄丢了。

    苏凝月却还没有放弃,一直弯腰翻找着,片刻后,像是忽然想起什么,轻声说道:“对了,今日清晨我们一同出门后,我都快要走到尚食局了,却想起昨日宫正大人嘱咐的东西忘拿了,便赶紧跑回来取,到咱们屋门前的时候……”

    她顿了顿,似乎在犹豫该不该说出来:“我、我好像看见赵姐姐在我们屋前站在,神色还有些慌张,当时我也没多想,现在想来莫非是她……”

    “赵姈?”窦漪房紧紧皱眉,眼中瞬间燃起怒火与急切。

    她猛地站起身,顾不得整理散落的衣物,快步朝着屋外跑去:“我去找她问个清楚。”

    苏凝月见状,连忙起身跟上,嘴上一边劝,一边快步追上窦漪房:“窦姐姐,你别冲动,咱们现在还没有证据啊!”

    窦漪房快步冲进正堂,此时赵姈正坐在镜前梳理发丝,阳光落在她的发间,显出几分慵懒。

    见窦漪房怒气冲冲地进来,她脸上露出几分诧异:“窦漪房?你来找我的?”

    “赵姈,是不是你翻了我的箱笼?拿了我的东西?”窦漪房上前一步,目光紧紧盯着赵姈,语气急切又愤怒,浑身都在微微发抖。

    赵姈闻言,脸色一沉,将木梳往案上一摔,语气带着几分不屑与恼怒:“窦漪房,你别血口喷人!我何时翻过你的箱笼?你自己丢了东西,反倒赖在我头上,未免太过可笑!”

    “不是你是谁?”窦漪房冷着脸,声音拔高了几分,“今日清晨,小月亲眼看到你在我们屋前徘徊,除了你,还有谁会擅自翻动我的东西,拿走我的要紧物件?”

    “亲眼看到?”

    赵姈冷笑一声,抬眸看向随后走进来的苏凝月,质问道:“苏凝月,你倒是说说,你何时看到我在她屋前徘徊?我今日一直在自己屋中,从未踏出半步,你可不要随口诬陷我,什么箱笼,什么竹简,我见都没见过!”

    苏凝月脸色一变,连忙走上前,一副左右为难的模样:“窦姐姐,赵姐姐,你们别吵了,或许就是我眼花了,看错了,不是咱们几个中的人拿的……窦姐姐,你也冷静些,别冤枉了赵姐姐。”

    “我没有冤枉她,”窦漪房轻轻拂开苏凝月的手,对着赵姈冷声道,“你若真的什么都不知道,怎会说出我丢的是竹简?”

    赵姈脸上的错愕一闪而过:“我、我……谁提到什么竹简了,你别在这里无中生有!”

    窦漪房只觉心头一阵怒意翻涌,却也知道现在不是追究这个的时候,她尽量放缓了声音:“东西呢?你藏在哪儿了?”

    赵姈也来了气,寸步不让:“什么东西?我说了我不知道就是不知道!我身正不怕影子斜,你要有本事,便拿出证据来!没有证据,便是你故意诬陷我,我还要请太后治你个诬陷之罪!”

    两人争吵不休,苏凝月一边一个心急如焚地劝着,两人的语气却愈发激烈,矛盾愈闹愈大。

    窦漪房心中又急又气,既怕那藏着秘密的竹简落入他人手中,又不能说出真相,见赵姈今日这样,是绝对不会配合她了。

    不行,绝不能就这样放弃!

    若是就这么放弃了,她这条命可能都难保。

    窦漪房忽地狠下心,步步紧逼:“赵姈,我再问你最后一次,到底是不是你拿了我的东西?今日你若不拿出来,我便是拼着被太后斥责,也要彻查此事,到时若是从你这里搜出来,你可就百口莫辩了!”

    赵姈从没见过她这么凶的样子,本就底气不足,这下更是被她逼得节节后退,脸上的不屑渐渐变成了几分恼羞成怒。

    她咬了咬牙,猛地从袖中掏出一样东西,狠狠扔在地上。

    正是窦漪房丢失的那根竹简,只是竹简早被赵姈硬生生折断成了两段,竹片上的字迹虽依旧清晰,却断得彻底。

    “给你!给你!”

    赵姈赶紧后退几步,离窦漪房远了些:“我当是什么宝贝疙瘩,让你这般歇斯底里?不就是这么一根破东西!我看你日日藏在箱笼里,还和你的俸禄放在一起,还以为是什么值钱物件,没想到竟只是你临摹用的破东西!”

    她顿了顿,眼神轻蔑地扫过地上的竹简,又看向窦漪房,语气愈发刻薄:“就你这字,还天天多刻苦似的临摹?我看你临摹再多遍,也写不出半分章法……也难怪要藏起来,是怕被人看见笑话吧!”

    赵姈的嘲讽声不绝于耳,窦漪房却一句也听不进去了。

    她的目光死死锁在地上的两段竹简上,心脏像是被狠狠攥住,又疼又慌,指尖控制不住地发抖,可她此刻不能表现出半分异样,只能强压下心头的酸涩与慌乱。

    窦漪房快步走上前,弯腰小心翼翼地捡起两段竹简,指尖轻轻摩挲着上面的字迹,随即缓缓直起身,强迫自己镇定下来。

    她脸上挤出一丝勉强的平静,顺着赵姈的话圆了过去:“是,你说得对,这确实只是我用来临摹练字的竹简,我只是习惯了日日临摹,才有些急躁,多有得罪,还请你莫怪。”

    她说得语气平淡,仿佛真的只是因为丢了一根临摹用的竹简才失了分寸,但身侧紧握竹简的指尖却缓缓地收拢。

    赵姈见她这般认错的模样,心中的怒气顿时消了大半,只当是自己赢了,冷哼一声:“算你识相,下次再敢无故诬陷我,看我不禀明太后!”

    窦漪房没有再接话,只是将两段竹简紧紧攥在手心,尽量让自己的神色看起来镇定如常,转身快步走出了正堂。

    偌大的代宫中,窦漪房埋着头,漫无目的地走着,明媚的日光落在她的身上,却怎么也暖不透她慌乱的心。

    窦漪房将攥着竹简的手藏进袖中,指尖死死扣着两段断裂的竹片,连指节都泛了白。

    她不知不觉走到了宫墙下的僻静小亭,这里少有人来,只有几丛枯菊倚着宫墙,风一吹,细碎的花瓣簌簌飘落,更显寂寥。

    窦漪房找了一块青石板坐下,指尖轻轻抽出袖中的两段竹简,借着斑驳的日光,一遍遍摩挲着上面清隽的字迹,神色恍惚。

    不知一个人坐了多久,一道温润却带着几分诧异的声音忽然从身后传来,打破了周遭的寂静:“窦漪房?是你吗?”

    窦漪房吓了一跳,猛地转过头,手中的竹简下意识地往袖中藏去。

    看清来人是刘恒时,她紧绷的心弦骤然松动,方才强压下的委屈与酸涩瞬间涌上心头,眼眶忽地一红。

    刘恒本想说一句“真巧”,可话到嘴边,瞥见她泛红的眼眶,所有的话语都卡在了喉间。

    他快步走上前,语气瞬间软了下来:“怎么啦?这般神色,莫不是被宫正骂了?”

    两人说话的声音不大,被风卷着飘向不远处的草丛。

    草丛深处,一片藕荷色的裙角微微晃动,随即又迅速消失,仿佛只是错觉。

    第53章

    窦漪房慌乱起身, 借着行礼的空隙将喉间的哽咽迅速压下:“见过殿下。”

    刘恒背着手站在几步开外:“起来吧,怎么今日看上去不大有精神?”

    窦漪房下意识摸了摸脸,勉强挤出一个笑:“可能是昨夜睡得有些晚了……殿下怎么会在这儿?”

    刘恒歪了歪头, 声音带笑:“此处离官员们上朝的前殿只有一墙之隔, 寡人从前朝回内宫自然是要走这道门的,出现在这里不奇怪吧?”

    “什么?”

    窦漪房立刻抬头看向四周, 这才注意到自己竟然不知不觉走到这处禁地了!

    她刚进宫正司时,宫正大人就耳提面命, 不准她们私自靠近此处,违者以宫规处置,她方才心烦意乱,竟全然忘了这点, 犯下了大错。

    刘恒见她的脸色更白,稍稍敛起眉眼, 语气里带上几分若有若无的调侃:“寡人起初远远瞧见有宫人躲在此处, 还以为又是来堵寡人的,正想回前朝去找郎中令问罪,不想却越瞧越觉着背影眼熟, 走近一看,竟然是你。”

    窦漪房脑中嗡地一声,连忙跪下请罪:“奴婢不是故意出现在此处的!也不是故意想要堵殿下的!奴婢……”

    原本要往下跪的姿势忽然被一只有力的手稳稳托住,还没反应过来时, 她已好好站在了刘恒面前。

    刘恒从容地收回手,扬了下眉:“寡人又没问你的罪,这么紧张做什么?”

    窦漪房却更觉无措,头低低地埋着,瞧着还是想跪下去, 这样至少能安心几分。

    刘恒的目光在她身上流连片刻,眼中含着明朗的笑意:“难道你真是故意来接近寡人的?”

    这句话像一道惊雷,猛然炸在窦漪房心头。

    她最初在明光殿外叫住代王,不就是存了故意接近的心吗?

    心跳骤然停了一拍,随即又疯狂地跳动起来,连呼吸都停滞了。

    窦漪房的脸颊泛起一阵滚烫的羞赧,袖中那根断开的竹简此刻更是成了烫手山芋。

    她艰难地咽了咽口水,最终还是硬着头皮,说了句漂亮的假话:“不是。”

    刘恒将她眼底一闪而过的羞愧和慌乱尽收眼底,唇边似乎逸出了一道极轻的叹息。

    他再次笑了起来,那笑里没有半分阴霾:“那不就结了,寡人相信你。”

    再简单不过的一句话,却像一股暖流瞬间流入窦漪房纷乱复杂的心间。

    她紧绷的脊背微微松弛下来,鼻尖却又忍不住发酸,似乎想说些什么,也始终没能说出口。

    “好了,寡人还要去见母后,你也早些回去吧,省得真被宫正看见了要罚你。”

    刘恒忽然开口,主动结束了话题,同她告别后,很快便离开了此处。

    *

    自那日去过学馆后,吴勉便仔细整理了一份本届优秀学子的名录递了上来,薄青窈和刘恒花了一个午后的时间一同看过后,筛去了几名实在不合适的,又圈起来几个要当面再考察一番的。

    初步名录筛选完毕,薄青窈将简牍轻轻放在案上,母子俩聊起了现如今的官吏选任制度。

    西汉初时的官吏选任大多承袭秦制,这时候入朝做官的渠道主要有,军功,任子,赀选,吏道,特举五条。

    军功,即凭军功大小授爵授官,凡守边、捕盗、抗匈有功的,都可直接授官,薄昭便是凭着守边和抗匈两项封的官。

    任子制有些像后世的世袭制,二千石以上的高官,如代国国相、中尉、内史和郎中令,任职满三年便可保举家中一名子弟为郎官侍卫。

    赀选与任子制类似,凡家资满五百万钱的,可自请为郎官侍卫,可以说是拿钱买官,也就没有俸禄。

    不过走任子和赀选这两条途径想做官的人,符合对应的资格后还需过刘恒这关,只有他点头了,才能真正成为他的郎官侍卫,随王出行或职守宫门,待期满后便有机会外放为县吏,故而代王身边的郎官一职,也是很多人眼中储才入仕的跳板。

    第四条吏道,便是从基层小吏逐步晋升,一点点积累功劳和考绩,慢慢升迁,如今代国各地的基层官吏几乎全由此出,他们熟悉民情、懂事务,也才能更好地治理当地。

    最后一条特举,是一项临时制度,不常设,一般由代王下诏,从民间征兆一些明法、知兵、善算的能人名士直接授官,学馆中那些学子们将来便能走这条路入仕。

    “依恒儿之见,这五条途径各自有何优劣?”薄青窈看向身边的刘恒,细细问他。

    刘恒并没有立刻回答,而是思考了一瞬,缓缓答道:“军功者,凭征战沙场之功入仕,皆是勇武之士,但难以补足朝中文臣之缺;”

    “任子者,靠父兄功绩荫庇为官,这般选来的人或许学识优于常人,但到底是勋贵子弟,难免养尊处优,缺乏实干之才;”

    “而赀选者与它类似,以家资丰厚捐官入仕,投机取巧之辈甚多,于吏治无益处;”

    “吏道一法实为最优解,几乎没有弊端,唯一的一跳就是晋升太慢,特别是如今国中许多官位空缺,若要一级一级地升迁,于官吏本人和代国而言都太慢了。”

    刘恒顿了顿,终于说到了最后一条:“特举者不拘一格,能及时补足朝中官吏空缺,使朝政诸事顺遂,但特举……全赖儿臣一人考察。”

    他笑了笑,抬手给薄青窈倒了一杯羊乳茶:“虽然便利,但儿臣也总有看走眼的时候,万一选进来一个品行不端的,岂不是罪过。”

    薄青窈也笑着看他,眼里满是骄傲和赞赏:“恒儿能想到这么多,这么周全,已是特别特别好了。”

    “既然这五条途径优劣如此明显,咱们或许可以择选其中几条,这样也能缩小范围,事半功倍?”

    刘恒点点头,深以为然:“儿臣仔细思忖过,日后代国或可以军功、吏道、特举三者选拔为主,母后您看。”

    他说着,在书简上圈了几道标记:“军功可保边境安稳,激励将士奋勇杀敌,守卫代国疆土;吏道选拔的官员久在基层,熟悉民情吏治,能为百姓办实事;而特举,便是要打破出身桎梏,从民间、官学中选拔真才实学之人,这样更能让吏治清明,百姓心服。”

    薄青窈听得认真,时不时点头。

    刘恒也在她的鼓励下,愈发畅所欲言起来,想了想,又补充道:“尤其是特举,这是我们第一次从官学学子中践行此法,一定要好好考察,若是考察不严,选错了人,不仅辜负吴先生和母后兴办官学的苦心,也会寒了学子们的心,更会影响日后特举制的推行。”

    薄青窈轻轻颔首,眼底满是欣慰:“母后也是这么想的,特举之事容不得半点马虎,既要考察他们的学识才华,更要考察他们的品行心性,看他们是否有报效代国、体恤百姓之心。”

    “儿臣明白,”刘恒应下,目光不由得望向窗外,语气里带着几分期许,“明日午后儿臣无事,正可陪母后往学馆走一趟,咱们一起见见那些学子,亲自考察问询一番,如何?”

    “好。”薄青窈含笑应允。

    次日午后,薄青窈和刘恒没带多少侍从,低调抵达官学。

    吴勉早已将圈选出来的学子召集在一处四面通透的正厅,学子们身着洁净素衣,垂手肃立,个个神色恭敬又难掩几分紧张。

    考察如期开始,薄青窈和刘恒端坐于上首,轮流问询,逐一考察学子们。

    先是学识一道,薄青窈温声让他们诵读诗书,阐释经义,考验其学识根基。

    接着便是刘恒问及民生吏治,以当下代国各地的朝政问题,探其是否有治国之才。

    最后又问其心性抱负,看其是否有报效代国、为国为民的赤诚之心。

    学子们应答各异,有言辞犀利、见解独到的,有沉稳内敛、句句恳切的,也有略显紧张、言辞不畅的,二人亦不苛责,只温声提点,观察其临场应变的能力。

    吴勉也坐在一旁静静聆听,看着自己培养的学子们在代王和太后面前展露锋芒,不由得满眼欣慰。

    不知不觉间,考察已过半,薄青窈久坐于案前,腰背微微僵硬起来,腿脚也有些不受控的发麻。

    她皱了皱眉,不动声色地轻轻揉捏着,试图缓解腰上、腿上不住传来的酸麻和胀痛感。

    或许是过去在织室劳作时,她仗着年轻不分日夜地苦熬,常常一坐就是大半日,又总是弯着身子,薄青窈的腰从那时就落下了毛病。

    加上后来生了刘恒,在广阳殿里也没怎么歇过,她的腰便时不时会疼上一疼,唯有在榻上老实平躺着,才能缓解些许。

    过去这些年,薄青窈也会注意提醒自己不要久坐久站,用的席子也是尽可能的软和。

    就比如今日这席子就是刘恒命人从宫里带出来的,为的就是让她坐得舒服些,但也实在耐不住坐上这么久。

    这会儿见学子也考察完大半了,薄青窈抬手揉了揉发胀的太阳穴,目光扫过厅外澄澈的日光,在眼前这名学子考察完退下时,才轻声对刘恒道:“恒儿,母后坐得有些乏了,出去走走松松筋骨,剩下的学子你一人考察便可,务必要仔细,莫遗漏了可用之才。”

    刘恒闻言,心头一紧,语气瞬间添了几分急切:“母后可是腰痛了?”

    薄青窈见他这般忧虑,放下按腰的手,温和地笑了笑:“是有点,出去走一走便好。”

    见刘恒就要起身扶住她,薄青窈轻轻按住他的肩膀,笑着压低了声音:“诶,今日恒儿是代国的代王,可不要在学子面前失了分寸。”

    刘恒一怔,下意识抬眸扫过还在垂首等候的学子,仍然放心不下:“儿臣明白,只是母后身子不适……儿臣这就送母后去学馆后面的空屋舍休息,待考察完,我们即刻回宫。”

    薄青窈却摇摇头,神色一如既往的柔和,同时也蕴着说不出的坚定:“恒儿。”

    她的声音很轻,却一下子止住了刘恒的动作。

    “考察学子是于国于民的大事,不能因母后一人而分心,你知道的,母后这毛病只要出去走走便好了,有穗儿她们陪着,不会有事的。”

    刘恒眉心瞬时拧成一团,但见薄青窈脸上虽有倦意,却无明显痛楚,他也只好听从母后的话,只是依旧坚持起身,搀着薄青窈的手,将她送到门外:“那母后万万不可勉强,若是觉得不适,便即刻让人来唤儿臣。”

    “好。”薄青窈轻声答应下来,眼神示意他该坐回去了。

    厅内的学子将母子俩的互动都看在眼里,见代王果如传言中那般事母至孝,众人的神色皆有触动。

    先前面君时的紧张和忐忑,渐被由衷的敬佩和信服所取代,对将来能入仕辅佐这样一位君王,心中更有了几分笃定和期盼。

    刘恒又同门外候着的宫人絮絮交代了数语,直到薄青窈快要忍不住打断他时,才踩着极限,相当有眼色地悻悻闭嘴,听话坐回了厅上。

    觉着他这样莫名有些好笑的薄青窈,扶着穗儿的手又在门前站了片刻,见刘恒的神色重归于沉稳,微微颔首继续考察下一位学子时,才放心地笑笑,离开了正厅。

    “太后您还好吧?真不用叫医士来瞧瞧吗?都多少年的老毛病了?”穗儿担心地看着她。

    两人沿廊下慢慢走着,转头便可见庭院中的松柏挺拔,在难得的日光下尽情舒展。

    薄青窈也当真抬手伸了个大大的懒腰,瞬间感觉整个人都像张弓一样拉开了,舒服得不得了。

    “你都说了是老毛病了,叫多少医士来看都不管用的。”她道。

    “可也不能真就这么放任不管吧?”穗儿小心地扶着她,时刻注意着脚下,“从前在长安咱是没这个条件,可如今您都是一国太后了,还成日自己忍着痛,哪有这样的道理?”

    薄青窈叹了口气,拂去袖间的细碎尘屑:“唉,你看我这衣裳的毛边越来越长了,日后说不定能编几个小辫子在上……”

    穗儿不接话,鼓着脸幽幽地盯着她。

    薄青窈自知转移话题失败,喃喃道:“这可是慢性病呀,那么久之后的人们都治不好,更何况这时候呢?”

    “您说什么?什么慢病?”穗儿没听清她叽里咕噜念了一串什么,连忙追问。

    薄青窈假装被风迷了眼睛,抬手揉了揉:“没什么,就是说我这病得慢慢地治,急不得。”

    两人在学馆的庭院中散着步,腰间的酸麻也在这最后一点秋日景色中缓解了许多。

    可这般惬意并未持续多久,忽而从廊下拐角处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紧接着几个身着素色学服的少年神色焦灼地冲了出来,个个眉头紧锁、步履匆匆,只顾着往前赶,全然没有留意到拐角后的人。

    走在薄青窈身后半步的穗儿根本来不及反应,那几个少年就已经从侧面重重撞在了薄青窈身上,万幸的是穗儿及时扶住了她,才没有让她直接摔倒在地上。

    “当心!”穗儿惊呼出声。

    那几人一个叠一个从侧面冲上来的力道又急又沉,恰好撞在了薄青窈本就脆弱的腰侧,一阵尖锐刺骨的酸痛瞬间席卷全身,顺着单薄的脊背蔓延至四肢百骸。

    薄青窈被撞得浑身一颤,忍不住闷哼一声,下意识抬手按住被撞的腰侧,整个人都痛得佝偻了下去,只觉得身子仿佛自腰开始,上下分作了两截。

    几人这才反应过来自己撞了人,个个手足无措地站在原地,不知是谁先起的头,又一个接一个地开始道歉。

    在接连不断的道歉声中,穗儿神色慌张地扶住薄青窈,见她的脸顷刻间变得比身后的墙还要白,说话的声音都抖了起来:“太后您没事吧?奴婢这就去叫医士来!”

    “太后?”领头的女孩猛然抬起头,惊奇的目光在薄青窈身上来回打量,很快又化作无尽的狂喜,“您就是太后?我们终于见到您了!”

    还不等她说完,穗儿先忍不住了,呵斥出声:“放肆!你们这群学子冲撞了太后,竟还如此不知礼数!还不都退下!”

    因见薄青窈疼得冷汗直冒,穗儿心中又急又气,这会儿也顾不上什么了,语气是从未有过的严厉。

    这群学子这才知道他们撞的人是太后,又被穗儿这般严厉地呵斥,更是吓得浑身僵住,纷纷低下头,无助地攥着衣角。

    唯有领头的女孩虽然也面露怯意,却咬着唇,强压下心头的慌乱,知道他们能求到太后面前的机会或许仅此一次,绝不能错过。

    “太后……”领头的女孩深吸一口气,鼓起毕生的勇气,抬起头目光直直看向薄青窈,“求太后恕罪!我们并不是想故意冲撞您的,我们只是想求您再给程默大哥一个机会!”

    身后的一个女孩吓得扯了扯她的衣袖,情急之下连她的小名都喊了出来:“大妮你别说了!”

    薄青窈此刻腰间的疼痛仍未减半分,她死死按着腰侧,指尖都泛了白,连呼吸都带着几分凝滞,可听到“程默”二字时,她还是强忍着疼痛,缓缓抬眸看向了那女孩。

    “程默?他怎么了?”

    她的语气是一听便能听出的虚弱,却依旧温和着,没有半分火气。

    那叫“大妮”的女孩见她这样了还愿意听自己说话,眼里瞬间燃起希望,语速飞快地说道:“太后!自您上次来学馆后,程大哥已经有许久未出现在学馆了,我们去了他家,也没法将他劝回来继续读书!他家中情形实在……我们也彻底没法子了……”

    大妮忽然“扑通”一声跪在了薄青窈面前,后面的几个孩子也有样学样,跪了一片。

    “太后,程大哥是我们学馆里读书最厉害的,吴先生都经常夸他,而且无论谁有不懂的问题,程大哥都会耐心解答,平日里也从不与人起争执,一心只为报效代国而念书,这次因着他连日未来学馆,吴先生将他的名字从考察的名录上划掉了,可是我们想求求您,再给他一次机会吧!”

    “是啊求您再给他一次机会吧!”

    “求您了太后!”

    几个与刘恒年龄相仿的孩子如此急切又诚恳地跪在她面前求情,薄青窈纵有铁石心肠也不能坐视不理,她忍着腰间的疼痛,温声叫了那几个孩子起来。

    昨日在看学子名录时,她就奇怪,为何吴先生最看好的那位叫程默的学子,不在这里面,如今看来果真是有隐情。

    缓了这一会儿,薄青窈也能稍稍直起身,她将程默的情况又仔细了解了一番,直到这几个孩子因为还要赶回另一边去上课,才让他们先行离开。

    另一头,刘恒从正厅出来后,没见她们的身影,顿时有些心神不宁,总有一种母后方才出事了的感觉,连忙快步出来寻找。

    刚转过廊角,刘恒就看到薄青窈正虚弱地靠着廊柱站立,脸色惨白得无半分血色,顿时吓了一跳,快步冲上前,语气里满是惊慌与急切:“母后!您怎么了?脸色怎么这么白?”

    他说着,已稳稳扶住了薄青窈,又担心她腰疼得不能走路,竟直接蹲在她身前,回头,眼底满是自责与慌乱:“儿臣已经让他们去传医士过来了,儿臣先背着您去歇息片刻,莫要再走动了!”

    薄青窈垂眸,讶异的目光落在他蹲下的背影上,心头忽地一热。

    少年的肩头宽阔,脊背挺拔,早已褪去了儿时的单薄纤细,变得沉稳而坚实,不再是那个需要她弯腰搀扶、事事依赖她的孩童,已然长成了能为她遮风挡雨、独当一面的君王了。

    这一刻,似乎腰间的痛楚也消散了许多。

    薄青窈只感到胸口升起了一股不知名的力量,让她整个人一下子支棱了起来。

    她在穗儿的搀扶下,屈膝,轻轻拍了拍刘恒的后背,声音虽还虚弱着,却一字一句听得清楚,没有丝毫商量的余地:“母后没事,你先起来,母后要带你去一个地方!”

    既然人人都说是大才,那她绝不能就这样把大鱼放跑,必须把这代国所有的鱼都捞回来。

    第54章

    今日的日头虽还算明朗, 但越往城郊走,那点暖光就越稀薄,风也变得凉飕飕起来, 裹着几分清寒。

    马车碾过最后一段坑洼土路, 终于在一处连院门都算不上的破落围挡前停下。

    刘恒和穗儿一边一个,小心翼翼地扶着薄青窈下了车, 吴勉也紧随其后,从书馆的马车上下来, 目光扫过眼前的景象,眉头瞬间皱成了一团。

    所谓的院落不过是几根枯朽的木杆胡乱扎起的围挡,大半已经倒塌歪斜,深埋进黄土里, 露出后面一方狭小荒芜的空地。

    院落中央只有一座矮小的土坯房,墙体上布满了交错的裂痕, 窗棂早已残破不全, 连个像样的遮挡都没有,整座房子在寒风显得摇摇欲坠,仿佛随时会坍塌。

    几人相视一眼, 慢慢走进院中。

    脚下随意堆放的杂草被踩得沙沙作响,走近了才发觉,墙角堆着的几捆木柴早已干透,旁边散乱着几只带着豁口的陶盆, 盆壁上结着厚厚的污垢,里面却还装着些砍断的竹子和几捆没用完的草绳。

    空气中隐隐传来些许羊粪和尘土的腥味,呛得人鼻尖发紧。

    “这……怎会如此?”吴勉此刻是说不出的震惊,他曾在去年到过程默的家中,记着那时他家中虽也贫穷, 但绝不至于到这般毫无生气的地步。

    就在这时,一阵微弱的羊叫声传来,带着几分凄厉与绝望,在死一般寂静的院落显得尤为明显。

    那声音断断续续,虚弱不已,就像是濒死前的哀鸣。

    几人脚步一顿,循着声音的方向找去,只见院落西侧挨着围挡的角落里,一个单薄瘦弱的身影蹲在地上,正费力地按着一只看上去比他还要强壮几分的老羊。

    预感到自己命不久矣的老羊拼命挣扎着,粗壮的四蹄乱踢,在身下凹凸不平的青石板上撞出数道暗红色的血迹,程默被震得手臂发麻,只能屈起一条腿将整个人的重量都压上去。

    他的肩头因为用力而高高绷起,汗水顺着脸颊和下颌不断低落,被汗湿的短衫紧紧贴在身上,显出近乎嶙峋的脊背和肋骨。

    “咩!咩!”被死死压住的老羊挣扎得更厉害了,瞬间爆发出惊人的蛮力,几乎要将压在它身上的程默掀翻。

    程默的牙关咬得咯咯作响,本就不多的力气在快速耗尽,他再次咬牙使劲,高高举起手中那把锈迹斑斑的短刀,用尽全身最后一点力气猛地向下砍去。

    “噗嗤”一声,刀刃重重落下,可这短刀的刃口早已卷边,竟未能完全砍断,羊头倒向一边,却还连着一层薄薄的皮肉和筋络。

    温热的鲜血瞬间喷涌而出,溅得程默满身都是,也将脚下的青石板染成了暗红色,空气中原本淡淡的土腥味也顷刻被浓重的血腥气覆盖。

    穗儿吓得往薄青窈身边一靠,下意识捂住嘴,可那声短促的惊呼终究还是传了出来。

    这道声音也惊动了程默,他有些迟钝地转头望去,当目光扫过院中的薄青窈和吴勉几人时,握着短刀的手猛地顿住,整个人瞬间僵在了原地。

    他的脸上还沾着温热的血点,衣衫被血水和汗水浸透,身旁是满地血迹和狼藉,但比这场面更难看的,是程默此刻的脸色。

    羞愧,慌乱,无地自容。

    可身后的老羊还有一口气,嗬嗬地扭动着,脖颈处的鲜血不断涌出,程默狠狠闭了闭眼,再次转过身,手臂微微抬起。

    这一次他没有丝毫犹豫,手起刀落,将老羊的脖颈彻底砍断。

    一瞬间,老羊的挣扎停止,四肢微微抽搐了几下,再没了动静。

    程默缓缓松开手,短刀“哐当”一声掉在青石板上,他撑起膝盖起身,身形晃了晃,险些摔倒。

    吴勉再也忍不住,大步上前:“程默,近日你家中发生了何事?为何长久地未去书馆,你……怎么消瘦成了这副模样?”

    薄青窈几人也跟了上去,静静地站在一边,有些担忧地看着他。

    程默此刻却连抬手的力气都没有了。

    他不敢抬头,也不敢去看先生他们,目光死死盯着地上的死羊,弯腰捡起那把沾满血的短刀,开始不甚熟练地处理起那只死羊。

    身后的木门被一脚踹开,一个身材矮胖、面色黝黑的中年男子怒气冲冲地屋里走了出来,远远便朝着程默大叫起来:“程默!你个兔崽子!让你宰个羊都这么磨蹭!还能指望你做什么!要是误了叔祖的祭礼,看老子不扒了你的皮!”

    薄青窈忍不住皱眉,回头看去。

    只见那男子一身打满补丁的粗布长衣,袖口挽起,露出布满老茧和伤疤的手臂,脸上带着不耐烦的戾气,正恶狠狠地瞪着这边。

    见家中忽然来了几个生人,程仲先是一愣,随即眼中涌上几分警惕与戒备,立马提起门边的砍柴刀,神情阴鸷地走了过来:“你们是何人?来我家做什么?”

    一旁的刘恒瞬间冷了神色,垂在身侧的手不断收紧,正要上前制住这人,一道满是血污的身影却比他更快几分,抢先一步挡在了几人面前:“阿翁!他们都是我认识的人!你快放下刀!”

    程默浑身都因害怕而微微颤抖着,可即便心中恐惧,也始终没有后退半步。

    程仲见自己养大的儿子居然敢在外人面前驳自己的面子,瞬间被激怒,眼底的戾气愈发浓烈,厉声呵斥道:“你个死崽子,还管到你老子头上来了?快给老子滚开,不然连你一起打!”

    说着,便要推开程默,手中的刀挥起,寒光一闪,眼看着就要砍下来。

    就在这千钧一发之际,程默的阿母疯了一般从屋里冲了出来,她头发凌乱、衣衫歪斜,脸上还带着未干的泪痕和红肿的巴掌印,踉跄着扑到程仲面前,双手死死抱住他的腿,声嘶力竭地哭求着:“不要!不要!求你了不要打默儿!”

    她紧紧攥着程仲的裤腿,青紫一片的额头抵在他的膝盖上不断恳求着,泪水混着尘土流下:“当家的,默儿他已经很尽力了!他自小身子弱,从来没杀过羊,你就饶了他这一回!要打就打我,别打他了,求你了……”

    程仲被孙玉莲突如其来的举动弄得一愣,握着砍柴刀的手顿在半空中,脸上的错愕转瞬即逝,很快被更盛的怒气所取代,面皮涨得通红:“你个黄脸婆这儿哪有你说话的份!也敢拦老子!”

    话音未落,他便猛地抬脚,用尽全身力气就朝着孙玉莲的胸口踹去。

    可他的脚还未碰到孙玉莲半分,自己的心口处却猛然被人狠踹了一脚,整个人像只破洞的布袋一下子飞了出去,重重撞在了身后的土墙上,又狠狠摔落在地,一口鲜血从满是黄牙的嘴里喷出。

    程仲闷哼一声,双眼一翻,彻底昏死了过去。

    原本守在院外的张武听见里面的动静,连忙带着几名侍从快步闯了进来,单膝跪地:“殿下!属下等护驾来迟!请殿下降罪!”

    刘恒收回踹出的脚,周身的怒气稍稍平复,面色却依旧冰冷着。

    他的目光扫过地上不省人事的程仲,沉声吩咐:“将那人拖下去,找个地方看管起来。”

    “是!”张武利落应声,示意两名侍从上前,架起昏死过去的程仲,像拖死狗般地拖出了院落。

    刘恒缓缓转过身,语气稍稍和缓:“程默,寡人和母后、吴先生今日前来,是察觉你近来异样,无心学业,想来问问你缘由,现下你可以放心说了。”

    薄青窈稍感震撼的目光在刘恒身上停留一瞬,飞快思考了一下她这儿子什么时候这么厉害了?

    可程默母子还在面前,她不得不迅速收神,轻咳了一声:“是啊,程默,你且说说近些日子发生了什么?你家中究竟出了什么事?”

    程默心头一震,才明白过来刘恒的身份,连忙一把拉住早已吓得魂飞魄散的孙玉莲:“草民和母亲叩见代王!”

    孙玉莲被程默猛地一拉,哭声瞬间顿住,茫然地抬头看向刘恒。

    待看清刘恒周身的威仪,又听见程默的话,她顿时吓得面无血色,跟着程默“噗通”一声重重跪倒在地,额头紧紧贴在冰冷的地面上,连大气都不敢出,浑身的颤抖比先前更甚,眼底满是敬畏与惶恐。

    刘恒看着眼前跪地叩首的母子二人,上前将他们扶了起来:“起来吧。”

    想起方才刘恒所问,程默站定后,嘴唇动了动,却迟迟没有开口,沉默半晌才缓缓躬身,声音沙哑地说道:“太后、代王,还有先生,承蒙诸位记挂,请进屋说吧。”

    屋内的景象比院外还要破败,程默点上了屋里唯一一只火烛,只见一片昏暗中四面土坯墙斑驳不堪,墙角结满了蛛网。

    东面的地上铺着一层薄薄的干草,那便是休息的床铺。

    正对大门的方向,一张破旧的矮几歪歪斜斜地靠在墙边,上面布满了灰尘,除此之外,再无其他家具,当真是家徒四壁,一贫如洗。

    孙玉莲连忙擦干脸上的泪水,神色局促又恭敬,快步走到屋角的灶台边,点燃干草,烧起了热水。

    她一边烧火,一边偷偷打量着薄青窈几人,眼底满是敬畏与不安。

    不多时,热水便烧好了,孙玉莲从灶台底下找出几只布满灰尘的粗陶杯,又翻出家中唯一一块还算干净的布巾,就着刺骨的冷水一遍又一遍地细细擦拭着杯子,生怕有半点污渍,怠慢了这些贵人。

    程默站在一旁,看着阿母忙碌的身影,眼底满是心疼与愧疚,沉默着走上前,帮着她添柴、递水。

    吴勉看着这对母子窘迫又恭敬的模样,心中满是酸涩,忍不住叹了口气。

    学馆中有着类似家庭的学子不在少数,他们因出身贫寒,往往更加渴望通过读书改变命运,只是这求学之路实在艰难,吴勉都看在眼里,只能在学业上多帮扶几分,对于学子们家中的困境,却是心有余而力不足。

    刘恒扫过一圈,也没有多言,扶着薄青窈靠墙坐下,又解下自己的披风,仔细叠好放在她腰后靠着。

    待孙玉莲将洗干净的杯子拿过来,穗儿和吴勉已经将那张木几擦干净了,她惊得连连道谢,手脚麻利地倒上刚烧好的热水。

    家中没有茶叶,这已是她们能够拿出来招待客人的最好的东西了。

    程默又不知从哪儿端来一只小小的火盆,小心地放在案几旁,供她们取暖。

    几人依次坐下,孙玉莲也挨着程默坐在一旁,双手紧紧攥着衣角,局促不安地低着头。

    刘恒先开了口:“程默,方才你宰羊是为了你叔祖的祭礼吗?”

    程默无声点头。

    刘恒不由皱眉:“据寡人所知,民间普通祭祀并不需这般礼制,只用寻常鸡豚即可,不得用羊,严禁杀牛,况且……”

    他顿了顿,没有将话说得太直白:“你家中情况显然不应如此铺张大祭。”

    程默听得面上神色复杂,只一味应是,却什么都不解释。

    薄青窈见他似有难言之隐,便将目光转向了一旁有些急切的孙玉莲:“您是程默的阿母吧?”

    孙玉莲的注意全在程默身上,忽而听得那位气度不凡的太后问起了她。

    孙玉莲吓了一跳,抬头见这位太后容貌极标致,不笑时也自带三分温婉,望过来时双目不见凌厉,只觉可亲。

    在这样的目光下,孙玉莲也没那么拘谨了,她有些结巴地回道:“是、是。”

    “草民姓孙。”她又慌忙补了一句。

    薄青窈笑起来:“孙夫人。”

    孙玉莲不自觉地掐着住自己的衣角,这……还从没有人这般称呼过她。

    “孙夫人您不要紧张,我们今日前来是想要帮程默一把的,”薄青窈柔声道,将自己一行人的来意和盘托出,“您儿子程默在官学中表现得极为出色,本可进到今日我们考察入仕的名录中,但因着他近日没能来学馆,所以名录就没有了他的名字,我们来这一趟也是想知晓这其中是否有隐情,以免耽误他的前程。”

    这话一出,孙玉莲坐不住了,眼泪一下子掉了下来,一边哭一边打着程默:“居然还有这事?你这孩子怎么什么都瞒着阿母!这岂非是毁了你的前程啊!”

    程默却只是一直垂头安静着,任阿母打骂。

    终于,孙玉莲一把鼻涕一把泪地开了口,将背后的缘故缓缓道来。

    原来前些日子,程默的远房祖父与叔祖先后病逝,族中长辈好面又固执,非要效仿天子诸侯的礼制,大搞祭祀之礼,说要杀羊杀牛“厚葬”先祖,才能显示他们这些子侄的孝心,让先祖庇佑他们。

    程默的父亲程仲更是深以为然,一次醉酒胡言后,竟将准备祭祀牛羊之事大包大揽了过来。

    可程家本就一贫如洗,连买粟米的钱都没有,哪里有闲钱给旁了又旁的先祖办祭礼。

    但程仲的大话已经放了出去,若是不能如期交上足称的牛羊,只怕族中的人要耻笑他一世。

    那还能得了?

    程仲在家中本就是不做事,只知吃酒赌钱的人,自然将这赚钱买牛羊的任务交给了程默母子。

    孙玉莲抹了抹脸上的泪水,声音愈发哽咽:“族中人催得紧,他阿翁也是个混账的,说若是不照他说的去做,那便是不孝……先前我接些零活也有进项,可他阿翁嫌那样赚钱太慢,便逼着默儿从学馆回来,四处奔波凑钱。”

    “默儿是个孝顺的孩子,又心疼我,只能放下笔墨,出去帮人做工……他这么瘦弱的孩子,每日天不亮就要去商铺搬货卸货,到了饭点前再去酒楼帮工,忙得只能吃点别人吃剩下的残渣冷羹,夜里回家还要帮我编一些草筐竹筐,好让我第二日可以拿到集市上去换钱。”

    “……他阿翁性子暴躁,嗜酒好面子,时常打骂我和默儿。”孙玉莲说着,又哭了起来,抬手摸了摸自己肿得老高的脸颊,泪水愈发汹涌。

    她猛地转头,一把拉住身旁正默默添柴的程默的手,用力将他的手拽到众人面前,颤抖着说道:“你们看看默儿的手,这哪里还是个读书人的手啊!”

    众人的目光齐刷刷落在程默的手上,皆是心头一紧,连呼吸都不由得放轻。

    这双手上布满了厚厚的老茧,还有许多触目惊心的伤口,那些伤口大大小小,杂乱无章,有的已经结了痂,有的还在渗着血丝,旧伤叠着新伤,没有一处平整的地方。

    又因为长时间浸泡在水里做工、编筐,伤口处的皮肤已经全部溃烂了,手背上更是烂成一片,红肿发炎,仔细看去,竟找不到一块完好的皮肤。

    程默的手指微微蜷缩着,显然是疼得厉害,却始终没有吭声,只有指节不自觉地微微颤抖。

    他没想到阿母会直接拽住他的手臂,下意识地想要收回手,脸上泛起深深的羞愧,眼神躲闪着,不敢去看众人的目光:“阿母,别……”

    程默虽出身贫寒,但自小就跟着住在隔壁的一位落魄文人读书习字,小小年纪便已熟读多本经书。

    后来那位文人因为始终郁郁不快,在一个寒冬的夜里,醉酒后掉进河里淹死了,程默再没了愿意教他的先生,许多年再没碰过一本新书,直到薄青窈和吴勉创办了官学,官学并不收学子的束脩,他才再次有了读书的机会。

    程默苦读多年,志向远大,向来是有心气的,从来不愿让别人看到自己这般狼狈不堪的模样,更何况是在太后与代王面前。

    这份突如其来的窘迫与心酸,让他几乎抬不起头。

    吴勉见状轻叹了口气,语气中满是凝重:“回太后,代王,从前天子祭天地,诸侯祭社稷,大夫祭五祀,百姓只祭祖先,各有礼仪制度,可如今民间祭祀并不遵守此道,常常攀比铺张,劳民伤财,尤以代地百姓为甚,不少人家因此耗尽家资,拖累子弟。”

    薄青窈闻言,转头看他:“当真这般严重吗?”

    她虽深居宫中,却也知晓民间疾苦,只是未曾想,代地的祭祀陋习竟已严重至此。

    吴勉点点头,接着又道:“太后和殿下有所不知,代地边鄙、信巫鬼、风俗粗野,民俗尤好祭祀,每遇节庆便大肆杀牲,牛羊耗费甚多,百姓虽贫仍倾财以赴,实为虚耗。”

    薄青窈听得眉头紧蹙:这不就是倾家荡产办祭礼?

    办完以后,面子是过得去了,那里子呢?

    一旁的刘恒也陷入了沉思,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杯沿,眼底掠过一丝深意,心中已然有了整顿代地祭祀陋习的想法,只是他面上依旧神色沉稳,未将这份心思表露半分。

    片刻后,刘恒抬眸,目光落在程默身上,语气平静,不含半分波澜:“程默,你家中遭此困境,被逼辍学劳作,确为情有可原,但寡人事先定好的学业考察时间已然过去,你错过了,便是错过了。”

    “若因你一人之故,重新开设考察,对其他学子皆是不公。”

    闻言,程默浑身一震,身子微微晃了晃,眼底的光亮瞬间黯淡下去,嘴唇动了动,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满心的委屈与不甘涌上心头,却只能硬生生咽下去。

    一旁的孙玉莲也瞬间止住了哭声,脸上满是绝望与难过,她看向刘恒,又看向薄青窈,想要求情,却又不知该如何开口。

    母子二人相依而坐,周身都透着难以掩饰的失落,看得人心中酸涩。

    就在母子二人满心绝望之际,刘恒却话锋一转,语气稍稍缓和了几分,眼底掠过一丝不易察觉的期许:“但既然寡人和母后今日恰巧在此处,你若现下便能接受寡人和母后的考问,那也算你的考察资格作数,只是能否通过,还要看你的表现。”

    程默猛地抬头,眼中的失望和难过瞬间褪去,取而代之的是难以置信的光亮。

    他紧紧盯着刘恒,眼眶泛红,声音沙哑却带着十足的坚定:“太后!殿下!草民愿意!草民定当全力以赴,绝不敷衍!”

    那双原已干涸灰暗的眼底重新燃起了对学业的渴望,对未来的期许,连周身的疲惫与狼狈,都仿佛淡去了几分。

    *

    良家子所居的屋舍僻静简陋,檐下晾着几件素色布裙,被风一吹,轻轻晃动。

    苏凝月端坐在窗边,手里捏着银针,正低头绣着一方素帕。

    针脚细密齐整,可她的手却已许久未动,略有些阴郁的目光落在窗外,思绪早已飘远。

    自刘恒不动声色清剿了代国潜伏的细作后,独木难支的她不得不彻底蛰伏下来,日日安分守己,生怕露出半分异常,只在暗中等着长安那边传来动静。

    可日子一天天过去,宫中风平浪静,远在长安的朝堂竟对此毫无察觉,仿佛那些细作的消失,从未激起半点涟漪。

    指尖微微一顿,丝线被她无意识扯得发紧。

    苏凝月脸色变得难看起来,却也不得不承认。

    或许,真是自己轻敌了。

    这代国看着贫瘠偏远、君王仁弱,实则内里戒备森严。

    代王母子面软心黑,又太会伪装,瞒过了天下人,瞒过了她,也瞒过了太后。

    这般隐忍城府,若放任不管,来日必成长安的心腹大患。

    可她已失了先机,如今损兵折将,太后那边还不知是何想法。

    她必须要尽快将功折罪。

    苏凝月将银针狠狠扎进手中的绣棚,看了一眼身后窦漪房的床铺,眸光微暗。

    一条险计在她心底慢慢成型。

    只是眼下,她身边只剩两三个残存暗线,势单力薄,贸然动手无异于以卵击石。

    当务之急,是尽快与长安取得联系,上报代国实情,求得接应与指令。

    正思忖间,院门外传来轻浅的脚步声。

    苏凝月立刻敛去眼底锋芒,垂眸继续绣花,神色温顺如常。

    窦漪房刚从崇德阁那边回来,一进院门便去收晾在绳上的衣裳。

    苏凝月从窗后看到了,放下绣绷,起身走了出去,帮着她一起收衣裳:“窦姐姐回来啦?今日差事忙到这时候吗?”

    窦漪房摇头:“差事下午便忙完啦,我就去崇德阁看了会儿书。”

    苏凝月指尖抚过一条半干的衣裙,恍然大悟似地拍了拍脑袋:“哎呀瞧我这记性,姐姐每回当完值,不论多晚都会去崇德阁学习的,我怎么总问这样的蠢问题!”

    “好了好了,怎么还打起了自己?也不嫌疼?”窦漪房笑着捉住她的手。

    苏凝月也顺势挽住她,两人瞧着亲亲热热的。

    如今这五个良家子中,赵姈成日不与她们一道,听说在找门路想回长安去;卫玉姬自上次在花苑堵刘恒不成,就彻底死了这条心,慢慢也将尚食局的差事做得上手,忙了起来;陆青芜则从不掺和她们之间的事,在明光殿也另有交好的宫人,这片屋舍中也就只剩下窦漪房和苏凝月二人还能常常见到。

    两人收好衣裳后,一边说着明日的天气,一边回了睡觉的屋子。

    听说窦漪房晚饭后还要去一趟崇德阁,苏凝月眸光微动,有些撒娇的语气:“那今夜屋里又只剩我一人了,瞧着外头那么黑,我真是有点怕怕的。”

    窦漪房叠着晾干的衣裳,看她一眼:“先前叫你和我同去,你又不肯。”

    苏凝月将方才绣的东西拿在手中,状似无聊地扎了两针:“我又不识字,去了也是打瞌睡,不如就在屋里歇着,不过窦姐姐,崇德阁离咱们这儿还有点距离,你每晚走夜路回来不害怕吗?”

    “这有什么好怕的?一路上都点着宫灯的。”窦漪房将衣裳收进箱笼里。

    苏凝月理了理筐中的丝线:“也是,不过听说崇德阁特别大,你一个人待在里面还是会觉得心里慌慌的吧?万一再遇上个什么人啊鬼啊的……”

    说到这里,她不由得抖了一下,一边搓着胳膊,一边将目光轻轻落在窦漪房的脸上。

    窦漪房正背对着她,关箱笼的手微不可查一顿:“这里可是宫里,哪来那么多神神鬼鬼的?”

    苏凝月“嗯”了一声,整个人趴在了屋子中间的案几上:“也是这个理……诶,我近日听她们说,代王殿下和太后也常往崇德阁去,姐姐有遇上过他们吗?”

    窦漪房终于转过身,分外遗憾地叹了口气:“我哪有那么好的运道?要是真能遇上两位贵人,那可是上辈子修来的好福气。”

    她的神情和话语都无懈可击,苏凝月附和了她几句,又低头去绣自己的花了,没再同窦漪房闲聊。

    屋内安静下来,窦漪房心底却骤然一紧。

    苏凝月虽然与她交好,但极少这般主动搭话,更不会无端问起有关崇德阁和殿下的事情。

    再联想起从前的种种异样,那点深埋心底的怀疑,瞬间清晰起来。

    几日后的夜里,月朗星稀,正是传递消息的好时机。

    苏凝月待窦漪房离开去往崇德阁后,换上了一身不起眼的宫装,绕了数条小路,来到了一处墙根底下。

    她警惕地望了望左右,借着草木的遮掩将袖中的东西塞进了院墙根一块半松动的砖后,确认东西已经藏进去后,她立刻敛了神色,快步转身离去。

    待苏凝月的身影消失在拐角,窦漪房才从树影里快步走出,心脏怦怦直跳。

    她这几晚都没去崇德阁,而是一直在院外观察着苏凝月的动向,见她今日终于出门了,连忙悄声跟上。

    窦漪房又耐心等了一会儿,确认她不会去而复返后,蹲下身,小心挪开那块砖,取出里面的两样东西。

    最先映入眼帘的是一块纹路怪异的木牌,看着不像是代宫里的东西。

    接着,她拆开外层包裹的麻布,发现里面是一卷细密书写的帛书,只匆匆扫了几行,窦漪房的脸色便一点点白了下去。

    帛上所写,尽是代国近期布防、雁门郡动向、种马引进诸事,桩桩件件都是不可外泄的机密。

    末尾更隐约提及,欲借亲近之人近身,寻机行刺代王和薄太后,只是具体计划并未写全,只含糊带过。

    窦漪房指尖一颤,手中的帛书险些落地。

    原来苏凝月不只是长安细作,她是真的想要……杀了代王和太后。

    第55章

    回宫后, 薄青窈便老老实实在榻上静养了几日,刘恒也很快找来数名专擅此科的医女前来,为她疗理腰上旧疾。

    照医女们诊断, 她这般久坐久站便腰背僵痛、屈伸不利, 正是早年劳作加生育落下的劳损,属于常见的宫闱痼疾, 安慰她不必太过担忧。

    薄青窈也确实并未太过忧虑,这腰上的毛病放现代估计就是腰椎间盘突出, 是个打工人都有。

    虽然很影响生活质量,但轻易是不会致命的。

    医女们诊断完毕,便各自拿出看家本领轮番施术,药熨、按揉、艾灸、导引逐一试过。

    薄青窈一番体验下来, 只觉药熨和按揉是最受用的。

    内殿烧起融融的炭火,她宽了外衣, 双手交叠趴在榻上, 医女们用麻布裹了温热的药石,轻轻敷在她腰后,暖意和药力缓缓渗进筋骨, 医女们再以指掌顺着腰背筋脉耐心按揉,力道舒缓,每回都让薄青窈昏昏欲睡,舒服得不愿睁眼。

    医女们见状又大力推荐她行艾灸, 说此法温通经脉,止痛最快,但薄青窈一看那细长细长的针就浑身发毛,说什么都不愿意试,医女们也只好作罢。

    理疗结束后, 医女们还特意教了她几招导引之法,譬如仰卧于榻上,屈膝抱腿,前后轻轻滚动,舒展腰椎,又教她缓伸缓屈,活动腰胯关节。

    另外还提醒她,清晨或午睡醒来后,要以手撑着床榻起身,不可腰上直接使劲。

    薄青窈一一记下,平日里更加注意,如此几番调理下来,她腰间的滞涩酸痛果然轻了许多,腿上也不麻了,人的精神也好了许多。

    这日,刘恒手里捧着一卷简牍,兴冲冲地踏进明光殿。

    刚进门,便看见薄青窈与穗儿正仰头望着偏殿门梁,低声商议着什么。

    原是医女嘱咐,时常轻轻悬吊、拉伸腰背,对腰椎大有裨益,薄青窈便想着比照她的身高,在门梁下方、她身高上方处再加一根结实的横梁,平日里无事便可伸手抓着,悬空吊一吊,既省事又能治病。

    刘恒听完来龙去脉,先是一怔,随即轻轻摇头:“母后,这殿门和门梁已建成多年,梁柱榫卯皆已定形,如今突兀再加一根横木上去,既不好嵌合牢固,也容易牵动原有结构,反倒不稳当。”

    他上前一步,扶着薄青窈坐下:“不过母后放心,您不必如此将就,过几日儿臣就让人专门打一副可悬吊的器具送来,专供母后调养腰疾之用,定然牢固又安全。”

    薄青窈听他说得稳妥,便也放下心来,目光顺势落到他手中那卷简牍上,笑着开口:“恒儿可是已经将法子想出来了?”

    刘恒闻言,脸上顿时多了几分意气,将简牍递上前:“正是,那日同母后一起回宫的路上,儿臣便想着代地祭祀奢靡成风,长此以往劳民伤财,拖累百姓,实在该好好整顿一番。”

    他语气里带着少年人独有的锐意:“儿臣这些日子一边安排前来照料的医女,一边也将改革规制逐条想清楚了,全都写在上面了。”

    薄青窈伸手接过,指尖抚过竹简上遒劲工整的墨迹,逐一看去。

    刘恒年纪尚轻,初次亲政心气正盛,这套方案写得利落果决,近乎一刀切:

    禁民间逾制祭祀、禁厚葬、禁杀耕牛牲畜为牺牲,违令者轻则罚没,重则连坐。

    字字句句都透着一股快刀斩乱麻的激进。

    这是他亲政以来,头几项想要推行的政策改革,满心热忱地写了这么多,最先想到的便是拿来让自己的母后看看。

    薄青窈心中微动,逐字逐句认真看完,才将简牍轻轻合起,抬眸看向满脸期待的刘恒:“写得很好。”

    这四个字一出,刘恒脸上瞬间绽开如释重负的笑意。

    薄青窈接着又道:“恒儿才亲政不久,却始终心系代国百姓,又看透祭祀陋习的弊病,这么快就想出了改革之法,这份苦心和能力,母后都看在眼里,打心底为恒儿开心骄傲。”

    刘恒闻言,眼中的忐忑尽数化作欢喜,连脊背都挺直了几分,语气也轻快起来:“能得母后认可,儿臣便放心了,儿臣就是想着早一日推行改革,便能早一日让百姓家中少些拖累。”

    薄青窈点点头,语气平和:“母后知道你的心思,也明白你急于安民的心情,只是你在方法上,或许可以再斟酌一二。”

    刘恒微怔,连忙坐定:“母后请说。”

    “祭祀自古便有,是百姓心中敬天法祖的念想,这么多年了已经深深刻进他们骨子里,不是一朝一夕能改变的,”薄青窈缓声说道,“若强行颁布律法禁止,只会激起民怨,反倒违背了你治国安民的初衷。”

    薄青窈的话中没有居高临下的训诫或指责,而是与刘恒真正站在一处,心平气和地探讨着这个问题:“母后以为,治国如治水,堵不如疏,与其全盘推翻旧习俗,强行建立新秩序,不如在原来的旧习俗上缓缓施力,逐步改善,也许会有不同的效果?”

    刘恒眉头微蹙,轻声开口,说出了自己的顾虑:“可儿臣担心,若是不果断些只怕旧俗难改,会有更多百姓人家再受其害。”

    薄青窈没有反驳他的话,只是认同地点头,而后温和说道:“恒儿的顾虑没错,这事拖延不得,但也急不得。”

    她轻轻摩挲着手边的简牍:“旧俗沿袭已久,不能一日尽废,得徐徐图之,如春风化雨般慢慢引导,咱们可以定规制、明对错,不许百姓僭越诸侯天子之祭礼,却不能禁止百姓尽孝,可以提倡薄葬简祭,却不能逼人硬生生断了念想。”

    刘恒听得若有所思,原本锐利的神色略有缓和:“母后的意思是,先立规矩,再示恩义,以逐步教化代替直接刑罚,不应强压着百姓推行改革?”

    薄青窈微微一笑:“正是如此,你有锐意、思进取,这是好事,只是为君者,刚猛易折,柔韧方能长久。”

    刘恒望着母亲,眼中的锐气一点点沉淀下来,脸上多了几分深思熟虑:“母后说的是,是儿臣太过心急了,只想着快些革除弊病,全然忘了百姓的立场与感受。”

    薄青窈轻轻拍了拍他的手,笑意温和:“谁也不是第一日就会做君王的,咱们慢慢来,定然会做得越来越好的,母后相信我的恒儿。”

    刘恒眼中泛起光亮,语气里满是坚定:“嗯!儿臣明白了,这简牍上的条目,儿臣这就重新改一遍。”

    穗儿见状,转身吩咐宫人取来笔墨和空白竹简。

    刘恒提着笔,凝神思索起来,薄青窈没有再出声打扰他,大多时候只是安静地坐着,只有当刘恒蹙眉询问时,她才轻声开口,耐心解答他的疑惑。

    刘恒很快理清思路,俯身奋笔疾书。

    他今日穿了一件半旧的粗布锦袍,是去年薄青窈亲手为他做的,如今看去衣摆处已有了几处细微的磨损,袖口也有些发皱。

    薄青窈看了一会儿,让穗儿将内殿榻上的一件锦袍和旁边的针线拿过来。

    这是她新给刘恒做的衣裳,还没做完,正好趁着这会儿精神好,接着缝。

    穗儿很快就拿着东西回来了,薄青窈接过那件衣裳放在膝头,低下头,开始穿针引线,动作娴熟轻柔。

    穗儿轻轻挥手,示意宫人们都下去,自己也轻手轻脚地退到了门外。

    殿内一片静谧,唯有刘恒落笔时的轻响,与薄青窈手中针线穿梭的细微动静,交织在一起,显得温柔而安宁。

    不知过了多久,殿外传来宫人的通传声:“太后,代王,宫正司有宫人求见,说是有要事禀报。”

    薄青窈手中针线微微一顿,抬眸看向殿门方向,诧异道:“我不记得召见过宫正司的人?”

    此时刘恒恰好写完最后一笔,将笔轻轻搁在案上,正逐字逐句查阅案牍,核对细节。

    闻言,他头也未抬,随口问道:“宫正司的宫人?姓窦吗?”

    殿外通报的宫人连忙应声:“回代王,那宫人确实姓窦。”

    刘恒这才抬头看向薄青窈,眼里不自觉就带了几分笑意:“母后,这窦宫人便是之前来禀明宫中乱象,还助儿臣设局抓捕了众多细作的宫人,您还记得吗?”

    薄青窈见他这样,眼底滑过一丝了然,心道:母后我记的可比你清楚多了。

    见她没说话,刘恒又道:“既然她说有要事禀报,那儿臣与母后一同见见她,可好?”

    薄青窈看他这样说,不由会心一笑:“好,咱们一起见见她,传她进来吧。”

    “是。”宫人应声退下,转身去传窦漪房入内。

    而此时,明光殿外的廊下,窦漪房神情局促地站在那里,指尖紧紧攥着衣角,似乎有什么为难犹豫的事。

    自那夜发现苏凝月的秘密后,她就一直在想该不该将这件事告诉太后和殿下。

    毕竟她没有任何证据,那夜的她太过慌乱,担心被与苏凝月接头之人发现异常,也不敢藏起那两样证据,只能悄悄将东西原封不动地放了回去。

    如今她的手上没有证据,空口无凭,太后和殿下会相信她吗?

    可是……

    窦漪房微微垂眸,指尖的力道又重了几分。

    这些日子她在代宫之中,亲眼见到代王是个心怀百姓又有才华担当的好君主,太后更是温和明睿,最是体恤她们这些宫人,而且……

    她咬了咬唇,心中不由自主地乱跳起来。

    与殿下的几次来往后,她不敢去深究心里慢慢生出的东西,只知道她没办法明知殿下可能有危险,却视而不见。

    更何况,若是殿下或代国出了什么事,她们身为代王宫的人,终究也落不了好。

    几番权衡之下,她还是来到了明光殿前。

    窦漪房深吸一口气,做好了最坏的打算,静静等候着殿内传她入内的指令。

    不多时,传召的宫人前来:“窦宫人,请随我来吧。”

    窦漪房应声,敛了心神,轻声跟着宫人踏入明光殿,殿内的静谧与暖意,让她紧绷许久的神经稍稍舒缓,却依旧难掩心中的不安。

    入殿后,窦漪房跪地行礼,语气恭敬:“奴婢窦漪房,叩见太后,叩见代王,奴婢有要事禀报,事关太后和代王安危,不敢有半分隐瞒。”

    “起来吧,有什么事,慢慢说。”薄青窈温声道。

    窦漪房依言起身,依旧低着头,将自己的发现全数道出。

    从偶然察觉苏凝月行迹诡异,到日前发现密信和有着异样纹路的木牌,字字恳切,只是说到没有留下证据时,她的声音渐渐低了下去,神色越发忐忑。

    末了,窦漪房叩首道:“奴婢当日仓促,未敢擅动其信函及信物,今无实证,唯凭亲眼所见所闻,斗胆禀报……若有虚言,奴婢甘愿受罚!”

    待她说完,殿内陷入了短暂的寂静,唯有窗外的风声轻轻掠过。

    薄青窈端坐于席上,目光落在窦漪房的身上久久未动,眼底有深思也有探究。

    她虽觉得窦漪房言辞恳切,不似说谎,但毕竟空口无凭,不能全然相信。

    一旁的刘恒也收起了刚看见窦漪房时的轻松和笑意,神色沉凝,心中同样疑虑重重,却也清楚,这事关自己和母后,甚至是代国的安危,宁可信其有,不可信其无。

    很快,刘恒抬眸,语气沉稳而果决:“此事非同小可,若苏凝月当真已将消息传出宫去,当务之急便是要拦下宫外传递消息那人,绝不能让长安那边知晓此事,来人,传寡人的诏令,立刻封锁整座晋阳城,严查所有出城之人,仔细查验其夹带的物件与文书。”

    他顿了顿,眼底闪过一丝锐利:“这般关乎机密的事,绝不可能仅凭飞鸽传书完成,这一路上必定有专人传递,务必要将此人拦下。”

    窦漪房闻言,连忙上前一步,急急地补充:“殿下不可!苏凝月前几日便已与接头之人见过面,如今那接头之人定然已经不在城内了,再封锁城门,恐怕也难以拦下。”

    都怪她前前后后思虑了这么多天,才失了时机。

    薄青窈却缓缓开口,语气平和笃定,安抚住略显慌乱的窦漪房:“你有所不知,近几日宋昌正在城中举行小规模整军校阅,为防军情外泄,城门早已封锁,无关人等不得随意进出,那接头之人定然还在城内,跑不了。”

    窦漪房心中一松,脸上露出几分希冀,连忙说道:“回太后、代王,奴婢行事极为小心,全程都未曾让苏凝月察觉半分异样,不如现在就下令,将苏凝月抓起来,免得夜长梦多!”

    薄青窈轻轻摇头,眼底闪过一丝深意,缓声道:“不,恰恰相反,你要故意让她察觉到一丝端倪,只有让她心生警惕、怀疑我们可能有所察觉,她才会因急于传递消息、联系同党,而更加冒险行动。”

    刘恒闻言,缓缓点头:“母后说得是,苏凝月如今还不能抓,既然她还能向外传递消息,便说明她背后还有同党,留着她,才能顺着这条线索,将隐藏在代地的长安细作一网打尽。”

    他转头看向薄青窈,语气里带着几分笃定:“母后,您之前所说的斩草除根,或许很快就能做到了。”

    *

    半月后,刘恒将祭祀改革条规修改妥当,逐步向下推行,又恰逢农事将歇,便与薄青窈商议,同出城郊,一则视察粮仓、核查粮储,二则慰问农户,宣告冬休事宜,安抚民心。

    王室巡行郊野,规矩森严,宫中早已传下指令,清道封城,驱散沿途流民,严防闲杂人等靠近,既防拥堵惊扰,更防细作混杂其中,伺机作乱,宫中各司亦需抽调人手,随行伺候。

    尚食局选定随行的宫人名单递上时,薄青窈和刘恒都熟悉的那个名字赫然就在其中。

    这半月来,晋阳城戒严愈紧,城门守卫盘查严苛,苏凝月数次试图传递消息皆被拦下,消息断了去路,她心中焦躁不安,渐渐察觉到不对劲,隐约知晓自己或许已然暴露。

    巡行当日,天刚蒙蒙亮,宫中宫人便已整装待命,尚食局的宫人列队随行,苏凝月就在其中。

    她面色平静,像个再普通不过的宫人一样微微垂着头,只是眼底却藏着不易察觉的狠厉,只想着待出宫后,便按计划行动,将代王母子一举拿下。

    可就在刘恒身着朝服,正要前往明光殿请薄青窈同行时,宫人却匆匆忙忙来禀报,说太后忽然身体不适,头晕乏力,难以成行,只能留在宫中。

    这一变故,瞬间打乱了苏凝月的全盘计划,她心中暗疑,却又不敢轻举妄动。

    殊不知,明光殿中的薄青窈,面上哪有半分病色?

    她端坐在内殿,指尖轻轻敲击着膝头,想着宫外之事如今发展到哪一步了,穗儿就守在她身边,寸步不离。

    这便是薄青窈与刘恒设下的局。

    她们早已料定苏凝月人手不足,只有当二人同行出宫,有一击而中的可能时,她才会集中宫外的力量出手,那么她们母子正好反其道而行之,故意分开两处,打她个措手不及。

    薄青窈心中清楚,苏凝月的首要目标定然是刘恒,毕竟拿下代王,才能达成长安方面的意图。

    故而,她早已暗中吩咐张武,将城中大部分人手调去护卫刘恒,确保其郊野巡行的安全。

    而她自己,只带着穗儿和几名贴身宫人留在宫中。

    这一步看似危险,但宫中守卫本就森严,再加上苏凝月的注意力全在刘恒身上,宫中反倒是相对安全之地。

    一切正如她们所预料的那般进行,薄青窈留于宫中,刘恒则带着浩浩荡荡的人马出了宫,将自己暴露在宫外“不甚严密”的守卫下。

    代宫偏门前人来人往,皆是等待出发的宫人,右侧尚食局的宫人列队正要出宫,队伍中的苏凝月却忽然停下了脚步,害得走在她后面的卫玉姬一下子撞了上去,鼻尖撞得生疼。

    “你干嘛!怎么突然站着不动了!”卫玉姬捂着鼻子,低声吼道。

    苏凝月却仿佛什么都听不见了,脸色一下子变得惨白。

    太后素来康健,怎会偏偏在巡行当日忽然染病?这太过巧合,极有可能是个圈套!

    这念头飞速闪过,苏凝月心中一紧,不再犹豫,猛地一猫腰,无声无息地脱离了尚食局的随行队伍,转身便往相反方向走去。

    这番举动唯有跟在她后面,方才还被她撞了一下的卫玉姬看见,卫玉姬连忙上前想要抓住她的袖子:“喂!你要去哪?巡行队伍要出发了,你怎能擅自离队!”

    苏凝月此刻思绪急转,哪里有心思应答,只冷冷瞥了卫玉姬一眼,看也不看便将袖子从她手中扯出,脚步未停,依旧快步前行。

    卫玉姬见她神色诡异、还不理人,心中虽有疑惑和愤怒,却也懒得多管,只想着一会儿到宫正大人面前狠狠告她一状。

    苏凝月低着头,快步穿行在宫道上,脑中思绪疯狂转动,越想越觉得不对劲。

    她将所有可用的人手都安排在了宫外,可如今宫中横生变故,她若按照原本的计划跟随刘恒出城,极有可能会自投罗网。

    而此时此刻太后独自留宫,不管是真病,还是假病,守卫定然薄弱,只要能拿下太后,不管是作为要挟代王的筹码,还是杀了她令代王痛不欲生,都是极佳的选择。

    这般想着,苏凝月眼中闪过一丝狠厉,手腕一翻,一柄小巧锋利的短刃悄然握在手中,袖中寒光一闪而过。

    她谨慎避开沿途巡逻的宫人,没有让任何人察觉出异样,径直往明光殿的方向而去。

    第56章

    苏凝月提着尚食局的食盒, 缓步来到明光殿外。

    殿外值守的宫人依规将她拦下,伸手掀开食盒检视,里面不过是一碟子蜜渍黄梅并一份寻常点心。

    “这是黄宫正命你送来的吗?”宫人随口问道。

    苏凝月垂着眼, 恭敬回道:“是。”

    得益于入宫这么久, 她从未在明光殿露过一次面,上至薄太后, 下至洒扫宫人,无一人识得她的容貌。

    从前每日尚食局也都会遣人送点心到明光殿, 今日太后本要同殿下一同出宫,只不过忽然病了才未能成行。不想尚食局却也照常准备了吃食,当真是尽心。

    因此宫人并未多想,翻检了片刻, 未见异常,很快便侧身放行。

    入了外殿, 伺候的宫人迎上来, 语气平淡:“太后刚服药不久,已然在内殿歇下了,你把食盒搁在那边的案上便可, 不必进去惊扰。”

    苏凝月温顺应下,脚下却未挪动分毫:“这位姐姐,我们大人说了药味苦涩,太后服下后口中必定发苦, 便是躺着也难安稳,反倒不利于休养……”

    她的声音柔得恰到好处:“大人特意命奴婢准备了上好的蜜饯,太后转醒后也能含上一粒,稍解苦涩。”

    宫人听她说得有理,又想着太后确实爱吃甜的, 便点点头,引着她向内殿走去:“你跟我来吧。”

    “是,那就劳烦姐姐了。”苏凝月软声谢过。

    传过一道殿门,又绕过两段回廊,周围都只有身前宫人轻浅的脚步声,没有甲胄摩擦的响动,也没有士兵沉凝的屏息。

    明光殿内全是寻常宫人,并无士兵护卫,更无埋伏。

    苏凝月心中稍稳。

    待快要行至内殿门前时,苏凝月刻意放慢了脚步,对着引路宫人轻声确认:“姐姐,太后就在前边内殿里歇息吗?”

    引路宫人见她脸生,猜想她是头一回来明光殿中,因而有些惴惴不安,便缓和了语气:“这是自然,不过咱们太后脾气可是一等一的好,你不用怕见她。”

    苏凝月一愣,很快笑起来:“这样吗?那可太好了,多谢姐姐。”

    话音刚落,她们已在门前站定,隐约可听见里面传来太后微哑的声音,正是病中虚弱的模样。

    下一瞬,穗儿推门而出,引路宫人赶紧说了她们的来意,穗儿的目光在低着头的苏凝月身上转了一圈,点点头就要接过食盒。

    恰在这时,一名小宫人慌慌张张跑来:“穗儿姐姐不好了!老夫人听说太后身子不适,执意要过来探望,奴婢们怎么劝都劝不住!”

    穗儿心头一紧,太后歇下之前便特意交代了不能让老夫人知道这事,更不能让她往这边来。

    眼下只有自己前去,才能安抚住老夫人。

    穗儿不敢耽搁,匆匆对着引路宫人吩咐道:“你守在殿外,让她将食盒送进去之后,便立刻出来,万万不可多言,也不能多停留,以免惊扰太后歇息。”

    语毕,穗儿便跟着小宫人匆匆离去。

    殿门外,只剩下苏凝月和那名引路宫人。

    “你都听见了吧,快进去,放下就出来,千万别吵醒了太后。”那宫人叮嘱道。

    “诶,我晓得了,谢谢姐姐。”

    苏凝月轻轻推开虚掩的殿门,悄无声息地走入内殿。

    殿内没有点灯,光线有些昏暗,帷幔半垂,榻上果然躺着一人,身形衣着,确实就是太后。

    苏凝月脚步放得极轻,眼看就要走到榻前,多年养成的警觉却忽然绷紧。

    面向内侧躺着的薄青窈早已睁开了眼,始终凝神戒备着,忽而听得身后的脚步声一顿,向远处走了几步。

    她听见身后人似乎将食盒放在不远处的案几上,缓缓掀开了盒盖。

    接着,再度向她走来。

    苏凝月只取出了那只盛着蜜渍的陶碟,双手稳稳端着,将碟子朝着榻前递去。

    几乎是一瞬间,一股极淡、却又异常诡异的甜香,在殿内迅速蔓延开。

    不同于寻常果蜜的清甜,这碟东西带着一丝微腥的闷香,吸入鼻中不过一瞬,便让人头脑微微发沉,反应迟滞。

    即便薄青窈早有准备,在闻到这股异香的刹那,心头也猛地一沉。

    她没有再犹豫,迅速抓起身下的木枕,朝着苏凝月狠狠砸了过去。

    木枕带着风声,直逼毫无防备的苏凝月面门,方才还眉眼和顺的她已然彻底变脸。

    不等木枕砸到身前,苏凝月向后急退数步,堪堪避开直冲她而来的木枕。

    木枕砸在地上,发出一声又重又沉的闷响。

    苏凝月嘴角的笑意扭曲成狰狞的弧度,手腕猛地一翻,一柄通体泛着幽蓝寒光的短匕悄然滑入掌心。

    “找死!”苏凝月低喝一声,身形如鬼魅般再度掠出,毒匕直刺薄青窈心口,带了十足的杀意。

    事发突然,薄青窈虽早知此人危险至极,却被那一丝迷香滞了心智,再加上苏凝月的身手和狠戾远超她们之前的预料,仓促之间侧身避过,毒刃擦着她的衣袍滑过。

    刺啦”一声,布料应声裂开一道长口,刀刃只差分毫便要刺入皮肉,那上面的剧毒只消一点便能要了她的命。

    苏凝月一击不中,手中的毒匕死死插进了床榻之间,距薄青窈不到一寸。

    眼见苏凝月很快将毒匕拔了出来,生死一线间,薄青窈反手抓起枕边针线筐中的剪子,狠狠扎进了苏凝月的一边手臂里。

    趁她吃痛,毒匕脱手掉落之际,薄青窈翻身下榻,踉跄着朝殿门奔去。

    苏凝月见状眼中凶光更盛,匕首也不顾了,赤手空拳便扑上来要擒她,大有一副鱼死网破的架势。

    可薄青窈奔到殿门前,却没有急着开门逃出去,反而猛地驻足,转过身直直看向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