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1章

    夏日的蝉鸣吵得人心烦, 刘恒在自己房里练字。

    得益于广阳殿极其偏僻的地理环境,即使是夏日,房里也依旧很凉爽。

    但他的心思却飘来飘去, 都放在了桌子底下圆滚滚的蹴鞠上。

    那是阿母亲手给他做的, 说是踢踢蹴鞠,能锻炼身体, 还能多消耗一点他无处安放的精力,免得他成日里想着上房揭瓦。

    刘恒当下便嘟囔, 他不是想上房揭瓦,只是想爬高高。

    阿母还说了,要练完这篇字,日头没那么毒了再出去玩。

    刘恒叹口气, 满脸忧愁地将毛笔戳在右边脸蛋上:“我想出去玩,我想出去玩……”

    他无精打采地趴在桌上, 一会儿戳戳窗边的小花苗, 一会儿摸摸桌上的毛笔架,一会儿又挠挠手上的蚊子包。

    一开始做功课,全世界都变得好玩了起来。

    这时候阿母和穗儿姐姐都不在家, 他是不是可以偷偷玩一会儿呢?

    刘恒机灵的眼珠子转了一圈又一圈,心里飘过几百种偷懒的办法,最后还是耐下心,一笔一划地开始写阿母交代的功课。

    谁叫他是个既刻苦勤奋, 又聪明听话的好孩子呢!

    等阿母回来,他一定要将方才那番天人交战仔细说给阿母听,让阿母知道他有多棒棒。

    不知过了多久,刘恒终于写完最后一个字,他飞快将笔一丢, 抱上蹴鞠就奔了出去。

    太阳在天上懒洋洋地挂着,把庭院里的一切都晒得发白,刘恒一个人在院里踢球。

    没人陪他玩,他就自己定规矩,对着殿前那根朱漆剥落的柱子踢,踢中了得一分,没中就满院子追着球跑。

    阿母和穗儿姐姐都有事去了,他也有事来了。

    “咚!”

    球结结实实地撞在柱子上,又弹开,飞到角落,刘恒欢快地跑着去捡。

    又一下。

    “啪!”

    踢歪了。

    球滚到墙角,刘恒哼哧哼哧跑过去,又哼哧哼哧跑回来,来回往复,不亦乐乎。

    小小的身影在院子里跑跳,额上很快沁出细密的汗珠,脸颊也红扑扑的。

    七岁半的刘恒正是爱闹腾的年纪,顶着烈日晒了这么久,浑身依旧是使不完的劲。

    蝉在树上扯着嗓子叫,衬得这殿里更静,只有他踢球、跑动和快活的笑声。

    不知踢到第几下,也许是跑得累了,刘恒这一脚踢得太偏了点,鞠球没奔向柱子,反倒斜斜飞起,砸中了上头的檐角,又骨碌碌滚了几下,卡在殿顶的瓦垄之间,不动了。

    刘恒“哎呀”一声,跑到阶下,双手遮在白花花的眼前,伸长了脖子向上望。

    蹴鞠的影子只有小小一点。

    他与蹴鞠的距离却是那么大大一段。

    刚才满院子乱跑出来的热气,一下子凉了半截。

    刘恒盯着那片小小的球影,心里懊恼又发虚,像揣了只活蹦乱跳的兔子。

    不能叫人,得偷偷地拿下来。

    刘恒围着大殿转了一圈,忽然发现了自己之前偷爬殿顶留下的一点遗迹:一堆没什么用的干草垛。

    那些草垛杂乱地堆在墙边,阿母教训过他之后似乎忘了清理。

    刘恒眼睛一亮,先拖了一只最结实的木箱到殿侧,箱子死沉死沉的,他憋红了脸才勉强挪得动。

    接着,他又跑去抱那堆干草,草屑立刻沾了满身,连脖子里都是,和汗水粘在一起,痒痒的。

    一趟,两趟……

    木箱叠了两层,干草堆得老高,还是够不着。

    刘恒也不气馁,嘴里念念有词地跳下来,伸出短短的手指,眯着一只眼比了比高度。

    他把干草一点点都抱下去,又搬来几只矮些的木箱,最后才将蓬松的干草重新堆上去。

    反复几次,一个歪歪扭扭、颤颤巍巍的梯子终于搭好了。

    刘恒也累得趴在了地上,满脸通红地喘着气。

    他没敢歇太久,“噌”地从地上爬起来,两只小手在衣裳上随意擦了几下,把手心的汗都擦掉。

    然后,深吸一口气,从最下面开始往上爬。

    梯子摇摇晃晃,几次差点摔下去,刘恒脸上却不见害怕,只有满满的兴奋和专注。

    “加油,加油,哇哇哇你真牛……”

    他一面爬,一面给自己鼓劲。

    终于,一只手指够到了檐边,刘恒咬牙,脚蹬着草垛用力,一阵咕涌过后,颇有些狼狈地蠕动了上去。

    周遭的风立刻大了些,带着高处特有的微凉,吹得刘恒额前汗湿的头发微微飘起。

    他顾不得喘好气,手脚并用,在滑溜溜的瓦片上小心挪动,成功爬到那瓦垄间,将灰扑扑的蹴鞠搂进怀里。

    “呼——”刘恒长长吐出一口气,这才有功夫坐下来,抬头看。

    这一看,却怔住了。

    他从未这样看过这座汉宫城。

    平日里觉得那么高的朱红宫墙,都成了脚下小小的一条线,交错环绕,仿佛永远没有边际。

    天高地阔,风在天地间自由地穿行。

    刘恒紧紧抱着怀里的蹴鞠向远方望去,那些他没去过的恢弘殿宇在午后的光线里氤氲成一片连绵模糊的影子,再远,就是天地相交处那一道灰色的长线。

    天那么蓝,那么近,好像伸手就能够到飘来飘去的云彩。

    刘恒心里忽然有了一种轻飘飘的、畅快的感觉,他极力远眺,想知道宫墙的外边是什么。

    忽然,推门声惊醒了他,一道再熟悉不过的身影映入眼帘。

    糟了!是阿母!

    阿母不准他爬高,更不准爬这么高的殿阁!

    刘恒猛地缩了脖子,抱着蹴鞠就往高耸的屋脊后边躲去,屏住呼吸,耳朵却竖得尖尖的。

    薄青窈刚从宫外回来,又神色匆匆地去了西面的小厨房,没注意到她儿子正鬼鬼祟祟地趴在殿顶,暗中观察。

    从这个角度,刘恒可以看到阿母又端起了厨房那盆平平无奇的紫苏,不停地看来看去,时不时说一两句话,好像里面埋了什么不得了的宝贝似的。

    刘恒不大高兴地撇了撇嘴。

    阿母近来也不知是怎么了,晨起要看那盆草,中午要看那盆草,晚上也要看那盆草,难道那盆草会随时长腿跑了吗?

    甚至今早他出门去学宫,阿母因为惦记着那盆草,竟然少亲了他一下。

    这是从来没有过的事。

    他近来可是学了那么多新字,吃饭也能吃两碗了呢。

    刘恒严肃着一张小脸,觉得此事非同小可,太太太严重了!

    所以,当薄青窈从厨房出来,四处唤他的名字时,刘恒也闭紧了嘴,单方面同阿母怄气。

    薄青窈在下面找他,他就躲在高处,默默地看着,也不出声。

    可有人偏不让他如愿。

    冬日里在广阳殿安家的那窝小鸟不知何时飞到了刘恒肩上,那只吃得最胖的小黄鸟甚至重重落在了刘恒头顶。

    没防备的刘恒头一低,下巴猛地磕到了瓦片上,不等他反应,那小鸟又跳下来踩了他的手一脚。

    紧接着,扬起脖子就要欢歌。

    刘恒顿时吓得魂飞魄散,赶紧挥了挥手,想让它走开。

    可小黄鸟的胆子被他惯得又肥又大,蹦跳着落在他手边不远处的瓦片上,歪着小脑袋,黑豆似的眼睛好奇地瞅着他,清脆地叫了两声:“啾!啾啾!”

    院中的脚步声倏然停住。

    薄青窈闻声朝上面看来,可高耸的屋脊恰好挡住了刘恒的身影,她看了几眼,便进殿去了:“恒儿这孩子去哪儿了?”

    刘恒的心终于落下,顾不得磕疼了的下巴,他立刻想要起身下去,一点不敢再耽搁。

    可就在这时,穗儿从外面跑进来,气喘吁吁地朝着殿里的薄青窈喊道:“美人!美人!郎君来消息了,他已经到长安城外了!”

    小舅父!

    小舅父来了!

    突如其来的消息让刘恒顿觉满心惊喜,下意识地抱着蹴鞠起身,全然忘了自己还在又陡又斜还滑溜溜的殿顶上。

    果不其然,他动得太快,脚下猛地一滑,惊呼脱口而出,手里的蹴鞠也飞了出去:“啊——”

    蹴鞠沿着瓦垄咕噜噜滚落,坠到硬邦邦的地面上,他整个人也朝着殿檐外跌去。

    电光火石间,刘恒胡乱挥舞的手勾住了屋脊尖尖的一角,但下坠的力道太猛,只听“呲啦”一声脆响,刘恒腰侧的衣裳被撕开一个大口子,生生止住了下坠之势,却也将他牢牢挂在了瓦楞边缘。

    刘恒整个人顿时悬在了半空中,离地数丈,全靠那一片破破烂烂的衣料撑着。

    “呜……”他被吓得魂飞魄散,可还是强忍着没哭,双手拼命伸直,想要去抓到殿檐,但他整个人别扭着,根本使不上力,只能徒劳地在空中蹬着腿。

    穗儿只觉得好似有什么东西在头顶荡来荡去,见美人还没出来,便后退几步想看看是什么东西。

    这一抬头,穗儿大叫一声,连忙冲上前:“小殿下!”

    薄青窈听见声音望出来,顷刻间也被吓得脸色惨白:“恒儿!”

    一时间,广阳殿里人仰马翻。

    *

    好在最后,刘恒还是平安落地了。

    那时薄青窈当机立断,从厨房抄了把刀出来,对准瓦楞边缘挂着的那点布料就掷了上去。

    得益于从前在魏国时,她常拿着自制的鱼叉和薄昭去河边扎鱼,故而飞刀的准头还不错,衣裳被“唰”地一下划破,刘恒也应声掉了下来。

    薄青窈和穗儿赶紧伸手去接他,三人顿时摔作一团。

    刘恒小脸惨白地缩进薄青窈怀里,一句话也说不出来,显然是被吓到了,纵然他平日里再淘,也没从这么高的地方摔下来过。

    薄青窈心疼坏了,尽管身上摔得生疼,还是一把抱起他就回了屋子,直把惊魂未定的刘恒哄睡着才出来。

    穗儿在外头等了许久,见她出来,赶紧迎上去:“美人,我把管夫人送咱们的药找出来了,快,我给你上药。”

    方才小殿下摔下来的时候,她只顾着去接,没注意到美人在她身后垫了一下,她身上一点事没有,只怕美人摔得重了。

    薄青窈这才感觉到自己腰上和臀上都抽疼着,点点头,同穗儿一起进了殿。

    夜深时分。

    刘恒又梦见自己一脚踩空,马上就要从那么高的天上,啪叽一下摔扁在地上。

    他呜咽着从梦里醒来,泪眼朦胧间看见阿母正守着他床边,他一动,阿母就醒来了。

    “恒儿?”薄青窈本就觉浅,见状连忙将刘恒抱进怀里,细声安慰。

    刘恒却说什么也不肯再睡,生怕又从梦里摔下来。

    薄青窈身上还疼着,便换了个姿势抱他,问起他白日在殿顶上做什么。

    刘恒这下老实了,一五一十地交代了犯罪过程。

    说完,便声泪涕下地开始忏悔:“阿母,我错了……我只是想看看阿母在厨房里做什么,为何要一直看那盆草……所、所以才没有出声,我不是故意闯祸的呜呜呜……”

    刘恒哭得不可自抑,仿佛天都塌了。

    薄青窈轻轻给他顺着背:“恒儿想知道阿母为何那般重视那盆草吗?”

    哭声暂停。

    刘恒扭捏着点了点头。

    薄青窈暗笑一声,便道:“那恒儿可要帮阿母保守这个秘密,我们拉勾。”

    刘恒红着鼻子,伸出一根手指:“拉钩上吊一百年不许变,谁变谁是小猪。”

    拉完勾了,薄青窈一手端起灯,一手抱起刘恒就往厨房走去。

    她带着刘恒刨开那盆紫苏下的土,映入眼帘的是几块黄澄澄的东西。

    刘恒彻底不哭了:“阿母,这是什么?”

    薄青窈宝贝似地擦了擦金饼上的泥土:“这是金饼,值可多可多钱呢。”

    刘恒也伸手摸了摸,小孩子对金子还没什么喜恶,不太明白:“那阿母为何要把它埋在这里,还总是来瞧?”

    薄青窈没说话,她总不能说是怕人把她的金子偷了去吧?

    这未免太小家子气了点,尤其是在刘恒面前说出来,多少有点丢脸。

    阿母不说,刘恒就皱着眉头自己想,还没想出个所以然来,肚子先咕咕叫了两声。

    他今日被吓得狠了,晚饭都没吃。

    不多时,逼仄低矮的厨房里燃起一簇小火苗,像是无尽长夜里唯一的一点灯火。

    薄青窈挽起袖子在灶前忙碌着,刘恒就乖乖坐在自己的专属小凳子上,一眼不错地看着她的背影。

    阿母手边只有一盏陶豆灯,颤巍巍地亮着,将人影拉得细长,只能照亮眼前这一片小天地。

    阿母就在那团光的正中间。

    她微微低着头,偶尔侧过一点脸,耳边有几缕碎发掉下来,被光照得有一圈淡淡的亮边。

    只是这样看着,就觉得心里暖洋洋的,像窝在了太阳晒过的棉被里。

    薄青窈很快煮了一碗鸡丝羹出来,米香混着一丝鸡肉的鲜香,馋得刘恒直流口水。

    他一边狼吞虎咽地吃着,一边想到了方才那个问题:阿母将金饼埋进土里,来年这里会长出更多的金饼吗?

    好像不能。

    但刘恒希望它能。

    囫囵咽下嘴中还有些烫的肉羹,刘恒呼哧呼哧地放下勺子,转头向黑漆漆的窗外。

    看不见月亮,他就在心里朝老天许愿:

    老天爷爷啊,恒儿去岁生辰时没有许愿,和您说了先欠着,现在恒儿要许这个愿啦!

    薄青窈原本正在收拾碗筷,一回头却见刚还饿得吱哇乱叫的刘恒忽然放下了勺子,将两只手虔诚地合在胸前:

    老天爷爷,我阿母真的很喜欢金子,求求您让她愿望成真,让她以后拥有数不清的金子树、金子林吧。

    只要阿母能得偿所愿,恒儿什么都愿意去做。

    第22章

    天刚蒙蒙亮。

    一辆不起眼的毡蓬牛车在长安城内穿行而过, 在宫城的西偏门停过一会儿,转而朝长安城的东面去了。

    牛蹄“哒哒哒”的响声在清晨的长安街上显得格外清晰,刘恒雀跃地扑进薄青窈怀里, 眼里闪着兴奋的光:“阿母, 我们这就要去见小舅父了吗?!”

    “对,我们现在就去城外见他。”薄青窈的伤好得差不多了, 一面抱着他在车里坐好,一面将头上的帷帽面纱拨开一些。

    穗儿看过来, 好奇地问:“美人,你戴这个做什么?”

    “以防万一,昨日找怀姑娘借的。”薄青窈不大熟练地将面纱撩到两边,看了看四周。

    虽然皇上皇后都不在宫中, 宫城守卫也松懈了,但她们这是一整宫人私自出宫, 还是越小心越好。

    三人都换上了最普通的打扮, 在怀汀的帮助下,趁着天不亮就混出了宫门。

    穗儿见薄青窈还给她准备了一顶帷帽,连忙摆手:“我常在这里出入, 认出我也无妨。”

    薄青窈这才收回手。

    牛车上一下子挤了三个人,显得有些拥挤,薄青窈便将刘恒抱到膝上,用布巾简单遮了遮他的脸。

    刘恒乖乖坐得笔直, 透过车篷缝隙,他看见逐渐倒退的宫墙和守卫,直到牛车汇入清晨渐起的市井人流。

    叫卖声、车轮声、还有牲口嘶鸣的声音此起彼伏,混合着街边食肆蒸腾的热气,一股脑地涌来。

    原来这就是宫城之外的世界。

    刘恒睁大了眼, 一点也不想错过。

    牛车很快驶出这片集市,转入城郊愈发荒僻的土路,两侧渐渐只剩下绿油油的田野,带着草木清香的微风吹散了些许燥热。

    牛车最终在一片浓荫匝地的桑林边停下,放眼望去,其间已可见星星点点、青红相间的桑葚。

    林边有一口老井,井台湿漉漉的,连着几畦菜地和一个收拾得干净的打谷场,场边立着几间土胚房,门窗洞开,苇帘半卷。

    为免引人注目,加上长安城内驿站价高,薄昭便听了薄青窈的话,在这城外找了家农庄借住了下来。

    车刚停稳,其中一间屋里就冲出一道矫健身影。

    正是十九岁的薄昭。

    他穿着半旧的葛布短衫,袖子高高挽到手肘,露出结实流畅的小臂,一头黑发用布带随意地束在脑后。

    “阿姊!我在这儿!”

    薄昭大力地朝她们挥手,眸子里翻涌着难以抑制的激动和欣喜,不等她们下车,已风风火火地冲到跟前。

    薄青窈抬手摘下帷帽,仔细端详着他的样子,声音微微颤抖:“阿昭。”

    终于见到阔别十年的阿姊,薄昭整个人顿了一下,随即脸上绽开了一个灿烂到有些傻气的笑容。

    他的容貌极为俊朗,浓眉大眼,鼻梁高挺,笑起来和薄青窈有五分相像,高大的身影立在她跟前,一下子就遮掉了大半阳光。

    “阿姊!”

    还不等她动作,薄昭大手一伸,竟是稳稳地将薄青窈整个人从车上抱了下来,像小时候玩闹那样,抱着她转起了圈。

    “呀!”

    薄青窈猝不及防惊呼一声,手里的帷帽差点掉落,下意识地就一巴掌呼在他背上:“你小子发什么疯!快放我下来!”

    薄昭却不管不听,哈哈笑了两声,一如既往的厚脸皮。

    他又转了两圈,才小心翼翼地将薄青窈放下地,双手仍扶着她,眼睛亮得惊人:“阿姊,我长高了,也更有力气了,是不是?”

    姐弟俩自然亲近的动作,让这十年分离的时光仿佛都不存在了。

    薄青窈终于落在了实地,头还晕着,对他献宝似的话不想发表任何意见,只是没好气地给了他一个爆栗:“力气大了就是用来这样捉弄你姐的?”

    薄昭“嗷”了一声,极其夸张地捂住额头,正要满地乱跳博取阿姊的关心,余光却瞟到了身后满脸好奇的刘恒。

    方才穗儿就带着刘恒下了车,正目瞪口呆地看着这边,有种第一日认识薄昭,也是第一日认识这样的薄青窈的感觉。

    薄昭立刻收起那副可怜兮兮的卖惨模样,刻意挺了挺胸膛,薄青窈忍不住又给了他一下。

    “阿姊!”薄昭赶忙拉住她的手,拼命地使眼色,“大外甥看着呢,给我留点面子……”

    两人对峙拉扯之际,刘恒已慢慢走上前,好奇地打量起这个看上去不太靠谱的小舅父。

    薄青窈见了,牵过他的手:“恒儿,来见过你舅父。”

    刘恒仰起小脸,对着山一样高的薄昭,乖乖行礼:“舅父好,我是恒儿。”

    薄昭的目光落到外甥身上,随后利落地蹲下身,与刘恒平视,眼中漾开真切的笑意。

    “恒儿……和我阿姊长得真像!”他的声音不自觉地放柔,说着便从袖中掏出了一只木雕的小马,“舅父给你的见面礼,看看喜欢吗?”

    他将小木马递过去,轻轻放在刘恒手心。

    这是他从接到阿姊来信时就开始雕的,要给从未见过的小外甥寻一件礼物,找来找去总也不合适,最后还是打算亲手做一个。

    马儿昂首挺胸,双目炯炯,一股昂扬矫健的神气扑面而来,更像是一匹驰骋沙场的战马。

    薄昭摸了摸刘恒的头:“这是舅父送你的第一个玩具,不是什么值钱的东西,但也是用咱们家乡的木头,一刀一刀刻了很久,希望我们恒儿以后也能像这匹骏马一样健壮有力,能够跑得远,立得稳。”

    还不到巴掌大的小马雕得栩栩如生,四处也都打磨得格外光滑。

    刘恒脸上迸出惊喜的笑容,将小木马宝贝地抱在胸前:“谢谢舅父!恒儿很喜欢!”

    准备许久的东西得了外甥的喜欢,薄昭松了一大口气,随即对薄青窈道:“阿姊,我们进屋去?井里湃着甜瓜,屋里还有新摘的桑葚,给你们尝个鲜。”

    薄青窈应了声好,见他言辞周到,安排妥帖,并非什么都不通的毛头小子,颇有种自家歪瓜长着长着竟有了几分模样的欣慰感。

    她又问了阿母的身体,薄昭也一一答了,阿母的情况在他离家前已然大好,他又托了族亲和邻里照看,一切无恙。

    薄青窈点点头,放下心来。

    薄昭同穗儿打过招呼,见她们车上没有要搬下来的东西,这才蹲下身问刘恒:“要不要舅父抱?”

    刘恒自然是点头如啄米。

    下一瞬,他便觉得身体一轻,整个人都被托了起来。

    四人进屋吃过东西后,穗儿知道美人有事情同郎君商量,便带着刘恒去田里玩。

    临近午膳时分,屋子的门才重新打开。

    刘恒在田野间已经玩得不亦乐乎,整个人都脏兮兮的,简直野疯了。

    见薄青窈她们出来,刘恒抓着一把花花草草欢呼着扑了过来,穗儿根本拦不住。

    好在,薄昭眼疾手快地提起了他的衣领,没让他的小脏手碰到薄青窈。

    姐弟俩对视一眼,目光里俱是熟悉的笑意。

    “怎么玩得这么脏?都成小花猫了。”薄青窈点点刘恒的鼻头,说着教训的话,语气却温柔宠溺,还掏出帕子给他擦了擦手。

    原本张牙舞爪的刘恒一边老实任薄青窈摆弄,一边将自己精心挑选的小花小草一股脑地插到薄青窈发间。

    母子俩再寻常不过的互动极大地震撼了一旁的薄昭,他脸上一副见了鬼的模样,惊异的目光在薄青窈身上来来回回地扫过。

    最后,还是薄昭领着刘恒去井边洗干净了手。

    薄昭一边洗,一边回头看了看正往厨房去的薄青窈,压低了声音对刘恒道:“恒儿知道吗?你阿母从前可不是这样的。”

    刘恒很喜欢这个亲切好玩的小舅父,眨眨眼问道:“阿母从前是什么样?”

    薄昭扯过一旁的布巾,盖在刘恒湿漉漉的脸上,大手飞快抹了两下:“你阿母小时候特别没有耐心,特别凶蛮,旁人家的兄姐都是哄着、追着弟妹喂饭食,你阿母倒好,饭点一到,也不管你小舅父我在何处,统统只在门前只唤我一次。”

    刘恒摸了摸被搓痛的脸,在薄昭再次伸手过来时,小小地躲了一下:“那小舅父能听得到吗?”

    “这谁能听到!”薄昭没注意到刘恒的躲闪,大力拧了一把布巾,又给他擦了擦。

    刘恒被杵得连连后退,又被薄昭提着领子拽了回来,他眼泪汪汪地掐紧了手心,这才没有立马跑开。

    想起旧日的事,薄昭甩了甩手里的布巾,大喇喇地往树上一靠,还没开口先乐了起来:“我要是不来,你阿母就直接将碗一扣,把吃食全都倒在地上,让我趴在地上吃。”

    “你说,她是不是很过分?”

    刘恒瘪着嘴瞧他一眼,不情愿地点点头。

    薄昭相当满意地“啧”了一声,心道还是外甥肖舅,第一次见就与他站在同一战线。

    不像他的阿翁阿母,每回他因着这些事跑去告状,都只能再收获一顿训斥。

    薄昭满意了,也高兴了,将布巾潇洒甩上肩头,蹲下,拍拍自己的肩头:“走,舅父带你玩去!”

    刘恒睁大眼睛看着他,像是不知道要做什么。

    薄昭便一步步教刘恒骑上自己肩头,待他坐稳后,牵着他的手就跑了出去。

    “来,骑大马喽!”

    刘恒起初还有些紧张,很快又放松下来,第一次无所顾忌地大笑。

    风吹过他的耳旁,那感觉就像飞起来了一样。

    “恒儿坐稳了,舅父要加速喽!”

    薄昭也爽朗地笑着,混着刘恒的稚嫩童声,一同冲进了这片灿烂的阳光里。

    第23章

    一眨眼, 薄青窈在禾桑居的教学生涯就要告一段落了。

    这日是最后一次课,她技艺高超却从不藏私,待人更是温和可亲, 绣娘们同她相处了这些时日, 都很舍不得她,下了课还围着她说话。

    这些绣娘都是穷苦人家的孩子, 没读过什么书,为了帮家里减少些开支, 小小年纪便出来找活干。

    里面最小的不过十三,自己还是个孩子模样,却能安安静静在绣花架子前坐上几个时辰,从不叫苦叫累。

    好在禾桑居是个良心单位, 包吃包住包培训,能够学上一门手艺, 她们将来的日子也会慢慢好起来。

    薄青窈今日特意带了自己做的饴糖送给绣娘们, 又同她们说了些如何延长职业寿命的方法,给了她们一些外敷的药包。

    毕竟干她们这行的,太容易落下职业病了。

    授课的地方就在禾桑居的后院, 薄青窈送走最后一名绣娘后,才开始收拾自带的针线包。

    烈日炎炎,在外头等了许久的薄昭忍不住将头从窗外探进来:“阿姊,我可以进来待会儿吗?”

    方才那么多姑娘家在里面, 他被晒得手脚发软,也不好意思开口,怕唐突了人家。

    薄青窈这才想起,她今日叫薄昭来接她,一会儿要去钱庄取些东西交给他, 日后带去代国安置。

    她连忙招呼:“快进来吧。”

    薄昭一刻也等不及,直接从窗边翻了进来,接过薄青窈递来的茶一饮而尽,喝完一杯又要了一杯。

    薄青窈就拎着茶壶在一旁站着,见他杯里空了就给他倒上:“喝慢点。”

    见他终于放下杯子了,薄青窈又顺手给他擦了擦脸上的汗。

    薄昭不由瞪大了眼睛,显然是还不适应这样的阿姊。

    薄青窈奇怪:“眼睛抽筋了?干嘛这么看着我?”

    “啊?对啊,我眼里进沙子了……”薄昭揉了揉眼睛,趁薄青窈还在收拾东西之际,起身在屋里走了走。

    这间屋子比一般屋子要宽敞许多,布置成了学堂的模样,只是案几都换成了绣架。

    薄昭百无聊赖地抱着双臂,伸出手拨了拨绣架上的穗子,不由想到了他和阿姊幼年念书时的情形。

    他比阿姊小六岁,在他刚上学堂的时候,阿姊已经懂得很多了,是一群孩童间的老大,而且是老大中的老大。

    作为老大的小弟,薄昭自然而然地受到了更多关注,但他书读得没阿姊好,也没有从阿姊那里得到更多偏爱,所以常和她唱反调。

    阿姊很爱面子,不会在人前说他,只会在暗地里把他屁股揍开花。

    他被揍得嚎啕大哭,向天发毒誓不再和阿姊好了,可下次看见阿姊,还是会屁颠屁颠凑上去,再次讨打。

    后来阿姊嫁人了,他越来越不愿意再去学堂,在那儿待着的那几年也是混日子。

    再然后魏国败了,阿姊被一群凶神恶煞的兵士掳去了很远的汉宫,他就跑去求了一个远房叔伯,跟着叔伯进了军营,一面学武,一面照顾家里的阿母。

    “想什么呢?”

    薄昭回身,见是薄青窈拍了拍他的肩膀,不由笑了一下:“想起了从前的一些事。”

    薄青窈闻言轻笑一声,让他低下点头。

    薄昭不解,下意识和她顶嘴:“干嘛?”

    薄青窈一把揪住他的耳朵:“问那么多,让你做什么就老实听着。”

    “轻点!轻点!耳朵要掉了!”薄昭痛得呲牙咧嘴,又不敢还手,只能乖乖低下头。

    他大外甥那么乖,难不成就是被阿姊这样的凶悍手段制服的?

    那也太可怜了一点!

    见他低了头,薄青窈这才松手,踮起脚将他自己绑得歪七扭八的发带理了理。

    “行了,走吧。”薄青窈拍拍他的肩膀。

    薄昭赶忙接住她丢过来的包袱,一边揉着红透了的耳朵,一边委屈地跟在她身后。

    没走出两步,他又一个箭步窜上前,回头向薄青窈道:“阿姊,我今日找我住的那家农户借了他们的牛车来,一会儿我赶着车带你去钱庄。”

    薄青窈脚步不停:“看来在军营里学了不少东西,连驾车都会了。”

    发现了阿姊眼里的一点点赞赏,薄昭的小尾巴立刻翘了起来,继续倒退着走路:“那是,我可是给我们将军驾了快一年的车呢——”

    话还没说完,只听得门外传来一声“哎呦”,接着便是怀汀的声音:“谁啊!走路也不看路,撞到我阿姊了!”

    薄青窈赶紧掀开门帘,薄昭也跟着走出去,见怀汀正扶着一位身形纤瘦的紫裙女子,满眼怒气地瞪着他:“你这人怎么走路的啊?没长眼睛吗?”

    薄昭顿时脸上一热,满是懊恼地退后几步,长揖到底:“是在下鲁莽,冲撞了姑娘,给两位姑娘赔不是了!”

    见地上还散落着几块画着图样的布帛,他又手忙脚乱地去捡,生怕被他踩脏。

    薄昭这般行云流水的道歉姿态,绝非一日之功,倒让正要全力输出的怀汀难得卡壳了一下。

    她看了一眼脸色苍白的阿姊,火气又上来一些,夺过薄昭刚捡起来的布帛:“你!说句对不起就完了吗?我阿姊身子弱,她要有个什么好歹,我和你没完!”

    薄昭闻言看过去,见她怀里护着的紫衣女子果然一副气息微促的模样,却还摆摆手,示意妹妹无妨。

    “我……”薄昭一下子愣在原地,满腔的歉意堵在胸口,一时竟不知该如何应对,只是愈发窘迫,耳根都红了起来。

    他下意识地又躬了躬身,语气更加恳切,动作却因着急显得有些笨拙:“在、在下绝非有意,姑娘若有任何损伤,在下定然负责到底,绝不推诿!”

    这番急切的保证落在怀汀眼里,莫名有些好笑,好在她忍住了,只是嘴上不饶人:“我阿姊身体若有损伤,岂是你们赔得起的?”

    薄昭抬头看一眼她凶巴巴的神情,默默挪了挪步子,挡在了薄青窈面前:“赔不赔得起那是后话了,只是,这事都是我的过错,你不要找我阿姊的麻烦。”

    “阿昭。”

    薄青窈上前半步,将手轻轻搭在弟弟紧绷的手臂上,安抚地拍了拍,然后才看向紫衣女子:“大东家可有大碍?我让阿昭去请个医士来瞧瞧吧。”

    怀溪摇摇头,柔声道:“这是自小落下的病根,没事的。”

    这位怀溪姑娘正是禾桑居的大东家,薄青窈与她交谈不多,也知她虽身子不大好,却是个心思极玲珑的人。

    薄青窈温声道:“还是请医士来看看,我们大家也能放心些,舍弟年轻冒失,不知轻重,但他绝非有意冲撞。”

    “今日之过,皆因我们姐弟疏忽,青窈在此也向二位赔礼了。”

    怀汀见薄青窈出面了,再看那高个儿郎君的态度也端正磊落,阿姊也没什么事,心里的气其实已消了大半,哼了一声,乖乖退到怀溪身后扶着她。

    怀溪握住妹妹的手,对薄青窈道:“娘子言重了,今日之事本就是个意外,不用请医士,娘子和郎君也无需挂怀。”

    她的声音柔和,却自有一种令人心平气和的娴雅气度。

    薄昭好奇地看向她,正与她看过来的目光相接,吓得连忙又作了几个揖,惹得怀溪一声轻笑。

    待薄青窈姐弟走后,怀汀扶着怀溪在廊下坐好,见自己手里还拿着那几份图样,这才想起两人来此的目的。

    她将布帛往怀溪面前一摊:“阿姊,我们怎么把这个给忘了。”

    怀溪笑了笑,没有说话。

    见阿姊一直望着那姐弟俩离开的方向,怀汀以为是她没听见自己说的话,于是又问了一次。

    这回怀溪开口了:“下次吧,日后总有机会的。”

    *

    没过几日,帝后的御驾从洛阳回来了,还下了诏书立五皇子刘恢为梁王,六皇子刘友为淮阳王。

    至于前任梁王彭越,他在流放去巴蜀的路上,遇见了正从长安前往洛阳的吕雉。

    见到吕雉后,彭越宛如抓到了救命稻草,他对着吕雉痛哭流涕,自称无罪,恳求吕雉代他向刘邦求情,让他能回到故乡昌邑做一个平民百姓。

    吕雉面上似有同情,当场答应下来,下令让押解队伍掉头,带着彭越一同返回了洛阳。

    可接着,吕雉面见了刘邦,直言劝说他不可放虎归山,应当斩草除根,永绝后患。

    这话点醒了刘邦,于是,在吕雉的指使下,彭越的舍人再次告发彭越在流放途中仍图谋造反。

    紧接着,刘邦将彭越下狱,经廷尉审理后,下令处死了彭越,夷三族。

    而后,彭越的首级被悬挂示众,其尸体也被剁成肉酱,分赐给各地诸侯食用,以作警示。

    不知各诸侯见到那碟子肉酱是何感受,反正薄青窈听后,整整五日都吃不下一点东西。

    吃什么吐什么手脚发虚的薄青窈拉开广阳殿的大门,看见的就是管君和赵渔儿两人。

    “今儿是什么日子?你们俩怎么来得这么齐整?”薄青窈缓了口气,往旁边让了让,将她们迎进去。

    这个时辰她们应当刚从椒房殿请安出来,怎么即刻就到她这儿来了?

    三人于殿中落坐,赵渔儿用手肘推了推管君,示意她来说,管君犹豫再三,为难地摇摇头。

    两人眼神交换几次,谁也没有先开口,倒把薄青窈搞糊涂了。

    最后,还是赵渔儿把头一横:“你可还记得五皇子的生母杨美人?”

    薄青窈点点头,杨美人与她有何关系?

    赵渔儿言语间有些生气:“这个杨美人前几日不知为何去求见了陛下,请求带着五皇子前往封地梁国,陛下同意了。”

    薄青窈惊讶:“生母也能同去吗?”

    赵渔儿将茶盏重重放下:“哎呀重点不是这个!重点是这事是该皇后安排,宫人们将消息禀告后,皇后竟将陛下的意思给驳了回来!不仅是不准生母同去,也不准五皇子此刻就藩!”

    她苦着一张脸,有些不敢看薄青窈接下来的神情:“就连宫中已然在准备的恒儿去代国之事,也被皇后拦下了。”

    “……我们也是今早去椒房殿才知晓这些事的。”

    第24章

    期盼准备了这么久的一件事就这样落空了, 薄青窈心里说不上是什么感觉。

    只是莫名觉得空落落的,从前在织室,最初到汉宫时的那种被人随意摆弄的无力感再次涌上心头。

    总之, 很不是滋味。

    很讨厌。

    她强撑着笑脸送走想要安慰她的管君和赵渔儿, 自己一个人在后殿静静地坐了半日,试图理清自己的思绪。

    杨美人突然去求见刘邦, 大约是被吕雉先杀韩信,再杀彭越的举动吓破了胆, 只想赶紧带着儿子远离这个是非之地。

    没想到,刘邦听了她的陈情,竟为她破了这个例。

    更没想到的是,吕雉直接将刘邦的口谕挡了回来。

    更更没想到的是, 这事还间接导致刘恒现下也离不了宫了。

    她们这么多年在不为人知的角落里老实蹲着,好容易看到一点希望了, 又被路人一脚踢飞, 到底招谁惹谁了。

    尽管她知道历史发展,但难保不会出现万一的情况。

    薄青窈怕的就是这个万一。

    她知晓未来之事,但这些事也无形地束住了她的手脚。

    想来想去, 心里闷得越发难受。

    加之这几日被彭越那事影响得水米未进,整个人都昏昏沉沉,提不起一点劲儿。

    薄青窈不想让穗儿跟着心情不好,也未免她担心, 便打发她出了门,自己慢腾腾地找了个角落猫着,不想说话,也不想动弹。

    不知过了多久,一只毛茸茸的小脑袋凑了过来, 拱了拱她。

    薄青窈从臂弯里缓缓抬眼,看见了正在扮鬼脸逗她笑的刘恒。

    对上他滑稽又努力的动作,纵使心情低落到了极点,薄青窈也不由笑了一下。

    她轻轻拉下刘恒用力扯着嘴角的小手,握在自己微凉的手心里:“恒儿刚从学宫回来吗?”

    刘恒乖乖靠过来,小脸上好几道自己揪出来的红痕:“恒儿刚回来,正好在门前遇上了穗儿姐姐。”

    薄青窈不禁诧异,又听见刘恒接着道:“穗儿姐姐带着我去了管姨母那儿,恒儿知道恒儿可能没法去代国了。”

    想做的事没做成,想瞒的事也瞒不过,薄青窈的心情一瞬间糟透了,可面上依旧看不出分毫。

    她揉揉刘恒的头,语气平和:“嗯,恒儿去代国的事情也许没那么快,但之后一定能去的。”

    但见刘恒好似并不难过的样子,薄青窈糊作一团的脑子这才反应过来,他其实也是不愿意这么早离开自己的。

    刘恒软软地趴在薄青窈的膝头,清澈明亮的眸子始终注视着她,似乎真能读懂她的心里话:“阿母,恒儿没有难过,恒儿很开心。”

    薄青窈垂眸看过去。

    刘恒也看着她,表情认真极了:“但是恒儿开心不是因为不用去代国了,而是因为能和阿母在一处,只要和阿母在一起,恒儿去哪里都不怕。”

    “所以,”他抬起稚气的脸庞,用自己小小的手包住阿母的手,“阿母也不要难过了好不好?”

    薄青窈下意识想说自己没有难过,自己很好,你们不用担心,可看着刘恒那双没有一点杂质的眸子,她忽然间什么伪装掩饰的话都说不出来了。

    这些年来,她虽然瞧着什么事都不在意,什么事都不往心里去,但脑中始终绷着一根弦,生怕行差踏错一步,这根弦就断了。

    今日或许是身子不舒服,那些往日里强压下去的情绪纷纷涌了出来。

    半晌,薄青窈抿唇,捏捏他的小手:“阿母确实有点难过,但也只有一点点,有恒儿陪着,阿母已经好多了。”

    刘恒的眼睛扑闪了几下,没有说话,只是又靠近了一些,将脸贴在她膝上。

    薄青窈以为他是困了,一边轻轻拍着他的背,一边将他揽过来,好让他枕得舒服些。

    夏日悠长,后殿几株老槐树的枝叶交叉着,筛下满地碎金,恰好笼住这一方角落。

    刘恒枕在阿母的膝上,苦思了许久:“阿母从前教过恒儿,只要亲人们能够在一处,就什么困难都不用怕,也不会怕。”

    他掰着手指头,一字一顿:“如今恒儿不用离开了,阿母、穗儿姐姐和两位姨母都在这儿,现在小舅父也来了。”

    刘恒将怀里揣着的小木马掏出来,双手捧着举到薄青窈眼前:“阿母你看,不管留在长安,还是去代国,只要我们在一起,去哪里都好,阿母你说对不对?”

    薄青窈怔然望进孩子纯然的眼眸,心好似被轻轻挠了一下,忽然就觉得自己一声不吭就往牛角尖里钻的这个行为,有点蠢。

    她惧怕失去,惧怕未来出现意外情况,无非就是担心身边人的安危,可如今身边人都好端端地在这儿,她又何必舍近求远,去忧虑那么远那么久之后的事情?

    至于,别人的一句话就能左右她的命运这事儿,这么多年不都是这么过来的吗?她早该习惯的。

    忍一忍吧,再忍一忍。

    薄青窈不知第几次这样对自己说。

    她深深地吸了一口气,将自己从那越陷越深的沼泽里拔了出来,目光复又清明起来。

    想太多容易折寿的,她还不想英年早逝,音容宛在,阴魂不散。

    薄青窈托住刘恒高高举起的手,和他碰了碰额头:“恒儿说得很对,是阿母想岔了。”

    刘恒见阿母终于笑了,一下子扑进她怀里,瘪着嘴委屈了起来:“阿母吓死恒儿了,恒儿方才跑了好多地方都找不见阿母,还以为阿母不要我了……”

    薄青窈抱住他:“傻孩子,阿母怎么会不要你?阿母会一直陪在恒儿身边。”

    说着,薄青窈笑着看向身后,声音是格外的柔和:“还不过来吗?都听了多久了?”

    穗儿这才从门后挪出来,脸上写满了担忧,见薄青窈朝她招手,慢慢走过去:“美人,你还好吗?”

    过去管夫人和赵美人来时,美人不用她在里面伺候,今日也不例外,可两位贵人走后,穗儿再进殿,却发现美人似乎一下子没了精神。

    美人从来都是温和的,笑着的,虽然性子淡淡的,却格外坚韧,总能领着她们找到出路。

    穗儿从没见她这样颓丧过,着急地追问了几句,却见美人脸色更白,这才没有继续留下,而是听她的话出了门。

    可穗儿左想右想都不对劲,一颗心也突突直跳,恰好遇上了放学归来的小殿下,就带着他去找管夫人问了个清楚。

    穗儿担心地坐到薄青窈身边,眼圈一下子红了:“美人,出了这么大的事,你瞒着小殿下就算了,怎么还瞒着我呀?”

    原本埋在薄青窈怀里腻歪的刘恒,忽然像个弹簧似地蹦出了头:“什么叫瞒着我就算了!穗儿姐姐好生奇怪!”

    被当场抓包的穗儿不仅面不改色,还直接无视了他那气鼓鼓的样子,只是伤感地看向薄青窈:“美人,穗儿也是担心你。”

    小殿下也忒不讲理了。

    薄青窈弯了弯唇,松开刘恒一些,将穗儿也揽进自己怀里:“好了,都不难过了,我没事的,只要我们不分开,在哪儿都好。”

    穗儿认同地点点头,也抱住她:“穗儿也不想和美人分开!”

    刘恒见状,同样不甘示弱地抱紧了薄青窈:“阿母,你猜猜,为何恒儿能先找到你?”

    闻言,穗儿没忍住磨了磨牙。

    薄青窈看他:“为何?”

    刘恒笑得露出一排崭新的小白牙:“当然是因为我是最了解阿母的人,所以一下子就能找到,就像阿母每次都能找到我一样。”

    其实每次阿母找他,要么是因为他偶然耍赖不想写功课,要么是因为他躲猫猫藏起来了,反正不论什么情况,阿母都能从各个犄角旮旯里把他揪出来。

    这广阳殿里,已经没有一个安全的藏身之地了。

    刘恒捧着脸,小大人似地叹了口气。

    薄青窈看得好笑,拍拍两人的背:“你们两个都不饿吗?起来吧,等吃过饭,我下午还有事要出宫一趟。”

    刘恒抬头:“阿母要出宫做什么?”

    薄青窈站起身:“去见你舅父。”

    *

    几日后,薄昭离开了长安。

    那日薄青窈匆匆出宫与薄昭见了一面,让他不日就启程去代国,将早交予他的那些东西和钱财都带过去。

    又叮嘱他到了代国后先找地方安置下来,暂且不要与代国朝廷有联系,免得引起长安这边的注意。

    薄青窈一边帮他收拾着行囊,一边絮絮念着要他照顾好自己,孤身一人在外,万事量力而为,不管何时自己的安危最重要。

    薄昭难得见阿姊这副关切模样。

    阿姊在屋子里忙来忙去,他就静静跟在她身后,将她说的话一一答应下来,第二日谁也没有告诉,就一个人悄悄离开了长安,和他来时一样。

    离开前,薄昭还给薄青窈留了一封信,说他是特意没有提前告诉阿姊自己何时离开,也不要阿姊来送他。

    只要没有亲自面对离别,就可以当做没有离别。

    反正,不久后他们就能在代国重聚。

    汉宫凶险,阿姊千万要多保重。

    薄青窈读着读着,没忍住又红了眼睛。

    直到禾桑居里用了薄青窈技法的第一批绣品卖出,怀汀的人送来第一笔分红的钱,薄青窈才一扫这些日子的阴霾和愁绪。

    她猛地从席上站起来,倒吓了一旁的刘恒和穗儿一跳。

    刘恒正兴致勃勃地趴在案上看穗儿算账,听见声音两人齐齐回头看过来。

    薄青窈手里抓着一个不起眼的香囊,恨不得一蹦三尺高,注意到她俩惊讶的眼神,又生生止住,默默坐了回去:“呃我没事,没事……”

    刘恒点点头,指了指账本上一处记录:“穗儿姐姐,你再给我讲讲这里是为何吧。”

    近来刘恒忽然对算账记账来了兴趣,一闲下来就追着穗儿问东问西。

    虽然两人平日里偶有拌嘴,但刘恒小朋友在有事相求时嘴巴格外甜。

    穗儿每日都被他夸得飘飘然,自然也将薄青窈教她的、以及自己总结出来的经验倾囊相授。

    那头的一对一学习小组聊得火热,薄青窈则掂了掂手里有些份量的香囊,心想怪不得人人都想背靠大厂,这才卖出第一批,就能抵得上她和穗儿之前累死累活干上一个月的收入了。

    虽然禾桑居从规模来看还算不上大厂,但薄青窈就是对怀家两姊妹有信心,这也是怀汀第一次上门,她就答应下来的原因之一。

    薄青窈美滋滋地将香囊揣起来,拿起一旁的大蒲扇给学得认真的刘恒和穗儿扇了扇,边扇边想起了昨日在管君那里听到的消息。

    收到彭越酱后,淮南王英布也反了。

    而刘邦本打算和前几次诸侯王叛乱时一样御驾亲征,可他征战多年,身上旧伤无数,又都赶在此时复发了,连日来卧榻难起,只怕是有心无力。

    英雄迟暮,美人白首,原是这世间最无可奈何的轮回。

    薄青窈拿着扇子的手微微一顿,不自觉地望向未央宫的方向。

    夏日晴好,重重飞檐勾勒在碧蓝的天幕下,汉宫城巍峨依旧,但此刻宣室殿里的氛围却是格外冷凝。

    殿里一连摔了不少东西,宫人们都瑟缩在墙根下,不敢细听里头的哭诉和怒斥。

    忽而,一声近乎凄厉的女声陡然拔高,穿透厚重的殿门:

    “刘季我告诉你!你休想将我儿子送上战场!”

    “你想让盈儿不明不白地死在战场上,好给刘如意那小子腾位子?除非我死了!”

    第25章

    自病后, 帝王便不耐见人,除了日夜侍奉的戚夫人外,不管是朝臣, 还是姬妾, 统统都踏不进这座宫室。

    殿内拉着厚厚的帘幕,没有一丝天光, 唯有烛灯还奋力燃着微弱的光,照亮了帝王床榻前这一方。

    刘邦半靠在榻上, 面色消瘦蜡黄,额角还沁着虚汗,陈年箭疮此刻正灼烧般作痛,牵扯得他半边身子都使不上力。

    不远处的几案上分外凌乱, 书简笔墨散落一地,上好的玉印也摔在地上, 裂成了难看的两段。

    刘邦胸口剧烈起伏着, 浑浊的眼睛瞪着几步之外的吕雉:“你吼什么?简直像个乡野泼妇!”

    他的声音嘶哑,带着病中的虚弱和面对吕雉时惯常的不耐:“太子是一国储君,如今英布那厮造反, 正是他历练和积攒威望的好时机!难道要一辈子躲在宫里,等着那些功勋老臣们心甘情愿给他磕头吗?!”

    刘邦扯着脖子说道,一下子牵动了伤处,气息更弱了几分。

    吕雉显然是得了消息就赶到了未央宫, 原本一丝不苟的发髻微微散乱,几缕发丝贴在因激动而泛红的脸颊上,眼里满是怒火:“历练?威望?”

    她上前一步,声音更加尖锐:“陛下!英布是何人?他是与韩信、彭越齐名的猛将!你让盈儿去平叛?”

    “他刚满十五,读过几卷兵书?巡视过几次军营?他凭什么去威慑英布?又凭什么去号令那些跟着你从沛县拼杀至今的老将?灌婴他们会听一个黄口小儿的命令吗?!”

    吕雉的话句句如刀, 径直戳向刘邦试图掩饰的真相,他的脸色更难看了。

    刘邦何尝不知其中凶险。

    英布骁勇,用兵诡谲,从前那些能与他一战的诸侯将领皆被他亲手剪除殆尽,咽下除了他自己,朝中确实无人能有十足把握平叛。

    可他也清楚自己的身体早已大不如前,近年来又逐渐厌倦战事,身心都勉力支撑不住。

    “放肆!”

    刘邦猛地一拍榻沿,震得自己一阵猛咳,面色涨红:“正是因为太子年轻,又无领兵打仗的经验,所以才更需要出征历练!过去还不都是你这个无知妇人将他养得如此软弱无能!一点事也担不起!”

    “朕是他老子!岂会害了他?!”

    吕雉冷笑一声,只觉得他这番话虚伪至极:“陛下居然还记得盈儿也是你的亲儿子?你这些年可曾正眼瞧过他?战场何等凶险,只因他不如那刘如意讨你欢心,你便要将我的盈儿往死路上送,是吗?”

    刘邦偏过头,咳嗽逐渐平息,只是狠狠喘着粗气。

    吕雉见状,心中更加冷了几分:“刘季你可还记得?当年你落草芒砀山,是我吕雉为你送衣送食,担惊受怕!楚汉相争,是我在关中照顾这一家老小!甚至也是因你,我被那凶恶残暴的项羽抓去当人质,过了两年多人不人鬼不鬼的日子!”

    吕雉一一细数往年之事,眸光陡然变得锐利无比:“如今天下初定,你就这么迫不及待想将我们母子踢走,甚至不惜用我儿的性命去铺路吗?!”

    刘邦瞳孔微微一缩,那点若隐若现的隐秘心事被说中,不由恼羞成怒:“你给朕住口!简直是一派胡言!虎毒尚且不食子,朕怎么会想要盈儿去死?”

    “是吗?”吕雉的语气忽然轻了下来,目光却依旧紧盯,缓缓踱步向他。

    “汉二年,楚军劫掠沛县,追击百里,你为了自保逃命,数次将乐儿和盈儿姐弟推下车,丝毫不顾他们的死活。”

    “汉七年,白登之围后,你为了应对匈奴之患,竟想令已经出嫁的乐儿和亲匈奴,以保边境长久稳定。”

    往事如潮水般涌来,刘邦的面色陡然变得惨白,吕雉的质问更如一记记重锤,砸在他的心头。

    她近乎目眦尽裂:“刘季!他们都是你的亲生儿女啊!在他们小时候,你也抱过他们,亲过他们,可为了你的江山稳固,为了你所谓的偏心偏爱,你当初没有丝毫犹豫地想将乐儿推出去,如今,你又要用同样的心思,把盈儿往英布的刀口下送吗?!”

    看着吕雉不住颤抖的身体,刘邦徒劳地张了张嘴。

    他想要反驳那是为了长远大计,为了汉室千秋万代,可面对吕雉再直白不过的控诉,那些冠冕堂皇的理由竟第一次显得如此苍白无力。

    让盈儿出征,固然有局势所迫、让其历练的考虑,但在他内心深处,当真没有一丝听天由命的漠然吗?

    病痛缠身的刘邦已无暇去分辨自己的心,只能凭那一点直觉行事。

    “刘季……你的心是铁打的吗?我们母子三人,在你心里到底算什么?”

    说完最后一个字,吕雉猛地红了眼眶,却固执地转过头去,在刘邦看不到的地方,泪水如决堤般涌出。

    “你……”刘邦的声音戛然而止,他颓然地靠在榻上,闭上了眼。

    刘季这个名字,刘邦已经很久没有听到了。

    自称帝后,他便给自己改了名,如今知道他这个名字、能叫出他这个名字的人,已经越来越少了。

    良久,刘邦长长吐出一口浊气,望向默默垂泪的吕雉,眼里满是病痛、疲累和无可奈何。

    “够了,”他的声音疲惫沙哑到了极点,说出来的话却如有千斤,“传令下去,淮南王叛乱,罪不容诛,立七皇子刘长为淮南王,另命太子留守监国,召灌婴、郦寄速速调集兵马粮草。”

    吕雉的背影一顿。

    刘邦不再看她,用尽力气强撑着坐直:“朕,亲征英布。”

    *

    出征那日,刘恒偷偷跑去城楼上看了。

    城墙上风很大,吹得黑红色的旌旗猎猎作响,上面硕大的“汉”字也在风中不断翻卷。

    他小小的身影混在人群之中,找到一个没人注意到的小角落,看见城下汉军军容整肃,黑压压一片望不到尽头。

    中军大旗下,一辆装饰着帝王徽记的宽大车驾静静矗立,车窗紧闭,看不清里面的情形。

    刘恒努力踮起脚尖,想要看得更仔细些,他知道那是父皇的车驾。

    不多时,号角长鸣,大军开拔,如巨龙般缓缓向南蜿蜒,车轮碾过官道,扬起阵阵尘土。

    城墙上的风更紧了,吹得刘恒眼睛发涩。

    他记得从前父皇出征时都是骑大马的,从不乘车,宫人们都说父皇的身体越发不好了,此次出征实属无奈之举。

    帝王车驾渐渐远去,很快便看不见了。

    刘恒站在城墙底下,悄悄举起手挥了挥,小小声道:“父皇一定要身体康健,此去能够一举克敌,早日归来。”

    虽然他不是父皇最喜欢的孩子,但他仍然会一直敬爱着父皇,祈求他能健康平安。

    夫子说过要做个纯孝仁厚之人,他一直记在心里,从不敢忘。

    大风卷起刘恒的衣袍,让他几乎要站不住,他反复默念着,尽管风吹散了他的祈愿。

    尽管无人知晓。

    而正对着大军出发的巍峨门楼之上,吕雉肃然而立,默默注视着下方缓缓远去的大军,面色平静。

    贴身宫人上前为她系上披风,附耳说了几句话。

    吕雉听后微一挑眉:“都退回来了?”

    宫人点头:“是,尽数原路退回了,留侯说受之有愧。”

    吕雉轻笑一声:“他是有个傲骨的,不过他帮了本宫两个大忙,本宫还是要谢他的。”

    她回过身:“本宫记得有人曾送过本宫一处别院,那院子清幽雅致,正在终南山北麓的幽谷之中,又毗邻楼观台。”

    宫人立刻明白过来:“是,听说这楼观台是传言中老子讲授《道德经》之处,此处别院的位置可谓得天独厚,正适合留侯清修黄老之道,想来他也不会再拒绝。”

    吕雉“嗯”了一声:“这事你去办吧,太子今日可去兄长府上了?”

    宫人恭敬应下,脸上带了些笑模样:“照您的安排,太子殿下这几月来时常前往侯府拜访那四位老先生,与他们讲经论道,讨教学习,那四位老先生皆对殿下的品行赞不绝口。”

    吕雉满意地点点头,神情总算轻松几分。

    这是张良为她出的第一条计谋,如今已有些成效,但还远远不够。

    陛下的心早就彻底倒向戚姬母子,这几年来数次试探易储之事,几次几乎要定下。

    她那时是何等的恐慌和忧惧啊,不仅要时刻注意前朝动向,甚至还不惜向周昌下跪,谢他誓死阻拦陛下废长立幼的恩情。

    可今时不同往日了。

    此次出征前,陛下已经封了张良为太子太傅,考虑到北边的陈豨之乱仍有余波,陛下也派了重兵驻守长安,自己则领着剩余的人马出征淮南,还带了戚姬随行。

    吕雉冷然一笑。

    她已经做了那么多,该牺牲的都已牺牲,该舍弃的也都舍弃了,如今陛下带着戚姬离京,正好给了她更多施展的空间。

    吕雉沉声吩咐道:“让兄长好生招待那四位老先生,他们皆是有功之臣,也让跟在太子身边的人警醒些,若出了什么岔子,本宫可不是能容情的人。”

    “是,奴婢明白了。”宫人肃穆应道,心中亦是明了,皇后并未因陛下出征而稍有松懈,反而绷得更紧了。

    不知,待陛下平叛归来,长安又会是何等光景?

    *

    转眼便到了秋日。

    汉时还没有团圆过中秋的习俗,唯有皇家会在这时节举行祭月仪式,祈求阴阳有序,风调雨顺,江山永固。

    所谓祭日于春分之朝,祭月于秋分之夕,往年祭月皆由刘邦主持或派遣太常官员代行,前往西郊祭祀。

    今岁因刘邦出征在外,本也该由官员代行,然而最终前往西郊的人是吕雉。

    消息一出,听闻朝中似有些反对之声,但很快被弹压下去,如水过无痕。

    一切筹备妥当,吕雉的车驾仪仗才浩浩荡荡出了城。

    恰巧今岁秋分与仲秋的日子相隔不远,薄青窈回忆起从前和家人团圆吃月饼的日子,忽然有些馋那一口月饼的滋味,便带着刘恒一起琢磨了起来。

    穗儿这几日都不在,因着她家中递来口信,想要她回家一趟。

    穗儿进宫这些年,家中在她的帮衬下置了一片野林,种了些果树。

    她阿翁来时就顺道送来了她们自家种的山枣和栗子,才刚从树上打下来,都还新鲜着。

    薄青窈将那两袋枣和栗拿出来,点了点数量,打算做两种口味的月饼,枣泥馅和栗子馅。

    她回想着穗儿素日做饼饵的步骤,先将栗子切口,然后和洗干净的山枣一起倒进盛满水的釜里煮上,再用细绢过筛几大盆小麦粗粉,逐一加入提前融掉的猪脂、饴糖和碱水。

    薄青窈其实不大会做面食,揉面更是一头浆糊,只能凭着感觉,面多了加水,水多了加面,然后一顿揉搓拍打。

    手法之绚烂,看得一旁的刘恒眼花缭乱:“阿母,你在做什么呀?”

    薄青窈哐哐哐地摔打着面团,闻言头也没抬:“阿母变戏法呢,恒儿从前没见过吧。”

    “戏法!”刘恒一把抱住她的腿,顿时觉得阿母的形象又光辉了几分,“阿母居然还会变戏法!”

    “那当然了。”薄青窈毫不脸红地答应着。

    刘恒更加来了兴趣,自己搬来小凳子踩上去,守在一旁看得目不转睛。

    过了一会儿,见阿母终于停手不再摔摔打打了,他没忍住在盆里光滑的面团上戳了几个小坑:“阿母,这就做好了吗?这就是戏法吗?”

    薄青窈煞有介事地点点头,扯了块湿布盖在盆上:“当然了,不过这会儿戏法还没变完,要让这块面团醒三刻钟,之后再包馅,继续变戏法。”

    刘恒听了又是一声惊呼,指着那被他戳得坑坑洼洼的面团:“它在睡觉?”

    话音还未落,他亲眼看见刚刚戳出来小坑又慢慢膨了起来,仿佛真在呼气一般。

    刘恒立马看向累得叉腰站着的阿母,十指激动地交握在身前,眼里崇拜的光又盛了几分。

    第26章

    薄青窈笑了:“不是睡觉的那个醒来, 而是……呃,就是让它自己待一会儿,我们别打扰它。”

    “这样啊。”刘恒继续好奇地盯着那面团, 似乎真的怕吵到了它, 连呼吸都放慢了。

    趁这时候,薄青窈将煮熟的山枣和栗子捞出来过凉, 朝刘恒招了招手,见他看也不看自己, 便配合着压低了声音:“恒儿,到阿母这儿来。”

    刘恒小心地点了点头,看了那面团一眼,轻手轻脚地走到薄青窈身边, 示意她蹲下来。

    薄青窈见状,笑吟吟地照做。

    刘恒又看了盆里静静待着的面团一眼, 将双手拢成小喇叭, 凑到她耳边:“阿母,你叫我做什么?”

    随着他说话,一股暖融融的气息轻轻扑洒在薄青窈耳边, 还带着一点饴糖甜丝丝的滋味。

    也不知道他什么时候偷吃的。

    薄青窈忍不住想笑,但见刘恒一双大眼睛里写满了认真,她还是憋住了,学着刘恒的模样, 用气声说道:“恒儿要不要和阿母比赛?阿母剥枣子,恒儿剥栗子,看谁先剥完?”

    顺着薄青窈手指的方向,刘恒看到了已经煮熟,散发着阵阵香甜的山枣和栗子。

    薄青窈牵着他走到那张稍矮的案几旁, 从那碗熟栗子里捻起一颗,先给他演示了一次。

    这些栗子连壳带肉都煮得软软的,不会伤手,轻易就能剥开,露出里面黄澄澄的栗肉来。

    而山枣需要去皮去核,稍麻烦些,薄青窈便打算自己来弄。

    刘恒看得认真,随后自信地拍了拍胸脯:“阿母放心,恒儿学会了!”

    薄青窈笑着摸摸他的头,将小凳子拎过来,放在他的小屁 股下。

    一时间,小厨房里只剩下极细微的声响。

    薄青窈指尖捻动枣皮,用竹签将枣核挑出来,偶尔看一眼全神贯注的刘恒,他低垂着小脑袋,睫毛在眼下投出柔和的阴影,神情是孩童特有的沉浸和纯粹。

    剥好的山枣和栗子很快堆成了两座小山,最终是刘恒以微弱的优势赢得了这场比赛的冠军。

    他欢呼着从凳子上站起来,高兴地围着薄青窈跑来跑去,全然忘了他的面团朋友。

    薄青窈笑着想要将刘恒抱起来,没想到他更加兴奋了起来,挣脱之后在厨房里到处撒欢,像只按也按不住的年猪。

    刘恒近来力气见长,薄青窈费了九牛二虎之力才制服他,不由得怀念起刘恒还是个小婴儿的时期,能够轻轻松松抱在怀里。

    “好了好了,阿母还有任务要交给我们的小冠军,想不想听?”薄青窈被他这副快乐的模样所感染,嘴角一直上扬着。

    被阿母温暖的怀抱圈住,刘恒终于闹够了,仰起红扑扑的小脸,“嘿嘿”笑起来,脆生生地回道:“想听!”

    薄青窈轻点他的鼻尖:“比赛结束,任务还没完呢,恒儿接下来要帮阿母做更重要的事。”

    见阿母抱着他气喘吁吁的样子,刘恒又挣扎了起来,三两下跳到地上,然后乖乖站好:“什么呀?”

    薄青窈指着那两碗成果:“你看,栗子肉和枣肉都准备好了,我们要把它们捣成细细的泥,然后再团成一个个小球球……像这样,等会儿阿母才能包进月饼里。”

    刘恒看了几遍,然后抱着薄青窈交给他的迷你石臼和木杵,先试了几下,得到薄青窈极富情绪价值的肯定后,有模有样地捣了起来。

    趁着他捣泥的功夫,薄青窈将醒好的面团拿出来又揉了片刻,接着搓成长条,用竹刀切成十五等份,然后摸索着用掌心按扁成一张张边缘略薄的圆皮。

    她的动作生疏得很,做出来的饼皮大小不一,薄厚也各有千秋,实在有些惨不忍睹。

    薄青窈看了一会儿,默默收回了越补救越糟糕的手,安慰自己只要能吃就行。

    最后一步,便是要将馅包进饼皮里。

    刘恒交上来的小丸子倒是和他捏的雪人一样圆润好看,颇有些出师了的意味。

    薄青窈欣慰地点点头,变着法儿夸了他好一会儿,直夸得刘恒小脸通红,信心也跟着膨胀了起来,直言还要挑战包月饼。

    孩子乐于尝试新事物,薄青窈也放手让他去做,先领着他去洗了手,然后开始了今天包月饼的教程。

    被刘恒一错不错地注视着,薄青窈也难得紧张了起来。

    她严肃地拿起一张饼皮,又严肃地夹起一颗枣泥丸子放上去,然后没有任何手法地团吧团吧,又转着圈将球形的饼压成个扁扁胖胖的圆柱体。

    薄青窈身边没有模具,印不了花,只能靠手。

    她捏了片刻,越来越顺手,忽然觉得做月饼也就那么回事,很简单嘛!

    薄青窈将那块像模像样的圆饼托在手上,送到刘恒眼前:“恒儿你看,像不像天上的明月?”

    秋夜晴朗,母子俩在厨房里忙活这么久,一轮清浅的圆月早已爬上枝头,洒下淡淡清辉。

    刘恒抬头看了看天,又看回眼前的饼,很给面子地点头:“像!恒儿觉得阿母手里这块更像月亮!”

    薄青窈忍不住噗嗤一笑,用没沾到面粉的手肘将刘恒揽进怀里:“那恒儿和阿母一起学,一起做吧。”

    “好!”刘恒迫不及待地抓起一块饼皮,学着薄青窈的样子包了起来。

    及至月满中庭,母子俩才将亲手做好的十五个月饼送进早早烧热的陶鏊。

    离月饼烤熟还有段时间,薄青窈便将殿中的案几和席子都搬到了庭院中间,抱着刘恒坐下。

    刘恒舒服地窝着,忽听得薄青窈说道:“恒儿知道吗?在阿母的故乡,仲秋之日是亲人团聚的日子,吃月饼也象征着团团圆圆。”

    他闻声抬头望去,见阿母眼中好像有什么一闪而过。

    刘恒不知道那是什么,只是将自己小小的、温热的身子更加贴近阿母:“恒儿就在阿母身边。”

    薄青窈搂住他,没有继续说话。

    刘恒将嘴里吃得干净的枣核吐出来,手里又抓上三五颗:“阿母,舅父在代国怎么样了?”

    包完月饼还剩下一些没煮过的山枣,薄青窈便洗干净端出来当零嘴。

    薄青窈回过神,也拿了一颗放进嘴里:“你舅父月前就已经到了,说是在代国找了间小院安置了下来,常和在代国认识的弟兄们去郊外打猎,过得很好,还长胖了些。”

    说着,她忽而想起,前段日子她去禾桑居开启新技术的教学时,怀汀还问过几次薄昭的情况,听说薄昭去了代国后,便没了下文,也没说是什么事。

    刘恒“嗷”了一声,又吐出一颗枣核:“恒儿也好想跟着舅父去打猎玩,一定好玩极了。”

    薄青窈拨了拨他的头发,轻声道:“等咱们去了代国,就让舅父带你去。”

    刘恒还没回答,先闻到了飘出来的月饼香气,忙不迭地起身:“阿母!阿母!是不是月饼熟了!可以吃了!”

    在刘恒的殷切注视下,薄青窈将烤好的月饼都端上案几,原本白生生的饼胚此刻都已镀上一层诱人的焦黄,一股混合着麦香和山野果实甜润味道的热气扑面而来。

    刘恒连着咽了好几下口水,鼻尖几乎要碰上案几上的月饼。

    薄青窈却先拿了只陶罐,仔细挑了五个烤得最好的月饼放进去:“这五个是你穗儿姐姐的,咱们给她留着。”

    刘恒听了,立刻点点头。

    等月饼没那么烫了,薄青窈才拿起一个轻轻掰开,热气裹挟着更浓郁的枣香喷涌而出,金红的馅料油润绵密,饼皮淡黄酥松,层次分明。

    她将稍小的那半递给望眼欲穿的刘恒:“来,慢慢吃,小心烫。”

    刘恒迫不及待地接过,鼓起腮帮子吹了吹,小心地咬了一口:“……嗯,甜甜的!好吃!”

    薄青窈也咬了一口自己手中的月饼,饼皮厚了点,不够酥脆,内馅粉糯,但加进去的饴糖搅拌得不够均匀,一口甜,一口不甜的。

    口感不算好,但薄青窈很满意了。

    特别是看着刘恒吃得香甜满足的模样,薄青窈轻轻一笑,那甜味更是从舌尖蔓延到心底。

    *

    五日后,穗儿喜气洋洋地从宫外回来了,还带回了许多家里自己酿的小菜。

    薄青窈好奇问她,这才知道穗儿大妹的亲事定了。

    穗儿下面有两个妹妹,两个弟弟,这次家里要穗儿回去,就是要她这个大姊帮着把把这门亲事的关。

    据穗儿说,她见过后对那男子还算满意,妹妹也与他情投意合,两家便很快将亲事定了下来。

    薄青窈听后,也真心为穗儿开心。

    穗儿入宫这些年没少照顾家里的弟妹,如今妹妹即将成婚,薄青窈也备了一份出嫁礼,让穗儿到时带回家去。

    正是午后闲暇,薄青窈和刘恒一人拿了卷书在看,见穗儿依旧是笑个不停,瞧着有一肚子的话要倒,又不好开口,薄青窈便放下书,同她闲聊了起来。

    “……要纳采、问名、纳吉、纳征、请期、亲迎,这六礼才算完备,从前看旁人成亲还不觉得,如今真落在自己家里,可有的忙。”

    穗儿一说起来就没完,虽是抱怨的话,但眉梢眼角都洋溢着真切的笑意。

    薄青窈没经历过汉朝的婚礼,听得饶有兴致,时不时问一两个问题,两人聊得起劲。

    一旁读书的刘恒却一点没受影响,依旧专注地看着眼前的书卷,时不时还小声念上两句。

    穗儿说得口干舌燥,喝茶时用余光瞥见小殿下拿的那卷书上挂着一只小吊牌,上面写了“诗三百”三个字。

    刘恒将书卷立在案上,继续摇头晃脑地背诵着夫子交代的功课:“关关雎鸠,在河之洲,窈窕淑女,君子好逑……”

    薄青窈听见了,正要开口让刘恒回东偏殿去背,却不妨瞧见一旁的穗儿似乎听得出了神,面上神情也变化个不停。

    先是恍然,接着一会儿咬着唇笑,一会儿又生气皱眉。

    “穗儿?穗儿?你怎么了?”薄青窈关切道。

    穗儿半晌才回过神,支支吾吾道:“……没什么,就是这次回家碰见了一个讨厌鬼,方才一下子想起了他。”

    她脸上的神色和往常那副大大咧咧的样子很不一样,两颊飞红,说话也不清不楚的。

    薄青窈眨眨眼,似乎嗅到了一丝不寻常的意味。

    “参差荇菜,左右流之,窈窕淑女,寤寐求之……”

    刘恒每念一句,穗儿的脸更红一分,整个人瞧着都要烧起来了。

    薄青窈怕她当场烧昏过去,便好心打算为她准备一次深入的谈话治疗。

    于是,薄青窈撑着下巴慢慢看向专心致志的刘恒。

    在那之前,要先将这个沉浸式背书的小朋友弄走。

    第27章

    满脑子只知道抓紧时间背书的刘恒, 很快被薄青窈“赶”回了自己的东偏殿。

    她将殿门利落一关,回身看向已经坐立不安的穗儿。

    穗儿显然是发现了薄青窈已经注意到她的不正常,立马想要开溜:“美人, 我那儿还有一堆从家中带回来的东西没收拾呢, 我就先告退了!”

    “你不是昨日就都收拾好了?”薄青窈施施然走来,拦住了她的去路, 努了努下巴,“坐回去。”

    穗儿瞬间缩了脖子, 好似听见了美人桀桀桀的笑声。

    她掐了自己的大腿一把,眼泪汪汪地看向美人,企图蒙混过关,美人却是连连摇头, 眼睛一眯,袖子一挽。

    往那儿一站, 顿时一副一夫当关万夫莫开的架势。

    穗儿知道自己死到临头了, 只好苦着脸坐下,不敢看美人的眼睛。

    全然不知自己此刻在穗儿眼里活像个大恶人的薄青窈跪坐在她对面:“你方才说的那个讨厌鬼是谁?从前似乎从没听你提起过?”

    穗儿满面通红,鸵鸟似地埋着头, 半天才从齿缝里挤出几个字来。

    “什么?”薄青窈听不真切,又问了一遍。

    穗儿脸上臊得慌,不肯说:“美人你就别问了……”

    薄青窈微微蹙眉:“你既说是讨厌鬼,那人是欺负你了?”

    “没有!”穗儿下意识反驳, 又觉得自己反应太大了点,整个人又悻悻缩了回去,“他没欺负我……就是有的时候有点烦人。”

    薄青窈越听越迷糊,顺着她的话问道:“有的时候是什么时候?”

    穗儿眼神飘忽,无意识地抠着案几上的一个缺角:“他……他家住我家对门, 比我大两岁,我们从小就认识……可明明他家有一个小铺子,家里几口人都衣食无忧,偏偏小时候经常跑到我家来蹭吃蹭喝,打都打不走,成天不务正业!游手好闲!”

    穗儿家中贫寒,养活她们五个孩子都相当费劲,不然穗儿也不会小小年纪就进宫来伺候人,这忽然来了个不讲理还白吃白喝的人,自然是极其讨厌的。

    薄青窈听着皱眉:“那确实是很过分了。”

    穗儿飞快地抬眼看她一下,声音弱弱的:“其实也没有很过分啦,他每次来都会帮我……家干活,还会帮着我阿翁阿母看顾弟弟妹妹,给他们送吃的。”

    薄青窈更加不解了:“那……”

    穗儿慌忙抢话:“呃还有啊,我进宫后每回回家都能碰上他,也不知道他为何这么闲?不用干活的吗?碰上了他也不说话,我走到哪儿他跟到哪儿,还常常念一些我听不懂的诗词,念完就傻子似地看着我。”

    “可只要被他一盯着,我就浑身发麻,喘不上来气,次次都被他吓得跑回屋里……”

    穗儿求助似地靠近薄青窈,眼里真有些泪光了,她抬起一只手点了点自己的太阳穴:“他是不是这里……”有点问题?

    薄青窈对上她着急忙慌的眼睛,忽然觉得自己白担心了。

    她拉住穗儿的手,满脸严肃地告诉她,脑子有问题的人好似不止一个。

    这回轮到穗儿迷惑了:“另一个脑子有问题的是谁?”

    还有谁能比那个蠢蛋更蠢?

    薄青窈无奈摇头,从案上的小果盆里挑了只脆红的柿子出来吃:“还有什么吗?你这次回家也遇上他了?”

    穗儿诚实地点点头。

    距她和讨厌鬼上次见已经过去一百九十三日了,听阿母说他一直在学堂刻苦读书,人都瘦了一大圈。

    仲秋那日,她看见他的第一眼也是这样觉得的。

    这次上门他提了很多礼物来,都是送给她的,也不知道他哪里来的钱?难不成是从家里偷的?

    问他又来做什么,他还是不说话。

    穗儿当下便有些生气,借着发火第一次看向了他的眼睛,这才发现他好像变了很多,又好像什么都没变,只是一点不像从前那个死皮赖脸还幼稚的讨厌鬼了。

    见弟妹都凑到窗边看她的热闹,穗儿眉毛一竖就要赶他出门,他既没解释,也没反抗,比她高出那么多的人就这么任她一路推至门外。

    只是在她就要关上门时,他才按住门沿,问了她一句:你过得好吗?

    穗儿的脸一下子更红了,说不清是气的,还是别的什么。

    “我在宫里吃香的喝辣的,又在这么好的美人身边,怎会过得不好?”

    “他问出这种话究竟什么意思啊?是不是在找我的茬?”

    “真是一点眼力见都没有!嘴也笨得很!”

    穗儿愤愤说着,语速是前所未有的快,说完似乎还是觉得不够解气,双手又握成拳在案几上哐哐锤了几下。

    薄青窈抓住一只被震飞起来的柿子,又担心地扶住自己殿里唯一健在的案几,心疼不已:“好了好了,你放过它吧。”

    这么大年纪了,还要被为情所困的年轻人重击。

    穗儿默默收回手,垂着头又不说话了。

    薄青窈放下吃了一半的甜滋滋的柿子,坐到神思不属的穗儿身边:“穗儿,你有没有想过,你每次回家都能遇上他,可能不是巧合呢?”

    穗儿抬头,两只眼睛里满是迷茫。

    薄青窈挑了只最大的柿子到她手里:“听我的,等你大妹成婚那日,若是还能遇到他,不妨多些耐心问问他,也问问你心中的疑惑,或许他——”

    话还没说完,穗儿已起身跑了出去:“美人,我、我、我去干活了!”

    柿子在地上骨碌碌滚了几圈,薄青窈捡起来擦了擦,望着穗儿落荒而逃的背影叹了口气。

    解铃还须系铃人,这层窗户纸得由他们自己来捅破,自己还是不要过多插手了。

    *

    转眼间,英布之乱从夏天打到了冬天。

    太子刘盈按刘邦的诏令在前朝监国,数月下来也颇有些建树。

    这无疑给朝中本就保扶正统的朝臣们吃了一颗安心丸,原本还摇摆不定的那些也陆陆续续有了倾向。

    只是宫外人不知,刘盈每回下朝后都得先去椒房殿,身后侍奉的宫人们捧着大臣们才递上的奏章,也随着他亦步亦趋地进了殿。

    “好,站直了别动,就是这儿了。”

    广阳殿内,薄青窈一手按着刘恒乱动的头,一手执笔在他身后紧贴着的廊柱上画了一笔。

    刘恒手里抱着他的宝贝蹴鞠,一刻也安静不了:“好了吗阿母?”

    “好了好了,”薄青窈飞快地画下一笔,松开他,“看你急得这样。”

    “噢!”刘恒欢呼一声,一脚将蹴鞠踢飞出去,正中另一边离得最远的那根廊柱。

    那廊柱上有刘恒自己画的击球点,他一日一日玩耍着,现下即便闭着眼都能踢中那个红点。

    薄青窈回身将笔放下,退后两步看向眼前的柱子,上面是刘恒从三岁起的身高变化。

    一道道黑色的墨渍像是树木的年轮,清晰记录着刘恒的成长。

    这两年他的个子窜得很快,上面的墨渍也从稀疏的每年一次,变为了频繁的每月一次。

    薄青窈蹲下身,从下到上慢慢摸过去,很是感叹了一番,而后将地上几支含苞的梅花抱起,拿回殿里插上。

    这是方才赵渔儿的宫人送来的,说是她和管君在外赏早梅,特意折了几支给她送来。

    梅花枝干遒劲,虽还未开花,但恰与殿内雅致古朴的陈设相得益彰,薄青窈摆弄了半晌,满意极了。

    殿内一派暖意融融,似乎还能闻到淡淡的梅香,而在离长安很远的南边,一片寒意中,长沙王吴臣诱杀了兵败潜逃的英布。

    这个吴臣是第一代长沙王吴芮的长子,吴芮去世后,他继任为长沙王,而英布的夫人正是吴芮的女儿,也就是吴臣的妹妹。

    前方战事的进展不时就会在宫中谈起,刘邦率领的汉军在上庸城大败英布叛军,随后英布在亲信的护卫下渡过淮河,又一路被汉军追击,仓惶逃到长江以南。

    正在此时,吴臣为向刘邦表忠,派人诱骗英布,假装要与他一起逃亡至越地。

    英布对这位大舅兄的话深信不疑,听从了他的安排,可行至番阳一带时,英布被吴臣埋伏的手下所杀。

    至此,汉初三大名将韩信、彭越、英布皆因叛乱被诛。

    而当年刘邦亲封的七个异姓诸侯王中,唯有以英布项上人头投诚的长沙王得以幸免。

    一夜雪落无痕。

    这日刘恒从学宫回来时,嘴里唱着不知名的歌曲:“大风起兮云飞扬,威加海内兮归故乡……”

    他反反复复地唱着,眼眸里映着冬日清冷的日光,满是孩童初识壮阔诗篇的兴奋。

    歌声飘进殿中,薄青窈走出来,将几只热乎的烤栗子塞进他手里:“恒儿唱什么呢?”

    刘恒蹦蹦跳跳地放下书包,嗅了嗅手里香喷喷的栗子:“阿母连这都不知吗?这是父皇作的大风歌呀!”

    原来,刘邦平定英布之乱时受了极重的箭伤,在班师回朝前,似乎是对自己的病体和寿命有所预感,下令绕道回了他的故乡沛县。

    在那里,他设下盛大酒宴,邀全乡人畅饮,还挑选了沛县一百二十名小童,亲自教他们唱歌。

    酒意酣浓之际,刘邦亲自击筑,即兴创作并唱了一首《大风歌》,让孩童们跟着学唱。

    大风起兮云飞扬,

    威加海内兮归故乡,

    安得猛士兮守四方。

    唱到动情处,刘邦起身而舞,热泪数行。

    在场人无不为陛下的豪迈气度叫好,刘邦却闷声饮下一壶满酒。

    当年他以“沛公”之名起兵反秦,才有了今日的大汉天下,这次回乡刘邦当众宣布将沛县作为自己的汤沐邑,永久免除了沛县百姓的赋税和徭役,百姓们更是高呼万岁,雀跃不已。

    十余日后,刘邦将要离开,沛县的父老们极为不舍,尽力挽留。

    可考虑到大军在此暂歇,这么多人的吃喝住对沛县的父老乡亲皆是负担,刘邦最终还是率军离去,不想当日沛县人倾城而出,纷纷到城西献酒想要留下他。

    刘邦只得再次停下,在城郊搭起帐篷又痛饮三日。

    接着在沛县父老的请求下,刘邦还免去了他出生之地丰邑的赋税和徭役,待遇与沛县相同。

    而今,大军还未抵达长安,陛下返乡的事迹和这首《大风歌》就已迅速传开了。

    薄青窈天生缺少一点艺术细胞,不会唱歌,不会弹琴,也不会跳舞,而今听着刘恒用稚嫩的童声唱出这首气势磅礴的《大风歌》,她却莫名听出了些许悲凉。

    刘恒碎碎念着父皇的豪情壮举,满心满眼的钦佩,见身边的阿母似乎出了神,便拉了拉她的袖子:“阿母,恒儿教你唱好不好?”

    “好啊。”薄青窈轻笑着点头。

    刘恒开心地拉起她的手,一字一句地教,薄青窈也慢慢跟着学。

    母子俩相依的身影,融融地映在满院的雪色中。

    第28章

    汉十二年初的这个年关, 汉宫城里异常的冷清。

    自平叛归来后,刘邦的病更重了,宣室殿里医士每日进进出出, 个个面如土色。

    临近年关, 吕雉终于下令取消了今年的岁宴。

    和往年一样,薄青窈带着刘恒和穗儿在广阳殿过了一个温暖又平静的年, 三人围在火前边说边笑,一起迎接了新年的到来。

    大年初一的晨光被浓雾裹得严严实实, 透进广阳殿偏殿时,只剩下一层稀薄的亮。

    薄青窈轻手轻脚地起身,将早就准备好的压岁包偷偷塞到穗儿和刘恒的枕下。

    见两人都还熟睡着,薄青窈轻声带上门, 一转身,便瞧见阶下站着一个人影。

    是管君。

    她裹着一件烟紫色的长裘, 头发只用一根素玉笄挽起, 脸上带着惯有的温婉笑意。

    薄青窈快步下阶:“这般早,又这么重的雾,你怎么来了?”

    “横竖也睡不着, ”管君的声音压得低低的,呵出一小团白气,“想着你这儿定然清静,便过来走走, 没吵着你们吧?”

    她说着,朝紧闭的殿门看了一眼,语气柔和。

    “她俩睡得沉呢。”薄青窈看出她有话想说,引着她往殿里走,两人在烧得正旺的火盆前坐下。

    管君解下外袍, 喟叹道:“还是你这儿安静,没有人来打扰。”

    薄青窈为她添上热茶:“今日怎的这般感慨?遇见什么事了?”

    “家中的一些事,”管君慢慢说着,语气里罕见地带上了几分疲累,“你知道的,去岁我让阿翁带着族人迁到长安,在这里置办了些田产,也将家里的药铺重新开了起来。”

    薄青窈点了点头,这是她向管君提议的。

    照眼前的情形,她和刘恒大概只能等刘邦驾崩后才能前往封地,到时长安城内先帝驾崩,新皇登基,混乱是绝对免不了的。

    薄青窈人微言轻,刘恒年纪小又无甚权势,若有灾祸来临,无论何种办法都没法在那时庇护住管君和赵渔儿。

    但那时若能有自己的亲族在长安,也是一份保障和助力。

    而管君的家族在从前的魏地还算有些门第,如今也有子弟在朝中为官,往年他们在魏地鞭长莫及,现下举族迁至长安,无论多少,总能帮上一点忙。

    加上管君和赵渔儿两人的感情极好,她们相交这么多年,管君也不会弃赵渔儿于不顾的,若有灾祸降临,应当两人都能够保全。

    这是薄青窈万般思虑后,才找到的唯一一条有可能的出路。

    她很快将自己的考量全部告诉了管君和赵渔儿,她们也认为此事可行,管君于是即刻修书一封送回家中。

    而让薄青窈意外的是,举族迁入长安这样的大事,管君竟然只用了不到半月就说服了族中人,并让他们很快在长安安住了下来。

    管君在其中做了哪些事情薄青窈不得而知,但她想,既有此等魄力和能力,实在不该囿于闺阁之中。

    管君继续道:“可我阿翁去岁在关中定下的两块地,年前忽然被人以低价抢买走了,连带着那一片其他百姓的土地、房屋也都被如此手段蛮横抢走,背后之人横行霸道,权势滔天,听闻被他强夺的房屋、土地的价值已逾千万。”

    “如今这件事在外边闹得沸沸扬扬,被欺压的百姓们在陛下回长安的路上当街状告,如今陛下已将那人下狱了。”

    薄青窈皱眉:“谁这么无法无天在天子脚下与民争地?官府都不管的吗?”

    管君犹豫了一瞬:“官府如何敢管?那……那人是萧相国,唯有上达天听,才能有此处置。”

    薄青窈大为惊讶。

    竟然是萧何?

    她曾在冬祭时远远见过萧何一面,那是个清瘦的老人,穿着简朴的深衣,站在未央宫阶下与太仆核对祭品数目,指尖冻得通红还在竹简上细细批注。

    怎么都不像管君所说的“纵奴夺产”的权臣。

    管君知道她不敢相信,面含愁容:“起初我也是不信的,可萧相国做下这些事时,并未刻意遮掩身份,轻易就能问到……是我力劝族人从世代生活的故土来到长安,如今发生了这样的事情,他们递话进来让我去陛下跟前求情疏通,也是应当。”

    她叹了口气,将这些日子来心中的烦忧道出:“可我买通的一个未央宫的宫人告诉我,陛下在讨伐英布之时,频繁遣使回来询问萧相国近来的动作,而后便发生了萧相国强买田地之事……那宫人让我不要趟这趟浑水。”

    前线战事紧张,却还频频询问萧何的动向?

    难道是对萧何起了疑心了?

    管君话中有话,薄青窈目光微微一顿:“你的意思是,萧相国是故意这么做的?”

    萧何作为本朝第一大功臣,身居高位,多年来又办事勤勉,体恤民情,深得民心,强抢百姓田地之事后,他在民间的声望自然会一落千丈,再无威胁。

    若说此举是他故意自诬名声,为的是打消陛下的猜忌,那就能说得通了。

    管君轻轻点头。

    此事牵涉到朝中秘事,无法向家中明言,她夹在中间左右为难,连年节下也忧心不已,只好到广阳殿来清静清静。

    薄青窈收回思绪,也正色起来,温声安慰道:“别太担心了,这事既然是萧相国故意为之,陛下目的达到了,应当会让他妥善解决此事,说不定日后还会有转机。”

    管君“嗯”了一声,半晌才勉强笑了笑:“但愿如此吧。”

    *

    宣室殿。

    药汤的苦味混着上好的熏香,盘旋在暖炉上方久久不肯散去。

    满目愁绪的戚夫人守在偏殿的药炉旁,轻摇扇子。

    自陛下病后,后宫姬妾中只有她能服侍在侧,虽有宫人,但陛下起居的一应事务她从不假手于人,只期盼着陛下的身子能早日好起来。

    前边的寝殿里传出些动静,戚夫人留意听着,是陛下和萧何的说话声。

    她记得自沛县回宫后,萧何很快前来见了陛下。

    陛下那时并未因他强抢百姓土地之事当场降罪,反而是笑着将百姓们的控告文书全部交给了萧何,让他自去向百姓谢罪,并妥善解决此事。

    可萧何又趁机道长安一带土地狭小,提议开放上林苑的荒地,让陛下允许百姓进入耕种,收成后粮食归百姓,禾秆麦秸留给苑中禽兽作饲料。

    此举无非是萧何想借机挽回自己的声誉,陛下听后勃然大怒,认定他私收商人财物,想用皇家苑林收买人心,一怒之下将他罢官下狱,听说还用了刑。

    然今日一早,统领宫城戍卫的南军卫尉王大人为萧何之事上殿进谏。

    他与陛下具体说了些什么,戚夫人并不清楚,待她进殿时只见陛下神色愠愠,可随后便下令赦免了萧何。

    药壶周遭升腾起一缕一缕白气,汤药已经煮开,戚夫人用布巾包着将药壶小心端下来。

    她垂着眼眸,全副心神仍放在外头交谈的君臣二人身上。

    萧何是陛下所说的本朝第一功臣,可他一向与皇后走得近,在易储之事又始终站在太子一方,对她的示好拉拢避之不及。

    这样的人被罢了官,戚夫人是极愿意看到的,可陛下转眼又赦免了他,不知是何意?

    想到这里,戚夫人放下手中的东西,缓缓朝前走近,借着纱幔的遮掩恰能看到前殿一角。

    萧何是来谢陛下特赦之恩的。

    他已经年老,却素来恭谨,今日更是赤足上殿谢罪,如此卑辞恳切,倒令原本并不打算赦免他的刘邦有些下不来台。

    刘邦的声音传来,辨不出喜怒:“相国快请起,朕驳了相国为民所请之事,这正说明朕是桀纣那样的昏君,而相国你才是真正的贤相。”

    萧何跪倒在地上:“陛下……陛下何出此言啊?臣惶恐!”

    戚夫人看不见刘邦的身影,只听得他道:“相国不必如此惊惶,朕故意将你关押下狱,不过是想让百姓们都知道朕的过错。”

    这番“认错”的话实在太重,惊得萧何连连叩头,戚夫人也放下纱幔,退了回去。

    许久后,里头的说话声渐渐停了。

    戚夫人又驻足片刻,才端着药碗从里间出来,只来得及瞧见萧何颓然离去的背影。

    榻上传来刘邦强压的咳嗽声,她回过神,快步坐到榻边,放下药碗给刘邦顺了顺气。

    殿里的暖炉烧得通红,厚厚的貂裘压在身上,可刘邦仍觉得冷。

    那寒意深入骨髓,年轻时受过的伤、吃过的苦,如今像是约好了似的,一股脑地从旧伤疤里钻了出来,没日没夜地啃噬着他已然老去的身体。

    “陛下,这都是上好的药材,您喝了它就一定能好起来的。”戚夫人跪坐在榻边,用小银匙将温热的药汁喂到刘邦嘴边。

    刘邦却挥了挥手,药碗被轻轻搁在漆案上。

    左胸那道新添的箭伤一直没好透,每次呼吸都牵扯着皮肉,疼得他眼前发黑。

    刘邦满脸疲累地靠在床头,慢慢握住了戚夫人的手:“这些日子,苦了你了。”

    戚夫人眼眶一红,回握住他的手:“陛下怎么说这样的话?陛下是妾的夫君,是妾的天,照顾自己的夫君怎么会苦呢?”

    刘邦吃力地抬起手,爱怜地抚摸着戚夫人的脸庞,眼中闪过一抹凄然和不甘。

    若他哪一日去了,她和如意该如何活下去?

    这些年他一心想要改立如意为太子,可没想到大臣们对废长立幼之事如此反对,就连沛县的那帮弟兄也并不十分支持他,以致此事一拖再拖,到了如今这个两难的境地。

    刘邦喘息着,眼前闪过吕雉冰冷狠绝的面庞。

    他要是撒手走了,皇后定然容不下她和如意,吕家人也绝不会放过她们母子的。

    然而皇族、功臣、吕氏三派势力在朝中已成定局,他要扶持如意做太子,就要另起炉灶。

    这势必会在朝中掀起新一轮的站队和清洗。

    可他的时间不够了,大汉也经不起这般折腾了,他穷尽心血布下的制衡局面,不能又毁在自己手里。

    刘邦无力地闭了闭眼。

    他这一生下过无数场赌局,其中无论局势多凶险,总能化险为夷,可如今他忽然发现,自己最想护住的人,恰恰被自己亲手困在了死局之中。

    “陛下,妾和如意不能没有您,若如意他当不上这个太子,只怕、只怕性命堪忧啊……”戚夫人察觉到了刘邦眼中尽力掩盖的悲凉,忍不住伏在他怀中低低哭了起来。

    刘邦听着只觉心如刀割,他拥住哭得凄惨的戚夫人:“朕不会让你和如意有事的,绝不会。”

    戚夫人将泪湿的脸庞贴上刘邦心口,轻声呢喃:“陛下说过如意这孩子最肖您,他那般聪慧敏锐,是最能继承您心志和宏愿的孩子,若他能成为太子,将来大汉天下定然会千秋万代地传承下去,这不正是您此生最大的期盼吗?”

    这番话正中刘邦的心事。

    他低下头,正要开口,却听得外间宫人通报:

    辟阳侯审食其有紧急军情奏报。

    *

    从赵渔儿殿中拜完年回来,走到半路上,穗儿便一直嚷嚷着起得早了,回去就要补觉。

    薄青窈赶忙拉住她:“说好的等下一起练会儿字,怎么这就要跑了?”

    刘恒也十分有眼色地抱住她另一只手:“穗儿姐姐别躲懒!答应了小孩的事情不可以反悔!”

    穗儿没骨头似地被薄青窈母子俩晃来晃去,闭着眼有气无力道:“美人,殿下,你们放过我吧,我现在只想睡觉……”

    薄青窈见她果真眼睛都睁不开了,只好冲刘恒使使眼色,放开了她。

    等到了广阳殿,果然见穗儿晃晃悠悠往屋里去了。

    刘恒却不死心,追了她一路,一会儿跑到穗儿左边,一会儿跑到穗儿右边,叽里咕噜不知道说些什么。

    穗儿只当看不见,也听不见,“砰”地一声把门关上,震了刘恒一鼻子灰。

    他嫌弃地皱起脸,双手在空中混乱挥舞,想把这刺鼻的味道赶跑,一回头,就见薄青窈在廊下看得乐不可支,浑身都写着看热闹三个大字。

    刘恒气得鼓起脸,歪头想了想。

    忽然夸张地吸了两口气,然后鼓足劲大叫一声,朝薄青窈冲来。

    薄青窈还没反应过来,刘恒已经撞进她怀里,两条胳膊死死搂住她的脖子,整个人像树袋熊一样挂在了她身上。

    “哈哈哈哈哈!”刘恒趴在她肩上,笑得得逞又大声。

    薄青窈被他撞得往后一仰,赶紧伸手托住他,稳住身子。

    这个小不点的份量是越来越沉了。

    “下来下来,”薄青窈笑着拍拍他,“沉死了。”

    刘恒搂得更紧了:“不下!谁叫阿母笑话我!”

    “真不下来?”

    “不下!”

    薄青窈叹了口气,认命地托着他进了殿里。

    刘恒得意洋洋地趴在她肩上,两条小短腿晃来晃去:“阿母,我们去哪儿?”

    “去拿字帖呀,等会儿不是要练字么?”

    说着,薄青窈抱着刘恒,慢慢走到她那满满一墙书架前。

    书架从地面一直快顶到房梁上,一格一格堆满了竹简,最上头那一格放着几只木箱。

    薄青窈仰头看看,又掂了掂怀中沉甸甸的小东西:“恒儿最近是不是又吃多了?”

    刘恒立刻反驳:“没有!”

    “那怎么比年前沉了这么多?”

    “那是……”刘恒想了想,“是衣裳,冬日里衣裳穿得多!”

    薄青窈忍不住笑了:“行行行,是衣裳。”

    她踮起脚尖,去够最上头那只箱子,却总是差一点。

    刘恒趴在她肩上,看着她踮脚够箱子的模样,忽然“咯咯”笑了起来。

    “阿母,你好像不够高。”

    薄青窈动作一顿:“什么?”

    “我说,阿母,你不够高,”刘恒重复了一遍,理直气壮地说,“你够不到。”

    薄青窈沉默了一会儿。

    忽然松开手,作势要把他放下来。

    刘恒吓得搂住她的脖子,发出一阵怪叫:“啊啊啊呜呜呜别别别别!阿母,我的话还没说完!”

    薄青窈放到一半,觑着他:“那你说完。”倒看看他要怎么狡辩。

    刘恒先是甜甜地笑了一下,指挥着薄青窈往书架那边再走几步,然后在薄青窈怀里直起身子,轻松地就够到了那只箱子。

    他将那只箱子拿下来,送到薄青窈怀里:“阿母一个人够不着,但是加上恒儿就能够着了呀!”

    这副机灵样让薄青窈的嘴角忍不住上扬,却又生生忍住,绷着脸没接他的话。

    刘恒见她这样,眨巴眨巴眼,心里有点打鼓。

    他先是哼哼唧唧地将小脸贴在薄青窈脸上,然后撒娇似地蹭了蹭。

    这一招是他的必杀技,再铁石心肠的人看到他这样,都会原谅他的,更何况是他最亲最爱的阿母。

    可薄青窈依旧没反应,抱着他在书架前来来回回走动着,好像在找书。

    刘恒对不上她的视线,一双水汪汪、人见人爱的大眼睛也没了用武之地,只能尴尬地抠抠手指。

    半晌,他的目光落到怀里轻飘飘的木箱上,忽然来了主意。

    “阿母!”刘恒提高了声音,举起一只手发誓道,“恒儿今日一定把这里面的字帖临摹完,每个字都会好好写,不写完就不吃饭!”

    反正那箱子那么轻,里面肯定就一本字帖,快快写完还不是小菜一碟。

    刘恒的小算盘打得响亮,薄青窈终于肯看过来。

    刘恒的字其实一直写得很好,虽然稚嫩,却也能看出些风骨来了。

    可也是因为这字写的水平超出同龄人一大截,夫子和自己都常夸他,让他有些飘飘然了,平日里能少练一个字,就绝不多写一画。

    今日难得他自己主动开口,答应要老老实实练字,薄青窈自然不会放过这个好机会。

    她先是大力夸赞了刘恒一回,然后一面将刘恒竖起的四根指头折下去一根,一面将箱子打开。

    刘恒这才看到里面成堆的字帖,小脸顿时呆滞。

    薄青窈却好心情地摸摸他头,笑眯眯道:“好呀,恒儿今日这么用功,那阿母一定做好恒儿最最最最爱吃的晚饭……”

    “等恒儿啊,写完了再吃。”

    母子俩正在殿里说笑着,外头忽然传来一阵急促的敲门声。

    薄青窈放下生无可恋的刘恒,小跑着去开了门,见是先前来宣立代王诏书的那位宫人。

    那宫人也不多寒暄,开门见山:“陛下有令,三日后于未央宫前殿举办宫宴,命各宫姬妾及皇子女届时参加,不得有误。”

    薄青窈满腹疑问地应下,不动声色地从袖中摸出些银子塞进那宫人手中:“敢问您一句,陛下这是为何?”

    那宫人眼也没眨地收下了她的钱,扯着面皮笑笑。

    他先是左右瞧了瞧,见四处无人,这才凑近了道:“美人有所不知,今日陛下在未央宫吐了血昏死了过去,险些没挺过来!”

    薄青窈大惊:“这是发生何事了?”

    那宫人压低了声音:“还不是那燕王卢绾,勾结匈奴叛乱了,陛下一时气急攻心,这才……”

    卢绾是刘邦最为信任的兄弟和发小,他的叛乱的确是给了刘邦当头一棒,让他本就极差的身体雪上加霜。

    薄青窈皱着眉,心中转过数个念头:“陛下既然身子这般不好了,为何又突然举办什么宫宴?”

    “谁说不是呢?”那宫人瞧着也犯愁,摊手道,“可这就是上头的命令,谁也猜不透哇。”

    薄青窈摸不清刘邦的意思,只能先好声好气地送走了那宫人。

    见她这般有礼客气,临走前,那宫人还嘱咐她:“美人,这次宫宴的排场可大着,前朝、后宫多少人都会去呢,您和殿下得好生预备着,别误了时辰。”

    第29章

    三日后, 宴会设在未央宫前殿,数百席漆案分列在大殿之中,秩序井然。

    还未到开宴的时间, 刘恒在里头待不住, 便拖着薄青窈到殿外玩。

    未央宫外御阶高耸,刘恒拉着薄青窈转到没什么人的侧面, 玩起了跳台阶的游戏。

    一级一级地跳到最下面,又一级一级地跳上来。

    薄青窈怕他一个没注意滚下去, 便牵着手陪着他跳上跳下。

    今日这场宴会与汉十一年那次截然不同,规格之高,人数之众,是开国以来都少有的。

    薄青窈一手牵着蹦蹦跳跳的刘恒, 一边分神看向前殿。

    那些陆续来到的大臣们,有相熟的三三两两走在一起, 低着头窃窃私语, 似乎都不明白陛下此次宴会的用意。

    薄青窈也不明白,问了管君和赵渔儿,她们同样不甚清楚, 只是宫里都在传,这是陛下为庆贺平定英布之乱而设的犒赏宴。

    犒赏有功之臣,那与后宫的人有何关系?这些年开过的庆功宴,可从没有后宫姬妾出席的先例。

    手上忽然一重, 薄青窈看过去,见是刘恒为了蓄力猛地蹲了下去,然后高高地往上一跳,稳稳落在了下一级台阶上。

    站定后,他笑嘻嘻地抬头, 用手比划了一下:“阿母,你看我能跳这么高!”

    薄青窈也笑:“真棒!”

    母子俩在外边玩的这么会儿功夫,殿里的人已到得差不多了,她们的位席和去年差不多,依旧是眼观六路耳听不到的超绝观景位。

    薄青窈坐下后,先给刘恒擦了脸和手,将桌上的果碟挪到他面前,让他先吃着。

    此时殿中人头攒动,交谈声不绝于耳,她们所在的后宫席还好,遥遥相对的群臣席却有种既喧闹又压抑的怪异气氛。

    今日来此的大臣们个个一头雾水,想要从平日没什么往来的同僚那里打听些什么,又担心自己太过扎眼和唐突,场面话说了一箩筐,还没切入正题,依旧不尴不尬地寒暄着。

    放眼望去,唯有萧何坐得定,只与身边的三两至交低语几句,其他人因最近之事也不敢凑上去攀谈。

    忽而,萧何起身径直走向殿外,顺着他的视线,薄青窈看到了吕雉和刘盈。

    数十名宫人簇拥着他们,最前方的吕雉一袭玄色盛装,尽显华贵威严。

    她不急不缓地虚扶了一下行礼的萧何,二人简单交谈片刻,瞧着甚是熟稔,从他们面上看不出什么有用的信息。

    薄青窈本也没指望这两个老谋深算的人精,而是径直将目光放到了吕雉身后的刘盈身上。

    他似乎比上次见到时瘦了许多,没有了当初的孩子气,身着太子华服,安静地站在吕雉身后,没什么存在感。

    尽管刘盈尽力维持了,但垂在身侧的手还是透露出些许紧张和不安。

    他一言不发地垂着眼,又似乎总是不住地想要回头找什么。

    不等薄青窈看清他身后人是谁,他们一行人已步入殿中,分别落座。

    刘邦就是在这时到的,身边还带着戚夫人和刘如意。

    众人对此见怪不怪,只是噤声向上看去,见刘邦满脸病气,连行动都需宫人和戚夫人搀扶着,心中疑惑更添几重。

    吕雉面上却是不露分毫,只在刘邦让戚夫人和刘如意坐于他身侧,与她这个皇后并肩时,端着酒杯的手才紧了紧。

    刘邦勉强支撑着病体,开宴后并未过多言语,待酒过三巡歌舞毕时,才微微抬手。

    宫人得了示意,让乐师停下,大殿内复又安静下来。

    薄青窈也跟着众人看向刘邦,只这一眼她才发觉,自己似乎早就忘了刘邦的样子。

    不管是将他当做自己名义上的夫君,还是当做大汉王朝的开国君王,薄青窈对他的印象都很浅,甚至早已经记不清他的样貌。

    远远看着龙椅上面容模糊的帝王,薄青窈心里除了陌生,还是陌生。

    原本乖乖待在怀里的刘恒似乎是感受到了她的情绪变化,仰起头,眨巴着大眼睛看向她。

    知道自己现在不能大声说话,便张大嘴巴比起了口型:“阿、母,你、怎、么、啦?”

    这副认真的模样让薄青窈忍俊不禁,她将刘恒的脖子扶正,低下头:“阿母没事。”

    刘恒这才放心地重新坐好,薄青窈也轻笑着揉了两把他的小脸蛋,心里那点怪异的感觉很快就消失了。

    “朕今日邀诸位前来,是有一事欲告知诸位,欲告知天下臣民。”刘邦缓缓开口,锐利的目光扫过殿中众人。

    “朕当年为汉王时,权宜之下早早立了嫡长子为太子,后来历经四年楚汉之战,大汉方得初立,而后又遇诸侯国叛乱,天下仍不安定,朕四处征战,也没有精力来处理此事。”

    此言一出,众臣皆明了今日之宴所为何事,不禁提了一口气。

    陛下多年来数次有过易储的心思,可储君的废立从来不是陛下的家事,而是关系着大汉朝未来安定的国家大事。

    太子刘盈是皇后所出,虽能力不及陛下,可也并未有过大错,德行也未见有亏,轻易废黜只会引得朝廷动荡,难以服众。

    秦朝二世而亡的例子还历历在目,臣子们如今能放任陛下凭自己的喜好废长立幼?

    席上有片刻私语的声音,又很快安静下去。

    刘邦并未停顿,接着道:“太子人选关系到我大汉朝将来百年基业,不可不慎。”

    说着,他先是看向身边的刘如意,那孩子正满脸紧张地看着他。

    刘如意尽力在刘邦面前表现着,心里却远不如面上表现出来的这般紧张。

    他一早就知道,今日过后他就是太子了,而二哥就什么都不是了。

    不过没关系,二哥定然不会介意的。

    因为他会像从前二哥照顾自己那样,照顾二哥,他们兄弟还和从前一样。

    刘邦的眸光定了定,见这素日里能言善辩的混小子此刻紧挨在他和戚夫人身边,虽然瞧着忐忑不安,眼中却含着与他年轻时如出一辙的自信和野心。

    刘邦顿觉欣慰,更加笃定了自己接下来的决定是不会错的。

    接着,他又看向了坐在下方的刘盈,从方才起刘盈便一直低着头,似乎是听了他的话怕得很了,不敢亲眼面对。

    这孩子向来如此软弱,经不起一点事情,一点不像他和皇后的儿子。

    刘邦心中最后的一点犹豫也消失了,他缓缓说道:“朕欲……”

    话还未说出口,刘盈忽然抬起了头,直直望向刘邦。

    父子俩对视的这一眼,高阶上的刘邦同时注意到,刘盈身后似乎坐着四位面生的老者。

    这四位老者须发全白,年纪似乎都八十有余,却精神烁立,双目湛然,又都束发戴冠,衣琚垂地,神情庄重威严,周身透出一股与这殿宇格格不入的出尘气度。

    刘邦眯起眼,只觉得那几人有些眼熟,又观他们气度不凡,原本要说出口的话变为了:“太子,你身后的是何人?”

    刘盈闻言,起身先向刘邦行了一礼,这才开口答话:“回父皇,这四位老先生是儿臣的老师。”

    刘邦挑了挑眉,让他继续说下去。

    刘盈的语速不快,却字字清晰:“儿臣天资愚钝,幸得四位先生不弃,时常指点儿臣读书明理,儿臣听闻父皇年少时也曾拜师求学,深知师者的重要。”

    说着,他微微侧身,朝那四人的方向虚虚一引:“儿臣常向四位先生请教治国之道、为君之德,先生们德高望重,却从不以长者自居,每每与儿臣论及古今,皆倾囊相授,儿臣受益良多。”

    刘邦听着,打量的目光从那四人身上移回到刘盈脸上。

    刘盈顿时紧张了一瞬,手不自觉地抖了起来,座上的吕雉也不由屏息。

    刘盈深吸了一口气,想着母后日夜的耳提面命,强忍住望向她求助的冲动,再次向刘邦行礼:“这四位先生一向隐于山林,少在人前,若父皇要见他们,儿臣斗胆,请四位先生上前拜见父皇。”

    刘邦点了点头。

    刘盈这才转过身,揖礼请四位老者起身。

    那四位老先生步履从容地走至席前,站定后,齐齐向刘邦行礼。

    “臣东园公。”

    “臣甪里先生。”

    “臣绮里季。”

    “臣夏黄公。”

    “参加陛下。”

    四人报完姓名,便垂手而立,神态恭敬,不卑不亢。

    席上一片哗然,刘邦听后更是面露震惊,原来这四人就是自己请了许多年,却始终不肯出山入朝的商山四皓。

    这四人原是秦朝的博士,掌管古今史事待问及教职,因不满秦皇“焚书坑儒”的暴政,一齐躲避到商山之中,过着清贫的隐居生活。

    大汉建立后,刘邦仰慕其名望,多次下诏请他们出山为官,却屡次遭拒。

    刘邦怀疑的目光从那四人身上缓缓扫过,素来威严的脸上竟浮现出一丝复杂的怔愣。

    半晌,他将酒觞放回案几,那一声轻响在骤然安静的殿中显得尤为明显。

    “朕请了四位老先生数年,无论许以何等高官厚禄,四位皆是不为所动,”刘邦的声音低沉下来,威压十足,“为何如今却肯辅佐朕的儿子呢?”

    四人相视一眼,东园公上前答道:“我等之所以不受陛下之请,是因为陛下向来轻慢文士,喜好辱骂臣下,我等义不受辱,所以才避而不见。”

    “昔年陛下相召,使者汹汹,如驱牛羊,我等虽是山野鄙夫,亦知士有不可夺之节,故恐而亡匿,不敢入都门一步。”

    他的神色平静,语气更是平淡,不见丝毫畏惧或是谄媚:“可我等听闻太子为人仁孝,恭敬爱士,天下人无有不想为太子效死的,我等虽老朽,亦感其诚,慕其德,故不请自来,愿以残年相随,聊尽绵薄之力。”

    东园公说完,与其他三位老者一同拱手,神情坦然,不避不惧。

    如此直白的话语让满殿人皆为之一惊,薄青窈也绷直了神经,密切观察着御座上几人的神情。

    刘恒虽听得云里雾里,却也模仿着薄青窈的模样,绷起圆滚滚的小脸,如听课般专注又认真地看着。

    听完东园公的这番话,刘邦猛然怔住了。

    商山四皓是何人?

    这是天下极富贤名的隐士高人。

    他们素来隐居于山林之中,不问世事,连他们都愿意出山来辅佐太子,若这事宣扬出去,长久以往,这天下、民间的舆论和民意岂非都会站在太子一方?

    说句文士不爱听的话,这四个老东西在刘邦眼里根本算不得什么,可天下归心四个字的份量,作为大汉朝开国皇帝的刘邦不可能不懂。

    他也十分清楚,商山四皓绝不是平白出现在此的,定然是皇后或是其他朝臣在背后出谋划策,费尽心思为太子请来的。

    这朝臣是萧何,张良,还是陈平,似乎也不重要了……

    既有天下民心,又有皇后和朝臣的全力支持,太子羽翼已丰,再难动矣。

    半晌,刘邦似乎笑了一声,那声音很轻,轻得像一片落在深潭之中的枯叶。

    枯叶在水面打了几个旋,慢慢地、无可救药地沉了下去,再也看不见了。

    “陛下……”戚夫人的指甲深深掐进掌心,一错不错地看着身边的帝王,乞求他能说些什么。

    从方才陛下忽然问起那四位老者身份时,戚夫人就隐隐觉得不妙,可她坚信陛下不会骗她。

    那夜陛下从鬼门关走了一遭醒来后,郑重地握着她们母子的手说,要举办这次宫宴,并且会在这场宫宴上宣布一件事。

    戚夫人颤抖着搂紧了一无所知的刘如意,一颗心高高提了起来。

    一旁的吕雉始终没有出声,冷眼看着殿中发生之事,仿佛早有预料,唯独借着饮酒的间隙,与席上的张良相视一眼。

    刘邦再没有看任何人,只是肩头缓缓沉了下去,对商山四皓道:“既如此,就劳烦四位善始善终,尽力辅佐太子。”

    四位老者应下,向刘邦遥敬一杯薄酒后便离开了殿中。

    刘邦像是一下子被抽干了精气神,颓然靠在御座之上,目送着商山四皓离去,时间长到似乎出了神。

    戚夫人的心越发慌乱,却仍抱有一丝微薄的希望:“……陛下,您方才的话是何意?”

    刘邦没有回头,慢慢抬起手,指着那四人道:“朕想要改立如意为太子,可连这样隐于民间的高士都归了太子手下……”

    他凝视着戚夫人渐渐无望的眼眸,说出来的每一个字都在此刻显得如此残忍:“太子的羽翼已然长成,即便朕身为天子,也难以动摇了,往后……皇后便是这宫中的主人了。”

    “不,陛下,陛下您不能这样……”戚夫人不住摇头,声音哀婉无助。

    刘邦也红了眼眶:“朕是天子,可天子也不能随心所欲。”

    更不能弃大汉江山于不顾。

    顷刻间,戚夫人委顿于地,泪如雨下。

    刘如意还不明白发生了什么,他只知道父皇原本说好了今日要立他为太子,可一直一直没有说出来。

    眼看宴会就要结束,他怕父皇反悔,急得去拉刘邦的袖口,却被戚夫人厉声呵斥:“如意退下!”

    刘如意从没见过这样生气的阿母,下意识想要找父皇寻求安慰,可父皇也没有哄他,只是唤来宫人将他带回永寿殿。

    刘邦狠下心不去看刘如意哭闹的小脸,许久,才牵住戚夫人的手,声音很轻,像是从很远的地方传过来的。

    “爱妃再为朕跳一支楚舞吧,朕也为你再唱一支楚歌。”

    此刻与宴的人已渐渐散去,空荡荡的大殿里只剩下帝妃二人。

    戚夫人泪流满面地立于大殿中央,云袖垂落,随着刘邦的歌声款款起舞。

    刘邦端起案上的酒一饮而尽,摇晃着站起身,沙哑低沉的歌声在殿中回响:

    “鸿鹄高飞,一举千里。”

    “羽翮已就,横绝四海。”

    “横绝四海,当可奈何!”

    “虽有矰缴,尚安所施!”

    薄青窈牵着刘恒离开未央宫时,未央宫的夕阳碎了满地。

    她们走出很远,都还能听见殿中传出的歌声。

    *

    自那场宫宴后,刘邦再未提过易储之事,多年来的太子之争终于在汉十二年的这个春日落下了帷幕。

    然而尽管诸侯已平,太子已定,国事顺遂,但刘邦的身体依旧没能好起来。

    不知出于何种想法,卧榻养病期间他也一心扑在朝政之上,先是封了樊哙为相国,命其征讨前燕王卢绾,又立了八皇子刘建为新的燕王,并制定推行了一系列新的国策。

    同时还让太子刘盈暂居未央宫,手把手教他治国理政之事。

    在这极短暂的平静之后,一个再寻常不过的日子里,薄青窈久违地又做起了噩梦。

    不是从前那种眼见饿殍满地、横尸遍野,却无能为力的梦,而是她失足掉进了一个伸手不见五指的地方。

    薄青窈不知道这是哪儿,也走不出这片浓稠的黑暗。

    在梦里,她听到了刘恒和穗儿的哭声,却怎么找也找不到她们。

    她发不出声音,也动弹不得,像被一张看不见的大网牢牢束缚在了原地,只能随着这无边的黑暗不断下坠。

    “不要!”

    薄青窈尖叫着从梦里醒来,来不及分辨梦的内容,人已赤着脚冲出了殿门。

    还不到卯时,外头天还黑着,却不知何时乱哄哄了起来。

    广阳殿的殿门被强行砸开,门边支起的紫藤花架全断在地上,将将绽开的花朵被踏得零碎。

    一片狼藉中,鬓发散乱的穗儿正拦在殿门前,与一群来势汹汹的宫人争执着:“你们是何人?怎能擅闯广阳殿!”

    那群宫人无一人回应她,有几人手中还提着棍棒,冷着脸就要往里闯。

    “不行!你们不能进去!你们到底想干什么?!”

    “放开我!美人和殿下还在里面!”

    推搡之间,穗儿被重重推倒在地。

    见状,那群人不仅不退,反倒冲上前想要将穗儿带走。

    就在这时,一个小小的身影从偏殿冲了出来。

    还不到那群宫人腰高的刘恒挡在了穗儿身前,张开手臂大吼着:“不准你们伤害穗儿姐姐!别过来!”

    为首的宫人显然是知道刘恒身份的,他愣了一下,示意手下去扯刘恒的胳膊,想要将他带离。

    刘恒却不逃也不躲,死死守在穗儿身前:“不准你们带走穗儿姐姐!别碰我!”

    “住手!”

    薄青窈冲下台阶,将受伤的穗儿和刘恒护在身后,身体因愤怒而不住颤抖:“都给我住手!”

    她的声音不高,却让那些想要来抓人的宫人们一顿,纷纷回头看向领头的人。

    为首的宫人见她出来,脸上挤出一副皮笑肉不笑的表情来:“薄美人可算是出来了,奴婢奉——”

    薄青窈直接打断她的话:“你奉的是谁的命?”

    那宫人被她冰冷的目光盯得一顿,随即挺了挺腰板:“奴婢是奉皇后的诏令,召各位——”

    薄青窈不等她说完来意,再次打断:“皇后的召谕?我在这宫中十年了,头一回知道椒房殿的人传谕,原来是要用棍棒砸门伤人的?”

    那宫人的脸色变了一变,原本狐假虎威的气势被薄青窈几次不由分说的打断彻底打乱,不知不觉就泄了底气。

    薄青窈捕捉到他的那点心虚,心里更定了几分,依旧没有给他开口的机会,声音不疾不徐,抛出的问题却是一个接一个:

    “皇后主持后宫这么多年,向来规矩严明,分毫不错,传召有传召的规矩,拿人有拿人的道理,我倒想请教……”

    她的目光扫过那几个手持棍棒的宫人,眼中怒火越发旺盛,心里却是越发冷静:“你们今日来,到底是奉谕传召,还是奉旨抄家?”

    那宫人的嘴角抽了抽,脸上堆起的假笑也开始发僵:“美人此言差矣,奴婢等自然是奉谕传召,只是这殿里的人拒不开门,奴婢为了交差,也是实在没法子。”

    薄青窈忽然轻笑一声,那笑意却不达眼底:“没法子……”

    她将这三个字念得很慢,那宫人不由后退了半步,又生生顿住。

    分明自己高高在上地站着,而这个薄美人势单力薄地蹲在低处,为何先退的人是他?

    薄青窈抓住了这短短一瞬的怔愣:“没法子就可以砸门伤人?这究竟是你们假传皇后诏令,在宫中作威作福?还是皇后的示意本就是如此?”

    “不如我们这就去椒房殿,去皇后跟前辩一辩?”

    “奴婢等自然是奉了皇后诏令,这还能有假!何必去椒房殿叨扰!”那宫人立刻反驳道,却因方寸大乱,声音渐渐低了下去,“只不过、只不过……”

    “只不过什么?”薄青窈穷追不舍,起身,慢慢走向他。

    那宫人的额头已经渗出汗来:“奴婢、奴婢……”他支吾了半天,到底没能说出句完整话。

    后面的宫人们面面相觑,默默收起了手中的棍棒。

    薄青窈却不急,始终静静地看着他,一定要他给一个回答。

    那宫人被看得浑身不自在,暗道今日真是晦气,好不容易领到个差事,能捏一捏这无人问津的软柿子,好出出连日来被管事打骂的郁气,没想到一脚踢到个硬茬。

    他哪敢去因这种事去椒房殿拉扯,管事的知道了还不扒了他的皮。

    那宫人的面色顿时又青又紫,终于软下口气:“美人恕罪,是奴婢等急着交差,才冲撞了代王殿下和美人。”

    他一连声说完,却半晌没听到薄美人的声音。

    一抬头,见薄美人已将方才倒在地上的婢子扶了起来,正一面用帕子小心地擦着她手上的鲜血,一面低低私语。

    代王殿下也关切地围在旁边,看见那婢子的伤口,泪水在眼眶里打着转,却还不忘警惕地看上他们一眼,像只受伤应激的小兽。

    那宫人一愣,识趣地后退几步,却也忍不住啐了一声:不过一个奴婢。

    薄青窈没再看他,将穗儿全身上下仔细检查了一遍,两只手上都有擦伤,好在不算严重,唯独走路起身很是困难,估摸是扭到腰了。

    薄青窈回身蹲下,安抚地摸了摸刘恒炸毛的头,叫他去将放在大殿箱笼里的药膏找出来。

    刘恒却说什么都不肯走,生怕他一走,阿母和穗儿姐姐就被坏人欺负。

    薄青窈再三向他保证,自己和穗儿都不会有事的,他才一步三回头地飞奔进殿找东西去了。

    见状,被晾在旁边许久的宫人忍不住开口:“薄美人,奴婢……”

    薄青窈正要扶着惊魂未定的穗儿进殿去,闻言站定,冷声道:“说吧,皇后召我们前去是为何事?”

    那宫人终于得了说话的机会,忙不迭将吕雉的诏令和盘托出:

    “传皇后召谕,陛下病重,特召各宫姬妾、皇子、公主前往长乐宫侍疾,任何人不得有误。”

    “车驾已在外面等着了,还请美人和殿下移步。”

    第30章

    薄青窈牵着刘恒走进长乐宫偏殿时, 那里已站了许多人。

    她放眼望去,刘邦的姬妾大约都在此处,她们三三两两靠在一起, 有人倚柱垂泪, 有人神色惶惶。

    “青窈!”

    一只手从斜拉里伸出来,攥住了她的手腕, 薄青窈转头,看见了赵渔儿的脸。

    她从人群中挤过来, 把两人拉到一个角落,管君也在这里,还带着几个贴身宫人。

    三人相视一眼,紧紧拉着手坐下, 谁都没有先说话。

    薄青窈将刘恒抱在怀里,目光缓缓扫过殿中。

    这殿里的姬妾她认识的不多, 还有许多新面孔, 大约是近年新进宫的,她叫不出名字。

    皇子公主们都被他们的生母或乳母抱在怀中,年纪小的几个因为到了陌生环境不适应, 一个接一个地小声哭了起来。

    殿中人很多,唯独少了戚夫人和刘如意。

    管君压低了声音:“我方才问了几人,从昨日夜里起,就陆续有人被带到这里, 说是陛下病重,召人前来侍疾,可你看看这像侍疾的样子吗?”

    刘邦向来居于未央宫,而吕雉居于长乐宫,既然病重至此, 为何又突然挪宫?

    而今偏殿的门大敞着,门外立着两排甲士,腰间的佩刀在熹微的晨光下泛着冷光。

    再远些,廊庑尽头也有甲士的身影,守卫严密,没人能出得去。

    薄青窈低头掖了掖刘恒匆忙穿上的衣裳,轻声道:“我方才进来时也注意到了……这不是侍疾,分明是软禁。”

    铜漏里的计时漏箭下沉数次后,有宫人进来,领着她们去各自的住所。

    薄青窈母子被分到西边一间小小的屋子,管君和赵渔儿就在隔壁。

    屋子逼仄,窗户全被木板封死,透不进一点天光,里面看起来很久都没人住过,到处布满了灰尘,只有一榻一几。

    薄青窈捂着嘴咳了几声,叫住将要离开的宫人:“敢问陛下如何了?”

    那宫人头也不抬,退至门边:“奴婢也不知,美人和殿下安心住下便是。”

    门在眼前“砰”地关上,还下了锁,看样子是连门也不能随意出了。

    屋里彻底黑了下来。

    刘恒忽地拉住薄青窈的袖口,声音低低的:“阿母,我们是被关在这里了吗?”

    薄青窈蹲下来,摸摸他的脸:“嗯,咱们要在这间屋子里待上一段时间,不过很快,我们就可以回广阳殿了,没事的。”

    刘恒点点头,黑白分明的眼里闪动着认真的光芒:“还好穗儿姐姐没有跟着一起来,不然她受了伤,还要待在这个小屋子里,多闷啊。”

    本来那群宫人是要将穗儿一起带来的,可薄青窈以她受伤为由,硬是将穗儿留了下来。

    薄青窈笑了笑,将他的两只小手拢在掌心亲了亲:“恒儿今日保护穗儿姐姐这件事做得很棒,很勇敢,是个顶天立地的小英雄了,阿母特别为你骄傲。”

    刘恒从方才起一直紧绷着的小脸终于松了下来,他开心地笑了一下,又很快收住。

    刘恒抬起手,学着薄青窈的样子,拍了拍她的肩膀,声音稚嫩却透着十足的坚定:“阿母,恒儿很勇敢的,恒儿能保护你们。”

    薄青窈眼眶一热,同样认真地点点头:“好,阿母相信恒儿能保护好我们,阿母相信恒儿能做得很好。”

    窗外时而有守卫巡逻的脚步声,薄青窈很快将屋子收拾好,点了一盏微弱的烛灯,带着折腾了一日的刘恒歇下。

    “侍疾”的第一日就这样过去了。

    接下来的日子就像一潭死水,她们完全与外界隔绝开,只能依靠宫人的到来推测时间。

    每日清晨和午时,宫人都会开门送来饭食,黄昏时再收走碗盏。

    她们不被允许踏出房门一步,但好在管君和赵渔儿的屋子与她们只有一墙之隔,刘恒在屋里抓虫子玩的时候,发现蹲在东面墙根底下能听见她们的说话声,便开始每日同她们喊话唠嗑。

    始终没有宫人再提起侍疾一事,也没有人能见到刘邦。

    薄青窈曾想过,吕雉此举是想要隔绝什么消息吗?

    可刘邦病重,已是天下皆知之事,何须这么大阵仗来封锁消息?

    又或许她是想要在刘邦驾崩后,将她们这些姬妾子女全部押去殉葬,永绝后患吗?

    可这个念头才一出来,就被薄青窈否定了。

    汉朝建立之初,刘邦就吸取了秦亡的经验教训,同时也为了恢复生产,早已废除人殉制度,不大可能朝令夕改。

    就算吕雉在刘邦驾崩后,强行下令让所有姬妾殉葬,朝中大臣们也定会阻拦,事情应当还没有坏到这个地步。

    她长长地吐出一口气。

    对于吕雉此举的用意,已知的信息太少,薄青窈实在无从推测起。

    正苦恼着,一直自己在玩的刘恒忽然惊呼一声:“阿母,我找到了!”

    “找到什么了?”薄青窈端着烛灯回头看去,见刘恒不知何时将案几那条摇摇晃晃的腿拆了下来。

    她看过去的时候,剩下三条腿因为本就年久失修,这下终于承受不住桌案的重量,咔嚓一声倒在了地上。

    刘恒一下子抱紧了刚拆下来的桌腿,眼眸睁得圆圆的:“我、我轻轻一掰,它就自己掉下来了,不是恒儿!”

    薄青窈:?

    她没急着问刘恒原因,而是先走过去想将案几扶起来,可才一碰,它散得更彻底了。

    薄青窈只好收回手,抱着膝盖蹲下,同刘恒大眼瞪小眼:“恒儿为何要把它拆下来?”

    屋里唯一的烛灯就放在她们脚下,母子俩面对面蹲着,拉长的影子也在墙上依偎着,像是在说悄悄话。

    刘恒嘿嘿一笑,将那截桌腿从怀里拿出来,把尖尖的那头对着墙角:“阿母,我想到一个好主意!”

    “我们用这个一直挖挖挖,挖挖挖,挖一条小道过去,这样不用走门也能同姨母们见面了!”

    说着,他还两只手抓着桌腿比划了几下,一副干劲十足的模样。

    “哇哦。”

    薄青窈淡淡地夸赞了一声,觉得他这个主意挺有想象力的。

    也不知这是肖申克的救赎,还是地道战起源在西汉。

    于是,包工头薄青窈一声令下,斗志昂扬的刘恒就开始埋头苦挖。

    至于可行性什么的,西汉这时候都没这个概念,那当然就可以不考虑。

    *

    宣室殿里。

    刘邦从昏睡中醒来,睁开眼没有见到一直随侍身边的戚夫人,反而看见了另一张不甚熟悉的面孔。

    “你怎么来了?”刘邦的声音听上去虚弱不已。

    吕雉原本坐在离榻几步的案几边,听见声音才起身走过来:“陛下醒了?”

    她敛衣坐下,关切地看着刘邦:“陛下连日病重,却不肯见妾,妾实在担心陛下身体,只好不请自来了。”

    刘邦看了她一会儿,眼中没什么起伏:“朕的身体朕自己清楚,是好不了了,倒是皇后这些日子辛苦了。”

    他病着这些日子,前朝后宫都由皇后和太子照看着,刘邦虽不甚清醒,却也知道太子不过是担了个监国的名头,许多事情犹豫不决时,还是得皇后拿主意。

    朝政上的事交由皇后把关,他是放心的,只是……

    不等他再想,吕雉又道:“妾有何辛苦的?倒是太子近日来越发勤勉,处理政事也越来越有章法了,陛下若能眼见,定然会倍感欣慰,身子也会慢慢好起来的。”

    刘邦知道这不过是安慰他的话,他这副身体如何,他自己心中有数。

    “扶朕起来吧。”

    躺得久了,连手脚都发软,吕雉小心扶着刘邦坐起身,又在他身后放上厚厚的软垫,好让他靠得舒服些。

    只是一个简单的起身,刘邦却折腾出了一身虚汗,他浑身虚软无力,只有紧紧攥着吕雉的手才能堪堪坐住。

    吕雉的目光落到两人交握的手上,眼中飞快地闪过一丝复杂,又很快湮灭。

    她挽起皇后华服的宽袖,拧了温热的帕子来,为刘邦细致地擦洗了一番。

    一时间,殿内安静无语,只有烛灯燃烧的噼啪声。

    吕雉利落地收拾好一切,将锦被重新盖回刘邦的腿上,慢慢为他按摩着手臂。

    一连经历萧何下狱、卢绾反叛和商山四几件事后,陛下的身体就彻底垮了下来,而连年战场上所受的伤,更是让他雪上加霜。

    吕雉看到刘邦衣袖下枯瘦的手臂,不自觉地安静了下来。

    这是她嫁了二十几年的人,曾经也是她的一切。

    这个人给她带来过荣耀,也带来过屈辱。

    这个人如今病痛缠身,如风中残烛。

    但他现在还不能倒下。

    吕雉眼眸一凛,竭力稳住心神。

    为了她们母子三人的将来,她必须得做些什么尽力留住他。

    至少不要是现在。

    吕雉难得放软了声音:“妾近日听说民间有位医士医术高超,是远近闻名的神医,便做主将他请进了宫……人现下就在殿外候着,陛下不妨让他诊诊脉,兴许能比宫中的医士管用些?”

    病了这么久,看了这么多医士,情况也没有丝毫好转,本已厌倦于此的刘邦却并未驳了吕雉的意思。

    他听完吕雉的话后,点点头:“让他进来吧。”

    医士很快进殿,跪倒在榻前:“草民见过皇上,见过皇后。”

    吕雉正要他上前诊脉,却被刘邦摆摆手止住。

    他偏过头,勉强提了一口气问道:“既是名医,那依你所说,朕的病还能治好吗?”

    医士飞快抬头观了一眼刘邦的病相,想也不想便答能。

    刘邦却陡然发了怒:“朕当初以布衣之身,提三尺剑夺得这天下,这正是天命所归!朕的命数由老天决定,如今天命已尽,就算扁鹊在世,又有什么用!”

    医士当场吓得两股战战,连声请罪。

    刘邦却摇了摇头,目光虚虚望向殿顶:“……生死有命,非人力可以更改,更不是一个小小医士可以扭转的。”

    吕雉连忙扶住刘邦:“陛下息怒,别气坏了身子,陛下既不愿见这医士,那妾这便让他离开。”

    “等等,”刘邦叫住了吕雉,叹息一声,“赐五十金给那医士,让他回去,往后……也无需再召医士来了。”

    医士感激涕零地谢恩退下,殿内又只剩下帝后二人。

    吕雉无暇探究帝王不愿医治的心思,借着倒茶的功夫,望向闭目养神的刘邦,面上似有犹豫。

    如今这情形,陛下不知哪日就会忽然去了,到时再后悔也来不及了。

    她定了定心,端上茶盏回身坐下:“陛下,妾有几件朝政之事想问问陛下的意思。”

    刘邦缓缓睁开眼:“皇后问吧。”

    吕雉斟酌着开口:“如今大汉的相国是萧何,若陛下百年后,萧何之后,谁人可以继任相国?”

    刘邦像是早知她会有此问,面上并无不悦,而是将心中盘旋了许久的想法详尽道出:“曹参。”

    吕雉又问:“曹参之后呢?”

    “王陵,”刘邦脱口而出,又补充道,“但王陵此人为人太过耿直,不知变通,需令陈平辅佐,陈平有些智谋,只是不能独任,此二人需同时起用,才能成事。”

    吕雉一一记下。

    而后不等她再问,刘邦又道:“周勃是个武将,性格稳重老成,虽不懂文墨,但也唯有他才能保刘氏天下安定,可以升他为太尉。”

    这些在病榻上反复思虑过的念头和用人之道,如今也算遇上了最值得托付的人。

    刘邦注视着眼前人,见她点头应下,沉思了片刻又问:“如果这些人都不在了,接下来该倚重何人?”

    这下刘邦轻笑着摇头,神色称得上是温柔:“再往后,便不是你能够管得了的了。”

    他说完,看着她:“都记住了吗?”

    “记住了。”

    “你记性好,从前便很好,”刘邦轻轻点头,思绪不受控地飘远,“那年你带着孩子们在田里翻土,我赊了酒回来,告诉你酒钱还没给,你能一口气把咱家欠的所有债主都数出来,拿这个来数落我。”

    吕雉放下手中的茶盏,没有接话。

    殿内又安静下来,春夜里的风吹个不停,吹得殿角的帷幔轻轻晃动。

    刘邦阖眼笑着,像是在想什么,又像是什么都没想。

    过了很久,他开口了:“朕死后,你能善待如意母子吗?”

    吕雉的目光清醒而冷酷,并未有半刻沉溺,可诛心的话到嘴边却又成了一句低语:“陛下心中已有答案,又何必多此一问?”

    也不知刘邦是否听清了这句话,他的意识似乎已有些混沌不清了,方才能说出那些话已是勉力而为。

    吕雉没有再出声,照顾他睡下,又坐在榻边陪了他许久。

    在吕雉转身离去之际,刘邦恍惚中再次睁开了眼,他若有所感地望向吕雉遥遥的背影,在她踏出殿门时,嘴唇微动:

    “这大汉江山就托付给你和盈儿了。”

    汉十二年四月二十五日,汉高祖刘邦长眠于一个天色晴朗的春日,留下诸多遗憾和未尽之事。

    与此同时,第一时间得知消息的吕雉立刻派人抓捕了戚夫人,同时封锁了长乐宫所有的出入门路,任何人不得随意走动,又召来心腹审食其。

    审食其像是早有准备,很快来到椒房殿,恭敬上前,细听吕雉耳语。

    片刻后,他猛地抬头,面露惊骇:“您、您的意思是……秘不发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