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理寺客堂内。

    师无邪端坐上首,他身着一身深绯色四品官袍,袍服熨烫得挺括平整,织金云雁补子暗芒流转。乌纱帽檐半掩着他皙白的额头,更显眉眼疏阔。

    他背脊笔直如松,双手平置于膝上,周身散发着一种近乎冷漠的整肃官仪。

    在他身侧,楚云曦已经褪去了那身湿透的婚服,换上了一身窄袖劲装。简练的暗红色发带高高束起,马尾直落腰际。洗净的脸庞完全露出,一双狐狸眼因玩味的笑意而平添了些灵动。

    楚云曦翘着二郎腿,一手托腮,目光饶有兴致地落在面前的府医身上。

    府医则大气不敢喘,正颤颤巍巍地探出四指搭在楚云曦的腕间。

    他行医半辈子,从没听说断气一整日还能活过来的人。难不成真如那些衙役说的,这是个......诈尸的鬼魂?!

    想到这里老头又打了个寒噤。

    然而须臾后,指尖传来清晰的脉搏跳动,他的表情倏然一变。

    “活人!”他猛地抬头,看向楚云曦带笑的脸,又瞥了一眼上首面无表情的师无邪,最终目光落回探脉的手指,第一次怀疑自己的医术。

    “真是怪哉......”

    师无邪抿了口茶,抬眼问道:“他还能活多久?”

    府医将心头惊疑压下,冲师无邪行了一礼,再抬头时却觑见师无邪眼中期待的光芒。

    府医:?

    他揉了揉眼睛,再打眼一看,师无邪脸上的期待更明显了。

    府医心头嘀咕,莫不是担心公子身体?他斟酌了一会才回道:“回大人,公子本就体弱,这一回死里逃生损伤了根本,只能是慢慢将养。”

    他边说边从药箱中取出一碗早已备好的补药,小心翼翼地捧到楚云曦面前。楚云曦接过来嗅了嗅,皱着眉头抿了一小口苦汤。

    府医又对师无邪道:“不过大人放心,老朽拼尽一身医术,一定力争让公子再多活两年。”

    师无邪眼底的期待瞬间演变成失望,纤长的睫羽亦耸拉垂下,低声自语:“还有两年啊......”

    府医闻言呆了呆。

    大人这是什么意思?怎么好像不太高兴?

    虽然师无邪一贯的看不出喜怒,但府医在大理寺当差多年,已经练就了一番察言观色的本事,于是他小心试探道:“那应是一......一年?”

    楚云曦:......

    师无邪脑袋垂下来,无声地叹了口气。

    府医:?

    府医脑筋飞转,片刻后恍然大悟。

    大人当初为了这桩赐婚可是差点抗旨,若非担心连累大理寺,压根不会与侯府完婚,自然希望这位小公子早死早超生了。

    他方才怎么没想到呢?

    于是他深吸一口气,表情忽然变得痛心疾首,语气也带上了些无奈:“不瞒大人,公子先天不足,此番更是雪上加霜。若是放任不管,恐怕也就三五个月的阳寿了,甚至随时都有可能撒手人寰啊。”

    师无邪垂着的眼睫再次抬起,黯沉的眸子霎时星光点点,“便依此论!”

    “噗——!咳咳咳——!”楚云曦呛了口药,连连咳嗽。

    府医勉强挤出一个笑。

    行医三十载,从来没见过这种要求。

    他低声咕哝了句:“这弯弯绕绕的......还不如干脆给人个痛快得了。”

    他自以为声音够低,哪知师无邪的听觉何其敏锐,目光瞬间变得丧丧地:“我已经答应过不杀他。”

    “而且如今案子已销,他便不再是具‘尸体’。我身为大理寺副官,执掌刑名,怎能杀人,以身试法?”

    楚云曦刚顺过气,闻言唇角抽了抽,“我谢谢你啊。”

    还挺有原则。

    他一个大活人站在面前不算人,非得命案销了才被“重新认证”为活人是吧?!

    难怪方才见他活过来时,这人还能面不改色要继续剖他,就因为命案还在,他只是一个“重要物证”,法理上还是个“死人”!

    这人的脑回路简直就是部计算机,案件就是最高优先级的运行程序。

    楚云曦正无语着,便见那府医十分自然地去接他手中的药碗,口中默默嘀咕:“那这补药喝不得了,多喝一口值好几天阳寿呢。”

    楚云曦:?!

    他死死拽着药碗不松手,与府医拉锯的同时扭头质问师无邪:“见死不救算不算杀人啊?”

    师无邪摇头:“不算。”

    楚云曦一噎。

    他快被气笑了,想夺过药碗但怕药洒了于是不敢用劲,心念电转间,他忽然伸手指向门口,做惊恐状:“有鬼!”

    老府医下意识扭头。

    楚云曦趁机一个用劲把药碗拽回,并在老府医反应过来之前一饮而尽。

    反应过来的府医:......

    楚云曦将空碗展示给师无邪看,并得意地吐舌头做了个鬼脸。

    府医无法,只得冲师无邪双手一摊,表示这不怪他。

    师无邪冲府医摆摆手,“算了,你下去吧。”

    他说时将茶盏往桌上一撂,却没放准位置,茶盏半悬空,“啪”地落地,碎成数片。

    师无邪望着一地狼藉,愣了愣。

    楚云曦:......

    这怕不是个天然呆吧?

    师无邪缓慢眨了眨眼,才冲侍从招招手:“阿青。”

    一名侍从上前,见怪不怪地弯腰收拾一地狼藉。

    楚云曦看着这一切,轻笑了一声。

    然后他打了个哈欠,同时用眼角余光悄悄去瞥师无邪,故意慢悠悠地道:“看来得让我爹多送些补药来才是。哦,最好,再从宫里请位德高望重的御医来瞧瞧,我这身子骨,可得好好将养,多活上几年。”

    话落,他便看见师无邪眼底仅剩的那点星光霎时寂灭,甚至平直的肩线都几不可查地耸拉了下去。

    看见师无邪那失望的模样,楚云曦心情舒畅,唇角也不自觉地扬起。

    真是有趣。

    他打了个哈欠,信步往门外去,头也不回地摆手,“走了。”话落,人影已经消失在了门外。

    鬼影飘在堂中,看着楚云曦消失的背影,声音带着不满,【钰奴,怎么办?咱们找了十年都找不到起死回生之法,好不容易才撞见一个活回来的,却只能看不能剖。】

    师无邪的眉心微微皱了一下。

    人体的泥丸宫乃是藏神之所,如果有起死回生的法子,秘密一定藏在其中。

    然而十年了,他翻遍了能寻到的一切古籍,研究过无数死状各异的尸体,所有号称能沟通阴阳的仪式,结果却是一次又一次的失望。

    就在他已经不抱希望时,出现了一个楚云曦。

    难道......这人就是是冥冥之中上天给他的启示?

    鬼影幽幽叹了口气,【要是那小子再出一次意外就好了。】

    听见这句,师无邪眸子微微一转。

    “当时侯府请旨赐婚时,说的是楚云曦命格太弱,活不过及冠。”

    【是啊,所以才要找你这种命硬的冲嘛。】

    鬼影说完愣了愣,黑洞洞的眼眶里忽然亮起一团鬼火。

    【我懂了!命格弱的意思是这小子的运气衰到了极点!难怪他大婚当夜竟然会吃到杏仁,差点死了!】

    鬼影兴奋得原地转圈,【那我们只要守株待兔,等着他下一次走霉运就好啦!】

    师无邪眸光闪烁,唇线扬起一个浅浅的弧度。

    *

    师府与大理寺一墙之隔。

    楚云曦回到府内卧房,刚踏入门槛便脚步一顿。

    “阿——嚏!”

    他毫无征兆地打了个喷嚏。

    他揉揉发痒的鼻尖,褐色的眸子里漾起一层生理性的水气,低声咕哝:“谁在念叨我?”

    念头刚起,他又莫名起了一身的鸡皮疙瘩。

    楚云曦:?

    然而此时的他一夜没合眼,早已困得神志不清。他没多想,只脚步发软地走到床榻边,一头栽进了被褥里。

    不过须臾便陷入了深眠。

    ......

    他从清晨一直睡到几近黄昏,整个人像具尸体似地一动不动。

    这一觉睡得极沉,却也极不安稳。

    原主的记忆交织成无数破碎的画面,断续而混乱地涌入脑海,走马灯似的快速闪过,直到他看见自己咽下一口桃酥,未久,强烈的窒息感袭来。

    “唔——”

    楚云曦眉心拧紧,窒息时的痛苦将他从梦境中拉扯出来,他猛地惊醒,涨红了脖颈大口喘息。

    “嗬——!咳咳咳——!”

    他用手肘撑起上身,胸口剧烈起伏,眼前因缺氧而阵阵发黑,好半晌,那阵眩晕和窒息的心悸才缓缓退去。

    视线恢复清明,他这才发现枕头上一个深坑,是自己睡觉时整张脸埋进去了。

    楚云曦:......

    差点又死一回。

    原主这幅身体是不是太脆弱了一点?睡着了跟鬼压床似的,动都动不了。

    “来人......”他哑着声音,气若游丝,“水......”

    门外一片死寂。

    楚云曦蹙眉,清了清嗓子,提高音量:“来人!”

    这一次,门外传来一阵慌乱的窃窃私语声——

    “你进去......”

    “我才不去呢,要去你去。”

    “我可不敢......大人不是已经把这厉鬼收服了吗?怎么也不镇压起来,还由着他当主子?”

    “谁去跟大人说一声吧?我真不想伺候了……”一个女声快哭了。

    “大人那尊活阎王,咱们躲他都来不及,谁敢主动往上凑?万一他一个不高兴,觉得咱们多事,把咱们也......”说话的声音开始颤抖:“也像他廨房里那些东西一样......”

    说到这里,门外传来一阵惊叫,旋即便是急促的脚步声,由近及远,迅速消失在走廊尽头,再没了声音。

    楚云曦揉了揉眉心,看样子这些人是仍把他当成诈尸的厉鬼了。

    怎么师无邪没把他活着的事告诉府里人吗?

    不过......这像是那人机会干出来的事。

    没人敢进来,他索性掀被下床,自己倒了杯早已凉透的茶水,仰头一饮而尽。

    凉茶滑过肺腑,带来些许清明,梦中获得的原主记忆开始自动整合。

    他了然地眯起眼。

    师无邪,好像对这婚事很不满啊......

    起初,安平侯府上表请旨,意欲迎娶师无邪过门冲喜。然而师无邪态度坚决,拒不从命。双方险些就要撕破脸。

    今上为权衡两方,最终折中下旨,令侯府改娶为嫁。既顾全了师府的颜面,又满足了侯府冲喜之请。

    师无邪不愿抗旨连累大理寺,这才勉为其难地领了旨意。

    可原身入府当晚就“意外”过敏身亡,真是巧合吗?

    这疯子,怕不是想“合理”地除掉他吧?

    毕竟如果他是“过敏而亡”,便不算是师无邪动手杀人,法理上与之无关。

    这对于一个以法律为最高运行准则的人机来说,是再好不过的死因了。

    难怪见到他就挥刀相向,还总迫不及待等着他死。

    他思索片刻后放下茶杯,披上外衣径直拉开了房门。

    门外廊下,竟还剩下一名瘫坐着的少年,约莫十五六岁,此刻正抖如筛糠。见到楚云曦开门出来,连忙将额头“砰砰”地磕在地砖上,“少、少爷饶命......都怪小的没照顾好您,是小的失职,小的知错了!您饶了小的吧!”

    楚云曦先是一愣,待借着廊下光线看清这小厮透着稚气的脸,借着原主的记忆,想起此人是随自己一同入府的贴身小厮鸣蝉。

    他张了张口本想解释,但狡黠的眸光一闪,反而恶作剧般地幽幽开口:“大人......在哪,知道吗?”

    鸣蝉磕头的动作顿住,明显地打了个颤,连头也不敢抬,只哆哆嗦嗦地伸出一根颤抖的手指,指向西边:“在廨房......从......从这院子西角门出去,沿着回廊一直往北,过两道仪门,便、便是了……”

    看鸣蝉吓得不轻,楚云曦捂嘴笑了声,然后朝着西面而去。

    沿途遇到的侍从与杂役远远瞥见他的身影,便如同白日见鬼,纷纷缩进墙根或假山石后,避之不及。

    楚云曦将这一切尽收眼底。

    他不以为意,路过一道院墙时,却忽然似察觉到了什么,脚步倏地一顿。

    电光火石间,便听一声“咻——!”

    一道迅疾的破空之声毫无预兆地袭来。

    他目光一凛,常年的极限运动练就他极快的本能反应,他甚至没有抬眼,只腰部用劲向侧后方一转,几乎在闪开的同一瞬,一个黑色物体擦着他的脸颊飞过,嵌进了他身后树干里。

    院墙上空传来受惊鸟雀扑棱棱飞走的声音。

    楚云曦稳住身形,被夕阳照成琥珀色的眸子眯起,锐利的目光先是扫向高墙墙头,又迅速环顾四周。

    然而除了他自己,再无他人。

    暗器?

    他心中警铃大作,快步走到树干前,那东西嵌得不深,轻轻一碰就掉下来。

    入手沉甸甸,是一颗浑圆的铁弹珠。

    沉默片刻,楚云曦眸底寒光闪烁,旋即将这颗弹珠攥入掌心,继续朝着书房的方向而去。

    就在高墙的另一边,与师府一墙之隔的小巷里,传来孩童的争吵声——

    “都怪你,把那雀儿吓飞了,害我都没打到!”

    “胡说!你根本就没瞄准!看我的,我肯定能打中!”

    “弹弓给我,该我玩了!”

    “不给就不给!”

    ......

    楚云曦的脚步在路过一处院门时放缓。

    这里的空气与其他地方不同,沉郁的草药与防腐液气味丝丝缕缕地渗出,混合着一种难以言喻的气息。

    他脚尖调转,朝着院门走去。

    敞开的门扉内,几盏长明灯与高处一扇天窗将房内照得明亮。

    这里不似衙门的停尸处,倒像某个狂人的恐怖研究所。

    靠墙的高大木架上,挂着数具完整的人体骨骼,空洞的眼窝齐齐朝向房间中央。

    另一侧,数排半人高的琉璃缸静静陈列,缸内盛满暗琥珀色的特殊液体,浸泡着各种不知名的器官。墙角搁物架上整齐排放着书籍笔记,以及各式各样打磨精巧的工具。

    师无邪正躬着身,黛青色的袍袖用襻膊束至肘部,露出一截冷白修长的手臂。他微微垂首,侧脸在明暗交错的光线下显得格外专注。

    他面前的梨木桌案上正放着一颗头颅,手中执着一柄闪着寒光的解剖刀,对准头颅眉心,稳定地划下。刀刃破开皮肉与骨缝的细微声响,响彻寂静的室内。

    楚云曦斜依门框,望向师无邪。落日余晖为那清冷的侧脸镀上一层灿金,光影之间,宛若现世人间的森罗判官。

    他垂眼看着掌心那颗“暗器”,再次抬眼时,他目光一厉,缓步上前。

    许是过于专注,师无邪并未察觉到来人,耳边依然响彻那鬼影的唠叨,【别费劲了,普通死者的泥丸宫里肯定什么都没有。】

    【除了那小子......他的肯定不一样。】

    师无邪无视了鬼影的唠叨,继续专注着查验切开的头颅。

    此时一个声音从身侧传来:“你这走刀路径,会切断大部分滑车上神经和眶上神经分支,造成不可逆的破坏。”

    师无邪眼中掠过,抬头看向楚云曦,“你懂验尸?”

    楚云曦抱臂靠着案几边沿,“略懂。”

    作为a大刑侦学的高材生,涉猎的那些法医学知识,应付古代的检验水平足够了。

    师无邪静静地看了他一会,并没有追问“一个侯门世家公子从何学来此道”之类的话,也没有解释自己切开眉心处的目的,只是目光写满了兴奋,漆黑的眸子都亮晶晶的,“依你所言,当如何?”

    “稍作调整。”楚云曦接过师无邪递来的解剖刀,视线避无可避地落在对方那一截小臂上,线条流畅,像是上好的羊脂玉雕就。

    他移开视线,一缕清冽的草药气息却悄然萦绕鼻尖,似是从师无邪身上传来的,在这充斥着各种异样气味的廨房里,那气息干净得像雪后松针上融化的露水,不着痕迹地沁人肺腑。

    他下意识深吸了一口。

    见他没有动作,师无邪歪了歪脑袋。

    察觉到对方的目光,楚云曦恍然回神,面色立刻变得专业又冷静。

    “前额开颅,更优的路径是从一侧耳廓上方,划至对侧耳上。这样切口隐蔽,能最大程度保留面部神经与血管,且暴露整个前额。”

    他边说边用刀尖在那头颅上虚划一道弧线:“当然,若执意由眉心深入,下刀时角度可更垂直,像这样......”

    正在他专注示范时,就在他身后不远处,靠墙摆放的骷髅骨架忽然极其轻微地摇晃了一下,然后朝着楚云曦背对的方向缓缓倾斜。

    而将骷髅固定住的一根三寸铁钉,此刻正随着骨架的移动,直直对准了楚云曦毫无防备的后颈。

    静谧的室内传来一声极其轻微的“嘎吱”轻响。

    师无邪此时正半侧着脸,眼角余光看见这一幕,目光一亮。

    楚云曦敏锐地察觉到身后动静,垂着的眼睫倏然抬起,眸底掠过一抹了然之色。

    果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