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11章 开天门(三) 【宿主,欢
于清安下意识抬手, 揽上他的腰。贴身的腰封下,能感受到紧绷劲瘦的肌理,于清安手指顿了顿,到底没收回来。
“你怎么来……”话刚说出, 就堵在喉头。
他墨发散落在脸颊两侧, 脸色比寒冰还要苍白, 一双眸子直直看向她,眼底翻滚着一层薄红。
于清安并非初次见这双眼, 却是第一次看清,剥去平素的冷峭之后,这双眼睛,润如墨玉, 远山黛水, 一眼望进去, 撞得人心口一颤。
轰隆巨响携万钧雷霆之势再次轰然坠落。于清安余光瞥见雷光压顶, 收回思绪,猛地一把将他推开:“让开!”
于清安十指翻飞迅速结阵,雷霆也在瞬息之间,结结实实劈上阵盘。
为了卸力, 她脊背微弯, 向后撤了一大步。
雷威余波汹涌, 背对着雷劫的白倾寒那一身白色衣袍,被狂风携卷, 朝她的方向翻飞扑来。
于清安缓缓站直起身, 擦去嘴角鲜血。
哪怕竭力抑制住手臂指尖止不住的颤抖,可依旧枉然。她敏锐地察觉到了,天雷威力在递增!
就像当初第一次渡劫时, 天道发现她是外来者一样,不遗余力,想要除掉她。
呵,天道小儿,竟是如此惧她一个外来之人。
于清安视线移向白倾寒,稳住声音,开口道:“飞升一事,我不指望你了。你现在又来干什么?”
“若是和我一起死在这里,你那芸芸众生道,岂不是白修了?”
白倾寒被她推得身形一晃,却并未退远。
漫天雷海之下,他的目光一瞬不瞬落在她身上:“所以,让我飞升,便是你一直以来的目的。”
于清安记得自那之后,她便再也没有掩盖过这份心思,干脆应声道:“是。”
白倾寒眸中星子微坠:“所以,你与我所做的一切,都非出自本心?”
于清安动作微滞,却避开了这个问题,见雷霆灼烧的噼啪声响再度从四面八方逼来,热浪翻涌,她话锋一转道:“现在,不是说这些的时候。”
话落,她往前踏出一步,抬手便要再度结阵。可白倾寒周身灵气流转不歇,一层淡淡的灵光随之升腾而起,将倾落而下的雷霆拦隔在外。
于清安微拧眉,回过头:“我说了,此事与你无关。”
天道明显被她惹怒了,接下来应是不能善了。她死了可以回去,可白倾寒若是在这里死了,她的任务可就不止失败这一个评价。
严重一点,可能会让她掉评分等级。
他不能死。
白倾寒缓缓开口,声音平静,如同低喃,却轻易穿透滚滚雷鸣,清清楚楚落进她耳中:
“我只想知道,你可曾……爱过我?”
于清安闻言又是一愣,而后便是沉默。只余四下雷霆噼啦声不绝,替她做了回答。
虽贪过鱼水之欢,可她不觉得自己动了心。
“爱”?谁会在任务世界里爱上一个注定与自己道不相同的人。
她是不会的。
看着她的反应,白倾寒垂了垂眼睫,明明就站在她眼前,却像孤身伫立在冷月雪山,虽天地辽阔浩大,却仿佛只剩他一人。
于清安抿了嘴唇,一时之间竟有些不知该如何面对他。
说是骗吧,她确实是个骗子,一直都是个骗子。
雷霆声渐大,大到三域九洲的人都察觉到了异常。
“怎么回事?刚刚天门不是已经开了吗?”
阆虚子站在天衍阁上,远远观望着雷海之下的景象,重重心事写在脸上:“果然不行。天门虽已开,可无人真正打通飞升通道,天地灵气便无从涌入,这道天门,怕很快也会自行闭合。”
他手中罗盘指针飞速扫过八卦地支,毫无停下的征兆。
于清安这一举动,无疑已经引起天道注意了。接下来,只怕是更难了啊。
于清安抬眸看他,但是见他长身立在那里,还是没有半分退避的意思,便道:“开天门的事情,与你无关。你若出事,无人抗衡魔尊,这九洲便真的没救了。”
灵力光屏外,雷声滚滚。光屏内,白倾寒面容被雷光映得苍白,但身形挺直,依旧没有半分动摇。
良久,他唇瓣微动,但被雷声吞没大半声响。
于清安恍惚了一下,没听清,刚想问的时候,便听到屏障碎裂的声音。
于清安抬头看去,心中惊骇,雷霆不知在什么时候,竟累计到极其恐怖的地步!
光屏碎裂时,它们便迫不及待地蹿了进来,所有雷霆拧成一条雷龙,横冲直撞而来。
于清安早已反应过来,可这股力量已经不是人力所能抗住的,哪怕她此时是渡劫期大圆满!
她把周身灵力聚在五指间,可在阵法刚成形的瞬间,她便看见一道道金链飞速交叠在了她眼前。
风雨如晦!
金色锁链满天飞舞,缚神索尽数铺开。
白衣仙君神姿高彻,垂落的宽大衣袖,被风高高吹飘起,他如神祇般挡在满天雷劫之前。
金链与雷劫,针锋相对,寸步不让!
于清安先是一顿,又看得牙痒。
她对着他的背影喊骂道:“白倾寒,你是不是听不懂人话?我并不需要你来救!你滚啊!”
“……嗯。”白倾寒的声音从狂暴声响中传了过来。
于清安被他的寡言少语气到,怒道:“这天雷是针对我的,它不达目的不会罢休,若你出事,他们怎么办?我可不想因为你背上骂名!”
魔族入侵,此时很多地方已经兵荒马乱,荒草丛生。仙君是他们仅剩的支柱。
“这些,与你无关。”白倾寒的声线变得更为低沉,似乎已经恢复以往的疏离清冷。
“你!”于清安尚未回答完毕,眼瞳骤然一缩,浑身寒毛尽数倒竖。
一股磅礴可怖的力量自身后轰然压来——这一道雷电的威势,竟还要胜过白倾寒身前抵挡的那一道!
比脑子更快的,是身体的反应,她转过身,闪身拦到白倾寒身后。来不及掐诀结阵,只能把灵力灌注进重新召回的重明剑上,横剑格挡。
“轰隆——”
远古雷声再一次响彻在所有人心上,人人自危,惴惴不安。
于清安冷汗淋漓,重明剑嗡鸣震颤,剑身上那抹银色剧烈闪烁。
人和剑,已经是极限了,劈开天门,已经耗尽她所有的手段与力气。
于清安咽下喉间腥甜,抬眸看向那将要闭合的天门,心中骂意滔天。
该死,难不成就要差这一步!难道人当真不可与天斗?
【警告警告!宿主,你这具身体己到极限,是否开启任务结算!!】
于清安的动作僵住。
半透明的光幕凭空弹现在眼前,一枚孤零零的莹绿按钮,刺目地印着一个“是”字。
只需一念落下,便会开启传送通道,她便可“金蝉脱壳”。所有天劫、战乱全部与她无关,她就能离开这个地方。
可,身后是他。
金链与雷霆交击的金鸣之音时时响彻云霄。就算不愿承认,她也知道,他是来救她的。
而,脚下,是这十几年来,她相识的……朋友。
于清安指尖微颤。一时之间,竟是按不下去。
【快,宿主,你没有时间考虑!!这雷劫接连不断,威力愈来愈强,不是你能扛得住的。】系统的心高高提起,在脑海中疯狂催促她:【如果再不走,宿主你就会真的死了啊!想想你接这个任务的初衷,死了就真的什么都没有了。】
【而且,宿主你也……已经尽力了。】攻略任务做到这个地步,便是时空管理局的高层,也指摘不了半句。
于清安抬首看向漫天雷海,垂眸见魔气充斥天地,不由认同地笑了一声:“尽力了吗?”
“咳……”鲜血自于清安嘴角汹涌溢出,手持重明剑抵挡的动作不由得开始卸力。
之前她说过,救世的事情,不该压在白倾寒一人身上,如今她自己也不该钻牛角尖。系统说的对,她所有力气都用来劈开天门了,就算继续留下,她又能改变什么呢?
天门不开,一切徒劳。
系统察觉到于清安的回归意愿,便径直帮她确认了任务结算:【嘀,开始倒计时……】
清脆的机械音在识海之中响起,于清安心想,罢了。只待雷霆贯穿这具肉身的刹那,她漂泊异世的灵魂,就能得到最终的解脱与自由。
一秒,两秒……
“城主!”
“于清安!!!”
“大师姐,不要——”
无数的声音冲破滚滚云层,混杂着撕心裂肺的声浪,撞进她耳中。在他们眼中,于清安已经力竭,下一秒便要被雷霆贯穿。
于清安指尖缓缓蜷起,双目缓缓阖上。她从没想过,每次都死得这样万众瞩目,这样不堪……她答应他们的话,似乎又兑现不了。
大家会死吗?她不敢去想。
当轰鸣雷威逼至面门之际,预想之中撕骨裂魂的剧痛,却没有到来。
一股剧烈的不安突然爬上她的心头,于清安猛地睁开双眼。
眼前一幕剧烈冲击着她的心绪,让她甚至忽略了脑海里重新响起来的声音——
一道白衣飘摇的身影,完完全全横亘在她与雷劫之间。
缚神索大半已经崩碎零落,他的身躯半浮在雷海之内,腰腹间的衣服已经彻底撕裂,露出的是一个贯穿他身体的巨大狰狞窟窿。
血被灼烧凝结成最污秽的颜色,烙印在最洁净的白色衣袍上,杂乱斑驳。
创口边缘血肉与白骨溃烂交缠,模样模糊不堪。透过贯穿躯体的窟窿,她甚至能望见他身后翻涌刺目的雷光。
可他仍然立在那里,眼里倒映的全是她。
【叮!恭喜宿主,攻略目标好感度已达标……】
系统对此是震惊的:【宿主宿主,你太厉害,原来这才是你的谋划吗?看来果真如此:人在处于生死一线之间,往往能看明白自己的心意。】
于清安感觉自己听清又好像听不清,系统的声音或远或近。她浑身血液仿佛瞬间冻僵,胸口沉甸甸喘不上气。
“白倾寒!!”于清安想也没想,脱口而出。
雷霆再次朝他们袭来,她被他瞬间牢牢护在怀中,能感受到他躯体抑制不住的轻颤,伤口渗出的温热鲜血,一点点浸透她的衣襟。
“若让我飞升,是你的目的。我走……于清安,我可以走。”
而也是在这一刻,头脑空白的于清安终于听清了系统的声音:【恭喜宿主,好感度目标成就——至死不渝。】
系统弹出成就榜单:【至死不渝:攻略目标对你的感情,到死亡都不会动摇。
恭喜宿主任务通关,通道即将开启,欢迎宿主回家——】
于清安眼角瞬间猩红。天色半昏半明半喜半悲半痛半涩,所有从前从未有过的情绪,开闸泄洪般,往湍急河流、往干涸土地缝隙里、往心里最深处滚烫延伸。
可她忘了哭。
只剩心被护在身体下,怦然地动。
刚跳动,生机却开始极快的流逝,系统将她的灵魂剥离,身体渐渐发冷。白倾寒眼睫垂下,无措地对上于清安。
神若有相,大抵便是半阖眼眸的,掌握天地规则,却不轻易动怒伤人,只带着悲悯、淡漠半睁半阖旁观世间。
可神会哭吗?
一滴滚烫的泪砸落在脸颊,于清安才触到那抹微凉,下一刻,便彻底失去了对肉身的掌控。
此时她已化身一缕魂灵,虚幻的身躯飘向天门,不是飞升,而是被通道指引,她要离开,真真正正的离开,永远的离开。
“啊啊啊——!”
她猛然垂眸望去。
那一盏轮回灯悬浮而出,在他眼前瞬间灰败熄灭。
白倾寒悬空静立于原处,怀中牢牢环抱着失去魂魄的躯体。他周身灵气剧烈翻涌,一圈又一圈狂暴地向外荡开,引得天地间风雷轰然应和。
是“情劫”。
——应验在他动心之时-
阆虚子捏断手中罗盘,碎片四散落地,他忍不住放声长笑:“好好好……情劫应验,渡过雷劫,这天门便该开了!”
天无绝人之路,终不负天衍阁千百年来的推演绸缪。
天谕门众人纷纷看向天边。
仙君,这是要飞升了?
雷光如织,声浪滚滚,隐而不歇,漫覆千山,回荡不绝。
“劫云聚拢,是飞升雷劫!!”
九洲如沸,万民欣喜!!
白倾寒抱着一具女子,二者衣袂于疾风中交织,似白浪叠雪。无人在意他的哭喊,无人在意他的喜悲。
他眼眸重新睁开,接过怀中人手中重明剑,灵力骤然凝作一层光茧,将她稳稳裹住,催动力量向下传送。
祭初身形一闪,迎风而上,稳稳将人接入怀中。望着臂弯里再度了无生息的于清安,他指节死死攥紧。这一回,她离去得倒是安静,也体面了几分。
他抬眼望向那满身狼狈的白衣身影,眸色不免担忧:“倾寒,以你现在的状态,能飞升吗?别勉强……”
白倾寒眼神朝他落了过来,祭初的话音瞬间哽在喉间。那双眼睛里面,没有悲悯,没有痛楚,昔日平静旷远,物来则照的眼眸里,只剩一片死寂的荒芜,似是焚尽了七情六欲,又压着翻涌欲噬人的痛苦疯狂,叫人背脊生寒。
正当他还在后怕那是一道怎样的眼神时,天地忽然一暗,然后又瞬间极亮,亮到仿佛久居暗室的人突然撞见灼灼天日。
那一剑贯破长空,硬生生将劫云从中间劈开。
下一剑,滚滚雷云向两侧汹涌翻卷,裂缝之中开始漏出惨白天光。
于清安恍惚着,不知道看他出了几剑,四周劫雷惊魂动魄,她全都看不见。
她只看得见他的眼。
剑气缭绕,清明碎尽,只剩荒芜与翻涌的疯魔。
于清安缓缓按上自己的心口,那是从未有过的钝痛,很痛。
还不等她细细感知,一股狂暴的传送之力便拉扯着她,不由分说向敞开的通道卷去。
直到魂体踏入通道前,她才终于听见——天门,开了!!
于清安突然动了,她拼尽全力扭过身,去找他的身影。
转身之际,只剩惊鸿一面。
他缓缓腾空,飞入彩云间。
浮云舒卷,仙门訇然中开。
金光显现,灵如泉涌,润泽苍茫天地,神兽共鸣,瑞云盘绕成祥,一派飞升旷世盛景铺展于世间。
而就在那一刹那,于清安生出一寸虚妄的错觉,仿佛他那双眼眸,正穿透虚空,落在她的魂灵之上。
其间真意,欲辨已忘言。
心绪翻涌间,通道吸力骤然加剧,将她的魂灵向后拖拽。于清安来不及同他再说些什么,他染血的身影,连同眼前之景,便一点点在她视线之中褪色、远去,直至消失不见。
【宿主,欢迎回家。】
作者有话说:
100万字……!
第212章 回家 含一部分现
时空管理局的智囊睡舱解锁打开时, 响起负压泄压、绵长轻柔的气流嘶声。
于清安双脚刚落地,精神还没清醒,“嘭”的一声礼炮声就在她耳边炸响。
彩带与亮片漫天扬扬洒落,此起彼伏的祝贺声紧跟着涌来:“哦耶!恭喜于姐, 攻略通关!”
“小于, 你牛啊!”
“早前系统传回的一直都是坏消息, 我们还在猜你什么时候任务失败,没想到你居然撑到成功了!”
“这次该升SS级了吧?可得请客!”
“……嗯。”于清安扶着舱沿站起身, 自我调整一会,越过人群往外走出。时空管理局的地面带着未来科技特有的质感,光洁如镜,能清晰映出人眼底神色。所以她没有垂首, 只目不斜视, 径直朝门口而去。
“于……于姐, 你去哪?”被她落在身后的众人有些愣住, 喜悦的气氛一时变得尴尬。
于清安头也不回:“去结算积分。”
那人挠了挠头,左右和其他人对视,吐槽一句:“有这么着急?”
“算啦,小于当然着急, 这个任务可是个烫手山芋, 忘了小于当时为什么要接受这个烂摊子了?都是聂局开的条件太诱人了!他说, 只要小于能完成这个任务,她就可以回到她原来的世界, 而且时间节点任她选择, 你们知道这意味着什么吗?意味着小于可以选择重生到她死之前!”
说话的是个年轻姑娘,是一个A级管理者,名叫陈心星。长着一张精致的鹅蛋脸, 眉眼弯弯,鬓边两缕碎发垂在颊旁。
她凑过来,一副神神秘秘的模样,语气略带几分夸张,倒也算是打破了现场的气氛:“而且聂局还许诺,能额外再让她带些奖励回去,比如百病不侵,长命百岁这些特效药水。小于多么恋家的一个人,她肯定着急啊。”
众人聚到门口,探出头,看着走廊里远去的笔直身影:“不过,我看小于心情好像也不大好的样子。”
“放开我!我要回去!你们凭什么强制传唤我回来!”回廊尽头传来悲怆哭声,声音像被斩断翅膀的天鹅,带有女性特质的悲痛嘹亮。
“你们放开我,我要去救他……”
一群身穿制服全副武装的人匆匆地赶来,抓着她的肩膀把她死死按在光滑的地板上。
“先用镇定剂!”
“快快快,管理局中央大厅,37号A级时空管理人情绪失控,呼叫高级精神治疗师……”
因着这插曲,门口的众人又彼此对视。
陈心星声音压得很低:“话说回来,完成任务回来之后,心里不好受,也很正常吧……”
这样的事情,局里经常发生。他们是一群往复穿梭、不断轮回,但是从没喝过“孟婆汤”的人。谁人心里,或多或少都是有记不得忘不掉的伤痛。
另一人打岔道,没叫沉重的气氛一直漫延下去:“算了算了,安安她一直都挺把任务和现实分得清的,应该没事。我们倒不如去给她准备接风宴吧!”
“这个行!”-
于清安路过那个人,那女子身材高挑,容貌清丽,此时却披头散发,神色癫狂。
药剂注射进她的身体时,她便没再反抗了。不过于清安知道,药效没那么快发作,大抵是她自己认清现实,心如寒灰了。
过于投入任务,就是这样的结局。
被人押着从于清安身边经过时,于清安的视线擦过她的眼睛。
里面像是平静的海面,突然往里凹陷了一个漩涡,漩涡吞噬着她所有的情绪,只留着一片空洞,黑沉沉的不见丝毫微光。
凌乱的一众脚步声渐渐远去。
直到有人拍上了于清安的肩膀,于清安才反应过来自己失神已久。
“回来了?时间比预期的晚了一点,但是结果出人意料,干的不错。”
于清安身体微绷,迅速调整了表情,回头打了声招呼:“聂局。”
聂导是一个中年男子,面上干净,一双眼睛炯炯有神,比之凌厉,倒像是有一种看惯生死的厚重沉稳:“嗯。怎么样,这个任务体验感如何?”
“……还可以。”于清安点了点头,落后一步和他继续往前走,那里是聂导办公的方向。
聂局察觉到于清安的情绪,也没再多说什么,进了办公室,他开门见山道:“少见你会发呆,情感上的事情没处理好?”
“没。”于清安强行把白倾寒身躯被击穿出窟窿的那一幕压下。可才刚摁下,那双如枯木再无逢春之望的沉默眼眸,便猝不及防填满她的脑海,铺天盖地,挥之不去。
于清安指尖放在桌面上,没有习惯性敲动,而是一点点捏紧,直至皮肉被掐出清晰的痛感。
“咳,小于啊。”聂局移开悬浮的虚拟光屏,随手关闭了于清安本次任务结算的报告,关心道:
“我看你精神头很差。任务结算不急一时,改日再说吧,你先回去好好休整。”
于清安缓缓深呼吸:“不必。”
聂局微微蹙眉,语气确认道:“那你是现在就要兑现特权机会,返回你之前的世界?”
“是。”
确定的话出口时,于清安松开紧攥的指尖,方才掐出的痛感慢慢消散,她的身姿也恢复挺直,神色重归平静。
聂局转动转椅,抬手用指节按了按眉心:“你是我们局里优秀的人才,我还挺舍不得。你确定你想好了吗?”
“想好了,我想回归正常的生活。”于清安把脑海中的东西全部放下。现在,她的初始目的达到了,她该按心里所期盼的那样,回家去看看。
“正常?”聂局站起来说道:“局里当初选你不是没有原因的,能干这一行的,都不会普通人。你不会适应的。”
聂局声音微沉,很是笃定。
于清安没答。
“唉,罢了。”聂局见于清安犯了固执,便摆手道:“回家也行,这是你的念想。我也给你一次试错的机会。若是后悔了,局里欢迎你回来。”
“多谢聂局。”-
后面的流程很快,于清安没有参加大家为她准备的接风宴。
她一个人去了位面中枢。左侧传送通道的负责人是个有些腼腆但话不算少的年轻人,听说是刚死没多久的,便被拉来管理局打了工。
“于姐,您是接了新任务吗?”见于清安走来,他率先开口招呼,指尖在全息光屏上飞快滑动,调取数据。
“不是,我要回家,聂局说,时间节点我可以自己自由选择。”
少年指尖动作猛地一顿,抬眼看向她,眼底掠过一丝错愕,随即颔首点头:“明白了,我现在调取锚点,您选定回归的时刻吧。”
调取锚点的间隙,负责人忍不住悄悄抬眼看向于清安。系统信息里显示,她是局里最年轻的ss级时空管理者。
于清安垂着眼,长长的睫羽在眼下投下阴影,看不出半分期待或是欢喜,平静得吓人。捕捉到对面的视线,她抬起头,问:“有事?”
“没、没有!”年轻人被她的眼神看得心头一紧,连忙脱口而出,“我只是想问您,敲定时间锚点之前,要不要先去看一看,再决定重生的时刻。”
于清安沉思了一会,“好。”-
于清安以灵魂的方式,以旁观者的身份,回到了她心心念念的家。
她没有选择车祸附近的时间节点,而是选择去看他们现在的生活。
妈妈提着刚采买的菜,推门而入,于清安安静跟在她身后。
妈妈在玄关处换鞋的生活,于清安在屋内缓缓踱步,她原以为自己会落泪,可当真真切切站在亲人面前时,心底涌上来的,竟是一丝庆幸——庆幸对方看不见自己。
“老于,今天的鱼新鲜,中午清砚和清宁难得回家,你去后院摘些葱,做个红烧鱼。”
于清安“走”过她身边,去了后院,那里有一个老头躬身在除草浇菜,听见声音,他头也不回道:“好,今天这小葱嫩得很,我摘两把。”
于清安蹲在他旁边,看了眼,唇角向上弯了弯。这葱明明长老了,芯里长出一根粗硬的花薹。
不过他们的模样,竟是和她心魔里看见得一模一样。
“爷爷!”一声稚嫩清脆的童音从后面传来,于清安思绪中断,被雷霆击中般顿在原地。
“诶诶诶,来来来,爷爷抱。”老头连忙直起身,将小铁锹与小水壶随手搁在于清安脚上,掌心在衣襟上蹭了蹭,脚步径直就从她的身形穿了过去。
于清安下意识微微屏住呼吸,站起身,缓缓回头看去。
只见容貌与她五六分像的一个俊朗小伙抱着一个包子似的圆滚滚的小孩,乐呵呵地站在那里:“爸,跟你和妈说个好消息,我升职了,工作也调过来,以后就在你们附近。”
“你不是说竞争挺激烈?没得罪人吧?”老妈从厨房追出来问,脸上有高兴有焦虑。
“哪能啊,您儿子我是凭本事拿的升职加薪,至于工作调动,我们这边偏远,条件一般,没人愿意来呢。”
“你这臭小子。”老妈敲了一下他的头,笑骂道:“这哪偏远了?走远了,也别忘了回家的路。”
回家的路……
于清安立在一旁静静听着,盯着他怀里的小孩。
两岁的小孩说话还不利索,被老头抱过去之后,手就放嘴里嘬了,眼睛滴溜溜盯着菜园到处看,最后落在于清安身上,眼睛都亮了。
于清安冲着他比了一个“嘘”的手势,跟着他们回屋。
她找了个地方静静靠着,听着他们说话。小妹复读苦战一年,终于如愿考上了心中双一流高校,毕业后进了大厂,最近也在谈订婚事宜;老弟工作稳定,家庭和睦,听说他妻子腹中又怀上了一个,是个女孩。
命挺好,竟是儿女双全。
于清安抱着手臂,无意识地轻敲着。
“你这臭小子,看什么呢?”于清砚见自己儿子今天格外安静,只盯着一处看,忍不住逗弄他。
结果他儿子根本不理他老子,盯着于清安的方向,眼睛眨都不眨,口水流了老长。
于清砚顺着他的方向看了过去。于清安眸光微动。
在她身后是一个储物柜,柜子上有一个用白布盖着的方形盒子。
于清砚走过去。
于清安侧身,避开。
厚重的盒子被取下来,里面存放的是于清安过去的照片。东西打开,家里的气氛也同步沉默了起来。
两个老人背着儿孙偷偷抹了眼泪。
小孩被人抱了过来,看着照片,手指指啊指,突然变得手舞足蹈起来,像是在说:“啊——啊,这个人在这里,在这里。”
于清砚被儿子的反应逗笑,眼神也从痛苦怀念,变得鲜活起来:“这是你大姑,可凶一个人。”
小孩懵懂地歪着头。
于清砚揉着鼻子,嘴角扯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到时候你要是敢读书不认真,她可是会拿着衣架抽得你好几天下不了床的。”
于清安走了过去,捏捏孩童的脸颊,又牵住他的小手,顺势推着合上盒盖。也是死得早,才让这小子敢背后编排自己。
“啊,我的手!”于清砚神色一拧。厚重的盒盖重重磕在他大拇指上,一阵锐痛骤然窜上来:“疼疼疼,你小子,谋杀亲爹啊!”
小孩被自己老爸的夸张反应逗弄得咯咯直笑。
二老本来正触物伤怀,随着笑声传来,也破涕为笑:“好了好了,你小妹和你媳妇应该也快回来了,咱们洗手吃饭。”
众人忙碌着摆好碗筷,围着坐下。
于清安便一直在旁看着。
阖家团圆,其乐融融。
其实她知道,他们早已经放下了。逝者已矣,生者如斯。
放不下的,一直是她自己。
开饭时,于清安坐在一边看小孩,等鸡汤端上桌时,她往里面倒了一瓶灵液。
这灵液能固本强身,让人一生百病不侵,无病无灾。
小孩看着她的举动,忍不住张嘴“咿呀咿呀”起来,于清安便也往他嘴里塞了一个入口即化的丹药。
于清砚回头见小孩鼓着嘴,着急掰开他的嘴:“吃的什么?”
小孩被捏得不舒服,挣扎着就哭。
于清安缓缓退到一边,想要做的事情做完,她便一个人往门口的方向走去。
身后的哭声、家人着急忙慌的安抚声开始渐渐淡去。
刚要穿透门出去,就听她老妈着急的声音响起:“安安!!”
于清安的动作猛地停在玄关。
下一句接着传来:“你这臭小子,没事那么大力掰开怀安的嘴干什么!”
于清安微一顿,心口骤然提起的那一下,又缓缓重新落回原处。
不是在唤她。母亲口中的安安,是弟弟的孩子
——原来,叫怀安。
于清安静静立着,半晌,飘出门外。
她没有再去看其他时间节点了,实化了躯体,一个人去逛了商场、喝了咖啡、吃了小吃。
走出商场时,于清安渐渐停下了脚步,她听见了熟悉的现代旋律——
“你从墨色深处被隐去
天青色等烟雨而我在等你……”
嘀嗒——嘀嗒——
天空不知何时游来密云,盖住了高照的太阳。
“怎么下雨了?这天气真是糟糕。”一男一女从于清安身旁匆匆而过,男子拿下遮风挡雨的外套,笑着说:“没事,我们进来避避雨,刚好这里有你爱喝的奶茶……”
于清安站了很久,不停有形形色色的人从她身边走过。见雨没有停下的意思,她便走进雨中,虚化了身体。
无根之水落地,似要将世界万物的痕迹都冲洗。
但雨没有落在不属于这里的人的身上,走了一路,她身上干干净净。
时间流转着,再刻苦铭心的人也会逐渐彼此淡忘。或许也不是淡忘,只是他们接受了她的离开。
但她承认,在这一瞬间,她突然不知道该……何去何从-
她回了时空管理局。
年轻负责人惊愕道:“您这么快就回来了?是选好了时间锚点了吗?”
于清安靠在沙发上,手臂盖在眼睛上,声音沙哑地缓缓说道:“算了。你帮我取消,我不想回去了。”
年轻人顿了一下,沉默了一会说道:“其实,回去也不一定是好事对吧?回到死亡前,那么你在意的人,为走出伤痛所耗费的努力,算什么?”
于清安放下手臂,缓缓睁开眼睛,瞳眸明亮。
其实,早在心魔幻境里的时候她就知道了,若随意抹去悲剧,至亲之人所熬过的哀恸、慢慢重建起来的人生,就都会凭空作废。
这和回到平行世界纠正错误不一样。
“嗯。年轻人好好干,你觉悟比我高。”于清安站起身,拍了拍他的肩膀。
年轻人涨红了脸,有些不知所措,等他反应过来时,于清安早已经走远了。
她寻了先前那些等着她请客的朋友,被他们狠狠宰了一顿。
第二天,于清安便重新敲开了聂局办公室的门。
“回心转意了?”聂局像是早有预料,头也没抬。
于清安静立在办公桌前,语气平稳,像是已经拿定主意:“我放弃重生回归。”
聂局知道于清安是一个擅长谈判的人:“所以?”
“所以,我要选择重新回到之前的一个任务世界。”
聂局终于抬头,他从鼻腔里哼出一声:“没这个先例。”
“有,我查过。”于清安应得很快。
聂局双手交叉上:“之前急着回来,现在反倒是要回去。”
他很清楚于清安要回去的是哪个任务世界。
“之前急是局势所迫,而且攻略进度一直毫无头绪地卡着,我当然着急。”
“如今我回去,自然是有其他目的。”
聂局沉默了一会,忽然没头没尾地冒出来一句:“为了他?”
于清安敛去眼底转瞬即逝的波澜,随手拉过椅子落座,脊背挺直,清冷的眉眼里写的是镇定和平静。她隔着宽大的办公桌望向对方,语气坦然:“不是。”
聂局显然不信,“他最后是为了救你才选择飞升的,为此受了不小的伤,你是放心不下吧。”
于清安后背往后靠:“如您所说,他已经打开天门飞升上界,那是另一个位面世界。
我和他,应该没有机会再见了。”
“罢了,你去吧。但是不能做出改乱因果的事情。”聂局清咳了一声,于清安功劳显著,他也只能睁一只眼闭一只眼。
“多谢聂局。”于清安也不多耽搁,起身推门而出。
不是为了白倾寒,她答应过的事情,她自然要去完成。
不是为了他。
作者有话说:
无
第213章 妖王孔煊 “挑一批妖
于清安忘了考虑两件事。
其一, 两个位面的时间流速是不一样的。其二,如今任务已完成,系统不再辅助她,此次降落的地点, 是随机的。
她千算万算, 没想到会降落在妖族。于清安拍了拍身上的灰尘, 往前走去,此时她应是位于妖域某处山崖边, 四周古木参天,草木无拘疯长,空中野性妖气浓郁。
但这里并非世人印象中荒蛮野林。
居高临下望去,群山灵脉缠绕, 浮空妖峰悬于云海之间, 遍地奇花异草, 空中氤氲着轻薄的七色彩雾, 虽是凶险,却也衬得天地愈发瑰丽。
倒也是人间难得一见的盛景。
也不知道如今是什么时候了,距离他飞升,过去了多久。
于清安乔装打扮了一番, 下了山。一路下来, 她能感受到空中灵气久违充裕, 想必他确实已经成功飞升了。
妖族地方没有人族那么多规矩,进城审核不严, 交了灵石, 被妖从上到下打量了一番,便被放行了。
于清安寻了一间临街的酒楼,打听消息。鱼龙混杂, 三教九流往来汇聚之所,向来是消息流转最快的地方。
“魔族退兵,人族正清扫内乱,所有传送阵全部关闭,我手里这批货,怕是要砸手里。”
“唉,都说新官上任三把火,这孔雀妖王怎的畏首畏尾?人族外战内乱,魔族倾巢而动,这可不就是我族后方偷袭的大好良机?如今真是窝囊,他们战都打完了,我们一点油水没捞着!”
于清安添了一壶酒,闻言不置可否。妖族本无渡劫境强者坐镇,加之王位更迭未定,多少妖族对此虎视眈眈,妖王没参与此时,也算是聪明。
一开始打听到的消息还算正常,只是不知为何,后面画风就开始跑偏。
有人分析,魔族与人族鏖战之时,妖族看似恪守旧约、按兵不动,实则为静待时机,坐看人族与魔族彼此消耗,两败俱伤。
除此之外,另有一个私下在众妖间广为流传的隐秘消息。
“妖王孔煊痴迷一个半妖,是应了这个半妖的请求,才没有趁乱出兵的。”
“只可惜,后来那半妖生不见人,死不见尸……听说妖王至今还派人在找。”
听到此处,于清安缓缓搁下酒杯,才想起来这个事。这秘闻里的主角钰决,似乎还被亘巳树灵关着……
离开之前,为了避免牵连,她已解开了和亘巳神树的契约。
既然钰决对于妖王孔煊而言如此重要,倒是可以做一个买卖。
这样想着,下一秒于清安就消失在了原地,只留几个灵石在桌面打转-
妖王殿群坐卧在一处灵脉中央,远远观之,玄晶琉璃筑成的楼宇连绵起伏,近距离看,飞檐镌刻百兽图腾,恢宏大气。
乘着日落黄昏,月影将现,于清安避开巡逻守卫,从主殿屋檐跃下,身如鬼魅,摸进了妖王孔煊的寝殿。
公孔雀审美花哨张扬,他的寝殿布置也不例外,夸张耀眼夺目。
四壁嵌满流光的晶石,地面铺着织有尾羽的锦毯,梁柱悬垂层叠的霓色纱幔,殿中物架陈列各色奇珍异宝,数不胜数。
日光透过穹顶琉璃天井洒落,满室霓虹流转,光泽斑斓,看得人目眩神往。
但于清安此时没有心情欣赏,锁定目标后,她借着殿内五行珍宝为媒,布下阵法。
阵纹乍然浮起的一瞬,斜倚在玉榻上休憩的妖王孔煊立时察觉异动,骤然直起身,声线冷沉响起:“何人鬼鬼祟祟?”
“听说妖王在寻一只半妖?”于清安并未露面。
孔煊紧绷的神经稍稍松了几分。对方并未一上来便出手,想来是有事相商。
“半妖血脉驳杂不纯,本王为何要费心找寻?”
“如此说来,外界传闻为虚?”
孔煊暗中释放妖力向外探察,可几番感知下来,竟连和他说话之人是男是女都无从分辨。
深吸一口气后,他答:“为虚。”
对面安静了一会,安静到孔煊忍不住捏紧手中翠绿流彩的羽尾折扇。
“既然为虚,那你也就没什么用了,我先杀了你,再去杀了他。”
孔煊眸色微动,改为脱口而出:“你知道他在哪?!”
于清安唇角一勾:“孔妖王,难道不该先顾好自己的性命?”
“前辈能悄悄潜入,在本座殿中神不知鬼不觉的布下天罗地网,自是手段通天。若有心取我性命,原不必这般多费口舌。”
“你们什么关系?”
孔煊微微一怔,没料到对方的话题转折得这般猝不及防。
他垂下狭长妖孽的眼眸,正思索如何回答,脚下阵纹流光突然闪烁翻涌,向他脚下收拢。
孔煊后背猛然起了冷汗,这阵法,竟是让他堂堂妖尊,生出了无从挣脱的惊惧之感。
孔煊捏紧指节,缓缓开口,“我与他乃结契双修道侣。前辈到底有何图谋,不妨言明。”说道后面,他已经是耐着性子了。
“签下这个东西,帮我做些事情。事成之后,人我还给你,契约我也给你解开。”
眼前金字涌现,待孔煊看清面前的东西,他怒极反笑:“阁下未免欺人太甚。”
妖兽奴隶契约。
他乃是妖王,妖域之主!
纵使三重天魔尊、瀛洲仙君,也需给妖域三分颜面!这些年妖域守约自持,安分守己,却不代表妖域是可以任人拿捏的软骨头。
于清安也觉得自己有些过分,可实力通常胜于雄辩。
来之前,她和管理局提出申请,她要以她离开时的修为重塑一个身躯。如今她这具肉身,乃是实打实的渡劫期巅峰!
别说小小妖王孔煊,便是她想,她能炸了脚下这片宫殿群。
“不签?我可以给你两个选择。第一个,我打到你签。”
孔煊咬牙切齿,已是不太优雅地一字一字往外蹦出:“另一个呢?”
孔煊试着放出威压,可却突然发现,他妖丹被一股力量禁锢住了,如今竟是任人宰割。
好一个渡劫期!
“另一个,便是你宁死不屈,连同那钰决一道去阴曹地府报道,在那里做一对结契道侣。”
孔煊怒火翻涌,心绪却很快沉定,他沉声妥协开口:“好,只是契约一事,不得对外声张!”
“只要你乖乖听话,一切好说。”于清安嘴角微勾,等他签完,契约生效,她才从拐角处缓步走出。
看见于清安的脸,孔煊先愣了一下。
妖族喜欢美丽之物,化形者也大多媚骨天成,容色绝艳。
而眼前这一张脸,堪称天下第一。没有浓艳雕琢,骨相清绝,眉眼平静,却又极具压迫感,一眼便可夺人心神。
像极了传说中的第一美人,于清安。
呵……这怎么可能。
“再看的话,便将你双眼挖掉。”于清安走过去,当着他的面,拿起案上的灵果啃了一口。
妖族果然得天独厚,貌美天成。孔煊生得一副孔雀妖的容色,碧色眼瞳如浸在流光里的翠玉,眉目张扬艳丽,不同于人族和魔族,是极具冲击力的美男长相。
“你!”孔煊眸光一深,但到底收敛了些,不再放肆打量。他稍稍放松,靠在椅上,慢慢摇起羽扇。
就算契约已签,接下来的主动权,他也不会全然交出去。
“阁下要我妖族做什么?”
“挑一批修为高,足够听话的妖,随我去人族,暂且为我所用。”
孔煊摇扇的动作一顿,碧色眼眸沉了沉,指尖摩挲扇骨:“人族如今战火不休,你要这批妖,想做什么?”
“距离仙君飞升,过去多久了。”
孔煊莫名已经习惯她的答非所问,烦躁地扯了扯领口:“两年多了。”
“嘭。”于清安手中果子连同果核瞬间四分五裂。
“你、说、什么?”
“人域仙……仙君飞升,本就是两年前的事情了。”孔煊眼神盯着她,多了几分探究:“三域皆知的事情,你不知道?”
“收起你打探底细的口吻,如今你的性命在我手里。包括你殿外围过来的那些手下,不想他们送命,就让他们离远一点。”于清安将手擦干净,睥睨过来的神色表面平静,可骇人的寒意已经在四周空间里弥漫。
妖族对危险敏感,孔煊在发现时便知道自己不是她的对手,但他不可能无动于衷,任由自己受制于人。
“人我可以给你安排,但我妖族也不是贱命,不该活该受你人族驱使奴役。”
追溯到几千年前,当时还没有魔族,人族修行者众多,妖族一直都深受迫害。被当吃食、被贩卖、被剥皮抽筋制成法器、被剖丹取骨用以修炼。哪怕启了灵智的,也得毫无尊严地被奴役,沦为坐骑。
所以,如果她以为仅凭一条契约就能驱使他,让整个妖族为她手中利刃,那便是痴人说梦。
便是王位易主,他也要她为自己的狂妄付出代价!
“我知道你在想什么,我对你们妖族的性命前途,并无兴趣。”契约牵连二人,于清安能清晰感知到他莫名冒出的破釜沉舟的决绝。
于清安挥手,一物直朝孔煊掷去。
孔煊蹙起眉头,抬手接过,垂眸打开瓷瓶瓶塞:“这是什么……竟是八品疗伤圣丹!”
灵气刚刚复苏,而这些丹药非天地灵气鼎盛时炼制不出,目前天下间绝无仅有。
她就这样拿出来了?
“你究竟是谁?”孔煊死死盯着她。
于清安靠在窗边,明月夜悬,色映窗纱,落在她半张脸上。
虽然系统不在,但是该备好的东西,她一个没落下,特别是丹药、功法、符咒之类行走江湖必备之物。
她能看出孔煊身上有陈年旧伤,而且伤势有些恶化,想来他登上妖王之路,并不太平,如今这好不容易得来的位置,怕是坐得也不安稳。
“于清安。”于清安说。
孔煊瞳孔微微放大。
“能为我做事,说不定是你,乃至你们妖族的机遇。”于清安偏过头,看他-
于清安让孔煊打开了前往人域的传送阵。
孔煊:“人族如今封闭了传送阵,我最多只能将你传送到与人族接壤的无别城。”
“行。”于清安点头。
在于清安领着近百名人高马大的妖族跨入传送阵时,孔煊上前,多嘴追问了一句:“你到底……要做什么?”
人族仙君为她破境飞升一事传得沸沸扬扬,结果她居然又没死。如今人族仅有她是渡劫圆满,她带这些妖族回去,到底要干什么。
于清安回身,淡淡抬眼:“收拾一些烂摊子。”
逢战必乱,祸起萧墙。
大战落幕,便是各方势力重新洗牌之时。
可既然她回来了,四季城也好,一剑宗也好,重新登临九洲一流,又如何。
“就这样堂而皇之地引妖族高手入人族地界。你就不怕,别人传你和妖族勾结?”
于清安听出他语意未尽,清冷的眸色渐暗:“你还想说什么?”
孔煊华服加身,曳地衣摆绣着层叠的孔雀尾羽,泽光暗转,华贵至极。
他展开手中羽扇,轻遮下半张面容,只露一双碧绿瞳眸,眼睛深邃狭长,其间神光离合,有一种摄人心魄的妖异美感:
“你难道就不怕,引狼入室?”
“呃啊。”一股骤然燃起的灼痛猛地自五脏六腑炸开,契约的力量在他经脉之中疯狂翻腾,如烈火烹油一般。
孔煊手臂剧烈一颤,手中羽扇脱手。这般撕筋蚀骨的剧痛,是他自降生成为孔雀妖尊以来,从未承受过的。
该死。
“尊主!!你对我们尊主做了什么?!”周围妖族哗然怒喝,全部拔出兵刃,对准于清安。
孔煊捂着胸口剧烈喘息,喉间压下一阵闷咳,额间冷汗涔涔。他强撑着,抬眼厉声喝止:“退下!不可放肆!”
于清安身形一晃,逼近他身前,双指钳制起他的下颌:“引狼入室?那也得看你有没有这个本事。”
“咳。”契约灼烧的痛感仍在肺腑翻涌,孔煊被迫仰头,脖颈微微绷紧,脸色浸上一层病态的苍白。狭长妖异的眼眸里,激荡着怒火,和屈辱。
但也只有一瞬,很快他就收敛了眸中神色,断续答道:“只要你信守承诺,我……不会耍花招。”
于清安收回手。对于这只新收的孔雀妖王,她大抵是满意的,办事利落,麾下部属虽有不满,却也没人敢多嘴多舌,肆意滋事。
站回传送阵中央,众妖拱卫在她周围,体型相差悬殊,衬得她单薄清瘦。可实际上,于清安比谁都自在。
她淡淡抬眼,对他说:“你这些人,我尽量原原本本给你带回。”
孔煊微微绅士一礼,嘴边勾起一抹不置可否的笑意。
待到阵中灵光渐盛,于清安一行人的身影被光晕吞没,身侧的部下终于按捺不住:“尊主,您、您为何要受制于她?!”
“呵。”孔煊缓缓挺直身形,抬手接过下属跪地奉上的羽扇,指尖轻触扇骨,嘴角的笑慢慢消散了无。
他动作恢复矜贵从容,望向传送阵方向,神色不明:
“虽说如今灵气复苏,妖域与人域皆要迎来修仙大潮,但到底,能到渡劫圆满之境的,这世间又能寻出几人。”
“虎族、狐族常年不安分,如今本座伤势痊愈,修为也借此契约更进一步。倒是正好,重新会会他们。”
就是这人族第一美人,仙君情劫所系之人,比传闻中更有意思,也更加强大。
“传令下去,人域各方势力前来与我族接洽的生意,照旧可以做。但切记,让他们手不要伸太长,免得卷入人族内部的纷争。”
“是。”部下低头应道。
夜风轻拂,孔煊忽尔轻笑,转身踱步慢走离去。
他多少猜出了于清安的意图,渡劫圆满,天谕门仙君渡劫飞升,这世上除了魔尊谁能奈何得了她?
既是如此,自然是有冤报冤,有仇报仇。
就是不知,那么多宗门、百姓为她风光大葬,如今瞧见人又活了,不知会作何表情。
作者有话说:
拿了一手好牌,自然是,叫地主!
第214章 第二个牌位 天上人间,
无别城城主早已换了人, 从传送通道出来时,前来迎接的人让于清安有些意外。
乌有先生。
于清安问:“你早知道我没死?”
他负手立在阵台之下,衣袂当风,天庭饱满。较之二人上回相见, 他的样貌已然成熟数分, 褪去那副略显不可靠的娃娃脸, 是叫人眼前一亮的少年卦师:“早观过命数,你福寿绵长, 真正的大限相距甚远。”
这是好话,可于清安却没太大反应,活得再久又能如何呢。
“看你模样,你是找到遏制年龄衰退的法子了?”
“嗯。”乌有先生露齿笑道:“多行善事, 累积功德, 看来确有奇效。
“我超度了城中无数怨魂, 耗费不少心力。可这般得来的功德之力, 却比不上协同破去颠倒五行阵那次所得之万分之一。”
“所以,我得谢你。”
“谢倒不必。”于清安没把这话放心里,做事若指望别人感恩道谢,那倒不如不做, 免得心里记挂, 生出怨怼。
“更何况, 破阵一事是你自己的选择,从中获取功德, 是你该得的。”
乌有先生微微点头, 对于于清安身后那一群妖族,也不多加询问,只引着人去往城主府。
进了主殿, 于清安寻了下首一张椅子坐下:“问你个事,如今九洲局势如何了。”
乌有先生没有拿乔,也没坐上主位,只在她身旁空座落座,唤人端上茶水。
“九洲局势,只能以一个字来形容——乱。”
有多乱呢。
失了仙君坐镇的天谕门难以服众,昔日天下第一宗门之位,如今群雄逐鹿,能者居之。
几大势力要求重新洗牌,多的是人对天谕门手中执掌的两大神树垂涎欲滴,志在必得。
顶尖势力大打出手,底下自是殃及池鱼。四季城、一剑宗、万剑宗等宗门,灵脉被瓜分,地盘、产业被侵占,弟子被打压。
至于仙盟?他们尚且自顾不暇,哪里约束得了。
所为规矩律法,那也是要等天下第一宗门重新定下时,再来制定。
于清安指尖轻叩扶手,听得认真。
“还有一事,说来也怪。魔尊实力绝对无俦,虽说如今灵气复苏了,可人族也摆明不是其对手。”
“可惜他竟就那样退兵了。”
于清安稍稍坐直,因为乌有的语调变得奇怪起来,让她莫名觉得此时和她有关。
“你想说什么?”
乌有先生笑笑:“这事大家都知道,你的遗体,被魔尊抢了去。”
于清安动作一顿,侧眸看向乌有,眉峰蹙起,表情有些复杂。
错愕、疑惑、不解,还有无语。
“你、认真的?”
什么叫被抢了?
那具身体被雷劈成那样,大抵是没救了。难不成,被雷劈过的身体,是炼制魔族傀儡的绝佳材料?
那这样就棘手了,再怎么说,她那具肉身强度也是渡劫期。
乌有:“大家都在猜,魔尊对清安仙子如何情根深种。”
于清安蹙起眉头,难得露出一副吃了苍蝇一样的表情。
乌有先生识趣地转开话题,目光向后一瞥,落在于清安身后那名身形挺拔颀长的妖族身上:“您把这些妖族带入人域的话,九洲怕是很快就要变天。”
于清安顺势抬眸望去,落在身后人影身上。这是孔煊为她指派的小队领头,同为孔雀族妖身,生得一副绝世容色,却全然异于妖族常见的媚态张扬。
他性子沉静寡言,不妄言、不多语,身姿清挺,一举一动规整有度,宛若自幼受训,仪态都用尺子量过的贴身执侍。
见于清安看他,孔蘅垂着眼,恰逢婢女重新奉上新茶,他便伸手接过,为于清安递上。动作行云流水,全程没有多余的神色。
于清安接过茶盏,不得不承认,这一路他伺候得十分妥帖周到。
以前她过得是什么日子?
乌有见于清安没答,也不追问,只叹道:“九洲如今维系着微妙的平衡。之前因为没有灵气的缘故,各派修行皆受到桎梏,谁也奈何不了谁。”
“可如今不一样了,灵气复苏,谁手握上乘功法,辖下地脉灵力充沛,自身底蕴雄厚,谁便能迅速与旁人拉开差距。”话正说着,乌有瞧见于清安呷了口茶,便慢悠悠转了话锋,补充说了句无关紧要的话:
“这是上好的寒顶白茶,我特意收集来的,你试试看合不合口味。”
于清安微微一顿。
寒顶白茶……这茶她想忘也忘不了,如何采摘、如何保存、如何冲泡,她记得一清二楚。
“这里有没有能直接传送到澜洲的阵法。”于清安没细品,将茶一饮而尽,搁下茶盏发问,语气听起来似乎没有变化,但莫名让人心里发毛。
乌有摸了摸手臂,清咳一声道:“直往澜洲的阵法确实有。”
“那我便不多留了,这是你告诉我这些消息的报酬。”于清安起身,丢下一袋灵石,往外走。
“诶,且慢。”乌有先生脸色微变,快步追出几步,却被落后于清安几步的孔蘅拦了下来。
“还有事?”于清安在门口驻步。
乌有先生心里清楚,方才那番提醒,算是好心被当成驴肝肺。但他还是想提醒她:“你的正缘,很强。”
于清安眸底微动,没说话。
很强?天上人间,相隔迢遥。她又飞不了升,何必自寻烦恼?
乌有先生犹豫了一下,还是直言道:“纵然表象看来千山阻隔,可冥冥之中,终有重聚之日。若你需要我帮助……”
“不必。”
往后他当他的天上仙尊,她做她的凡人。
两域边界处,远山寥廓,飞鸟掠过高耸峰峦,天边流云环山环水。极目远眺,景色一派浩渺,应叫人直抒胸臆,心神开阔。
可晨光熹微,唯剩风声搅动衣袍。
乌有空伸着手,望着一人一妖前后离去的身影,只好叹了一口老气横秋的气。
“情窍这般闭塞,倒是修无情道的好料子。”乌有收回手,抹去唇边溢出的血迹。
这二人气运着实危险,又是一卦险些让自己折寿罹祸。
果然,卦师最忌讳替别人的因果命运操心!-
澜洲,一剑宗山脉外。
于清安没带妖众大张旗鼓的来,其余人隐蔽在外,只剩孔蘅跟着她。二人外貌皆做了修饰。
她本想回一剑宗看看玄扬真人。这次任务完成,她兑换了一个重塑肉身的法器。
但在踏入澜洲时,她便觉得处处不对劲。
到处遍挂白幡,冥钱飞舞,落遍街衢屋瓦。灰败香火的味道弥漫四处,经久不散,以至天日无光。
来往所见之人,不管百姓还是修士,多换上素缟衣衫。
就像是……国丧。
于清安抓了一个路人问:“为何人人穿素衣?”
路人白了于清安一眼:“外地来的?”
“不是,只是久未归家罢了。”
路人听闻是本地人,语气稍微好了一点:“其他尚不谈,清安仙子生死道消,若是有良心,你也该穿,而不是纵容仆人这般穿花戴绿。”
那人声音不大,却足以引得周遭目光投来。
孔蘅一身华彩,在满城缟素之中,格外扎眼。孔蘅赶紧垂首致歉:“主人,属下该死。”
在他看来,于清安一袭白衣,他反倒是一身华服,可这已经是妖族中算质朴的衣服了……
于清安:“……”
于清安打断孔蘅的动作,给自己披麻戴孝吗?
那大可不必。
“对了,清安仙子身死陨落,你我穿素算是自己尽一份心,可最近澜洲全洲下颁禁令,禁婚嫁、禁宴饮、禁歌舞、禁华服。
看你同是澜洲人,别怪我没提醒你,千万别犯这些条令。”
“多谢。”于清安虽有疑惑,但见对方行色匆匆,便点头道谢,目送对方离去。
只是心里却因此莫名生出了一些的情绪。
避开山门守值弟子,一路拾阶上了山。眼前一剑宗破败了不少,到处也挂上了白幡。往日萦绕天地不绝的嗡鸣剑意,也消沉了些。
山上本四季如春,可如今这春色飘在白幡间,竟是显得有些悲凉。
于清安先去往青无峰,悄无声息穿过护山大阵,没有惊动任何人。
路上碰见几个洒扫弟子,皆往来沉默。
看时辰,现在应是练剑的时间。
去往广场,远远便听见练剑叱喝声,只是声音之外,还有声音。
隐约朴素的诵经超度之声漫过山岭,声声往复,声声回荡。
本该被剑意激荡的巍峨仙门,如今竟被超度梵音所笼罩!
于清安立在廊下静静听着,指尖一点点蜷缩握紧,孔蘅跟在身后,难得开了口:“没想到,素来勘破生老病死的修士,竟会效仿凡俗丧仪,焚香、诵忏、遥寄亡魂。”
于清安淡淡开了口:“你留在此处,自己寻个地方隐蔽,不要跟上来。”
孔蘅微顿:“是。”
于清安登阶而上,声音是从峰顶的主殿传来的。
殿宇处处悬垂白幡,随风簌簌摆动,殿内设下供桌,香烛明灭。
一众佛修于殿外席地盘坐,手握佛珠,阖目低声诵经。
“南无阿弥多婆夜……”
供桌隐在重重白色引魂幡之间,轮廓朦朦胧胧,看不真切。
于清安略微迟疑,还是抬步跨入殿门。值守接引弟子麻木拱手递来三柱香,并低声提醒:“上香还请保持肃静。”
于清安认出这个弟子了,是张子堂。她默不作声接过那三炷香:“好。”
声音清晰落在耳中,张子堂的手不受控制地轻轻发颤。可等他抬起头寻找的时候,对方掀的开白布幡,已经再度摇晃合拢。
于清安进去时,脚步停在原地,供台前静静站立着一个人。
背影望之陌生又熟悉,那人长发披散,背脊紧绷却又颓然,把一米八几的身高,硬生生压矮了几分。
腰间挎着一柄长剑,剑名——颂声。
“不是说,今天不要再让人进来了吗?该练剑便去练剑,还想让一剑宗被其他宗门摁着打,背上剑道耻辱的名声吗!
废物、都是一群废物……废物……”说着,于清安能看见他五指死死扣在腰间剑柄上,攥得极紧,绷紧凸起的骨节上全是磨破了的血茧。
于清安停顿了许久,直到听完对方声音越来越弱地骂完“废物”二字。
“宋璟。”
简单两字落下,前方那道背影骤然僵住,如同被定住一般。
过了很久,他仍然没有转过来的意思。
只是突然很轻地问了一句:“大师姐?”
“嗯。”
宋璟攥紧剑柄的手掌缓缓松开,绷紧的脊背非但没有舒展,反倒向下塌敛下去。
他伸手撑住供台,头颅埋低,勉强扯出一抹笑,声音却抑制不住地发颤:“你回来干什么?”
于清安听出了哭腔,微微顿了顿,缓缓开口:“我没有死,所以我回来了。这里是青无峰,我想我应该能够回来。”
她也不知道为什么自己会想回来,只是总觉得,这里她能够回来。
四周梵音呢喃低回,宁静肃穆,香烛燃出缕缕烟气,悠悠袅袅盘旋升腾。
宋璟依旧埋着头,手掌死死按在寒凉的供桌上,整个人细微地颤抖。
于清安望着手里的香,又诚恳补了一句:“不过……还是很抱歉。几番借假死脱身,终究害得你们产生误会。”
总是死了又活,很麻烦人吧。若是这里不欢迎她,她也不会再多留……
“不!”眼前人突然转过来,积压多日的情绪轰然炸裂,声音几乎是从胸腔蹦出:“我们从没有觉得你骗了我们,如果设灵摆祭,诵经超度能让你们重新回到我们面前,我可以日日摆坛,日日诵经……”
于清安抬眸对上他的视线,心口微微一震。
眼前的人早已褪去昔日青涩,身形拔节猛长,眉眼轮廓彻底长开。
本该是意气恣意的年岁,他眼底却布满血丝,站在原地,额间系着一道白色丧抹,长发散乱披垂……泪流满面!
见到真的是于清安,宋璟手指猛收,喉咙已经哑得不行。
于清安尚未来得及说什么,眼前人已然失控上前,牢牢揽住她的肩头,身体因为克制用力而微微发抖:“大师姐,你真的回来了吗……”可为什么不早点……
除了如棋和白倾寒,于清安极少与人这样接触,也很少感受过这样滚烫汹涌的情绪。
可很快,她便捕捉到了两个字眼:“你们?”
没了宋璟挡在供桌前,于清安抬眸,终于看清了供桌上摆放的牌位。
上面第一个牌位上写着青无峰第七代亲传弟子——于清安;
第二个牌位上写青无峰第七代亲传弟子——箫明尘。
作者有话说:
本来说要周四更新,结果突然要出差。
第215章 天命所归 这便是,规
“皇兄!快走!”箫宁儿眼睁睁看着阵法崩裂, 魔气涌出。
魔族低沉嘶吼声从传送阵中传来,天摇地晃,天昏地暗。
没有同时破阵吗?怎么会。
箫宁儿撕心裂肺地怒吼:“九处阵眼,究竟是谁人拖了后腿!本公主要杀了他!!”
箫明尘桃花眼微沉, 从光柱亮度来看, 反倒像是他们这一处出了问题:“现在不是说这些的时候。阿宁你先退回去, 这里有我。”
大师姐让人在阵眼之外所布设的杀阵,只能阻挡片刻, 根本拦不住这群源源不绝涌来的东西。
箫宁儿捏紧手中鞭子,鞭子迎风变长,狠狠抽向阵法中涌出来的魔族:“我不走。”
“就算要走,也得一起走!轮不到你一人逞英雄!”
“二殿下, 魔族太多了, 仙盟派来支援的人也已经支撑不住了!我们退吧!!”
没有灵气, 怎么和魔族打?!
“已经, 来不及了。”箫明尘快速扫视前后。阵眼坐落于茫茫荒原,人迹罕至,却也正是一览无余的开阔平原,所以无山石林木遮蔽。
一旦魔族倾巢破阵而出, 其势便如洪流瀑布, 摧枯拉朽, 首当其冲受难的,便是草原之外的万千百姓。
而且, 若是没有人在此拦住的话, 其他人便也无法从容撤退。若全部人都撤退,就这样把后背暴露给魔族的话,那才是真的取死有道。
箫明尘扭头, 朝他们喊:“你们先带公主撤退。”
“可是殿下……”
“这是命令。”箫明尘将青笛玉珑收在腰侧,唤出一把琴。
琴悬浮在其面前,泠泠琴弦如银丝。
他抬手轻轻抚过琴身,这是伴他消磨岁岁闲年的旧友。指腹轻划,一股凛冽音波便震荡开来。
只是此刻流出的不再是怡情的风月雅乐,而是足以剥夺性命的锋利杀招!!
“呀呀呀,这回总算不是剑修了。但愿你能有趣几分,可别像他们一样,那么快就死掉哟。”
虚空波动出水纹,一只指甲修长尖锐的手伸出,最终露出手的主人的真面目——魔族七凶噩无魇。
箫明尘抬眸看去,却发现自己感受不到对方的境界。他嘴角微勾,天生的笑唇露出几分苦笑。
他垂眸敛去神色,继续勾动琴弦,高山流水之音倾泻而出,音浪层层叠叠向外席卷,周遭野草尽数被劲风压得向四方倒伏!
箫宁儿见此极力挣脱,奈何数名侍卫牢牢将她钳制,一身灵力亦被禁制封死。
她被人拽着向后带去,“公主,属下先带您撤退!这里太危险了。”
“你们滚开!不许碰本公主!你们怎么敢的,滚去保护我皇兄啊!”箫宁儿眼眶滚烫,只能眼睁睁看着一袭精美华袍的箫明尘陷入魔族包围圈中,心跟着停跳一拍。
一个侍卫仓促回身,看见虚空中的无魇,齿间死死咬紧,声音沉重发涩:“公主殿下……那是大乘期魔修。就算我们尽数留下死战,也是……于事无补。”
“所以呢,你们通通都是废物!!”
……距离一点点拉远,箫宁儿却依旧死死地凝望箫明尘所在的方向。
她仿佛能够穿透漫天翻涌不散的魔气,看清她皇兄操琴的双手。左手在弦间吟猱绰注,辗转游走;右手勾挑起落,轻重疾徐。
可魔族越杀越多。
明明皇兄最厌抚琴杀敌了,外人只当他爱琴不过是风雅作态,可她知道,他真的只想一生闲暇抚琴。
想到这里,箫宁儿瞬间泪如决堤,一阵阵恐惧后怕涌上心头,不由嘶声喊到:“皇兄,若是你死在这里,我绝对不会放过你!!!”
荒原长风呼啸。
箫明尘微微抬眸,四周修士已尽数倒下,唯剩自己。望着脚下血污,他不自觉微微蹙起眉头。
脏。
真的好脏。
“你为什么不逃?不怕死吗?”无魇饶有兴趣问。
箫明尘没有回答,激荡的眸子反而平静下来:“你方才说的剑修,可是裴时?”
无魇微顿,眼睛微亮:“你们认识?”
“所以、裴二死了?”
无魇浮空掠至箫明尘近前,伸出一只手指,指尖划过他的脸颊,笑如鹤顶砒霜:“他死无葬身之地。而你,也要死了。”
箫明尘桃花眼渐冷,嘴角却勾起,抬头仰面看她:“是吗?”
箫明尘本就生就一副天生笑唇,唇角天然微微上扬,好似时时都携着一抹浅淡笑意。
日光正盛,均匀洒金在他脸上,倒像是给他描上了一层轻薄的金釉,一时稠艳如画。只是他眉眼微垂,就像是美瓷将被烘裂,平添几分憾意。
无魇被他的优雅从容唬得一愣,只听“铮铮——”两声,他手下琴弦剧烈震颤不休,声音润如雨泽,却化作万千无形刃锋,扑杀向无魇……-
“我们找到三师兄时,他筋脉逆行以至寸断,应是自爆没有成功……”宋璟捏紧拳头,用手背狠狠蹭过眼睛,可湿意怎么都擦不掉。
三师兄那么爱干净的一个人,怎么就会允许自己死得这么狼狈呢!
仰躺在血污泥泊中,面目难辨,不成人形。
于清安平静地上了香,只问了一句,声音是自己都没察觉到的冷:“所以,你们排查了吗?为什么同时破阵会失败。”
“是百里薇……”宋璟声音憎恨浓烈,心里滋味翻滚,焚烧五内:“负责三师兄那处阵眼的阵法师之中,出了内鬼。”
香火噼啪轻响。
“那人是玄符门的人,姓温。”
玄符门,百里薇,上官晴……都对上了,难怪那天百里薇会出来叫嚷狗吠。
于清安转头问:“师父、裴时、端木临和如棋呢……他们如何了?”
宋璟视线一直没离开于清安,就像找回主心骨一样,听见于清安逐一问询,眼眶一酸,鼻尖再度泛起热意:“师父平安无虞,只是外头有些事,我们瞒着他。二师兄……不管我们怎么找,都没找到他,不过虽然他命灯微弱,但到底还亮着。只是那一丝光亮有些诡异,宗主说,像是傀儡之术……”
宋璟吸了吸鼻子:“四师兄他传讯回来,说受了些伤,就地在玄阙洲冰原闭关休养了。至于如棋,半妖雪阙遵守约定,救活了如棋。可那秘法会让她与半妖一族情感共联,她留在了那里,应该不会回来了……”
于清安听完,睫羽耷拉下来,眼神莫名黯淡下来,正沉默着。
门外冲进来一人:“师兄,门外又有人下了战贴……赌注要的是——无双剑冢!”
于清安微微回过头。
淡渺香火烟气拂过她的眉眼,殿外穿堂风将白色引魂幡风掀起叩落,隐约间露出于清安的脸庞。
早在见宋璟时,于清安便解了伪装。
前来报信的弟子僵在原地。
“有鬼”两字卡在喉间,怎么吐也吐不出。
宋璟手背再度紧绷,对着门外那个弟子吼道:“不是说了,不管他们说什么,我们剑宗都不接贴!”
门外弟子卡了喉咙,过了一会才回神应道:“……是。”
“接贴,为什么不接贴?”一道声音淡淡响起。
宋璟和门口几名朝她偷看的弟子俱是心头微震。
只听她接着说道:“把灵堂撤了,请诸位佛修回去。青无峰诵了两年经,也该把剑上亡魂超度干净了。”
“只是剑本来就是杀人器,超渡干净没了戾气,只怕有人要把它们当成不会出鞘饮血的拂尘了。”
说着,她的声音越来越趋于平静,胸腔之中一团无名邪火积攒着,节节向外漫溢。最后沉落于于清安的眼眸深处,明明灼灼,静静灼烧。
“我、我听你的。”
宋璟心头一热,一把扯下飘摇的白布幡,冲着那群佛修道:“别念了,走,都走!”
周遭诵经的佛修闻言皆是一怔,手中念珠停下,梵音戛然而止。
停了?不过这经诵了两年,别说超渡亡魂了,活着的都快听死了。
“善哉。”
也该停了。
广场练剑的弟子本察觉下帖动静,纷纷御剑前往主殿,可刚到门口,就听见了里面那一番话。还有最后一句:
“等等。让那群佛修回来,给剑宗弟子的剑,开个光。”
刚准备动身下山的佛修弟子愣了下,齐齐看向为首的佛子。
天音山佛子目光落在于清安身上。佛门的确藏有一桩秘传秘法,可引菩提香火、渡禅心灵力,增幅器物灵性。
只是此法历来只用在护身法器、渡厄灵宝之上,用以庇善安良、消解灾劫。从未有哪一派,敢请佛门为杀伐佩剑开光加持。
天音山佛子听这荒唐言,心中并无愠怒,一双眼眸平明澄澈,不起波澜,双手在胸前合十,缓缓开口道:“佛门行事,不逐财利,但凭缘份。为佩剑开光加持,是以清净禅力助长剑锋杀业,违我佛门本愿。”
“不知于施主,出多少缘?”
于清安早瞧出这些人是天音山的,虽然不知道他们滞留一剑宗是否也是为了分一杯羹,但既然时至今日没对一剑宗出手,便算是朋友。
她嘴角露笑,眼睛没笑,叫人胆寒:“玄符门,以后归天音山。”
“善。”
佛修不能轻易破戒、无端制造杀伐,可如今九洲风云翻覆,世道已然大变。
倘若天音山一味置身事外,不说分不到世间利益,而是怕终究落得人为刀俎、我为鱼肉的境地。
是故,佛子下山。
普渡众生,广结善缘。
门外弟子愣了又愣,被宋璟骂了声,才尽数上前,利落撤去灵台供品、收尽满堂白幡。
最后,众弟子神色复杂又新奇地握紧了手中生平头一次被镀了佛光的剑,哗啦啦紧跟在于清安和宋璟身后,整齐地下了山。
全然忘了要和宗门长辈报备。
落云峰大弟子牧折风下落不明,护宇长老和独孤倩率众前去寻找;铸剑峰刘故远身受重创,蕴灵峰慕容叙闭关不出,潜心炼丹;青无峰……
一剑宗亲传弟子四散飘零、分崩离析,内门子弟折损大半、元气大伤。